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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心银河(第四部 完结篇)————木呗

时间:2009-12-09 20:57:35  作者:木呗


唯心银河(第四部 完结篇) BY: 木呗

0.

  在帝都军校上学时,艾尔亚曾无意中创下一次击落十七驾敌艇的纪录,远超军校六驾的正式最高纪录,但他也同时创下一学期被击坠四十多次的"最高纪录"。任课的马克林教官铁面无私,给了爱徒艾尔亚D这个刚及格的最低分。

  艾尔亚依稀记得马克林当时的话,"做战不全在舍弃自身扩大杀伤......战争是为战后的幸福......每个人都有父母亲人在家等着,就象你家中有人等着一样......"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大声回答的,"谢谢教官给学生D这个及格分。家里等着的人,该乐于见学生带回毕业证书吧。"

  现在......他的家乡米法斯......有等着他的人,他一直在等的人......再也,等不回来的人......

1.

  铁夫格的面孔却突然远退,艾尔亚竭力挽留,只被一股或说几股蛮力,硬生生和那张面孔分开。

  "艾尔亚!你给我清醒些!"有人劈头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

  眼冒金星中,艾尔亚才发现,韦利斯和达维一边一个,箍住他的胳膊,凯勒手里捧着一个人头,养父铁夫格
维尔德曼子爵的人头。只有头,没有身躯。

  周围,固然凯勒、韦利斯和达维面色不善,其他人也都脸色骇然,一些胆小的,甚至不敢直视过来。一个幼年学员兵不小心和艾尔亚碰上视线,吓得踉跄后退,一跤跌坐在地。

  艾尔亚怔一怔,定定注视一下养父的人头,"我、我刚才......抱歉......"艾尔亚突转首,对那个尚带孩子气的学员兵亲切一笑,"抱歉,我刚才失态了。这个人头,是家父维尔德曼子爵阁下的。"

  听到艾尔亚过分正常的语气,在场又有几人脸色灰白,两腿打晃,跌得撞翻椅子,当中不乏已成年的男子。

  韦利斯扳过艾尔亚正继续环顾大家做抱歉微笑的脑袋,"艾尔亚,哭出来吧!象维克多一样,哭出来!"

  "已经解释过刚才是失态了。"艾尔亚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为什么要哭呢?对已经发生的事吗?任性地在人前露出脆弱一面,维尔德曼子爵阁下不会满意的。"

  "艾尔亚!"达维甩手又给艾尔亚一记耳光,"不管你中了什么邪,现在马上给我哭出来!"

  "达维殿下......"艾尔亚被打得脸颊生痛,两耳轰鸣,反省一下,醒悟地抬头,"抱歉,下官忘了公务。"他抬头面对凯勒,"凯勒殿下,请把维尔德曼子爵阁下和其他两位的人头交给下官处理吧,下官会为其安排和乎礼仪的星葬。"

  "艾尔亚......?"韦利斯和达维同时无言。

  凯勒接过旁边副官递来的一个新的生物盒,把铁夫格
维尔德曼的头颅放进去,这才缓缓抬头,眼光幽暗,"艾尔亚,卿......还是先下去休息吧。"

  不远处,忽响起个不太高却铿锵入耳的朗朗男声,"铁夫格子爵身首异处,如果分开安葬,天上的灵魂也许会困扰吧?"

  "是......?"艾尔亚转向声源,在一群褐金相间的帝军军服中,竟看到个年轻男子身着白蓝相间上校军服,欧比良军的军服。

  男子的肤色是充满阳光气的古铜色,发色是拉丁裔的黑褐,身量却比普通拉丁裔高得多,眸色也浅得接近透明玻璃,属于北欧型。不过经过千百年种族大融合,人类的遗传基因早就不象以前那样在各亚支间界限分明。陌生男子身上的基因组合也非罕见。

  孤零零伫立敌军中,男子却毫不拘谨,轮廓清晰甚至可说纤细的面貌,自然流露镇静优雅之态。碰到艾尔亚的视线,他恰到好处地欠欠身,有礼洗练,让白蓝相间的军服在气势上,轻易和周围重重叠叠的褐金军服构成各占一方的平衡。

  艾尔亚条件反射地向对方回个军礼,按初次见面常用的标准程式客气询问,"请问是......?"不禁感谢这些社交标准程式--她们是最完美的屏蔽,帮人遮住一切,遮住纷乱如麻,也遮住不残一丝的空洞。

  凯勒的叹气声又传来,"艾尔亚,别管这些事了,下去休息吧。"

  那位欧比良军年轻上校却似不想让艾尔亚离开,已抢过话自我介绍,"艾尔亚公子,我是列奥
金山上校,曾颇受令尊铁夫格子爵的照顾。"

  列奥没称铁夫格
维尔德曼为阁下,而且是直呼其名而非姓,想来有一定的贵族家世,并和铁夫格相熟。他和在艾尔亚炮火下战死的金山伯爵相同的家族姓氏,也间接支持这点--在这个无法聚焦思路的时刻,艾尔亚脑中竟无厘头跳出这些琐事。

  ......只要有这么多事占满脑袋,需要有这么多事占满脑袋,幸好有这么多事占满脑袋呢......艾尔亚心满意足地一笑。

  达维抓着他的手猛收紧,"艾尔亚!别这样笑!"

  艾尔亚一激灵,转过视线。达维正担心地注视他,嘴角紧绷。

  艾尔亚错开和达维的视线,掉开头,却无意中看到,四周连渤海和安德烈这些平时颇镇定的将军们,在对上他的视线后,眼珠竟也飞快闪开。

  艾尔亚发现,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抓得到的动作,只剩继续执行基本社交程序和列奥交谈,"金山上校,抱歉,我刚才走神了,请直接叫我艾尔亚吧。"

  ......让他抓住更多的程序吧!还有什么其他事可塞进大脑?需要塞得更多!把那个不需它运作的东西全都占满......

  韦利斯的手突伸来,扳开艾尔亚的头,"别这么死气沉沉瞪着别人,活人都能被你瞪死了。"

  听到韦利斯对艾尔亚的提醒,列奥全不在意,"不必客气,被看着总比被忽视好。"

  凯勒若有所思打量列奥,没马上问话,却先回眸,沉声吩咐,"艾尔亚,卿累了,退下休息,让其他人来接待这位金山上校吧。"

  "......被看着,总比被忽视好......"艾尔亚不能自已,低声重复列奥的话......甚至连被忽视,都再不能......

  韦利斯仿佛也被列奥随口说出的民谚触动,看看身前一直神情恍惚的艾尔亚,低声问,"说得倒轻巧,可如分不清,是被看着还是被忽视呢?"

  列奥已走近艾尔亚,按照偏远地方乡绅常见的热络风格搭起话,"艾尔亚公子,我受铁夫格子爵所命,现任贵家族旗舰燕之魂的舰长。"

  "啊,是吗。"艾尔亚高兴地迎上列奥,借机挣开韦利斯和达维卡在他肩头的手。

  ......请别管他,让他继续去找可以占据大脑的事吧......

  达维探探手,要留住艾尔亚,却在韦利斯的忧郁注视下,伸出的手放下去,在身侧攥成拳头。

  艾尔亚卖力回忆,滔滔不绝,"原来金山上校是燕之魂的舰长......?抱歉,我们以前见过吗......?按欧比良军的习惯,没够格的世家子弟背景,得不到上校军衔。按维尔德曼子爵阁下的习惯,没够格的能力、资历,也不可能成为他的旗舰舰长。同时符合这两点的人,我自认都略有所知,但对你却怎么......?"

  韦利斯不放心地叫住艾尔亚,"艾尔亚,你现在不是盘问人的最佳状态吧?"

  "这些小事早点澄清也好。"列奥又抢过来,打断韦利斯提示艾尔亚离开的话题,并毫不回避艾尔亚盯去的亢奋视线,"掩护伊利山大公子撤离川上左渡当中,燕之魂的上任舰长阵亡。铁夫格子爵整理残部时,手里有张上校委任状,我恰巧在旁,子爵就填了我的名字。"

  列奥看来不是个怯懦的人,他那自律又富有人情味的谈吐,让艾尔亚仿佛似曾相识。

2.

  ......甩开它们,甩开让人回忆往事的一切,让更多的事占满大脑!

  "是这样?"艾尔亚的嘴巴开始喋喋不休,"金山上校,欧比良军中不都对伊利山大殿下使用‘殿下'的敬称吗?何况现在应称‘陛下'吧?你身为欧比良军上校,怎却只用‘公子'一词?当然,在帝军这,不贸然称主君为‘陛下',也可说是权宜之策。但从你的口气,也似对伊利山大殿下缺乏跟主君应有的敬意。难道说......?"

  艾尔亚刚说一半,就被韦利斯打断, "艾尔亚,你失态了!我送你回去一个人安静一下。"

  --一个人?一个人?!不!

  艾尔亚惊恐地避开韦利斯,飞快解释,"抱歉,不是故意的。下官不该在凯勒殿下的指挥室谈论是否该称呼伊利山大殿下为‘公子'或‘陛下'的事。"

  韦利斯拧眉,"你明知我不是指这个!"

  列奥悠闲插进话,"艾尔亚公子,韦利斯公爵大概是不满,在凯勒殿下的指挥室,公子居然一直称呼伊利山大公子为‘殿下'。"

  韦利斯终于开始认真审视列奥,"金山上校,过一会,我会和你好好谈谈。但现在,别再故意搅局,阻挡艾尔亚回去休息。"

  艾尔亚仍专注地回应列奥,"称呼‘殿下'又怎样,这不是已故欧比良侯爵的意思吗?维尔德曼子爵阁下一向严格执行侯爵的任何命令,作为他的部属,我当然也要如此。"

  "艾尔亚!你现在状况不好,在被这家伙牵着鼻子走!"

  艾尔亚躲开韦利斯再次伸来的手,"韦利斯阁下,下官对金山上校的疑问是有根据的。维尔德曼子爵阁下对欧比良家绝对忠诚,或许会在当家主选择下任继承人时提出建议,但肯定不会质疑已确立身份的新任当家主。金山上校是子爵阁下的部属,却对欧比良家新任当家主失敬,这只怕大有蹊跷。伊利山大殿下又怎会派这样的人担当来帝军的使者?"

  艾尔亚过分理智冷静的推理声越来越响亮,大厅里的气氛却也在他过高的自言自语中越来越阴寒森冷。不过,也有少数几个不被外界气氛左右的男子,开始被艾尔亚带得把怀疑的目光集中向列奥。渤海甚至凑过来,和执著凝视艾尔亚背影的达维小声说,"艾尔亚分析得也有道理。"

  达维没答渤海。不过渤海的悄悄话,向来嗓门大得连躲进坟墓睡觉的人也能吵醒。厅里众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见厅里簇拥在凯勒周围的几人都开始严冷看来,列奥毫无其他人在这种被质疑情况下的手足无措,只开始侃侃补充自身来历,"伊利山大公子备下三颗人头,作为‘媾和诚意'送给凯勒殿下,却找不到有足够胆量和担当的使者。我自幼一直颇受铁夫格子爵照顾,所以自告奋勇护送他的人头,也算延迟最后告别的一刻......"

  谈到死者,列奥摘下军帽,停顿一下,才接着道,"......一路行来,天天看着子爵的头颅,虽知那个喉咙已经没有连接胸腔,无法震动空气,可还是似乎每每听到子爵的熟悉笑声。截断那笑声的人,又怎佩作欧比良家的主君?称呼他一声‘公子',也只是看在他的母亲和妹妹还不算替欧比良家失了身份。"

  "天天看着子爵的头颅......似乎每每听到子爵的熟悉笑声......"艾尔亚忽然开始嫉妒列奥,根本没注意后面又讲了什么。

  凯勒不悦的声音传来,"金山上校,卿暂且退下。"

  韦利斯和达维也回过神,"不错,这个谈话不适合现在的艾尔亚。""金山上校,你给我马上闭嘴!"

  对着凯勒和众人的威严喝令,列奥完全不当回事,"艾尔亚公子的反应,在维尔德曼家倒很正常呢。当年铁夫格子爵在接到至亲兄长、跟公子同名的前艾尔亚先生死讯时,也只点点头就继续回去处理公务。刚巧那位艾尔亚先生又把所有财产都传给铁夫格子爵,搞得当时满城风雨,怀疑子爵是杀死兄长的凶手。要不是子爵颇受老欧比良侯爵器重,只凭他不知是冷血还是从容的反应,也许会被送交法庭起诉。"

  艾尔亚脸色一白,"这些往事,你怎知道?"

  "我恰巧在场,当时虽只十岁,却留下深刻印象。子爵辨认兄长尸体时的表情,和公子刚才捧着子爵头颅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艾尔亚微微摇晃--父亲大人他,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去辨认那个也叫艾尔亚的男子的尸体,用着和他刚才一模一样的表情......

  旁边猛然两声大吼,"金山上校!""够了!"韦利斯和达维齐齐闪在艾尔亚身前,挡住他和列奥一直对视的目光。关于艾尔亚受养父命令杀死生父的事,两人已从凯勒处知晓。

  凯勒也逼视列奥,出语仍缓慢,却已隐藏风雷,"金山上校,我不希望重复已经说过的话,卿可以下去了!"

  列奥却仿佛神经迟钝,对周围的低气压波动毫无反应,还从兜里抽出一封信,稳步上前,郑重递交凯勒,"此行除替伊利山大公子带来三个人头,还受到铁夫格子爵托付,带来他的遗嘱和艾尔亚公子的出生证明。"

  "维尔德曼子爵关于艾尔亚的托付?"凯勒眼波微动,沉默一刻,没再急着驱退列奥,接过信展开。

  本要执行凯勒命令带下列奥的侍从,见了凯勒的反应,又犹豫着不知是否退下。

  铁夫格的遗嘱看来只寥寥数语。

  凯勒一眼瞟完,就去翻附属的出生证,随后望向列奥,沉稳清晰而公事公办的口气中,还是透露出一分诧异,"艾尔亚是......维尔德曼子爵的兄长和--金山伯爵家第三女的......私生子?"

3.

  "是啊,刚听说那会,我也大吃一惊。"列奥感慨时,脸容上过分复杂难言的表情,却似远超普通意义上的"大吃一惊","前位艾尔亚先生触怒欧比良侯爵,受到追捕。金山伯爵三小姐,也就是艾尔亚的生母,替他们父子引开追兵,途中车祸而死。艾尔亚先生不忍睹子思人,竟把儿子送进养育院,自己也从此断绝与所有亲朋旧友的关系。"

  艾尔亚震撼地听着列奥讲述这些他从未知晓的往事,"你怎会......这么清楚?"

  "这些是令尊托付我带来人头时,让我同时对公子转达的。"列奥收起感慨,透明缺乏质感的眼中,首次升起一片没有表情的寒度,"......同时我私人也很想告知公子,原来公子在帝军立下的首记大功,就是亲手杀死了血亲舅父。"

  "......亲手杀死......"艾尔亚眼前发黑。

  "别听这家伙乱讲,你当时并不知情。"达维过来扶住艾尔亚摇摇欲坠的身体。

  艾尔亚凄苦看着达维,"......我们当时......甚至还在杀死金山伯爵后......"

  --彻夜纵欲狂欢。

  "艾尔亚,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达维恨恨甩头,正好瞧见持枪迟疑不决围在列奥旁边的侍从,一股怨火立刻找个口子喷发出来,"你们几个笨蛋还等什么?快把这人带走!"

  "金山上校!"凯勒也捏紧艾尔亚的出生证明,"这就是维尔德曼子爵关于艾尔亚的托付?很好,卿现在可以下去了。"凯勒注视艾尔亚,"艾尔亚,战场上生死一瞬,我永远感谢卿帮我活着带回达维堂弟。"

  列奥看着过来要押他离开的侍从,从容一笑,笔直站住,侍从一时竟被他的气势慑住,不敢用力动他。列奥继续陈述,"凯勒殿下,刚才那是我个人对艾尔亚公子随便聊聊。铁夫格子爵是让我转达,艾尔亚虽是不受法律承认的私生子,但母系金山伯爵是世袭候鸟贵族,和维尔德曼家门当户对。子爵特此申请赦令,把维尔德曼家的爵位、财产和领地都传给他。至于子爵的财产和领地......只有几艘船舰,再加上欧比良家分封的一颗偏僻农业行星。"

  "欧比良家分封的偏僻行星......?"渤海的思路一直持留在对列奥来历的追查上,现在又凑来,扯走达维,用大嗓门说悄悄话,"据下官所知,维尔德曼家的封地是米行三--叛军所在大本营米法斯星系的第三颗行星。米法斯的人造行星米行四,就是叛军总要塞。米行三位置重要,冰川融雪灌溉农业,物产丰富。米行四的给养,都是米行三运过去的。"

  安德烈看不下去韦利斯的惨白脸色,要拽走渤海,"渤海,你怎么说话从来不看场合。"

  "我只看到和杀死拜伦的凶手有关的场合。"

  安德烈默然松手。

  渤海又对达维细细分析,"从米行三上对米行四发起攻击,只要五百战舰,就能在叛军嘴里打进一根让他们吃不下饭的大鱼刺。对方把米行三这么大一条糖醋活鱼拱手相让,只怕有诈。"

  达维望望艾尔亚,仍没回答渤海,却也没阻止渤海往下说,还一动不动留在渤海旁边侧耳倾听。

  对渤海泄漏的声音波动和周围的反应,列奥似无察觉,只继续对着凯勒执行例行手续,"按礼法,家臣的继承,需主君签字,再到中央皇室备案。维尔德曼子爵的遗嘱已得到欧比良家签字,现特此送到中央军备案。"

  凯勒检查遗嘱,"伊利山大怎会为维尔德曼子爵签字......?他可刚把子爵的头给砍......"凯勒说到一半才想起止声,不由担心地察看艾尔亚。

  "请殿下继续讨论,下官的私人小事并不重要。"艾尔亚回给凯勒和列奥一个明亮灿烂的微笑,让窗外审判所星系以狂暴闻名于世的太阳,都逊然褪成暗淡月光。

  "卿这样......"凯勒卡住,怃然不语。

  一直守在艾尔亚旁的韦利斯,咬牙转开头,脸上流露不忍,又隐然掺杂不甘。

  列奥看到艾尔亚的笑容,似也寒噤一下,同时仿佛触动心事,"真不愧是维尔德曼家的人......子爵当年去辨认兄长遗体时,也是面带微笑拔下插在前位艾尔亚先生后心上的匕首。"

  "......匕首......"艾尔亚颤抖听着。

  --他杀死的血亲,又何止舅父一人。

  "是呀,子爵拔匕首时很小心,没让前位艾尔亚先生的遗体受到丝毫破坏。之后,就把那枚凶器扔进熔炉销毁了,引得不少人怀疑他有意销毁罪证......"

  "金山上校!"达维虽在远处,仍时时留意这边的情形。此刻,艾尔亚如同被磁石吸住不能逃脱的铁屑般,痴痴走向列奥。而凯勒和韦利斯却各具心思,没做反应。达维甩开仍在不停说"悄悄话"的渤海,两个大步冲回艾尔亚身边,探手把他从列奥面前抓开。

  韦利斯也立即醒悟,冷冷道,"金山上校,你对维尔德曼家可真熟悉!"

  凯勒回过神来,看看这边三人。艾尔亚仍一眨不眨望着列奥,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此刻,舰桥窗口,审判所星系的太阳猛然卷起巨大日珥,扫荡过的宇宙空间里,霎那间所有横在路上的尘埃都被蒸发一空。

  凯勒望着那处片尘不染的洁净空间,如同得到什么暗示,瞬间收回眼里的负面情绪,冷淡又不失风度地,挥退欲押走列奥的侍从,用充满皇家气派地居高临下口气吩咐,"金山上校,卿就继续汇报吧。"

  列奥接到凯勒的表情以及压下来的话,微微垂下眼皮看向地面,似乎心有不甘。片刻,他抬起眼,嘴角出现一丝不知是自嘲还是嘲人的弧度,对着凯勒淡定一笑,"那就回到遗嘱上啰。"

  两人目光碰上。两双同样气度内敛的眼眸,不约而同摇曳微光,嘴里说话的语气,却更形沉稳清晰。

  "金山上校,我正等着听卿‘禀报'呢。"凯勒使用了"禀报"这个含有上位者吩咐下属意味的词。

  "说来也没什么可‘禀报'的。"列奥同样话里有话,"伊利山大公子想砍铁夫格子爵的脑袋,当然不会帮他签字。子爵立遗嘱时,欧比良当家长子正在,是那位公子签署的文件。"

  "原来如此......这么说,我倒要感谢维尔德曼子爵和欧比良长子,送给我又一位为帝国效力的忠心贵族。"凯勒听完来龙去脉,不再理会列奥,只去看艾尔亚。

  艾尔亚却仍专注望着列奥,希望他能多说一些,关于那个人。

4.

  "艾尔亚......"凯勒咬咬牙,沉声下令,"侍从,把我的皇权佩剑拿来。"

  "是,殿下。"侍从连忙捧上一柄冷兵器风格的皇室华贵佩剑。

  凯勒拔剑出鞘,"艾尔亚,过来给‘我'跪下吧。金山上校穿越无数光年,送来维尔德曼子爵的托付,想必也是希望卿跪在‘我'面前宣誓效忠,获得继承资格哦。"凯勒说着瞟一眼列奥,刻意强调着"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对着凯勒罕见的冒火挑衅,列奥回转身,冲艾尔亚敬礼,恰巧不大恭敬地背对凯勒,"艾尔亚公子,我很高兴,维尔德曼家能有人传承在‘人马'旋臂的悠久家世。"列奥也刻意强调着"人马"旋臂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韦利斯守在艾尔亚身旁,半笑不笑,"金山上校,你屡屡冲撞凯勒殿下,还真不怕死。"

  达维不屑,"这种人和他多废什么话?他再怎么折腾,也只能让艾尔亚在这里被授封吧。"达维把艾尔亚推到凯勒面前,让他单膝跪下。

  艾尔亚被森森寒气刺得一个激灵,才注意到,凯勒不知何时已把冰凉如水的剑刃搭上他肩头。

  军旅中,一切从简。凯勒三言两语,完成艾尔亚的子爵授封仪式。但肩头又冷又硬的锋利存在,仍逼迫艾尔亚意识到身外正发生的事。

  礼毕,凯勒收回佩剑。列奥第一个走上前向艾尔亚行礼,"艾尔亚公子,尽管在这时说可能有点......不过,我还是希望能第一个向‘阁下'祝贺,令尊的人头在旁看着,一定也很欣慰。"出乎众人预料,列奥居然神态颇为诚挚,并且对艾尔亚毫不吝惜地使用了贵族的"阁下"称谓。

  "金山上校!"达维却根本不领情,上来拎列奥的衣领,"你再说什么‘人头',我就上把你送军法惩处!"

  艾尔亚摸摸胸前的子爵爵位*,下意识学着养父铁夫格的习惯,把张扬的*别藏进军服里侧,只有一点贵族的蓝缎带从扣眼不张扬地露出。他对列奥回个军礼,"金山上校,我也很高兴,维尔德曼子爵阁下的人头在旁观礼。"

  达维气馁地松开手,"艾尔亚......"

  列奥借势脱开达维,怡然一笑,"艾尔亚‘阁下'怎还如此客气,请直接叫我列奥吧。下官这个‘燕之魂'的舰长,还在阁下这位新任当家主门下吃饭呢。"

  渤海又在达维旁边小广播,"‘燕之魂'是维尔德曼家的私人财产,历代当家主的旗舰'。"

  "燕之魂......"艾尔亚望向视窗外,那是养父的旗舰。

  "艾尔亚公子,"列奥冲艾尔亚行个规范军礼,虽是对着新任主家,优雅的动作,却天然带着平辈论交不拘小节的豪华帅气,"就请登上‘燕之魂'吧。审行五背面的BL级间歇性小空间窗口,预计将在今天重新开启一次,之后就要等上好几十天了。请公子抓紧时机,使用‘燕之魂'的数据库导航,返回领地米行三,合葬令尊的人头和遗体。"

  艾尔亚麻木重复,"合葬人头和遗体......"

  艾尔亚说完,才发现他的声音只是满堂会议厅中最微小的一个。渤海的声音在响亮说着,"审行五空间窗口今天会重启?不错,‘燕之魂'即能飞来,当然也有能飞回去的导航图!"

  一直对渤海怃然皱眉的安德烈,也踏前一步,压抑不住地看着列奥。连韦利斯和达维,都放下对列奥的瞪视,仔细聆听。达维甚至已招手叫渤海,似乎马上就要下令紧急出击。

  帝军多日来苦无出击米法斯的导航图,竟得来全不费功夫。

  面对众人的询问,列奥徐徐一笑。

  艾尔亚看着列奥那种玩味的笑容,蓦然联想起赌徒的神色。那是拿着一副好牌,却不急着出时的表情。这个表情,他绝对曾见过,但不是在这张陌生面孔上......

  ......这个人......是父亲大人......托付的......

  艾尔亚心中不自觉地喃喃。心思猛从最初看到铁夫格人头的呆滞中跳出--列奥过来,是受养父的托付......?为什么......养父要托付他全尸下葬......是为了要他把亲自把人头护送回米行三......

  艾尔亚直勾勾盯向列奥,心尖上仿佛有根细线,揪得紧紧的,另一端就牵在列奥手里......

  列奥注意到艾尔亚的视线,"令尊的头颅,尚在等待公子的回答。"

  列奥所选富有冲击力的话题,刺激的不仅是艾尔亚,连韦利斯和达维也僵住。

  "金山上校,卿提到审行五空间窗口今天会重启,而卿有返航的导航图?"还是凯勒不为所动,继续追逼刚才众人关心的焦点。

  --从没有什么,能改变、或挡住凯勒前进的脚步呢,艾尔亚不自觉转望凯勒。

  随着艾尔亚的视线,列奥看来一直对外界压力过分迟钝的神经,似终于第一次感应到凯勒庞大的皇者迫力。他对着凯勒的清俊姿态细看一下,宛若重新打量。但只略顿了顿,目光又收回。单只对艾尔亚作出汇报模样,"艾尔亚公子也想知道详情吗?"

  列奥这样公然忽视凯勒,是在文莱斯特宫廷中从没发生过的事。所有人见到凯勒都会情不自禁低头,并不只是因为凯勒的皇太子身份,而是那双冷静沉着灰眸后遮掩不住的秀致光芒,摄人心魄。

  见到居然有人能这样进退自如地面对凯勒,艾尔亚的怀疑更笃定--这个陌生男子,不是常人......父亲大人,特别托付他前来......

  列奥在艾尔亚凝视下轻松一笑,"莫非艾尔亚公子猜到什么?"

5.

  艾尔亚虽然知道帝军的会议正被列奥带着走,凯勒、韦利斯和达维三人都表情不善,仍不自觉开口回答这位养父托付的男子,"记得审行五的空间窗口向来两个月才开启一次,而且往返时的坐标并不完全重合。想来这也是伊利山大殿下允许‘燕之魂'携此航图从这条路过来的原因......可你却说......?"

  "在这个人类开拓新星域的最前缘,伊利山大公子未必知道所有的星路。请公子随下官去‘燕之魂'上看看,自然明白。"列奥如是淡淡回答,打断艾尔亚代替焦急众人提出的问话。

  接着列奥对视住凯勒尚未从他身上收回的炯炯视线,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甩下一句话,"审行五的小空间窗口每次开启,都能通行五百战舰。贵军的精锐与其在此停驻,或者能有其他......更好的用途呢。真希望有人能帮我早点为铁夫格子爵收回他应得的公正补偿。"

  众人听了都心神一动,但下刻,又转回"只能通行五百战舰"这件事--只派五百战舰,如何能终结战局?

  凯勒命列奥下去待命。余下帝军众人商议。达维跃跃欲试,协同渤海一再请战。韦利斯和安德烈却持保留态度。凯勒虽没表态,但看来似也想寻机改变当前的僵持。

  时间紧迫,众人望着艾尔亚在这种刺激下仍显得不能再正常的表情,虽有些迟疑,还是别无他法地承认,艾尔亚是这里最熟悉"燕之魂"和审行五小窗口的人,自然也是被派去检查事情是否如列奥所说的最佳人选。

  艾尔亚就在这种情况下,携带凯勒派来的一排帝军视察官,前去他所出自之维尔德曼家族所使用的旗舰--"燕之魂"。

  维尔德曼家世代使用相同的旗舰舰名 "燕之魂",而相传,冠以"燕之魂"名号的战舰,不论设计多么先进完美,都从不能颐养天年,全在最辉煌的顶点,在杀场前线战毁。甚至有人说,命名中的魂字,是暗指在舰上飘荡着维尔德曼家的故人灵魂,死后仍徘徊不去。

*****

  登上飞往"燕之魂"的太空梭前,艾尔亚的副官太行追来,"艾尔亚中校,我也要去,那个金山上校不象好人!"

  这种时候,维克多居然跑在太行旁边,小脸上的泪水已洗净,脸上还漾满幸福的顽皮微笑。

  艾尔亚自幼常见到死难者家属。失去至亲的人往往失声痛哭,但也有少数象维克多此刻这样没有泪水的。凭着以往的经验,艾尔亚不由担心地问太行,"维克多他怎么......?太行,你还是留下看着他吧。小心他伤心过度,身体得病。其实,哄着让他尽情大哭一场,说不定对他倒好些。"

  "艾尔亚中校,如果你对自己的事,也跟你对别人的事一样清楚,我也就放心了。"太行没好气地瞪艾尔亚。

  这时,艾尔亚感到军袖口被扯住,原来是维克多。维克多边捂嘴偷乐,边对艾尔亚说,"艾尔亚哥哥,告诉你个秘密哦,我家老爸没死。"

  艾尔亚一惊,"维克多?"

  维克多眯着眼睛,颇带些小狐狸味地诡秘一笑,"我想明白啦,老爸那个脑袋,肯定是假的。"

  "可是,你、你不是也......亲眼......"

  "我是亲眼看到那个脑袋啦,长得跟老爸那颗蛮象。可是,我刚才去问牧备御医能不能复制一颗脑袋。那个怪医生马上回答,‘没问题!就算让我把几份基因组合做个新的,都快能办到啦!'他还一个劲问我想不想要颗新脑袋呢。呵呵呵呵呵呵--真有趣!"

  维克多蹦蹦跳跳跑开了,临走又回头喊一句,"艾尔亚哥哥,千万别把我的话告诉别人哦。刚才我不小心泄露给太行那家伙听,他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要给我打镇定剂。"

*****

  在"燕之魂"舰桥上,列奥调出导航数据库,向艾尔亚及随行的其他帝军官员娓娓道来,

  "艾尔亚公子的生父前艾尔亚先生,把无数宝贵时间投到一些让很多其他贵族不能理解的事上。其中一件就是欧比良侯爵领域的空间窗口测算。只可惜故去的欧比良侯爵对夺回猎户旋臂的故乡更有兴趣,因此没意识到新航道测算的重要性。十多年来,前艾尔亚先生的所有发现,也就只能沉睡在燕之魂的导航数据库中。

  "川上撤退时,燕之魂被贵军拜伦准将的旗舰‘散步者'号击中线路,数据库密码破损,铁夫格子爵才发现这个秘密。前艾尔亚先生的大部分密码尚未破解,但已经揭开的这部分,就足够我们拿到必要的星路图飞回米法斯。说到这,倒要感谢当时那位瞄准‘燕之魂'的炮手呢。"

  帝军的每个人都认真聆听,只有艾尔亚对着屏幕上的图像解说心不在焉,反是一个劲盯着列奥看,脑子里还翻腾着维克多一蹦一跳离去的欢快身影......列奥带来的人头......到底是不是真的......?

  列奥停住视线看看艾尔亚的直勾勾目光,才环顾全场继续解说,"前艾尔亚先生发现,审行五的小空间窗口每隔八十八年会多出一次,今天就是重现日期。窗口的另一侧也改为是通往维尔德曼家的领地米行三内侧,即背对人造行星米法四的一边。"

  随艾尔亚前来的太行高兴得要跳,"太棒啦,正方便我军出其不意偷袭!"

  帝军其他更老成的视察官发出质疑,"伊利山大公子不知道这条航线吗?"

  "伊利山大公子和老侯爵一样,对人马旋臂的新星路从不关心,所以并不知情,这次也只是下令,在‘燕之魂'来此前拆下除审行五外欧比良侯爵其他领域的星路导航芯片。因此,由燕之魂独立密码机制保护的新星路图,完全没受破坏。"

  列奥并不因被诘难而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只是端然而立,仔细解释。

  艾尔亚看着列奥大方的气度,先前那种和对方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父亲大人......你派来护送人头的男子到底是谁......?你的人头......是你的吗......?

6.

  一番问答下来,帝军视察官员们都找不出差错,可又不敢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贸然断言。通讯器里接连传来几次达维不耐烦地催促,众人犹豫不决下,都征询地望向艾尔亚。

  列奥不急不缓在旁侧立,看看场面冷下来,转身招手,命人送上茶点,大家一番礼让的互递托盘,气氛稍微缓和。艾尔亚看着列奥老练而不显痕迹地应付僵局,更强烈觉得曾见过对方。

  正这时,列奥的浅色系眼眸突然对上艾尔亚,他走上前,微点下头,恰到好处地客气着而又不让人觉得在过分套近乎,"艾尔亚公子,你想在茶休时去看看令尊铁夫格子爵的舱房吗?"

*****

  艾尔亚孤身随列奥走在通往养父铁夫格座舱"燕胆居"的路上,仍不由回想着刚才离开舰桥的场景--列奥怎样自然而然让他无法拒绝地随其离开舰桥,怎样手段圆滑地让帝军视察官甚至太行都对此丝毫不加怀疑,没有一人提出要跟来监视,一些年纪大点的将官并且露出了然、体贴、以及不便打扰死者家属的严肃表情。

  艾尔亚更加确定,他曾在维尔德曼子爵的绝密书房见过列奥这样风度的男子--那间绝密书房并非任何人都能来去。艾尔亚却又不禁对他的记忆力生气--为什么仍然想不起来,列奥这张混杂了北欧和拉丁裔特征的显眼面孔。

  进了铁夫格的座舱,列奥阖上房门,转头看着艾尔亚,却没马上说话。舱房中宁静的气氛里,那些艾尔亚熟悉的家具摆设,自然而然升起让他被环抱的紧密感。

  列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个小盒子,递给艾尔亚,"艾尔亚公子,这是令尊让下官亲手交给你的遗物。"

  艾尔亚打开盒子,看到一块半新的腕表,那块铁夫格在送给艾尔亚十八岁生日礼项链后就一直带着的腕表。

  列奥扳开艾尔亚卡得紧紧的手指,拿回腕表,接着挽起艾尔亚整齐妥帖的军服袖口,帮他把表戴在铁夫格常带的位置上,"令尊把表交给下官前,就是这样戴着的。"

  艾尔亚低头看表,有些晕眩,这块表,曾无数次让他辗转反侧,现在就戴在他腕上......?父亲大人......把表送给了他......

  "维尔德曼子爵阁下......他真的死了......?"

  "公子也看到令尊的头颅了。"

  "可......可维尔德曼子爵阁下怎会......?还有欧比良侯爵夫人......她可是伊利山大公子的生母......"艾尔亚发现他正语无伦次强辩着,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问话是不知所云。

  列奥却作出完全明了的表情,"欧比良侯爵夫人帮伊利山大公子逐走欧比良侯爵长子,建起小朝廷。莫法里伯爵被侯爵夫人册封为军务尚书,深受器重。可伊利山大公子似乎不喜欢有人替他包办一切,借口收到凯勒皇太子的战犯名单,决定一石二鸟,既敷衍凯勒皇太子,又除去妨碍他权力的人。那位母亲,在睡梦中被砍下脑袋。"

  "可是......莫法里伯爵可不是能轻易就能被梦中砍下头的人......?"艾尔亚虚弱地想找出列奥的语病。

  "莫法里伯爵确实在事前就得到消息,可他仍坚持吃完早餐,嘴里还嘟囔着‘老婆大人可要求大家都含笑尽忠哪',并且哼起‘跟着领头雁展开双翅'之类的轻松小调。"

  "怎......怎会这样......?"艾尔亚无力地反问着。

  "令尊也是在事前就得到了消息,然后把后事交代给下官。"

  "你当时就在维尔德曼子爵阁下身边?"艾尔亚升起希望。

  "是的,一直在他身边。"列奥语气里带着意有所指的古怪,甚或一些遗憾,眼神瞟到另一个时空,"令尊真是个意志坚决的人......我本来劝他......他却......"

  列奥出神片刻,视线才聚焦回来,凝望艾尔亚,语调缓和又不失刚稳地若无其事问,"公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艾尔亚看着列奥片刻就从恍惚失神恢复到潇洒随意的姿态,胸中一撞--这人到底是谁?终于一直徘徊舌底的话脱口问出,"阁下是维尔德曼子爵阁下亲自托付来护送他的人头吗?"

  这个问句,在艾尔亚心中,已经等同了"你带来的人头到底是不是真的?"艾尔亚不自觉使用了"阁下"这种对待大贵族的敬称,脑子里似乎已在不自主地把列奥往某个方向定位。

  列奥也注意到了艾尔亚语气的变换,没直接回答,只走上前,握住艾尔亚的手,声音低切,"艾尔亚,我可以这样直接称呼你的名字吗?也请叫我列奥吧,让我们成为携手并肩的朋友,这也是令尊希望看到的。"

  相应地,列奥对艾尔亚改为亲密的直呼其名。艾尔亚浑不觉有何不妥,好象列奥之前对他使用"公子"那个敬称,才更让人听来带着屈尊俯贵的不自然。虽然艾尔亚现已继承维尔德曼子爵爵位,跻身为人马臂仅存几支老牌候鸟大贵族之一,但心里仍习惯性把自己看成是贵族家常从养育院抱养回来培育为贴身部属的平民养子。

  "哔--"这时,达维催问的信号器响起来,嘹亮的鸣叫声插进失去主人的废弃座舱。

  艾尔亚在达维的信号声下不由一缩,手从列奥掌心抽脱,干巴巴地要说什么,嘴里却只机械性质问出另一个问句,"请问阁下到底是什么人?"刻意强调的声音似要责备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列奥有些苦笑地看着空出的手,"看来事情不简单哪。幸好除了手表,令尊还留下另一样东西。他跟我说,如果那样东西也不能让你接受我,小燕子就真要展翅高飞,谁也留不住啦。"

7.

  艾尔亚听到列奥这样转述铁夫格的话,下意识摸上紧箍在腕上的手表。指尖刚触到,又不由自主飞快逃离,垂落在身边,指甲狠狠攥进手心。

  "阁下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列奥转身推开一道屏风,那后面有个小型信号发射仪。列奥按一下上面的灰色按钮,"令尊说,也许这个东西,能让你想起他。"

  艾尔亚忽然感到下体电流窜过,让他双腿发软,蠢蠢欲动的器官却又被凯勒送的男性贞节带束住,不能放任。

  这个信号发射仪,发出的竟是--"燕之魂"的声音,养父前不久送他的生日礼。

  艾尔亚竭力抑制住身体,力图掩住不足为外人见的窘态。

  ......当时是养父关闭信号的。上一次信号停止后,他失去了如此多......而现在,养父重新打开信号......却经由一个陌生男子的手......

  --为什么要这样做?!

  艾尔亚看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从腰侧拔出激光枪,对着信号仪发疯般反复扣下扳机。信号仪乒乒乓乓爆出火光,在列奥的低声惊诧中,瞬间被打得稀烂。信号再次中止了......

  面对着残破仪器上蒸起的缕缕青烟,艾尔亚把枪插回腰间。可刚才电光飞溅的一幕,却似仍停留在眼前,被大脑强迫性反复倒带重放着。

  "哔--"达维的呼叫器又高昂地响起来。

  艾尔亚木然低头看一眼呼叫器,抬头望向列奥。

  列奥正在看着那个被烧灼得面目全非的信号仪,脸上难以言喻的表情,象是孤注一掷的赌徒发现,翻开的最后一张牌竟非所愿。

  发现艾尔亚在看他,列奥迅速收敛神态,做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两手夸张地一摊,耸耸肩膀,"看来我的运气不好哦。"

  列奥自嘲的轻松口气,和他一贯的豪华大贵族风度,都足令旁人倾倒。但这样的姿态,也难掩他浅色眼眸下那股"天要负我"的失望神情。这是一天来,艾尔亚第一次见到,列奥暴露出个人弱点的情绪化表情。

  "看来,这个空间窗口对阁下,确实意味良多。"艾尔亚也把视线转望向铁夫格留下的信号发射仪上,他没回答达维的呼叫,也没马上走,却开始调整呼吸,慢慢发出声音,"我相信,这个间歇性的空间窗口真有其事。"

  "怎、怎么,你相信我?"列奥意外地看着艾尔亚,眼里燃起输光的赌徒又摸到一张意想不到好牌的偏执亮光。

  艾尔亚继续凝视着铁夫格的信号仪,"我相信维尔德曼子爵阁下......这些,都是子爵阁下早就安排好的吧?"还是一直想问......你带来的人头......到底是不是真的......?

  "‘早就安排好的'?"列奥瞳孔一缩,踱近艾尔亚,"居然这么容易就被看破,你还想到什么呢?"

  "这个窗口能通行五百帝军战舰,也在维尔德曼子爵阁下的考虑里吗?" ......你带来的人头......到底是不是真的......?

  "什么都瞒不住呢,还有其他什么吗?果然虎父无犬子,不愧是铁夫格子爵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列奥朗声大笑,笑声又迅速压抑下去,"......也不愧是......杀死金山家当家主的人......就算看在‘他'的份上,可叫我怎么能原谅,甚或接纳......?"

  ......还有......你带来的人头......到底是不是真的......?

  艾尔亚的视线在铁夫格的信号发射仪上流连抚摸,根本没去注意列奥最后混杂无数语气的低喃。

  ......还有......你带来的人头......到底是不是真的......?

  艾尔亚发现,他原来是个不中用的胆小鬼,想问的话,不敢去追问来明确的答案,却听到嘴巴在接着问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为什么是五百战舰?"

  "因为太少了对我没用,太多事后又不好处理。"列奥全不在意艾尔亚的连连发问。

  "事后......不好处理?"艾尔亚猛一激灵,意识终于转回到当前的对话上,先前无意识状态下表面听来清晰的逻辑推理声,在思路转醒后,却反变得迟疑下去,"......维尔德曼子爵阁下......也这样认为......?"

  "是的。"列奥走上前,托起艾尔亚的手,"我新任的维尔德曼子爵--燕之魂的新主人。"

*****

  回到凯勒的旗舰波塞冬号。艾尔亚汇报,"列奥所言星路属实,而且空间窗口马上就要开启。下官请令由此前往米法斯,探查欧比良军军情。"

  "艾尔亚,你跟那个金山上校已经熟到直接用名字称呼啦?"韦利斯的口气仍是一贯的没正经,眼睛却敏锐地看来。

  "这......"艾尔亚寻找托词,"列奥是下官家族旗舰‘燕之魂'的舰长。"

  达维冲到凯勒面前,"凯勒堂兄,派我去剿灭叛军吧!"

  下一刻,艾尔亚看见他正拦在凯勒和达维中间,对凯勒焦急说着,"请让下官去就行了,达维殿下身份尊贵,不适合孤身犯险。"艾尔亚说完,就意识到他表现过火。果然,凯勒和韦利斯都默不作声看着他。

  达维却没察觉,只从艾尔亚身后淘气地搂过来,"艾尔亚,可是你怎么离得开我们哦?"

  听了达维的话,凯勒忽也一笑,眼神下滑到艾尔亚的下身,"是啊,艾尔亚,卿离开我们,会很不方便哦。"

  艾尔亚尴尬地绷绷嘴角。

  韦利斯打个哈哈,"既然这样,干脆谁也不去。"

  达维焦躁反驳,"战情紧急,这是个突破僵局的大好时机。"

  "达维弟弟,你太性急了。"韦利斯回头看看凯勒,自信地提出,"还是让我们听听凯勒殿下的慎重意见吧。"

  "韦利斯堂弟,卿真的猜出我的心思了吗?我们以前的念头可常不合拍呢。"凯勒走上前抓住艾尔亚的双肩,沉稳出声,"艾尔亚,我相信卿......"

  "殿下?"韦利斯出乎意料地拔高音量。

  "殿、殿下......"艾尔亚不由自主想躲开凯勒,可肩膀被抓得更牢,右手不由摸上左手腕,还有腕上那块表......

  凯勒又松开手,冲艾尔亚夺目一笑,"我也相信自己。"

  韦利斯不放心地问,"殿下的决定到底是......?"

  "出兵米法斯,我亲自带军。不论这位金山上校的意图是什么,我都要让事情顺着我的意图变化。"凯勒一眨不眨凝望艾尔亚,"就让我一起陪卿回到出生的地方,品一品卿从小喝着长大的雪峰清澈融水,再尝尝洁净融雪灌溉出的极品作物。"

  韦利斯大声反对,"殿下,作战不是郊游,会流血死人的,殿下的,还有那五百战舰官兵的。"

  "‘流血死人'?亲爱的韦利斯堂弟,我以为卿早知道这是银河系的‘公理'。"凯勒幽幽一笑,摸一摸在艾尔亚行刺时受伤的心肺部位,"艾尔亚,卿说呢?"

  "殿下......"艾尔亚垂头避开凯勒的秀致灰眸,"雪峰上的冰雪不容片尘,维尔德曼家后园的青杉,是在那样的融水灌溉下长起来的。"

  "把那株青杉移植到我的御花园,他会发现,不是所有的水,都和雪峰融水一样冰凉刺骨--我的新任维尔德曼子爵阁下。"

*****

  五百帝军战舰在凯勒和达维率领下,跟随"燕之魂",飞进审行五的间歇性空间窗口。渤海随行。韦利斯率安德烈留守审判所星系。

8.

  数日后,米法斯星系第三行星内侧,一道小空间窗口打开,五百艘带着文莱斯特皇室圣百合花标志的战舰悄悄跳出,藏在和欧比良军总部米行四相背的空间轨道上。

  艾尔亚手捧养父铁夫格的头颅,乘太空梭来到地面,随列奥直奔维尔德曼家后园"落园"。

  列奥在园门外止步,"已故维尔德曼子爵的躯骨,以及他的兄长--当时人称‘溯风燕'的前艾尔亚先生,都葬在园内尽头的地下墓室。"

  除列奥外,凯勒、达维和渤海也同行,目的是欧比良军总部兵力图。该图只在几个秘处藏有备份,以防意外。维尔德曼府内就存有这样一份。铁夫格在被伊利山大砍去头颅前,及时做下准备,保护下藏图没被查走。

  凯勒和达维都坚持先陪艾尔亚到墓室。

  来到维尔德曼家后园,看到园门上的遒劲题字,跟着来的渤海竟大发感慨,"‘落园',想不到今天会来到这里。"

  众人听了全颇为惊讶。毕竟维尔德曼家只是边远地区的子爵,看这片家族后园年代很浅,简单朴实,不可能是闻名遐迩的名胜古迹。

  渤海对艾尔亚介绍,"‘落园'这两个汉字,是我伯父林满江为令尊所题。"

  艾尔亚捧着养父头颅,无心开口,只一脸茫然。

  "人死灯灭,现在又有几人记得我的满江伯父。"渤海自嘲大笑,笑声里却夹杂着深层的愤怒,"自己杀了多少人,多得都不能一一记住了吧!幸好还有我来帮着提醒哦。"

  列奥若有所思打量渤海,"林满江......十年前纵横人马臂的星际海盗头领?记得他曾来米法斯和我军商讨停火协议。可惜双方分歧太大,协议最后成为一纸空文。"

  达维皱眉,"欧比良军曾跟星际海盗私下达成停火协议吗?他们瞒着帝都做的事可不少。"

  "想不到多年前的往事也有人记得。"渤海罕见地没回答达维,却满脸意外地专心瞪向列奥,"你们这些该死的贵族佬,只是用停火协议作缓兵之计。事后数年,星际海盗终于被你们用计分裂。满江伯父没战死沙场,却遭自己人暗杀。我也险些丢了命,幸得一些兄弟搭救,才带着伯父的遗孤逃出升天,心灰意冷下,就答应了宇宙舰队总司令贝克力元帅的游说,进入帝军。当时就曾发誓,不计一切代价,要除尽欧比良家最后一个子嗣!"

  "誓要除尽欧比良家最后一个子嗣呀......?听着蛮吓人哦。"面对渤海的喷火双眼,列奥照常悠然自若,还出神回忆,"满江先生确是位有担当的奇男子,至死不愿为我所用。我还记得当年他为维尔德曼家后园提字的情形。那时前艾尔亚先生刚去世,铁夫格子爵仍大开舞会,招待参加议和的各方宾主。满座对此窃窃物议,却无人当面敢提。

  "只有满江先生趁舞会最热闹时,走到舞厅中央,建议就把子爵这位人称‘溯风燕'的兄长,安葬在维尔德曼后园,以便子爵朝夕凭吊,并即席为后园题字‘落园',说是取自一句他家乡的古诗--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正映衬维尔德曼家的七燕家徽。当时别人都道子爵会马上变脸,谁知子爵当真命人把这个题字刻在园门。"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艾尔亚低低重复,忍不住地去看,"父亲大人他、他......常来凭吊吗?"

  "何止常来,当真是朝夕凭吊呢......说是‘落'园,倒象在等‘归来'......"不知是否因谈到死者,列奥的声音,也从刚才的优雅怡然闷闷转为不亚于艾尔亚的低郁,"现在那两人的墓棺,也是依子爵的遗嘱并排而放,公子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渤海一脸不屑地走开,"我可没兴趣看死人,我只想去看欧比良军兵力图,把这些说一套做一套的家伙杀个一干二净,帮太行为父报仇!"

  "原来太行就是令伯父满江先生的遗孤......"在任何时刻,凯勒总能细心地把每个人的情况牢牢掌握住。

*****

  维尔德曼家墓室,艾尔亚手捧养父铁夫格的人头,独自伫立。

  凯勒和达维临走前都不放心地看着他。列奥殷勤地介绍着,要带大家尽早去看欧比良军兵力图,终于把众人引走,临行前,他悄悄对艾尔亚耳语,"你在这多待待,仔细看看他们的遗像吧。"

  终年空旷森冷而不见阳光的墓室,按仿古设计点*影摇曳的蜡烛。艾尔亚只能隐约看到,那两人的墓棺上,镶嵌着寸许大朴素二维平面照。他情不自禁走过去,贴在墓棺上细看铁夫格那枚照片。灰眸灰发的男子,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还是温存微笑。是为了和他并排而藏的那人吗?

  艾尔亚带着无数重复杂心情,去看铁夫格旁边的墓棺。那个给他生命,却被他依从养父的愿望亲手夺走生命的男子。在和养父诀别那天,养父抱着他告白,"艾尔亚,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他的生父,也叫艾尔亚,一直想回避忘却的事实,在看到那人慕铭上清晰篆刻着的"艾尔亚
维尔德曼"这个和他相同的名姓时,被强迫提醒着。

  第一次去看另一个"艾尔亚"。那个他的面貌,竟和他惊人的相似。

  "我和你到底有何不同,只是这幅皮相吗?他如此睿智,难道看不透我一个幼稚少年心里所奢望的?"艾尔亚发现自己脑海中的声音,竟然回荡在整个空阔的墓室里。

  养父看他的温柔眼神,有几分是对着他,还是对着另一个他?

  "为什么?为什么只给我这幅皮相?为什么?上天不把我造得和你......完全相同......?艾尔亚......"

  艾尔亚执著地盯上那个"艾尔亚"的双眼。

  那是他收到的第一件生日礼。在六岁生日那天,养父核准他有资格去杀一个人。他还是第一个这么小,就能执行这种高级任务的凶器,别人都很羡慕。那个要杀的人,又脏又邋遢,却笑得很和气,他紧张极了,都不敢看他的眼。

  多年以后,他终于又见到他,第一次去看这双眼,这双和他如此神似的眼!那张遗照,完美地映出那人,连瞳孔上的虹膜,都纤毫毕现。

  意外就在此刻发生。

  对面"艾尔亚"那双温和看来的纯净灰眸,瞬息间流光婉转,栩栩如生,宛如就要魂兮归来。眼神似是饱含睿智、悲悯,又似根本无情无绪,已超脱进入非人类的层面。

  艾尔亚的心智,全被那双从域外重归人间的视线攫住。从其中,他竟产生找到和铁夫格同等气质、坚定意志的幻觉。如此相同,如此坚定,连那份要把全副意志灌输进他脑海的做法,都分毫不差。

  不、不是幻觉,而是真有什么在那双灰眸中,正一波波传来。不问他己身意向,已席卷他一切识见。

  艾尔亚头痛如裂,晕眩倒地。就在陷入淹没人的黑暗前,他听到一个亲切的声音在脑海中叹息,"艾尔亚,我等你很久了。"

  听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唤声,艾尔亚胸中涌起无边悸痛,似来自他心底,又似传自他一直紧紧搂抱在胸前的铁夫格的头颅......

9.

  艾尔亚再次醒来,发现他正躺在维尔德曼子爵宅第的主卧室,也就是养父以前的房中。

  "艾尔亚,你终于醒来啦!""艾尔亚,卿还好吗?"面前达维的一双明亮灰眸,凯勒的一双秀致灰眸,都正一眨不眨关切看着他。

  看见这两双灰眸,艾尔亚发现他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惊慌地坐起来,同时伸长手臂去挽留,"怎么会......这样?"

  "小心跌下病床。"达维忙托住艾尔亚的胳膊,"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我、我要的是......"艾尔亚不可置信盯着达维的灰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发起呆啦?"凯勒搀扶着艾尔亚重新躺下,"卿在墓室伤心过度,昏过去一整天,现在再休息会吧。"

  "殿下,下官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艾尔亚转向凯勒的秀致灰眸,心头纷乱,"怎会也......变成这样?"

  ......为什么如此......灰眸,灰色的眼眸,总是一见就不自禁被吸住,让他深深陷落。再次面对这双双灰眸。

  ......为什么,却恍如隔世,心境全变?!

  艾尔亚已然忘了房中还有列奥,失态地探出手指摸索凯勒的眼睛,"整过形了吗......"

  凯勒失笑地握住艾尔亚按上他眼睫的手指,"卿看来还需要再在让医生瞧瞧哦。"

  列奥从旁走上,盯着艾尔亚细细审视,眼神闪动,似在寻找确认什么,张开嘴,思量一下,却不和艾尔亚说话,反转头对凯勒和达维道,"艾尔亚公子连日伤心过度,身体虚弱。这会刚刚醒转,就让他单独歇会吧。我会在这照顾他。"

  渤海从外冲进来,"达维殿下,突袭准备完毕!请马上出发!"

*****

  听着外面响亮有力的皮靴声渐远,艾尔亚迟钝地转动眼帘,对上列奥,费力回忆在墓室昏迷前大脑所接收到的电子信息。

  列奥浅得接近透明玻璃的眼眸,一向沉着不露声色,此刻却象个第一次参加校际比赛前的少年那样放着光,充满期待、迫切、紧张种种情绪,又只俯身看着他,静候不语。

  艾尔亚从床上挣扎下来,单膝跪在列奥脚下,"微臣拜见列奥那多陛下!"

  艾尔亚做完这一切,才明白他刚刚干了什么,不禁呻吟着再次抚上头--今天真的是太诡异了,先是看到灰眸时的失态,再接着,现在,他竟然在自称"微臣"。

  首次自称臣子......对一个,他不知和其他天生贵胄有何区别的男子......在他本以为已完全被金色圣百合花笼罩后......?

  "卿......"列奥脚步微动,仿佛要过来,片刻又迟疑停住,试探,"艾尔亚?"可是列奥也没有要扶起艾尔亚的意思。

  艾尔亚仰起头,看着这个和欧比良侯爵次子伊利山大有着相似眸色、身形的男子,只除了发色和肤色不是欧比良家的浅色北欧风格,而变为拉丁裔的深色。

  艾尔亚明确感到,有什么在一波一波冲击他的大脑,冲击的信号传到舌尖,他听到,自己的唇舌用朝堂上最规范的臣子口吻发出声音,"列奥那多陛下,请恕微臣愚昧,陛下整容手术后,微臣竟没认出来。其实陛下的一言一行,都颇有家父生前所推崇的主君风范。如非在墓室收到先父颅内所藏晶片传来的信号,微臣仍蒙在鼓中。原来先父还是誓死追随陛下,而非退选令弟伊利山大殿下,这一定是遵照老欧比良陛下的意愿吧。"

  "铁夫格子爵的安排终于成功啦!艾尔亚子爵,卿没见过朕几面,若能轻易认出朕整容后的相貌,才会让朕的医师无地自容呢。"原先化名"列奥
金山"的欧比良侯爵长子列奥那多,从掺杂热切和犹豫的忐忑状态中长吁一口气,放松身体,俯看艾尔亚,"朕的新任维尔德曼子爵......"

  列奥那多凝视一阵,却半晌再没有其他的话。

  艾尔亚听到提起养父铁夫格,不知所措,抬起头来,"维尔德曼子爵阁下的安排,原来是这个......?"

  "正是为把卿引来见朕。亲爱的艾尔亚表弟,令尊铁夫格子爵和朕亦师亦友,是朕的生死肱股,可叹却为时势所迫,遭舍弟伊利山大所害。子爵忠心护主,临死前安排妙计,又为朕引来卿这位良臣,辅佐我欧比良家的星空。"

  "原来......不是让我来见他,而是来见......陛下?"

  "还要为朕赚来猎户军五百战舰。可笑猎户臂的自大狂们,居然相信铁夫格子爵也会象伊利山大弟弟一样对他们示弱,称他们为什么中央皇室,报备遗嘱。这次连带把皇太子凯勒和护国亲王达维两条大鱼钓来,倒是大大的丰收呢。铁夫格子爵为朕准备的那番送上头颅时的说词,果然对卿和对他们,都妙用无穷。"

  "这么说,"艾尔亚抬头望向列奥那多,力图整理从自己和对方嘴里听到的对白,"所化名的‘列奥
金山'上校,其实就是欧比良侯爵长子‘列奥那多'陛下。微臣曾听养父讲,欧比良侯爵的先后两位夫人,都是已故金山伯爵的妹妹。金山伯爵这位舅父对陛下和伊利山大殿下两个侄子一视同仁。有伯爵在,陛下才能在母亲亡故后仍保有欧比良家第一继承人的资格。伯爵在瞭望角之役......战死,陛下迅即被伊利山大殿下逐走,也可推测出陛下和金山伯爵家的渊源。难怪陛下会用‘金山'作化名中的姓氏。"

  "卿果然聪慧过人。"此刻,列奥那多虽是一番亲切至极的说辞,颇符合招贤若渴的主君身份,但他却没象这类主君在这种时候常规表演的那样伸手揽起艾尔亚,反而冷淡站在一边,语气也带着讥诮的自讽讽人,"朕落到这一地步,说来还要感谢卿在瞭望角杀死金山舅父呢。多亏铁夫格子爵留下的安排,否则卿此刻也不会跪在朕的脚下吧?"

  "父亲大人的......安排......?"艾尔亚头脑仍有些模糊不清,仰头想要仔细听列奥那多解释,一时血液上涌,扶着额,又险些晕倒。

  "卿一下接受这么多信息,有些受不住吧。"列奥那多刚才的焦躁失态,只是片刻之事,刹那就恢复镇静自若。他踱到艾尔亚所跪的膝前,耐心解释,"如朕以前所言,卿的生父前艾尔亚先生,做过大量新星域航路测算。川上战役末,燕之魂遭受炮击,先生藏在导航数据库中的加密内容微泄。铁夫格子爵之后研究前艾尔亚先生遗留的笔记,猜出几条关键新航路,并发现,原来先生把开启数据库航路细节的密码和最关键的方程式存在卿的大脑中,而激活卿脑中这块记忆区的方法,就是先生的虹膜影像。"

  "所以才要把微臣引回家族墓室......因为,遗照上完美摄下了虹膜?"艾尔亚声音颤抖,脑子里新的、旧的、原有的、外来的信息突然开始一条条清晰整理开来。

  --他第一次杀人,是在六岁那年,他当时紧张极了,都不敢去看被杀那人的眼......

  ......那人是他的生父......

  养父所讲的故事最后一段,竟然不是最后一段......原来还有今天这个转折结局......

  ......他当时紧张极了,都不敢去看被杀那人的眼......如果他杀人时再沉着些,去从容不迫地看那个要死在他手下之人的眼,就不用等到今天去看什么遗照上摄下的虹膜......那人也就不会死......

  ......今天,也就不会是今天这样......

  列奥纳多继续着,"这份遗照是前艾尔亚先生特意留下的。先生曾做下多重保险,在将卿送入养育院前,为防日后父子对面错过,在卿的大脑中输入程序。程序每看到灰色眼眸就被激活,使卿仔细校对观察对方的瞳孔虹膜。"

  "我们果然对面错过......什么见鬼的校对程序......只能观察瞳孔虹膜......?"艾尔亚颓然低头,把拳头狠狠砸在地上,接二连三地冲击,让他全身无力。

  可是,似乎一个之前就一直在困扰他的声音还嫌不够,让心头突然又升起一片新的可怕念头,"瞳孔......?天哪!瞳孔......原来、原来......自幼一直着迷去看灰色眼眸......都是因为......编在脑中的程序......?一切只为,这个程序......怪不得......刚才再见到他们的灰眸......感到一切全变......恍如隔世......"无力的荒唐感,让艾尔亚根本无法再接下去。

  列奥那多优雅地倾下身,"这种校对程序当然用过了就做废。这次在墓室,该校对程序终于找到目标影像,启动前艾尔亚先生留在卿脑中的存储信息。铁夫格子爵预料到,卿脑中信息开启时,会脑波巨幅震荡,脑神经易受外界信号暗示。子爵因此特意在自己的颅中植下晶片。晶片于卿脑波震荡时发射暗示信号,修正卿脑部的行动控制区域。信号第一条就是,向朕--列奥那多陛下--跪下宣誓,绝对效忠!"

  "这么说,微臣刚才那种身不由己就立刻下跪的坚定感,并非幻觉,当时还以为是大脑失控......"

  "不是失控,是导入正轨!从此卿已脱胎换骨,会绝对服从朕所下的任何谕旨。"列奥那多紧紧攫住艾尔亚的胳膊,强迫牵回他失落的心神,"卿虽然跪在朕的面前,可从开始到现在,根本自说自话,目中无朕,态度可谓桀骜不驯之极。现在,朕是不是应该检验一下卿的脑部控制成果呢?"

10.

  艾尔亚看着他一直长跪不能起的身体四肢,露出自我嘲讽的笑容,"先是在之前对有着灰眸的人盯个不停,现在又对只寥寥从远处见过几次的人立即叩拜,微臣的大脑不是一直被完美控制着吗?这样......还不够吗?"

  ......父亲大人......

  "卿在走神呢。"艾尔亚的下颌被列奥那多挑起到脖颈所能达到的最大角度,被逼不得不去仰视那双近似全透明的浅色系眼眸,"是不是在后悔杀了卿和朕共同的舅父金山伯爵呢?果然是不名誉的私生子,所以才会有这种卑怯的举动吧。"

  "......舅父......?原来......我也是有舅父的......不只是从养育院抱回来的随便什么......"艾尔亚仰眸看向比列奥那多更高远的天花板,"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让我现在知道......才知道......"

  "朕的艾尔亚子爵,卿还是先好好关心该怎么讨朕开心,让朕暂时能容忍卿哦。也让朕验收一下卿脑部控制的底线,是不是象铁夫格子爵介绍的,令行禁止......只有这样......才能略为安慰铁夫格子爵的在天之灵吧。"列奥那多徐徐收手,右脚向前一顶,插进艾尔亚单膝下跪的两腿间。

  "陛下?"艾尔亚吃惊地边挡列奥那多边要退开。

  "别动。"

  艾尔亚发现,他在列奥那多轻轻吐出这个简短命令后,就再也挪动不了一下。腿退不开,手也僵在半空。

  "很好。现在,把衣服脱光。"

  "嚯......卿身上的花样可真多,虽然听铁夫格子爵介绍过,可这么咋一见......还真有些......"

  "把下身那件碍眼玩意拿开。怎么啦,为什么不动?不会是给卿套上这东西的人,忘了给卿密码吧。铁夫格子爵倒是告诉朕密码了,子爵对卿还真是什么都照顾着呢。"

  --凯勒精心设计束在艾尔亚下身的枷锁,被轻易地扯下,扔到墙角。

  "这里的七只燕子,是铁夫格子爵留下的吗......朕的......银燕......哼!以为扮成这样就能让朕心软吗?"

  "卑贱不名誉的私生子,居然和朕是一个金山舅父。我的金山舅父......"

  "分开腿。用最大角度。"

  "开始自慰。"

  "别哆哆嗦嗦的。手用力。嘴巴叫出声。半分钟内给朕射出来。"

  艾尔亚如同正看着别人在他身上附体行动,面对列奥那多鄙视的眼神,摆出最不堪的淫荡姿势,仰躺在满地零乱军服上,双腿大敞,双手饥渴地自我抚弄。

  眼前屈辱的白光一闪,期待着下身飞溅出污秽白液,一切却在最巅峰被半途堵回。艾尔亚象一条被按住首尾放在案板上的鱼,无论怎样挣扎扑腾,始终不得解脱。他低下头,想去找那个阻挡他沉迷在淫荡地狱中的障碍。双手焦躁在下身摸索撕扯,却一无所得。

  "卿的屁股摆得可真够劲,小心闪了腰哦。"列奥那多取笑的声音传来。

  艾尔亚模糊地去找列奥那多,看到对方已经半跪在他旁边,看不清表情。或许是因为,他的视线已全被列奥那多伸来的大手吸引。列奥那多的手并没有碰触到艾尔亚,只是远远放在他身体中心的上方,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似乎那是神魔的手掌,有控制凡人的无限能力,只要高高在上虚空一按,就牢牢压住置身其下的他窃自升起的卑微欲望,甚至连指尖都不需碰脏。

  ......在看到列奥那多的手势时,艾尔亚心中竟是和身体混乱状态相违背的清楚--列奥那多只是暗示性地做出这个手势,就不知是被他七识的哪一个,在主体尚无意识时,接受命令,并刻不容缓地完成......说不定是那虚无缥缈的第六识妄想,甚或第七识执著......

  ......他在养父铁夫格的脑部暗示下,已被编入程序,完全听从于列奥那多的命令,任何命令......

  新的命令又传来,"转过身去,把屁股抬起来。"

*****

  艾尔亚赤裸跪在床上,旁边是紧紧搂着他的列奥那多。体内残余着列奥那多的热液,耳边似仍能听见列奥那多刚才反复的问话,

  "有什么与众不同?"

  "叫!大声地给朕叫!"

  "闭嘴!难听死了!"

  "低贱的私生子!"

  "连被男人干的时候,都要睁着这么一双不祥的眼神。"

  "就是迷恋这幅身躯吗?铁夫格卿......"

  现在,就在列奥那多已经睡去后,艾尔亚下身却一直没被允许释放,记得列奥那多当时说的理由是,"已经玷污了金山家的高贵血统,就不要再弄脏铁夫格子爵的床单了。"之后,列奥那多就紧紧抱着"为什么居然和铁夫格有八分之一血缘关系"的艾尔亚,沉沉睡去。

  过了良久,艾尔亚才在列奥那多低沉的鼻息中,缓缓能够挪动头部,"父亲大人......这就是你希望的吗......?"

*****

  十四岁那年,艾尔亚初尝人事。养父问他,"艾尔亚,最明亮的星星是哪一颗?"

  "是家乡米法斯的太阳,父亲大人。"

  "艾尔亚,米法斯的太阳只是颗中小恒星。她如此明亮,只因在你眼里,她的光芒遮蔽众星。"

  "是的,父亲大人。"

  "艾尔亚......"养父的坚毅声音突然放柔,灰眸凝望过来,身体慢慢侧身仰下。

  他跪上去,就象现在跪在列奥那多旁这样。

  养父缓缓地,牵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扣得严整的军服风纪扣上,"艾尔亚,帮我解开。"

  "艾尔亚,你还要让我等多久。"铁夫格分开修长双腿......

  ......那夜最后,养父枕着他的肩膀,拉起他的两只手臂抱住自己,轻声问他,"艾尔亚......?艾尔亚......?"

  ......

  第二天,艾尔亚醒来。天已大亮。

  养父坐在书桌旁,埋头处理事务。晨间的斜阳,照上军姿挺拔的肩背,于雪白墙壁上,投下一道孤寂的淡色灰影。

  听到艾尔亚的动静,铁夫格轻轻转头看来,"......这么贪睡,还是个孩子呢......"

  艾尔亚没有对韦利斯分享的秘密是,在他初尝人事那天,养父为他敞开身体。可是,他那天事后的贪睡误了一切。养父以后再也没为他栖下过,有的只是一次次低问,"艾尔亚,你为什么还不明白,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现在,他努力地做着养父希望的一切,养父却已高高在天上。

*****

  "父亲大人......"艾尔亚回忆着十四岁那晚的每一个动作。起先当然是象这样跪着,然后,就是颤抖地伸出手,去解开他的衣服,吻在他的脸上、嘴上、颈上,舔遍他的全身,吮吸他的男性,翻过他的身体,分开他的密所,带着最虔诚的心意舔上去,舔进去......

  ......这是艾尔亚的回忆,千百次,在梦里......

  可是,和往日梦中不同的是,此刻铁夫格居然猛地坐起身,还想推开他,嘴里更厉声喝问着,"艾尔亚子爵?!"

  "不......父亲大人......请别推开......就象以前那样......请静静躺下......我会把一切办好......抱着大人......让大人枕着我的肩膀......照顾大人清洗身体......早晨先起来去厨房准备早餐......再回来帮大人打开窗帘......一起和大人于晨光下把影子并排投在墙上......两个人的影子......"

  在艾尔亚拼命地搂抱下,铁夫格的抵抗小下去,"铁夫格卿......?"模糊喃喃的一两声,也被艾尔亚的吻焦急地吞下去......

*****

  但是,艾尔亚发现,就算铁夫格再次给了他机会,他却仍然不能把事情办好。男根明明没有一点环或绳套的束缚,可只是让他越来越紧绷,就是不能完成最后一步去倾注他满腔的迷幻热烈。

  担心铁夫格不满,艾尔亚慌乱地试图加大力度和频率。男性象征皮下植的一粒粒硬珠,滑动着,于最敏感的结合部位硌来硌去,刺激得两人都发出带着悲意的叹息。

  无法逃脱,又百受折磨,艾尔亚痛得脸冒冷汗......坚持不下去了......可是,一定要坚持......这是养父第一次和他一起发出相同感受的叹息......是养父再次决定给他一次机会了吗......?

  蓦然,铁夫格的叹息转成一声低吟,一股灼热射上艾尔亚的小腹。艾尔亚跟着痛昏过去,下体仍然绷得紧紧地......他又把事情做砸了......没有实现诺言......心里的痛,比下体要滴出血来的痛,更胜千倍......

*****

  又一次醒来。天已大亮。

  艾尔亚跪起身,看到,眼前不是铁夫格,却依然是列奥那多。

  列奥那多身上的衣服被乱七八糟地仍在地上,他本人则盘腿坐在床上,眼睛正一眨不眨凝视过来。列奥那多的大腿内侧,凝固着缕缕红痕,还呈现从身后密穴顺腿流淌的细长轨迹。

  看到艾尔亚醒来,列奥那多居然尴尬地躲闪了一下视线。但这可能只是艾尔亚的幻觉,接着,列奥那多就充满恶意地伸过手指,厌憎地弹了一下艾尔亚仍胀痛欲裂的男性象征,"卿还蛮有精神嘛!"

  艾尔亚痛得一激灵。

  "可叫朕拿卿怎么办呢?"列奥那多面无表情地慢慢从床上起身,走下地,在踏进浴室之前,才冷冷回望忍痛跪在远处的艾尔亚,"爬过来吧。不是说要照顾清洗朕的身体吗?还好卿那根阴茎不能射精,不然把一切弄得更脏了。"

*****

  艾尔亚服侍列奥那多清洗完毕,出了浴室,发现曾经有通讯过来。列奥那多按下播放键。达维眉飞色舞的神情从留言系统播放而出,"艾尔亚,我军已偷偷拿下米行三和米行四之间的小行星防御带,在欧比良军的防御线扎进一颗大鱼刺。下一步就可以顺着她,奇袭米行四啦!凯勒堂兄和我这就马上回去看你,顺便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中央军的效率还挺高。下一步就该看朕的了。"列奥那多关闭留言,早晨的反常表情已从脸上抛去,身体又装备上行动力。他接通通话器,命令维尔德曼家的侍从给两人送来干净军服。在等待的空当,列奥那多从墙角检起那个昨晚扔在一边的男用贞节带,甩给艾尔亚,"快点穿上衣服吧。"

  "是的,陛下。"

  "艾尔亚卿!"列奥那多却一把抓住艾尔亚执行他的命令去接贞节带的手,声音带着高烧病人特有的欢快热度,"卿从此就代替铁夫格子爵,追随在朕左右吧。使用卿生父艾尔亚先生留下的星路图,力克敌兵,攘外安内!"

  "攘外、安内?伊利山大殿下和他手下在米法斯第四行星上的人,陛下也要......?"艾尔亚的大脑自动自发地接受列奥那多的一切要求,但仍不自禁地确认得到的信息。

  "嗬嗬,事情就是这样。欧比良家一心算计让文莱斯特皇族互争嫡嗣,毫无成果,而自家儿子终于要兵戎相见。"

  "这么说,陛下引来的这中央军五百战舰,是要借刀杀人了?只不过,米行四是欧比良家经营数十年的人造军事星堡,区区五百战舰,能攻破吗?"

  "卿已经开始为朕分忧谋划了呢。果然是象铁夫格子爵说的,会代替他成为朕的忠臣良将。"列奥那多开始进行迟来的主君招募下属的常规动作,满脸毫无芥蒂地揽起艾尔亚,让两人的赤裸身躯紧贴在一起,"铁夫格卿......艾尔亚子爵,这是令尊铁夫格子爵用他的死来起回朕的生。卿和朕一定要齐心协力,决不能让这个计策失败,折损他算无遗策的完美名誉。"

11

  帝军在米行三的军事会议上。

  在列奥那多授意下,艾尔亚向凯勒和达维提议,"米行四的日常给养一向由米行三提供。现在可以由‘燕之魂'率领维尔德曼家战舰,伪装成运输舰队,深入米行四,和帝军里应外合,击垮伊利山大公子。"

  帝军此来米法斯,本就抱着见机行事,突破僵局的念头,艾尔亚的提议很快通过。但在商讨由谁率军时,出现分歧。

  列奥那多带着维尔德曼家族部属提出,"铁夫格子爵的仇,必须由他的继承人艾尔亚子爵带队来报!"

  而凯勒和达维认为艾尔亚身体不佳,应留在米行三修养。

  "竟然卡在这种小事上!"维尔德曼军从列奥那多往下,帝军从渤海往下,都于军事会议间休时,在走廊上大声嚷嚷。

  列奥那多不悦地斥责,"艾尔亚,卿对文莱斯特的两朵金色圣百合,太风调雨顺了。去让他们放手。"

  艾尔亚沉默着离开,找到正听着渤海滔滔宣言"不惜一切代价铲除欧比良余孽"的凯勒和达维,"两位殿下想知道下官在家族墓室发生了什么吗?"

  看着凯勒和达维关切的眼神,艾尔亚忽然心生彷徨,嘴头的话,没马上接下去--只要他说出来,就再也看不到这种眼神了......可是自从进入墓室之后,他已变成如此样子。

  倒是渤海焦躁不耐,"艾尔亚,谁知你发生什么?墓室里一个鬼影子都没有,你居然也能笨到自己晕倒。莫非是这身上的锁暴环终于生效,开始克制你的日常活动?当初你可是生龙活虎,在觐见厅赤手杀了大半场帝国精英,一脚踢得凯勒殿下至今数月后还常咳血。"

  听到渤海口无禁忌谈起往事,艾尔亚、凯勒和达维都有些不自然。艾尔亚黯然低下头。达维起先恶狠狠瞪住渤海,起先本就要爆发,可在听到渤海提到凯勒的伤势,又担心地看看凯勒,闭上嘴。

  凯勒不悦瞟一眼渤海,才道,"艾尔亚,想不到才几个月,就发生这么多事。卿现在已在帝军立下无数战功,成了我的有力帮手。事情繁忙,我倒忘了卿身上套的锁暴环,我会尽快请秉父皇授命除下。"

  "......多谢殿下。"

  达维趁机问凯勒,"凯勒堂兄,把锁在艾尔亚身上的那些......"达维说着看一眼艾尔亚,两人都有些发窘,碍于渤海在场,达维把后面的尴尬名词吃下去,直接对凯勒道,"把那些大大小小都拆下来吧。早过这么些时候,都不需要了。"

  "那是当然,等他身上的药效过去了就马上做。"凯勒欣然赞同。

  艾尔亚默然--那些药效,或许已经过去了,昨夜列奥那多把凯勒郑重安装给他的枷锁随手扔在墙角一宿,他的身体也不见有何反应。

  "艾尔亚,卿在想什么呢?"凯勒转过话题,淡淡问艾尔亚,"卿过来,就是要告诉我,卿对那些都不需要了吗?"

  "凯勒堂兄,"达维急着替艾尔亚辩解,"你在说什么哪?"

  听到凯勒这样说,艾尔亚不禁再次低下头去,却在低头的瞬间惊讶发现,他从来都抵挡不过凯勒的一言半句,随之是更让心脏惊悸的茫然疑问--为什么今天才发现这个互动上的高下,只是因为......让他着迷的程序......失效了吗......而且被养父,输入了新的程序?

  ......既如此,心脏又为何仍要惊悸......

  感到凯勒和达维一左一右扶住他,"卿为何捂着胸口,不舒服吗?""我马上送你下去休息!"

  "没事,下官只是......"艾尔亚心乱如麻。

  走廊尽头,列奥那多灼灼望来。

  艾尔亚无力去看身边那两人的眼睛,咬牙躲开,只能对着光秃秃的墙壁飞快地大声说吐出事先准备的台词,"凯勒殿下,达维殿下,下官只是脑子里校对灰眸虹膜的程序作废了而已!"

  渤海好笑敲敲艾尔亚的脑壳,"你好象真的需要休息,什么灰眸呀、程序呀,乱七八糟的?"

  艾尔亚对着墙壁倾泻,"是下官生父在下官脑子里输入的程序。生父在将下官送入养育院前,为防日后父子对面错过,在下官大脑中输入程序。程序每看到灰色眼眸就被激活,使下官仔细校对观察对方的瞳孔虹膜。这次在墓室,该校对程序终于在下官生父的遗照中找到目标影像,父子相认,程序也因此作废......"

  滔滔不绝地说完这一大段,艾尔亚竟有种终于剖心裂肺的自虐快感......把从小最迷恋痴爱的珍宝,血淋淋挖出,剁成碎块,原来如此容易......

  三个听众都目瞪口呆。

  渤海首先啧啧赞叹,"令尊艾尔亚先生真神奇!先是独自发现新星路,再是把数据秘密存储在一艘提督级巡航舰而死后十多年仍无人察觉,现在又冒出来个在人脑输入程序,把人当机器人控制。太厉害啦!不枉我满江伯父为他墓室所在的园落题字。"

  "把人当机器人控制?这是怎么回事?"以勇猛出名的达维,罕见地露出满脸惊恐的神色。

  "就是说,下官从此......不会再对着任何一双看到的灰眸盯个不停了。"

  "你......艾尔亚......你、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在瞭望角战役后,你说你总是盯着我的灰眸看......你当时说,你、你是......"

  "那时下官还不知道,其实是这个虹膜校对程序在起作用。程序见到灰眸就被激活,校对瞳孔虹膜。"

  "好!好你个校对虹膜!"达维愤极反狂笑。"那个盯着我的,到底是谁?是你?还是那道程序?!"

  "阁下难道没发现,下官现在看到灰色眼眸时,和过去的反应已经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达维揪住艾尔亚,"就是现在这样,不敢正视我的眼睛,却是一直对着墙壁滔滔不绝,口气象超负荷运转而快报废的老式发报机?"

  凯勒缓缓拨开达维,走到艾尔亚正面,"艾尔亚,卿敢看着我的眼睛,再把说过的话重复一便吗?"

  艾尔亚的心神忽又定下来,平静回望凯勒,"殿下,这样一个虹膜校对程序,怎能包管一切?下官当年,终于仍是和生父对面错过。"

  凯勒不答话。

  两人四目相视,一时无人出声,空气宛如凝固。

  艾尔亚眼前,恍惚跳出当初毕业见习出现事故后凯勒来病房探望他的情形。当时两人相对发呆的画面,和此情此景混乱重叠。短短数月,反反复复无数转变,却只是弹指一瞬。

  "原来如此......"凯勒身子微微摇晃,一手掩口,洁白的军用手套上,瞬间被汩汩鲜血染得一塌糊涂。

  "凯勒堂兄?"达维顾不上艾尔亚,忙去扶住凯勒。

  "凯勒殿下,下官抱歉。"艾尔亚听见他狠心接出这句曾让他们都疯狂颠乱的话。

  "艾尔亚,你、你?这次又是在为什么抱歉?"达维手一软,险些没失手松下凯勒已经站不稳的身体,又忙收回心神到凯勒身上,"凯勒堂兄,你......你怎样?"

  旁边传来渤海尴尬的插话,"咳、咳,下官身为本次军事会议主持,去通知会议暂停吧?"这个貌似粗豪的男子,一直站在达维左右,又派了表弟太行到艾尔亚旁边以副官的身份监视,对艾尔亚这几人的纠葛,连看带猜也略知一二。

  艾尔亚倒不由有些叹息渤海狂放不羁、自在随心的个性,不是每个人在看到眼前的事,都能居然说出这么一句已等同劝解的话。

  待帝军众军官全走光,列奥那多稳步踱近艾尔亚,抚上他的肩头,"艾尔亚,卿做得很好,不愧是铁夫格子爵留给朕的最佳利器。"

  "是的,陛下。"艾尔亚遥望窗外远方家乡的白色雪峰,听见自己语气恭谨地回答。

  在凯勒和达维都无法或无心再议下去的情况下,帝军和维尔德曼军达成一致协议,由艾尔亚率领自家维尔德曼军,潜入米行四,帝军从旁掩护。

12.

  临行前,艾尔亚居然又见到达维。达维什么也没说,只塞给他一张纸条,就马上掉头冲走,似乎再慢一步,就要做什么连他自己都会觉得无法挽回的可怕事情。

  --话已至此,难道还能挽回吗......?升空后,站在"燕之魂"的舰桥,艾尔亚才展开那张纸。纸上是他身下前后枷锁的密码......"这个锁,阿瑟早就把破解的密码给我了。诸事过后,竟回想起这么多......"艾尔亚抬头望天,却看不清,哪一颗星,是煤袋暗星云战役后,收容阿瑟灵魂的那一颗。

*****

  米行三一向是米行四的后勤基地。维尔德曼军定期为米行四运输物资早是惯例。现在虽然原铁夫格
维尔德曼子爵已为年轻的新主君伊利山大砍下头颅,但伊利山大显然事先并没妥善计划应怎样处理砍头后的琐事,所以他命令,"暂时收编驻扎米行三的维尔德曼残部,仍由其负责后勤杂物。"这一命令,给了维尔德曼军伪装成运输舰队混进米行四的机会。已夺下米行三和米行四之间小行星防御带的帝军,冒充原驻守那里的欧比良军,向米行四发出"经登舰审查,该运输舰队无异常"的伪电,更为艾尔亚所率的维尔德曼军打下掩护。

  一旦行动展开,其后的事进行得如闪电般快捷而令人眼花缭乱。至伊利山大被人押到列奥那多面前,一切仅在一天之内完成。

  "列、列奥那多哥哥?"伊利山大吃惊地要站起来,却被身后几个士兵两脚踹跪回去。艾尔亚看到那几个士兵,竟觉得非常眼熟。

  列奥那多站在米行四的指挥室正中,居高临下看着那个和他轮廓相仿,气质却生嫩得多的青年,"亲爱的伊利山大弟弟,卿做人实在太失败啦。这些士兵都是卿的老部下,我一再嘱咐他们多关照卿呢。"

  "列、列奥那多哥哥,请、请不要杀我。"高大威猛、不可一世的伊利山大,在旧部署已经算收敛的粗暴推搡下,竟然伏在列奥那多脚下,颤抖得哭起来。连他身后的士兵都出乎意料地呆住。

  列奥那多却露出面对意料之中的轻蔑嘲笑,"卿还是和小时一样呢,可惜现在既没卿的母后出来护着,又没那个受其父所命时刻为你善后的莫法里伯爵。如那两人在,朕说不定为了拉拢他们,还会留下卿。但卿居然突发奇想,砍去他们价比黄金的脑袋,闹得自己只剩一穷二白,可叫朕怎么养得起呢?"

  "不、不,列奥那多哥哥,请别杀我!"伊利山大惊慌失措,爬着要扑过来抓列奥那多的军靴。

  艾尔亚看着不忍,委婉劝解,"列奥那多陛下,我军势弱,又连易其主,陛下应以仁厚宽爱示人,收服人心,重振士气。"

  "艾尔亚,"列奥那多高深莫测冲艾尔亚微微一笑,似点头又似在摇头,"卿总是如此仁义待人。好吧,就依卿所谏,传朕诏书,所有人等一律既往不咎,如有谁日后提起曾随伊利山大弟弟背叛朕的事,朕第一个处死他!"

  原本脸色忐忑站在指挥室的欧比良各廷臣军官,都不由面上一喜,一起跪下谢恩,"列奥那多皇帝陛下万岁!"

  "众卿平身。"

  却无一人起身。

  "怎么?众卿可还有何疑虑?"列奥那多和颜悦色地询问。

  "陛下......"一位廷臣斗胆抬起头,看看跪在前面听闻赦令后表情放松下来的伊利山大。

  "卿是希望朕让伊利山大弟弟官复原职吗?"

  伊利山大忙不迭叩头,"谢谢列奥那多哥哥啦,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廷臣看着他们皇室兄弟有说有笑的样子,讷讷低下头。

  他旁边的一位提督却猛一拳砸上地板,大吼,"如果还是要看伊利山大那小子的脸色,老子宁死也......"

  "我等当然誓死效忠陛下!"廷臣连忙一拉那提督衣袖,并偷偷察看列奥那多的脸色。

  列奥那多仍然维持着似笑非笑的和悦面孔。

  廷臣眼神一动,脸上出现若有所悟的表情,松开拦着那名提督的手,向列奥那多伏身行礼,"陛下不愿留下手足相残的恶名,臣等深受感动。陛下不如将伊利山大殿下护送至中央军,就请殿下拖延谈判时间,为我军立下首功。"

  "中央军那里吗?‘中央'这个称号,连我们自己都已习惯把她当成别人家的东西啦。"列奥那多望着星空低喃。

  "陛、陛下......"廷臣额头上立刻冷汗,"微臣该死,微臣该死,这就立刻更正。"

  "朕头一个没更正,岂不最该死?"列奥那多已然迅速回过神,做出轻松样噗嗤一笑,"抱歉,朕走神啦。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来吧。大家还不知道吧,皇太子凯勒和护国亲王达维,就在米行四和米行三之间的小行星带上,带着五百战舰埋伏着。现在正好请伊利山大弟弟去那边和他们商谈停战协议哦。"

  "皇太子凯勒和护国亲王达维已到了米法斯?"提督先是大吃一惊,接着就反应过来,"机不可失,这两人孤军深入,臣请命立即出击歼灭!"

  "两位爱卿所谏都有道理,就先护送伊利山大弟弟去中央军小行星带谈判,为我军荣立首功。之后再派舰队过去歼灭那里的中央军吧。"

  伊利山大大惊失色,"可、可他们一定会杀了我!"

  听到列奥那多自相矛盾的命令,欧比良其他众臣属先是莫名其妙地互相对视,接着就露出醒悟的表情,脱去旧负和更添新惧两种复杂神色在脸上交替错过,不约而同把头更低地埋到地上,大声唱诵,"列奥那多皇帝陛下天威浩荡,为臣惶恐,愿誓死效忠!"

  列奥那多踱到艾尔亚身边,抚着他的肩膀,微笑着叹口气,"爱卿看到啦,事情就是这样......卿是铁夫格子爵留给朕的爱卿,可是朕还有父皇和伊利山大弟弟留给朕的其他爱卿要细心照顾呢。"

*****

  列奥那多交待众臣下去准备出击,留下艾尔亚。艾尔亚走到控制台前,操纵按钮。办完一切事物后,喘过气来的列奥那多对他所下第一个命令,就是进行"燕之魂"和米行四控制电脑的数据交换。艾尔亚按下命令键后,由"燕之魂"上改装过来的光电数据口打出一道强光,笼罩住他的头颅。一个电子声音响起,"密码正确,开启‘燕之魂'隐藏式后备数据库。"

  巨大的控制屏幕上,出现一片杂乱扭曲。艾尔亚的生父前艾尔亚
维尔德曼的全身像,出现在屏幕一侧,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叹息,再次幽幽响起,"艾尔亚,我等你很久了。"

  "‘溯风燕'艾尔亚爱卿,朕久仰大名,今天幸会啦!"列奥那多抢先走上去打招呼,居然之后又问,"铁夫格卿,还不现身吗?"

  艾尔亚吃一惊,"养父他、他不是已经去世了?"

  "艾尔亚先生不也早已去世多年?"

  说话间,控制屏幕上,前艾尔亚所不在的另一侧,又出现一波晃动。然后,令艾尔亚瞠目结舌的是,养父铁夫格
维尔德曼的全身像豁然出现。

  铁夫格目不转睛看着另一侧的人像,"艾尔亚,我也等你很久了!"

  "铁夫格子爵!"列奥那多冲动地抢上一步,伸出手去,似要握住屏幕中人。

  "陛下,微臣现在只是一个虚拟程序,恕无法回礼。"

  "虚拟程序......不错,卿早就说过,早就......说过的......"列奥那多慢慢缩回手,"朕也早就准奏的......为了朕能站在这里......手托欧比良家,数百年星空......"

13.

  艾尔亚看着在电子屏幕上齐聚一堂的两位家人,嘴巴完全失去功能。刚刚读过生父的研究笔记,知道屏幕上的人像,只是利用那人发明的"维尔德曼氏生物脑神经信息微感应及拍摄技术",所留下来的脑储信息片断,作为控制"燕之魂"隐藏数据库的主程序。但不曾想,原来养父也利用这一技术,留下一份脑信息,达到和那人"共处一室"。

  这时,外界传进通讯,"开始出击!"

  另一面控制屏幕上,出现欧比良军蜂拥袭向小行星带的画面。伊利山大的座舰被逼迫着冲在最前。帝军所夺占的小行星带各堡垒扬起炮口,准备回击。第一炮打响了,是发自欧比良军一方,被瞬间碎为宇宙尘埃的,却是伊利山大的座舰。

  接着,双方展开密集炮火。帝军借用小行星带的复杂地形,应变勇猛灵活,以少敌多,阵容井然有序。反是欧比良军在气势汹汹的头阵过后就溃不成军。

  列奥那多叹口气,"看来我欧比良家族在银河系果然气数已尽。"

  身为刚登基的主君,列奥那多竟说出这番丧气话。屏幕内外的维尔德曼家两代三人,却全都静默不语,没半句安慰。

  艾尔亚固执地去看屏幕。明明知道,那只是一组数字在电路中流转,以光子为界面在屏幕上输出。可是,这组光的数字界面幻化出的明暗色泽,正在他的视网膜上刺激视神经,直达入脑,使脑部清晰映像出那人熟悉的形貌。

  ......如何分清是真是幻......

  屏幕上两人,眼神中映出非人类的静谧。没有冷眼相对,没有相逢一笑。只是精密地处理、计算、输出、交换信息。共同协作,控制这座欧比良军人造行星。生前那样的生生死死恩恩怨怨,历劫再生,却如云烟一样,让旁观者根本抓不着、看不清......

  看着他们如此相处,艾尔亚发现,他原先刻骨铭心的执著、妄想,竟也被这团云烟掩来裹住,他还没来得及去挽住,就飞快飘成新的一团让人抓不着、看不清的鬼影。

  鬼影恶意地对着艾尔亚,露出洁白完美的牙齿,挑逗性着笑起来。

  艾尔亚瞪着那个阴险笑脸,却只想关心一些细枝末节,想知道,那个脑信息感应拍摄术所传感、影摄下的脑信息片断,是否只是物质数据,还是夹杂了其人生前当时的情感电波......?

  可是,就算掺杂再多的情感电波,本质仍然是一片脑信息数据流吧--如此若有实无的相见......

  此刻,连鬼影的脸色,都变得苍白褪色了。

  艾尔亚觉得他象个被抛到漆黑荒野的小孩子,忍不住要努力睁大眼睛去辨识四周,却连自己的身躯是什么样子,都只能看到个模糊轮廓。

  --他只是个自幼被送到养育院,再被从养育院领回来的人。依编入的瞳孔校对程序,去从小到大盯着每一双灰眸看个不停。程序校对完毕后,所有的灰眸也就和芸芸众眸无所差别了。而他现在又依养父的脑信息暗示命令,毫不迟疑对列奥那多称臣效忠。

  "......站在屏幕之外的我,本质同样是一组可以随心改造的数字信息吧。父亲大人......再看到你的我,居然只是站在原地不动,这也是灰眸校对程序作废的缘故吗......?达维问我,看着他灰眸的是我还是一道程序。真奇怪,这有什么分别吗?我就是那道被人编好的程序,被人编好的程序就以我的言行时刻现身。一清二白的恒等逻辑关系,就和小学算术一样简单哦。"

  在身旁反射金属冷光的控制平台上,艾尔亚看到他露出小学生飞速回答完考卷时的自得微笑。影像因台面机械的弧度而扭曲歪斜。

  列奥那多对这三个人各自坟墓样旁若无人的也不以为忤。他看来已从刚才初见铁夫格的失态中恢复,起码表面已能做出这种符合主君身份的气度来。列奥那多此刻回过头,问屏幕上的前艾尔亚,"‘溯风燕'先生,朕阅读卿的研究笔记知道,卿通过计算,发现了一条通往银河系外另一宇宙空间的通道。该通道银河系一侧的入口,就在米行四所在的时空方位点,不知是否如此?"

  "溯风燕"点头回答,"依据我的计算,存在另一片宇宙空间,处在和银河系不同的平行界面上,恰似远古传说中的天外之天,所以我把她命名为‘般若'界面。如想到达般若界面,必须先使用巨幅能量在米行四后面打开一个空间窗口,抵达窗口彼岸的某一黑洞,该黑洞就是进入般若界面的通道入口。"这个人称"溯风燕"的男子,果然与众不同,谈吐文质彬彬,但客观清晰的口气中,却丝毫没对列奥那多这位欧比良现任当家主称臣。

  列奥那多看来不是计较细枝末节的人,只专心探讨,"但是黑洞内部存在强大界场,进入的物质甚至来不及抵达核心化为粒子,就已被立场撕碎,又怎能安全通过?"

  "这一黑洞所处位置特殊,她的时空临界面,恰巧分别和这边银河系及那边的般若界面相切,两个切点之间形成一条亚鞍平衡时空轨迹,各界场达到弱平衡。"

  屏幕上的铁夫格接下去,"陛下,我们只要沿着这条亚鞍平衡轨迹,分毫不差地走过去,就能绝处逢生,再创欧比良家宏图大业!"

  屏幕上的那个前艾尔亚谨慎告诫,"这是近似比九死一生还小千万分概率的绝路,所谓亚鞍平衡,比走钢丝还难。一旦偏离,会受外力越滑越远,再无法回到原路,从而在互相作用的各界场下被撕得粉碎。"

  铁夫格回视那人,"但仍然是有着到达般若界面的一线希望吧。不然,你又为何给这个黑洞命名‘涅磐',而把计算亚鞍平衡轨迹的方程命名‘涅磐方程式'?"

  列奥那多挺身向前,"传说中的涅磐,是以火自焚,死而后生。朕现在所接手这一片欧比良星域,早就到强弩之末。倒不如干脆抛下过往,去搏这千万分之九死一生的概率,开拓新的星域,再建家园乐土!"

  "开拓新的星域,再建家园乐土......""溯风燕"似被列奥那多打动,颔首道,"如此我这就着手准备计算空间窗口。只是,不论是强行打开隐匿的空间窗口,推动整个米行四人造星球做时空穿梭,还是其后沿着涅磐轨迹进入般若界面,都需要巨幅能量。我只能留下最低能量供你们对外防御。"

*****

  米行四外面,达维的旗舰鲲鹏号,率领帝军大破欧比良军。中子炮甚至轰到米行四的能量保护网上。指挥室内灯光忽明忽暗,走廊外一阵恐慌的叫喊,"怎么回事?""要被击溃啦?!""快点逃命!"

  屏幕上,铁夫格蹙眉,"陛下,米行四的保护网能量不足。我军必须速战速决,拖延只会造成更大损伤,危害士气,并干扰撤退时空间窗口的开启。"

  "卿所言及是。可米行四是后方参谋用堡垒,火力根本不足以对中央军造成有效打击。"

  "溯风燕"朗声发言,"倒也不是全无希望,依我的计算,如把同一方位所有中子炮强行增加负荷百分之六十五,组和齐射,射程应能延至中央军。希望你们能够一击必中,中子炮过载使用,打一次就会报废。"

  控制屏幕上出现一个巨大柱型,对准宇宙空间,这是"溯风燕"模拟计算出的预期杀伤区域。

  "护国亲王达维这个愣头青又冲到最前面来啦,他的旗舰鲲鹏号,恰在射程范围内哦。"列奥那多对着伫立身边的艾尔亚,轻巧一笑,"朕倒有个主意,就算这次炮轰不能全歼帝军战舰,也会把他们打得懵头转向,失去行动能力!艾尔亚,凭卿跟凯勒和达维的交情,由卿来扳下发射组炮的操纵杆,再把卿克敌的神勇形象传给凯勒。如此既能杀了达维,也会让凯勒那个自大狂大受打击,一蹶不振吧?"

  "由微臣杀死达维......?"艾尔亚摸着他的耳朵,这是他的耳神经方才接受到的外界输入信息......

14.

  指挥室内,列奥那多所不放心的外人都被屏退。他身边只剩下屏幕内外维尔德曼家三人,或者说活人中只剩下艾尔亚一个。

  列奥那多坐到控制台后伊利山大留下来的豪华大皮椅上,做出傲慢的姿态,还把一条腿跷上指挥台,"伊利山大弟弟的品位真不怎么样。不过,在这个场合倒是不错的道具。艾尔亚,卿就过来跪在朕的两腿间吧。样子越可爱越好哦。"

  "是的,陛下。"艾尔亚过去双膝跪下。

  "糟糕,卿好象拿出来的样子和‘可爱'正相反呢。难道天生就不会做这个?似乎从来没见卿露出过可爱的样子耶。"

  "......"

  "算啦,时间紧迫,来不及教育卿啦,就这样将就吧。演员就位,布景完毕,艾尔亚,卿可以神勇射击啦。"

  "艾尔亚,快点执行陛下的命令!"屏幕上,铁夫格发出信号调低控制台,令操纵杆旋到呈跪姿的艾尔亚面前。

  "时机紧迫,不要耽搁!"屏幕上,"溯风燕"控制着指挥室摄像头对准艾尔亚,开始摄像。

  "收到命令!"艾尔亚听到他的回答,看到他的右手伸出去,以一个受训军人特有的干练,快速准确地握住操纵杆。

  "倒计时开始。"是铁夫格还是"溯风燕"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五、四、三、二、发射!你、你竟然......?"

  艾尔亚的左手捧着半截右臂,也看着他刚才行动的后果--他的左手,刚才抽出腰间的贵族佩剑,齐肘斩断右臂。那只失去后方连接的右手,仍握在操纵杆上,流出的血染满控制台,却再不能按下操纵杆了。

  艾尔亚记得他帮达维命名旗舰时曾说,"鲲鹏只要有合适的空气和水,就能纵横天界海洋。"现今,外视屏上,那个携带着他所寄托名号的鲲鹏号,正在纵横驰骋,这是他一生唯一所见随心驰骋的战舰......怎么可能会被击中呢......?

  "居然还在露出牙齿笑?"列奥那多大怒,前倾身抓住艾尔亚的右肩,"艾尔亚子爵,卿可是朕最信任的臣属!"

  艾尔亚发现,就算是被列奥那多钳制着,他的右上臂居然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莫非是连感觉神经也遭受到了养父的脑信息暗示,只能感受列奥那多命令他感受的信号。艾尔亚的唇角,仍然不受控制地扬出无可奈何的抱歉笑意,"微臣的左手,不听微臣的命令,把微臣的右手斩断了。也许是脑部的控制程序出现故障。"

  屏幕上,最熟悉艾尔亚的铁夫格,凝望着艾尔亚的面容,静寂片刻,突然温和笑了,"艾尔亚,你这个笨孩子,怎么一幅小孩翘课的紧张欢快样。在胡乱下什么决心呢?不过是一时的程序故障,我第一次使用艾尔亚哥哥的脑部编程技术,不熟悉也是难免的,向你的大脑输入程序时可能出现微小偏漏。没了右手,还有左手呢。你下次又能拿哪只手去斩断它呢?"

  "父亲大人,我只剩左手了。"艾尔亚静静看看铁夫格,再看着左手的佩剑,佩剑已在说完话的瞬间,刺向心脏。

  金属透过身体肌肤,犀利进入那块全身最坚硬的肌肉时,没有一点受到抵触的迟滞感,只是飞快的,凉丝丝的,如同破开夏夜沉闷空气的一缕清风......

  血箭,顺着仿古造型铸在剑侧的血漕疾射而出,喷在急俯来拦艾尔亚的列奥那多身上。两人白蓝相间的明快军服,同时吸满颜色纯正的红色鲜血,带上充满魔魅的端庄艳丽气息。

*****

  专递电波在米法斯的空间传送--图像中,艾尔亚跪在列奥那多两腿间,一手靠扶着列奥那多的大腿,另一只手轻巧扳下中子组炮的操纵杆。

  电波的发件人是"艾尔亚子爵",收件人是帝军皇太子凯勒。

  中子炮发射后,以达维的鲲鹏号为核心的舰队瞬间化为宇宙尘埃,帝军伤亡严重。

  欧比良军全体欢呼,"列奥那多陛下!列奥那多陛下!"声音响彻星空。

  指挥室里,静默的气氛和外面的喧哗形成鲜明对比。

  在放映这狂欢的大屏幕下,艾尔亚目光干涸站在控制台一旁。机器手臂被电脑操纵着,用几乎能和真人相媲美的精确力道和角度,小心仔细地检查他的身体状况。电子屏幕内外,"溯风燕"、铁夫格和列奥那多都一言不发看着他。

  刚才艾尔亚倒下后,"溯风燕"立刻把他尚带余温的尸体放进生物箱,使用他的另一项生物躯体仿制技术,以艾尔亚的尸体为模型,在旁边须臾间重塑了一具完整的人体。尔后,使用他的"生物脑神经信息微感应及拍摄技术",把艾尔亚脑部尚存的信息,完整复制到新造的人体里。

  溯风燕当着艾尔亚的面,把他原来那具被锁烙下各种印迹的原躯连锁烙一起,化为无法辨识前身的基本宇宙粒子,"艾尔亚,你刚才的死亡时间很短,脑部信息尚未流失。新接收脑信息的容器,又是完全依照你的原有大脑仿制,所以,你现在从外表到大脑,仍然和原来那个你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套架构物质身躯的分子离子而已。"

  铁夫格补充,"艾尔亚,我最初的脑部暗示程序不够完善,‘溯风燕'哥哥已加以完善。你现在这幅身躯,在塑造时,编入了由列奥那多陛下对你全身控制的周密程序。如今,你不仅在言语上听从列奥那多陛下的一切命令,而且在身体力行上,也不会出一点偏差啦。"

  "所以,朕的艾尔亚子爵,卿刚才才会完美无缺地遵照朕的命令,扳下向达维亲王发射炮火的控制杆。我就说,铁夫格子爵为朕留下的卿,怎会让朕失望呢?"列奥那多向艾尔亚做出富有人情味的和蔼一笑,那是屏幕上两个和非生命电脑融为一体的男子脸上所没有的。

  "行啦,别这么瞪着朕,好象要在朕这块不长庄稼的脸上挖马铃薯似的。哈,果然象铁夫格子爵说的一样低调内敛,马上就稳重地垂下眼皮去了呢。卿检查一下这幅全新的身体吧。‘溯风燕'先生确非凡人,轻易就为卿脱胎换骨,甩下一切旧缚。"

  "是的,陛下。"艾尔亚看着自己立刻照办的身体,连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这么说,编制到骨子里的控制程序,让他在未经列奥那多首肯下,连动一根小指都不能了。

  副官突然送进来语音信号,"陛、陛下,皇太子凯勒要和艾尔亚子爵通话。帝军似乎已破解开我军的一些内部联络密码。凯勒的信号已经强行进来了。"

  "伊利山大弟弟这个蠢货,到底给朕留下多大的一个烂摊子!"

  列奥那多阴沉的声音还未完毕,屏幕上已经跳出凯勒的影像,"艾尔亚......"

  不过,帝军对欧比良军的信号渗入并未持久。影像马上就散为杂乱的虚点。信号又转为列奥那多副官的声音,"陛下,信号已被拦截,皇太子凯勒一定是被打蒙了,才会如此大失阵脚。现在似已一蹶不振,只是带着残存战舰负伤撤回小行星带,看来是打算驻足不出,对我军已不再构成威胁了。"

  只从凯勒那传来的一瞬间,艾尔亚看到,凯勒是被几个穿军医制服的人扶着的......

  他盯着那些碎开的顽皮虚点,耐心地等着她们重新聚和回去,就象老式录像机倒带一样,复原出当初那一瞬的图像。

  "时间不早了,"半晌,"溯风燕"电脑式的语音首先打破沉寂,对列奥那多道,"准备工作完毕,可以开启亚空间窗口,控制米行四进行行星级亚空间穿梭了。"

  然后,"溯风燕"转向铁夫格,"你帮我带大了一个没学会哭的儿子。"

15

  是夜,米行四。艾尔亚离开列奥那多在这颗人造行星的寝宫,回到维尔德曼子爵在彼的临时官邸。暗夜中的列奥那多,似乎抱持着某种白天没有显露出来的偏执念头,总是反复确证艾尔亚身体的各种反应,一遍又一遍检验他听从自己一切命令的事实,"这是铁夫格卿唯一留给朕的,能实实在在摸得到呢......"

  如行尸走肉般回到属他私人空间的卧室,艾尔亚看到,窗扉旁边,竟然伫立一个翩翩人影。人影听到房门开启声,转过身来。

  "艾、艾尔......‘溯、溯风燕'......"艾尔亚结巴着,不知该怎样称呼这个和他有相同名称相似相貌的男子,说完话,艾尔亚才发现更诡异的事,"你、你......鬼、鬼魂......?"艾尔亚不禁踉跄后退,不慎中接连撞翻房内好几把简便军用椅。

  门外守卫的幼年学员兵听见声音,冲进来,"艾尔亚子爵阁下,发生什么事?"

  "没、没......"艾尔亚下意识要为"溯风燕"的鬼魂掩盖,但幼年兵的视线,已随艾尔亚紧张的站姿,扫上他面对的窗扉。

  ......总是在心里称呼这个和他同名的人为"溯风燕",一直无法称他"艾尔亚"......

  此时,幼年兵正带着"那里有什么吗?"的不明所以表情,抓抓头,没什么应急经验地请示,"阁、阁下,是否身体不适?我去请医生吧?"

  艾尔亚仍然瞪着窗边的"溯风燕"。

  "溯风燕"恶作剧地走到小侍从旁边,肆无忌惮地用手在幼年兵眼前晃来晃去。

  少年毫无所觉,反在艾尔亚直勾勾盯去的视线下,脸现绯红,腼腆地手足无措起来。

  "呵呵,""溯风燕"被少年的生嫩模样逗得一笑,这是艾尔亚第一次看到对方露出人类的表情。人影望向艾尔亚,"艾尔亚,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可爱?可惜现在长大,看不到啦。不过,才二十二岁,就养成个满脸老头样,也太夸张吧?连叛逆期的小孩都没这么酷呢。"

  "......"居然被这样戏谑,艾尔亚不知做何反应才正确,要不要汇报,他在别家小孩尽情享受叛逆期时,正在做什么......

  ......可是脑中一时能忆起的,全是一片射向达维的中子光束......外视镜调整下,灰白色的光束明亮灼目而又不伤人眼,如同达维曾看向他的视线......

  "让这孩子下去吧,他这样被你瞪着,脸蛋烧得能煎蛋啦。"

*****

  等幼年学员兵退下良久,艾尔亚才慢慢听清"溯风燕"的解释,"我在燕之魂和你的大脑里,都留下新星路和涅磐方程式的备份。燕之魂中炮后,数据库密码破损,所存备份也有部分丢失。我此来是要取得你脑中的备份。你的大脑能和燕之魂的电脑作自由信息交换。我在这间舱室安装有专用于此的输入输出口。所以你现在才能‘看'到我。这其实不是真正的用眼‘看',而是我的意识数据片断流进你的大脑,模拟出你自身神经系统的输入信息,比如说视觉神经收到的信号。刚才那个穿军装却没长出军人样的小家伙,不象你一样能接收我的信号,所以才‘看'不见我。"

  艾尔亚发现,他听到这一番前所未闻的人机交互技术,居然第一个问题是,"这么说,你现在这样,用父亲的慈爱口吻笑话我,认真向我解说,也是你刺激我的视觉、听觉神经所表达出来的?"

  "这个......""溯风燕"听了艾尔亚的简单询问,却沉默下去。

  "还有现在这个想向我解释什么,却又担心伤害到我而不接着往下说的犹豫表情?"

  "艾尔亚,你这个口气......到底是在期待,还是在责备呢?""溯风燕"终于开口,"我的技术并非无所不能。收到我的容貌信号诱导后,具体你的大脑会让我以何种表情、举止出现在你面前,收到我要传达的思维信息后,你的大脑会将之转化为什么样的语言和口气,都不是我能完全控制的。你的大脑在处理这些以及任何外界输入信息时,会进行大量的加工改造......

  "......而现在,它是在竭力虚拟出一个你心目中的父亲形象吧......"

  窗外,为强行开启空间窗口而汇聚的能量,在米法斯掀起一股小型宇宙风暴。帝军和欧比良军散在外面的战舰都被逼得纷纷退回自己的航空港。少数逃错了方向的战舰,在误入敌阵的航空港后被瞬间击碎。

  "是......这样......"艾尔亚逃难般地低下头去,看到他的双拳紧紧攥着,不知所措地耷拉在身体两侧。

  溯风燕催促艾尔亚,"涅磐方程式不能出一点差错,我必须反复验算,以对外界所有可能事件做周密策划。我们还是快点开始传送方程式吧。别把宝贵的时间用在其他小事上。"

  "别把......‘宝贵'的时间......用在‘其他小事'上......"艾尔亚默然仰卧上简便行军床。

  "溯风燕"迅速贴过来,只一晃就和艾尔亚的身体合二为一。

  ......果然在物理世界里不可能做到,只有他的脑子才会虚拟出来......

*****

  隔一会,"溯风燕"却又从艾尔亚身体中脱离,"艾尔亚,你现在这样,会干扰我哦。"

  "我......怎么......?"明知道那是脑部虚拟出来的形象,艾尔亚还是忍不住望向"溯风燕"带着一点苦恼和好笑的抱头无奈样--他生前,对自己就笑得很亲切呢,在被自己杀死的那天,那双手臂抱过他,"看看是哪个小鬼占了我的老位置?有双漂亮灰眸哦。"

  ......然后他就用匕首,刺进了这个男子的后心......

  ......这就是,大脑一直固执地,要把对方模拟出这种和他死前相仿神态的原因吗......?

  "发什么呆哪?这样走神可有些失礼吧。""溯风燕"干脆一把拉开艾尔亚的裤链,艾尔亚在列奥那多命令下一直无法释放的男根,弹跳着明目张胆顶出来。

  "艾尔亚,我的对外界面已和你的生物输入输出系统联为一体,你这里这个样子,我也会接收到信号,很让人困挠哦。""溯风燕"轻轻弹在艾尔亚男根上的手,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电击感,让艾尔亚已被迫到极限却被生生卡在那里的神志几乎要发疯。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艾尔亚咬咬牙。

  "溯风燕"拉过艾尔亚的手,让握他住那里,"你这孩子,那就快点解决吧。"

  "我......"

  "咦,难道你连怎么为自己做都不知道吗?我那个铁夫格弟弟,怎么教的你呀?"

  听到"溯风燕"居然此时此事上这样说起他的养父铁夫格,艾尔亚听到自己这样回答,"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占你的老位置。"

  "咦?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要占我的老位置之类的话啦?"

  "你......不是那个在公园里,笑着对我抱怨这句话的......?也对,现在你大脑里的信息,是在死前很久就备份下的吧?"

  "备份都是每月才做一次,我当时可支付不起即时备份的费用。可是,那又怎样呢?"

  "是呀......那又怎样......?只是我一个人在胡思乱想。"

  "扑哧,这都是什么呀,这么严肃?你被摸着的这里,一直夹着我的手,好象想表达一些和你方才说的不同意思哦。"

  "那只是......那只是......你,"艾尔亚突然神经质地抓住"溯风燕"虚拟的手,"你不是无所不能吗?就请用你的中子炮,把这个下贱的......不应该存在的......也彻底从......抹去吧......!"

  "在说什么胡话哪?也没发烧呀。而且脸色怎么越来越白,身体兴奋成这样,应该象那个小鬼一样满脸通红才正常哦。真是个别扭孩子,还是换个直接方法交流吧,虽然我不喜欢探人隐私,但现在也没时间了。""溯风燕"俯下身,和艾尔亚额头相贴,接着,头颅干脆陷进艾尔亚的脑部。

  只一晃,"溯风燕"抬起头来,表情已变了,沉思地慢慢问,"原来是列奥那多的命令......"

  "......"艾尔亚无言地转开头,可是夹着溯风燕手的身体,却不听话地依恋在原处。

  "那我就......"

  艾尔亚的下身突然如被雷电劈中,他的身体向条死鱼一样弹起来,又跌下去。四肢反射性的蜷成一团,冷汗直流。仍然没发出声音,但却不是主观刻意的。最敏感部位突如袭来的地狱极痛,让他的声带根本来不及震动就失去行动能力。

  "溯风燕"的漂亮手指毫不留情地直捣艾尔亚的痛苦中心,"你看,已经好了。"

  艾尔亚被"溯风燕"硬展开身体,头被托着,去看下面。军裤已在他半昏迷时被褪下去了,放射状红痕以他的男性象征为中心,向上下左右伸展开,狰狞地隆起,绷出其下毛细血管破裂涌聚的深暗淤血。男性象征附近又湿又粘。

  他居然,在这种死亡感官下,射精了......不,不只是射精,还有着高潮的快感呢......

  "在受到外界强烈刺激时,大脑会出现紊乱,好似被病毒入侵,造成数据传输故障,干扰编入大脑的理性程序正常运行。只是,要想让身体顺应感性意识,做出和所受理性命令相违背的动作,对外界感性刺激的强度有极苛刻的要求。我才想出这个解决办法......现在,我们继续传输涅磐方程式吧。"

*****

  "溯风燕"从艾尔亚脑部取回全部涅磐方程式后,却没马上走,而是调来机器手臂为艾尔亚上药疗伤,"......你白天违背列奥那多的命令,左右手自残......?"

  "......那又是个我身体上出现的,让你不满意的地方吧......而且跟这次一样,马上就被你纠正了......"

  "......你那时,应该是也收到不亚于此强度的感性刺激信号,干扰了数据传输呢?"

  "‘干扰了数据传输'呀,原来如此而已,呼呼呼呼呼呼--"艾尔亚突然止不住要笑,"还真是抱歉,总是出这样的事情,给你添麻烦啦。呼呼呼呼呼呼--"

*****

  "这孩子自身接受到的感性信息,真得这么干扰你吗?"听到熟悉的声音,艾尔亚才发现,养父铁夫格的人影不知在何时也出现在他的卧室。只是所在的角度很暗,而他刚才完全被"溯风燕"的言行占据心智,才没察觉。

  "你自己过来,附进他的身体试试,不就知道了?那样,我摸着他,你会觉得我正在模你哦。"也许"溯风燕"当年在艾尔亚六岁时,真的给他留下一个轻松随和的印象,艾尔亚此刻居然虚拟出,这人用着欺负小弟弟口气,对从来让艾尔亚仰视的铁夫格说话。

  "他告诉我,这些口气不少都是我自己虚拟的。"艾尔亚低喃的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痛恨,"有着我这种虚拟机制的大脑......还真是可笑。"

  但是......这些口气......也有可能不完全是他自己虚拟......他该选择相信哪个答案......?

  "感觉会一模一样吗?"这时,铁夫格正充满好奇甚至是跃跃欲试地问,和"溯风燕"对话时的口气,也跟和艾尔亚说话时完全不同。

  ......到底是虚拟,还是真实......

  艾尔亚无法想象,如果这两人用他的身体彼此做这种抚摸甚至更深入的"实验",他会如何......

*****

  看着那两人退回电脑屏幕上,恢复使用非人类的语气表情讨论涅磐方程式,艾尔亚竟有种躲在薄薄蜗牛壳后面的安全感--再也没法和他们的脑意识交融,感受他们的语气表情了,可也一样不用再让大脑去虚拟他们的语气表情。

  那是机械的屏幕,没有模拟人心的功能,能力所及也就是呈现出非人类思维的图像......冷冰冰的画面,冻结住下面流动的一切......

  艾尔亚茫然松开拳头,凝视着不知何时被过度用力掀开的指甲盖,还有粘在上面的被从手掌上抠下来的血肉,低声笑起来,抓过一块纸巾,用力地胡乱来回擦拭抹平,"艾尔亚,谢谢你送来的这台重型压路机。‘嘎吱嘎吱',好棒哦。一往无前的气势,把这些乱七八糟丑陋纠结的东西,都能碾得平平坦坦、整整齐齐。让那些个不知从哪个倒霉角落挖出来的低滥下脚料,全都一丝一毫再也不允许被辨认出来......再也,捡不起来啦......‘艾尔亚'......我终于被教育成......能畅通称呼你的名字啦......"

  "艾尔亚,""溯风燕"临别前,回望他,"......对刚才用极端手段来解决你身上的那件事......我毫不歉疚......"

  艾尔亚的笑声,在"溯风燕"这句告别下僵滞,"‘溯风燕'......为什么当年,别人叫你‘溯风燕'?"

  ......有着这个别号的男子,就算只是生前脑信息留下的片断,说出的每一句话,却都有字字见血的锋锐和力量......

  "你给了我生命......可是,我想要的是......"

16.

  行星级星际堡垒本就行动缓慢,亚空间穿梭就更慢。银河帝国初期,欧比良家的人造星球花了十多年,才走完而今不到半月就能横渡的普冥域--人马、猎户两旋臂间的星际物质稀薄区域。这一次,欧比良军从米法斯星系向涅磐黑洞的进发,也花了月余。一路上,军中大大小小全都心惊胆战,时刻担心帝军追上,进攻他们这个已经把防御能量都调来进行空间穿梭的脆弱人造行星上。

  当米行四终于跳出亚空间,面对涅磐黑洞的时候,甚至连一直面目保持沉着自制的列奥那多,都不禁兴奋地站起来,"上天果然不绝我欧比良家族,再也没人能阻挡我军去路啦!"

  这是银河系里一片人类从未踏足的时空间。成千上万颗耀眼的蓝色恒星,受涅磐黑洞的引力场作用,围绕着她高速旋转,宛然形成一个具体而微的小小银河系。星团正中心最漆黑的区域,就是那个银心--涅磐黑洞。

  "溯风燕"所指引的航行坐标,直指该处。

  就在米行四向涅磐黑洞缓缓趋进的时候,从她来处尚未关闭的空间窗口,突然闪出点点星光。帝军终于在这个时候赶到。

*****

  铁夫格观察着帝军的兵力部署,质疑,"凯勒在米法斯最初也只有五百战舰,现在中央军战舰至少也出现上万艘,而且还在增加?可帝军根本不可能得到欧比良领地的航路图,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艾尔亚心头一闪--上万艘......那只可能是......

  列奥那多已经看到艾尔亚微动的神情,马上问,"艾尔亚,卿可知道什么?"

  "这只可能来的是韦利斯公爵或者安德烈准将。他们应是拆下了人马和猎户旋臂间普冥域渡轮上的星际定位仪,以此导航,边探路边行军。中央军一定是在一个月前,我军跳进米行四背后的空间窗口后,马上启程的,否则时间上来不及。"艾尔亚阐述存储在脑中的事实,和据此事实作出的客观推断。

  ......他现在依照头脑中编入的程序做事,已经非常熟练啦......就跟这按照程式正一步步走进深邃黑洞的米行四人造行星一样,完美地执行外界命令。

  艾尔亚想要笑笑,却看到达维的脑袋,透过他们此行的空间窗口探出来。

  达维边摸着头上的变形蜈蚣状丑陋伤疤,边不好意思地笑,"别老盯着这个地方看,好象总也好不了啦。"

  "达维,你今天来晚了呢。"艾尔亚甜蜜地小声抱怨。

  "是、是吗?"达维开朗地闪着明亮灰眸,"那今晚我干脆不回去啦,就一直跟在你身边吧。"

  "不回去......?不、别!"艾尔亚有些惊慌失措,"在晚上我去列奥那多陛下的寝宫前,你一定要走。"

  "为什么总是要我那时候走呀?"达维逼近艾尔亚的鼻子前,震天地诉苦。

  艾尔亚旁边的几人,却对达维那样清晰高大的身影视若无睹,甚至还毫不担心机密外泄地谈论军情。

  "中央军拆了渡轮上的星际定位仪,好大胆的一步,宁可自绝后路,也决心杀光我们喽?"铁夫格电子味的笑声似也传递出他的傲然,"就让他们跟上来吧,没有涅磐方程式,看他们怎样被涅磐黑洞撕裂,灵魂封闭在漆黑的涅磐时空临界面里,永远无法脱离。"

  列奥那多下令,"全体准备进入涅磐黑洞!"

  从过往经验,艾尔亚知道,帝军已经破译了欧比良军不少内部密码。果然,帝军看来已经截收到欧比良军内部各种通讯,并发觉了欧比良军的目的地竟是黑洞及其后的未知般若界面。

  短暂的行动真空后,帝军向欧比良军传送来明码信息,"再次重复,除欧比良一族特大战犯,其他人等,一律不予追咎。望你等治途迷返,不要作出令家乡亲人失望的选择。"

  欧比良军本就有一部分是各处贵族联军随伊利山大逃进米法斯的,各处收到帝军情理相间的劝降,纷纷军心浮动。

  "看来凯勒殿下也在对面,"列奥那多负手而起,"帝国再找不到第二个满嘴大道理,又这么自恋的家伙。就知道说些陈腐套话,让朕连对付起来都感觉不到什么挑战性--来人,拿朕的皇帝佩剑来。"

*****

  欧比良军也开始对外发出明码通讯。画面上,列奥那多身姿笔挺,艾尔亚单膝跪在他的面前。两人都一身全套最正规的白蓝相间人马臂欧比良军军服。

  列奥那多抽出佩剑,搭在艾尔亚肩头,"朕,列奥那多
欧比良,现授艾尔亚维尔德曼公爵称号,封为大元帅。遵循历代先人做法,朕把家族欧比良侯爵领地,以及失去当家主的泰坦星州金山伯爵领地、和格林星州莫法里伯爵领地,赐予艾尔亚维尔德曼公爵。朕将率领以维尔德曼部为核心的人马联军,穿越涅磐黑洞,在般若界面开拓人类新星域!白色是云和浪,蓝色是天和海,追随古代地球时期航海者,开拓人类新的航线!清空双手,是为捧起前面的,美丽辽阔的全新未知!"

  艾尔亚伏身谢恩,"微臣愿跟着领头雁展开双翅,飞向人世的繁华,升入天国的光荣。"

  之后是其他一系列廷臣将军的授封仪式。

  人马臂历代开拓新星域前晓喻全银河的授封礼,再次显现。崇尚冒险未知风格的人马臂各部,在这幅画面鼓动下,纷纷热血激昂。本来已经要开小差的人,也拍着胸脯自豪地宣布,"跟着列奥那多陛下,我家乡的亲人只会为荣,不会失望!"

  艾尔亚却心知肚明--列奥那多这次,比历届拓新都要冒险,先不说"溯风燕"对涅磐方程式的计算是否正确,只看这个列奥那多所授封的队列,按惯例本应留守后方,此刻却都成了远征主力,而所授封星域,全早被帝军占领,名存实亡,就可知道,列奥那多今天的清空双手,远征和人类现有世界银河系也许天差地别的般若界面,比欧比良家历代先人多份无奈。

  "甚至当年欧比良家第一任当家主率众进入普冥域,都比现在的希望大吧。"

  但看来,屏幕上的"溯风燕"和铁夫格,都颇为列奥那多这番誓词所打动。而帝军也居然没立刻反应,作出一些屏蔽信号的应急措施,错过了阻拦欧比良军为争取更多舆论支持通过亚空间窗口向整个人马臂传回去的明码图像。

  "从某种角度讲,领头雁的双翅,又何尝不是早就编入人马臂甚至是整个银河系人类的脑部程序。陛下此举,高明之及,只怕要让不少中央军不忍对撤入涅磐黑洞的我军赶尽杀绝啦。"艾尔亚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居然也养出了毒舌。

  "卿果然是全军中唯一能马上明白朕心思的聪明人。"列奥那多赞赏。

*****

  米行四终于在自身防御系统跌至不堪一击、身后又有上万帝军精锐舰队追击的情况下,以近乎完好无损的状况,抵达涅磐黑洞。

  列奥那多嘲讽地评论,"这是拿着炮口,监视我军不得不在银河系消失哪。看来,帝军也有擅长收买人心的家伙。光是这份停止追击我军的器量,只怕就奠定了他在人马臂不会再受到多少来自民间的抵制。之后就看他有多少能力对抗根深蒂固的人马贵族啰。"

  "溯风燕"理智的声音响起,"准备跨越涅磐时空临界面。"

  艾尔亚身旁的达维,根本不关心事态的发展,只开开心心站在他旁边,还一个劲咧着大嘴傻笑,"艾尔亚,我今晚真的不能留下来吗?每天都逼我回去,很辛苦呀。"

  "跨过涅磐时空临界面,就再也不能回去了。"艾尔亚平淡乏味的神情,和全身簇新的人马臂大元帅戎装,形成鲜明对比。

  "溯风燕"凝视艾尔亚,"你虽然和我使用相同的名字,可脑子里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呢。"这是屏幕中人,第一次从屏幕上,用带有人情味的口气,和艾尔亚说话。

  ......不是虚拟的......

  艾尔亚一怔,低头看看被"溯风燕"重新塑造的手臂身躯,低声问,"这幅身躯,已经在你们完全控制下......现在要连脑子里的东西......也统一吗......?"

  "我要是喜欢那样做,就不会被称为‘溯风燕'了。""溯风燕"就算是在说着这种似乎带着人类感情的话,语调一样冷冰冰的。他转头去看铁夫格,同样冷冰冰的语调,再次响起,"让人生死相随的方法有很多种。这种身体控制的做法我倒觉得最坦诚大方,实在无可厚非。但一路走来,以为你和列奥那多熟悉他,所作的一定是为他好,可现在看,并不如此。"

  铁夫格凝视艾尔亚,"......在煤袋暗星云那里分别时,我斩断了雪峰上灌溉的冰水,放他去找属于自己最明亮的星......而他选择了回到我这。"

  异变又起。

  欧比良军本道只要跨过涅磐黑洞的时空临界面,就能完全甩脱帝军追击。毕竟帝军没有涅磐方程式,进入涅磐黑洞的封闭时空,只有面临被撕碎的命运,无异发疯自杀。

  可是,居然真有一艘战舰追杀进来,是帝军第七指挥官林渤海的旗舰,凤凰号。

  凭现在米行四的防御能力,只要一点炮击都会对她造成巨大伤害,更何况是以攻击力强而闻名的无敌凤凰号。

  帝军再次传来的信号,竟是凯勒站在凤凰号的旗舰正中,面孔苍白没有血色,"艾尔亚,卿亲手杀死了我的达维堂弟,现在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想走吗?"

  --凯勒拼了被黑洞界场撕成碎片,来向他要一句解释!

  艾尔亚身边达维的灵魂,看着屏幕,连忙兴奋地招呼,"凯勒堂兄,怎么我每次和艾尔亚在一起,你就老稀奇古怪地担心我会出事?我这不是挺好的嘛!"

  "达维......你不用帮我去向凯勒殿下求情了。"艾尔亚看到他的脚正走向那个有着秀致眼眸的男子,明明知道这是凯勒发来的单向信号,仍忍不住要靠近他。

  "似乎事情越是愚蠢无用,就越吸引我去干呢。达维,还好不论我干什么傻里傻气的事,你都不会嘲笑我,只会全心全意做出各种支持。"艾尔亚低头看自己走得更快的双脚。

  脚上的动作却被列奥那多的一句话拦住,"艾尔亚,站住!"

  艾尔亚感到腿立刻象生了根,怎么也拔不起来。他转回身,狠心不去理睬那个仍傻乎乎挠着后脑勺的达维,只直接面对列奥那多,单膝跪下,"陛下!"

  "爱卿免礼平身。"列奥那多慢悠悠回答。

  艾尔亚得到命令,立刻执行着站起身体,但他再次坚持着跪下,"请陛下把微臣的脑子,也改造吧。不该有的全剔除,再编入让它永远不能胡思乱想的控制程序。"

  "溯风燕"的客观语调在插言,"我不会这种手术,也不打算会。"

  列奥那多走过来,看着地上的艾尔亚,"......为什么如此拘泥......以前不是好好的吗?"

  "......以前,臣只是,米行三那个农业星球上,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艾尔亚听着自己答非所问。

  "......是吗......如果朕一开始有足够的时间接触卿,换一种方法,卿的反应就不会如此激烈了吧?"列奥那多却似乎完全明晓艾尔亚想表达的意思。

  "......如果有如果,臣只愿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少年。"艾尔亚发现,他现在似乎只能重复出这些无关的音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陛下。"

  "爱卿还是先平身吧。"列奥那多掉头而去,"别让朕再说一遍。"

  被列奥那多的命令拦住身体,艾尔亚不能再走向凯勒一步。他空空伫立在显示凯勒图像的屏幕前。

  图像信号迅速消失。

  只剩下达维淘气地从后面抱住他,"艾尔亚,看什么哪?凯勒堂兄早走啦。今晚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我们好久没做爱啦,看你现在好象也是一幅欲求不满的饥渴样哦。"

*****

  一个副官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艾、艾尔亚元帅阁下?"

  艾尔亚回过头来,"什么事?啊,你是让我注意外视屏上的战事吧?列奥那多陛下暂时不在。不过敌舰凤凰号也未必能威胁我军。"

  "下、下官不是要说......"副官居然带着一脸骇然的表情,不敢迎视艾尔亚,看样子似乎若非两腿打战,就要转身逃跑。

  "请你自制,列奥那多陛下需要的是誓死效忠的将士,不是有事没事就胡思乱想的人。"艾尔亚皱皱眉,耐心告诫,走到控制台前开始下令,"从此座标顺S型轨道迅速切入涅磐亚平衡窄线,然后以M蛇形在区域临界边缘游走。凤凰号会很快被我军带进黑洞的死亡地带吧?舰身和之上的每个人都会被迅速撕裂......每一个人呢。"

  艾尔亚忽然在指挥台上发现一滴红色液体,"是谁把列奥那多陛下的指挥台弄脏了?你们一定要小心,如果被军法处那些严厉的检察官看到,小心军法论处哦。"

  "阁、阁下......"副官上下颌开始打架。

  "别担心,这一次我帮你们擦下去就成啦。"艾尔亚温和笑笑,掏出蓝白相间的大手帕,只一抹,那个碍眼的小脏东西就不见了,同时宽慰副官,"列奥那多陛下需要时刻使用指挥台,所以我们都要小心尽职呀。"

  副官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一直用手指着指挥台。

  艾尔亚顺着副官的手指转回头,吃惊地看到,居然又有一滴红色液体出现在指挥台上,他忙飞快抹去。

  但是,更多的猩红色液体出现在台面,比他手的动作要快得多。

  最后,一滴红色液体竟出现在他擦抹桌面的手背上,"真是奇怪,这是怎么回事?"艾尔亚抱怨着抬起头,却从指挥台旁边的金属柱上看到他扭曲的影像,隐隐约约,从嘴角留出一丝艳红色小血线,顺着整洁的军服衣领淌到身上。

  "原来弄脏列奥那多陛下指挥台的是我。真抱歉,刚才错怪你啦。"艾尔亚不好意思地看着副官,赶快用刚才擦桌面的脏手帕飞快去抹嘴角,又使劲弹拭原本是洁白无瑕的军服,还边自我安慰地讪讪叨唠,"这样应该就能擦干净了吧?毕竟有上次改进的身体控制程序帮忙,就算只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新故障,但幸亏只有一根很细的血管没听程序的话,妄想制造问题。我得跟艾尔亚先生说说,找出那根乱破裂的血管。"

  "艾尔亚,别擦了,过来吧。"盛怒离去的列奥那多,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又转回来,正在旁边望着他,一脸复杂的心平气和。

  艾尔亚闻命走过去,重复大脑里被编入的命令,"请陛下放心,微臣会全力以赴,护送陛下渡过涅磐黑洞,进入般若界面。"

  "可是,朕早就牢固控制了包括卿的家族舰队在内整个米行四的军队,卿已经没什么用处啦。"

  "陛下?"艾尔亚讶然看着列奥那多--这个心思难测的男子......

  "朕听说,涅磐必须放弃前世的一切,自焚而得重生。可卿这样,做不到无余涅磐,可叫朕怎么渡化呢。"

  "陛下是希望微臣留在涅磐黑洞吗?微臣遵旨。"

  "遵旨得好爽快啊,不过朕何时许可卿猜测朕的心思了?留在这个跟银河和般若界面都相隔绝的封闭时空间,倒象卿能想出来的东西。"列奥那多一挽艾尔亚的手臂,"卿还是老老实实随朕过来吧。"

  列奥那多避开随从,七拐八拐,把艾尔亚带到太空埠无人一角,远处正泊着燕之魂。列奥那多点一下手中遥控器。随之,从燕之魂腹下,缓缓脱落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蛋型飞行器,无声降落舱面,贴地向两人飘来。

  "这是令尊专用的袖珍飞艇雏燕号。"列奥那多开启飞艇舱门,把艾尔亚推进去,"卿想去哪都可以,滞留在涅磐黑洞,或者先去探望一下一起跟进来的老朋友们。"

  "陛、陛下?"艾尔亚瞧瞧外视屏上正向这边倾泻猛烈炮火的凤凰号,再不敢相信地望向列奥那多。

  一直赖在艾尔亚胳膊上的达维,突然在这时候化为碎片,融入空气中,"艾尔亚,抱歉,我要走啦,凯勒堂兄在那边。"

  艾尔亚急切地想拦住达维,"可是,后面要去哪里呢?怎么老是不说清楚就做行动。"

  "因为朕自己在做行动前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呀。卿还是自己决定吧,想去哪都可以哦。"回答的是列奥那多,"谁叫我不愿违了他的心意,他又不愿违了那人的心意呢......?哪怕明知,那只是,虚拟出来的他......"列奥那多苦笑一下,用力一点遥控器,替艾尔亚关上舱门,声音隔着内外通话器传进来,"而且,他劝谏朕的说辞,还是很吸引人的。卿这样宝贵的棋子,如今留在身边,已经失去作用了,就用后面的生命,来给卿和朕的金山舅父偿命吧......"

  透过外视窗口,艾尔亚看到,"溯风燕"和铁夫格都从走廊一侧太空埠电脑屏幕上现身,静谧的眼眸闪烁着数字流的光彩。

  "......父亲大人......?"艾尔亚小心翼翼地把手摸上雏燕号的外视屏,仿佛这样,就能够直接碰触到他们的眼睛......不管那双眼眸是灰色,还是变幻的彩色......

  "永别了。""溯风燕"的声音,字字仍时刻带着一针刺入人心的能量。

  "......永别了......"艾尔亚回答......这涅磐黑洞,甚至连灵魂都不能变成星辰照亮天空的时空间,是他们一个二十年前开拓星海的生前执念,一个月余前忠心效主的生前执念,把他带来的地方。

  艾尔亚微微一笑,"......也会在不久后,加上我自己的生前执念吧......?"

  遥遥的,居然恍惚看见,铁夫格流转数字光华的眼眸,再次露出宠溺期待的温柔眼神......

  "反涅磐方程式初始化完毕!准备飞往凤凰号!"身畔雏燕号的主电脑,发出语音提示。

*****

  艾尔亚驾驶雏燕号,冲进凤凰号。奇怪的是,空旷的舰体内居然没有一个人。艾尔亚干脆驾艇蛮闯,在硬生生撞破无数舱壁后,直插进舰桥。艾尔亚看到,偌大空间,居然只有凯勒和渤海两个人。

  凯勒看见艾尔亚,眼眸猝然闪出夺目光芒,身体却只微晃了晃,就没有其他动作。渤海正仿佛身处游戏厅的电玩少年,有条不紊地操纵一系列主炮。

  艾尔亚来不及多说什么,手忙脚乱地扶起凯勒登上雏燕号。渤海看来此行仓促,仅有的炮火能量已耗得已差不多,看见艾尔亚要走,也掸掸手丢开活计,随着跳上雏燕号。

  近看,艾尔亚疚心地发现,凯勒已接近昏迷。黑洞内部的界场扭曲,最先让他虚弱的身体产生不良反应。刚才眼眸中的亮光,也许只是艾尔亚的错觉。

  渤海把凯勒安顿在一张椅子上,"达维殿下的死对凯勒殿下打击很大。殿下吐了不少血,之后就一病不起。不过就算这种身体状况,殿下看来也对控制人的方式得心应手,找到我不说为国平叛,直接问愿不愿随他孤身闯进黑洞,为太行的父亲满江伯父报仇,除尽欧比良的子嗣。我渤海只对自己的心意负责,才不管什么爱耍心眼的公爵阁下收买人心宣布放弃追究,该讨的债一样不能少。所以我们就这么站到你面前啦。可惜来不及把欧比良家最后一个儿子在眼前打死,不过,只要打偏他的航向,大伙就能在这个见鬼黑洞同归于尽吧!"

  渤海说完话,活动一下手腕,猛的拳头如冰雹一般击向艾尔亚,怒吼,"揍完欧比良,我们来谈点别的。你怎么能跑去跟着列奥那多
欧比良那豺狼,背叛达维殿下?!"

*****

  半晌后,雏燕号驾驶舱内一片狼藉。滚在一起的渤海和艾尔亚被舱体的剧烈震荡弹开。两人忍不住看向外面,以不死鸟命名的凤凰号,在涅磐黑洞的重重界场下,正烟消云散。雏燕号体积小巧,反而暂时没事,启动自救系统,在凤凰号最后爆炸前飞离这团*的漩涡。

  "咕咚",凯勒被颠得滚倒在地上。

  艾尔亚忙去扶起他,"殿下?"

  "......?"凯勒看来已经渐渐迷失意识,只略带困惑地看着艾尔亚。

  渤海冲来,大力分开两人,"你给我离凯勒殿下远点!光那封不知道什么内容的信,就足够要殿下一条命了!"

  凯勒此时却伸出手,去够艾尔亚被打成的猪头脸,眼神清醒些,"艾尔亚......"

  "蠢货!一群蠢货!被这小子害得还不够吗?!"渤海不顾礼仪地破口大骂,泄气地扔下凯勒,"大伙都快死了,你们有话快说!给我留点时间,临死前再痛快揍他一顿就成!别以为一直不还不挡,我就下不了狠手!"

  凯勒伸手擦去艾尔亚嘴角的血迹,辨认他的面貌,"天若有情,凤凰有心,才会做不到无余涅磐吧?卿有心无心,我却永远不懂。"

17.

  "反涅磐方程式准备完毕!"雏燕号的主电脑,再次发出提示信号,"偏离亚鞍平衡轨迹中线的距离已接近极限,一旦错过,无法继续进行反涅磐程序。"

  渤海一愣,"反涅磐方程式?"

  主电脑自动回答,"从涅磐黑洞飞回银河系界面的方程式。"

  "立刻启动反涅磐程式!"渤海当机立断,"竟然还能活着回去,哈哈,我就说老天从不会绝我。"

  "反涅磐方程式需要随时修正计算,本雏燕号电脑的容量、速度有限,无法象燕之魂一样独立完成。艾尔亚脑中有方程式的完整备份,而且部分脑区域,又于幼年时受过其生父艾尔亚先生的格式化,与本机兼容。本机必须利用他生物人脑的庞大容量和速度为处理器,才能完成反涅磐程序。"

  "大脑格式化?"身经百战的渤海,也有失态指着别人鼻子的时候,"艾尔亚,你、你真是一架机器?"

  "每个人出生后大脑都一直被格式化。可不论曾怎样被格式化,物理的、心理的、天际的、人际的,里面存储的内容,仍然是我的心。"艾尔亚抱着半昏迷的凯勒站起来,生死时刻,一直迷乱的思维却开始理清,心神镇定面对渤海,"切下我的头颅,放进那边的生物箱,雏燕号主电脑会自动完成后面的步奏,把阁下和凯勒殿下带回银河系界面。"

  "你、你呢?"

  "我的躯体,就留在凤凰号旁边吧。这样的我,作战双方的鲜血,都沾满双手。只有封闭独立的黑洞时空,才愿意收留吧?......而且这里,说不定还会收留,载着他们的米行四......"艾尔亚回首眺望,米行四正摇摇晃晃,也跟雏燕号一样,挣扎在亚鞍平衡轨道的边缘。

  "艾尔亚......"凯勒地虚弱拉住艾尔亚的手,"我只问卿两句话。卿是否有心?"

  "......"艾尔亚看着从自己嘴角又开始新滴出血液,红色液体落到两人相握的手上。那根讨厌的小血管,破环完欧比良军服,还妄想破坏文莱斯特的军服吗?

  "我所看到的卿,到底是真是假?"

  "......"艾尔亚想抽出手,好帮凯勒擦去手上没两下就星星布满的小红血滴--不,不能再给那根只会破坏的小东西一点机会了。

  凯勒却紧紧握住艾尔亚,不肯放手,"艾尔亚,列奥那多借卿之名送来的图像信件,我反复看了多遍......看到最后,除了卿当时的眼神,再看不到别的......心里反反复复,只剩下这两个问句......卿有双让人挪不开视线的眼眸,就象现在......好想帮卿拂去上面的灰色呀......"

  "殿下......"可是他想拂去的,不是灰色,是红色......一直是红色......"下官、下官敬请......"

  "噗哧,在说什么哪?"凯勒却居然飞快伸手捂住艾尔亚还要张开的嘴巴,象是刹那燃烧出和苍白脸色毫不相称的力量,他甚至还露出毫不察觉伤痛的安详微笑,"我只是想帮达维堂弟问两句话,而且已从卿的眼神里......听到回答......达维堂弟在天上,应能瞑目啦......"

  "不!殿下不能就这样轻松放过下官!下官必须受到惩罚!就象殿下每次认真要求下官的一样!这是我们约好的!殿下如果身体不便,下官就自己严格裁决!"艾尔亚听到他生怕被打断地抢着说着。

  "艾尔亚......我的艾尔亚......"凯勒看着艾尔亚垂开的眼帘,却转开头,发出严正的皇室口吻,"渤海,传我旨意,艾尔亚受叛匪胁持,但能最终劝叛匪停止战火、退离银河系,现又冒死前来救我,功大于过,不许任何人追究。"

  "什、什么?这家伙叛逃的事,两句话就算了?!既如此,殿下又何必拼死过来追缉?!"

  "卿一直派堂弟太行监视艾尔亚,他的为人,卿真的不了解吗?"

  "可、可是?"

  "否则,卿刚才早就杀了艾尔亚,而不会只把他揍成猪头脸吧?"

  "我、我是看他没了锁暴环束缚,还不肯跟我动手,胜之不武。"渤海的音量越来越气闷。

  艾尔亚此时才能略微从凯勒这番话中醒转,吃惊地重新抬眼,仍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凯勒。

  ......居然最让他有窒息感的凯勒,如此简单就说出宽恕的话......千百年前,某个宗教曾说,"傲慢的人类,总是说无法宽恕自己,但是,只有神才有宽恕的权利。"......今天,银河纪元,他从没想过去问什么神来宽恕他的所做所为,却在此刻,听到宽恕。

  艾尔亚哆嗦着手,拉着凯勒的手放在胸前,"那些......这里的那些......其实我、我早就......"......甚至不敢相信,面前的虚弱男子,在执行这世上最强大无匹的圣洁力量......他早就不配触摸的力量......

  "早就摘下去了?"凯勒了然地按着原来应该刺了*和金链的地方,目光滑下,"还包括其他的吧?我从破解的一部分欧比良军通讯中发现,你的生父‘溯风燕'是位奇人。有他在,我这些小伎俩自然无处容身喽?"

  渤海插进来话,"咦,凯勒殿下,艾尔亚,你们怎么都改用‘你'、‘我'来称呼了,不管宫廷礼仪了吗,好!我本来还看你们来不顺眼来着,这下倒不好意思喽。"

  艾尔亚对渤海的话置若罔闻,继续坚持着对凯勒道,"我......我的意思......其实是......"......在今生第一次听到宽恕时终于依稀明白,为何当年的人类,认为宽恕的力量,只可能是神在使用......但又岂是每一种地狱中卑微肮脏的罪,都配玷污独属天上的圣洁光芒......

  "你的意思我知道。"凯勒一样不理渤海,只专注看着艾尔亚,"可惜我现在才知道......如果我一开始有足够的时间接触你,换一种方法,你的反应就不会如此激烈了吧?"

  ......凯勒和列奥那多这两个天生身为主君的人,在完全不相同的场合,却会问出相同的话......

  凯勒继续着,"摘下就好,我也可以放心死去啦。"

  "凯、凯勒......不!不会!我、我刚才不是......"艾尔亚惊慌失措,"我、我刚才都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我过来不是要宽恕!不是那种鬼东西!"

  "艾尔亚,别拦我,让我把话说完。还真不象从前想得那样万能啊。怪不得父皇直到累倒,也不放心让我加冕。拜伦死前领悟,并想点醒我银河系围绕银心旋转的最终原因。我却在接连失去卿和达维堂弟,直到自己也要死了,才开始略有领悟。"

  "不!你还没完成应允我的惩罚呢!就象你以前每一个惩罚那样!我都记着呢!甜蜜!温馨!对!每一个都是!真的都是!"艾尔亚慌乱地死死抓住凯勒,"我在等着呢!你会活下来!你不会死!不会!"

  "怎么不会死?达维堂弟不就死了?如果没我硬拖着,他早就急流勇退,和你一起远离这些根本不合他性格的复杂纷争......也不会演变到今天。说到底,我才是真正害死他的人。"

  "不、不是的!是我!其实是我!"

  "艾尔亚,"凯勒仍执着艾尔亚的手,"古人死前要做忏悔,希望能得到临死前的宽恕,卿今天能否宽恕我以前所做的呢?"

  "......宽恕,也需要我去做这种非人的事吗?"艾尔亚恐慌地问。

  宽恕和天人永隔,宽恕前和活生生纠缠。不管贩卖人生的那个家伙住在天上还是地下,都是最会攫取卖方垄断优势的精明商人,必须要他用最珍视的作交换,但售出的却根本不问他的意愿,只随便捆绑两样就强硬塞来,不但不许退换,还大言不惭地宣称每个人都面临无尽的人生选择。

  "你不该死!最应该死的人还活着!我还没死哪!达维!达维他!是我杀死的!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不是我啊?!"艾尔亚终于无法自已地低头埋进凯勒肩头,"我不想宽恕任何人!我也不想要任何宽恕!宽恕!让她见鬼去吧!我只想回到不需要她的日子!"

  雏燕号的机身在黑洞各种不同界场下,伴着他的主人,发出面对生死时刻的悲鸣。

  "别担心,又不是再见不了面。"凯勒拍拍艾尔亚的后背,"达维堂弟......我这不就要过去和他重聚了吗......咳、咳......"凯勒的胸膛剧烈震动,咳嗽起来。

  "呜--"舱内突然响起高昂的警报器声。飞艇主电脑的语音第三次响起,"艾尔亚艇长,请立刻就位!本艇已接近亚鞍平衡区域极限!之后将无法返回亚鞍平衡。重复一便:艾尔亚艇长,请立刻就位!本艇已接近亚鞍平衡区域极限!开始倒计时读秒:300,299,298,297......"

  凯勒扳起伏在他肩上的艾尔亚,"艾尔亚,把我固定到主驾驶座旁边,脸冲着主驾驶位。"

  艾尔亚虽不明其意,但仍立刻听从,固定住凯勒的身体,以免雏燕号震动越来越剧烈的艇身伤到他。环顾一切看看都安顿好,艾尔亚拔出随身贵族佩剑,希望这把冷兵器足够锋利,"渤海,凯勒就拜托了!"

  "艾尔亚,你当真要砍下自己的脑袋?"渤海抢近一步,要去夺艾尔亚的佩剑。

  却被艾尔亚迅速推开,"没时间耽搁了!"

  "156,155,154......"电脑机械的声音在背景中继续。

  "都给我住手!"凯勒沉声喝令,捂着胸口咳嗽几声,还没完全压抑住,就勉强着紧急开口,"艾尔亚,坐到主驾驶座上,启动反涅磐程序。"

  "什、什么?"

  "42,41,40......"

  "艾尔亚,不要告诉我,令尊当初计算新星路时,就设定,必须切下他亲生独子的头颅,才能完成反涅磐方程式的计算!"凯勒思绪一定,又恢复了掌控一切的皇太子气势,"把你和我都活着送回银河界面。银河系有没有卿的存身之所,只有她自己才能决定!"

  "8,7,6,5!"在艾尔亚被凯勒猛爆发出来的蛮力推坐上主驾驶座的瞬间,安全带自动扣上他。电脑发出的光芒笼罩他周身。空气中都似乎能看到人机间数据流的闪电穿梭。雏燕号猛的一震,主电脑的高亢声音响起,"运行反涅磐方程式!飞向银河界面!"

18.

  涅磐黑洞外,近期才被"溯风燕"用高能量强行开启的涅磐空间窗口。韦利斯的旗舰海克里斯号,凯勒的病房。

  韦利斯孤零零站在外视窗口前,瞭望笼罩周围发出耀眼强光的涅磐星团,吩咐侍从,"凯勒殿下的星葬仪式,等回到米法斯星系再进行吧。达维弟弟葬身那里,他们喜欢彼此作伴。"

  艾尔亚远远站在角落,木然望着韦利斯的背影。

*****

  韦利斯此来也带来了太行和维克多两个少年。据太行说,韦利斯在达维中炮时,正在说笑着劝安德烈再多喝点渤海牌茉莉花茶。他手里的茶杯突然跌落,整个人也猝然昏迷,心脏停止跳动数分钟。经医生抢救回后,韦利斯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命令立刻拆下所有普冥域渡轮的星际定位仪,从审判所星系出兵米法斯。派安德烈在后留守接应。

  安德烈当然劝阻韦利斯三思而行。

  "达维弟弟死了,他刚才来告诉我,通过这里。"韦利斯按着心口,用少有的安静口气回答。

  "......"安德烈同样少有的,在韦利斯的一句话后就停止据理力争。

*****

  韦利斯一路所向披靡,令军中曾怀疑他只会动嘴皮子的下属们佩服不已。但到了涅磐星团后,他却停下出击的脚步,看着列奥那多的开拓授封仪式图像,感慨,"如果从攫取他人财富的道路上回头,去开拓人类新天地,我们有什么理由去阻拦呢?列奥那多此人,也算有着足够的器量、谋略、胆识和决断,就祝他此行克尽成功吧......"

  但渤海竟私自带走凯勒追进涅磐黑洞的时空临界面,急得韦利斯立刻也要追上,却被安德烈安排必须时刻保护他安危的副官拦住,给强行关进休息室。之后,艾尔亚驾驶雏燕号飞出涅磐黑洞,向帝军发出凯勒在艇上的确认信号。众人急忙去向韦利斯报喜。休息室门再开时,和方才只相差短短几个小时,韦利斯却已容颜憔悴不堪,报信的军官几乎认不出他。

  韦利斯当即下令,尽一切努力抢救凯勒,甚至拖延了回兵的亚空间跳跃,以免对凯勒病体不利。艾尔亚和韦利斯都是衣不解带时刻守在凯勒旁边。但两人从见面起,却彼此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目光的碰撞都不去发生。

  由于凯勒的旨意,帝军没人当面责难艾尔亚,但仍有一些私下的目光,一直在他背后灼灼燃烧,并悄声低估着,"毕竟是列奥那多当众授封的亲信,这次回来不知安的什么心?"只是由于韦利斯的一句"都给我闭嘴,你们现在就开始不听凯勒殿下的命令了吗?",才不对艾尔亚留在凯勒病房的事再说什么。

  现在,凯勒终于不医而亡......!

  连日的抢救,令众人对这个结局早有准备,消弱惊天动地的反应,只剩一片死亡的寂静......

*****

  帝军回到米法斯后,收到皇帝菲特拉三世的诏书。在接连听闻帝国第二继承人达维和第一继承人皇太子凯勒的死讯后,皇帝菲特拉三世和御弟康尼坦亲王伤心过度,全进入弥留。菲特拉临危前下诏,传位目前已成为帝国第一继承人的韦利斯,并招韦利斯即刻回帝都完成加冕。

  艾尔亚得到这一消息时,正站在落园墓室。韦利斯独自走进来。

  韦利斯拿出诏书,递给艾尔亚。艾尔亚看完,交还韦利斯。两人相对无言。再一次对看,却不是当初相看时军校毕业生的简单心情。

  缺乏米法斯太阳照耀的墓室石壁,尽责地在空气中布满独属墓室的气味和寒度。

  还是韦利斯第一个打破沉默,"还记得我说过吗,我的旗舰海克里斯号,是用神话中武英仙的名字命名,传说海克里斯为和心上人在一起,甘愿放弃神的身份。凯勒殿下听到后,揽住我们说,‘神的身份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你更是一口一个,‘海克里斯即使是凡人时,也仍要履行神族的使命'......现在,达维弟弟和凯勒殿下都死了。"

  "我......他们的死......"艾尔亚的身体凄然摇晃。

  "我知道,他们是我和你一起害死的。"韦利斯接过话。

  "我......"艾尔亚无力下,后背不自觉顶上墓室早已人去棺空的石头匣子。

  "如果我们不是总三心二意,想要逃避,而是一心一意,跟他们并肩作战,他们和我们不会分开。就算是死,也会一起做伴。"

  "就算是死......也会一起做伴......"石棺冰凉的触感,伴随着韦利斯的暗淡言辞,如根根尖刺,扎入艾尔亚的心里。

  "即使我的心,不在这个银河正中最没建树的是非圈里,我的人,必须永远留下来。这是我欠他们的。凯勒殿下解脱我嘴上誓言的时候,就早看透了我吧。"韦利斯苦涩地收起诏书,对艾尔亚道,"可是,艾尔亚,你走吧。"

  "韦利斯......?"

  "走吧,这是我们当初欠你的,也是你在他们死后欠他们的。凯勒殿下死前告诉我,你已经摆脱了当初我们安在你身上的那些......这样也省事。那些密码......当时的做法,还真幼稚哪。念叨着‘艾尔亚,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然后就闭上眼睛大发美梦,以为一切都自然会顺心如意。难怪谁的愿望也没达成。"

  "韦利斯,你们的密码......"原来是这个......记忆如流水丝丝涌上心头......随达维第一次登上鲲鹏号时,达维曾一再对他大声说"艾尔亚,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并希望他回答"我知道"......川上撤退前,养父也曾打开密码,并说"其实大家的愿望都相同"......而今天,韦利斯在说,"艾尔亚,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所以,枷锁的密码,就是"艾尔亚,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终于知道,却是在枷锁打开,达维、凯勒由漆黑的棺舱运载着被投进米法斯的太阳,养父也进入涅磐黑洞和他道过永别之后......只剩眼前的韦利斯,在对他说,艾尔亚,你走吧......

  "艾尔亚,我的愿望是为了我快乐,可是如果你不快乐,我的愿望就算达成,我仍然不会快乐。"韦利斯自嘲苦笑,"殿下叮嘱我,大战之后,不要急着收取侥幸留下的果实,而应给每颗心所应得的宽恕,否则,沉睡天上的亡灵也会从死亡的永恒之梦中惊醒吧。现在所有的牵制都消散,就去顺遂自己的心意,做能让你快乐的事情吧。达维弟弟和凯勒殿下在天上,也等着看你能有一天露出真正开心的笑容呢。"

  艾尔亚凝望韦利斯--这个男子,说话行事目空一切,其实细心体贴,从不勉强他人心意......他曾借出肩膀,让他去靠,也曾赖在他肩上又摇又晃......而现在,他只剩单身一人,却坚决地挺直后脊,主动放开心怀,孤独离去......

  艾尔亚力图让自己已经失去跳跃活力的心脏再跳起来,"韦利斯......?"

  "不,艾尔亚,别再问了。再问我就要后悔了,小心把你给绑起来,不让你走哦。"韦利斯飞快扑住艾尔亚。

  "韦利斯......如果你想......"艾尔亚知道他现在必须开口,就算是强迫自己,也只剩这个开口的机会。

  "艾尔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艾尔亚后面的话,被韦利斯焦急来解他军服风纪扣的手打断。

  只一瞬间,两个身体就已紧密相贴。当中什么也不隔。皮肤之间,没有一缕衣服,也没有一丝空气。撕摩着相拥在墓室石质地板上,渴切地想要汲取热量,从对方身上,这冰冷墓室唯一的热源那里。

  ......

  良久,两人的动作停止,缓缓分开,一同盯着对方的腿间。那里,男性象征在过分粗鲁的撸弄下,都暴破皮带着血斑支棱在空气中。但彼此用进浑身解数,却无一能让对方进行到下一步--爱欲交融的甜美高潮。

  艾尔亚家乡一向和煦照耀这个农业星球的米法斯太阳,在吞噬了达维、凯勒以及千万光年迢迢来自银河各方到此丧生的无数亡魂后,似乎产生了魔性变化。即使在这阴森森的地下墓室,也能感到那让人无处藏身的耀眼炽芒,正明晃晃照进人心里甚至自己都不敢去看的阴暗角落。

*****

  一个副官在外面禀报,"韦利斯陛下,雏燕号已经在落园后面的太空埠准备完毕,准备随时起飞。"

19.

  雏燕号上,艾尔亚看着星空图,耳中仍回荡着韦利斯临别前的话,"好象在远古军史课上读到过,‘那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和错误的敌人,进行的一场错误的战争'......可是我,甚至连时间、地点、敌人、战事......都没有选择的权利......就已经失去一切机会......"

  背后响起一阵细细索索的声音,居然跳出来维克多,号称人马第一狐的莫法里伯爵留下的私生子,小小年纪就让上至韦利斯、下至太行都头疼不已的少年。

  "艾尔亚哥哥,老爸明明嘱托你照顾我,你居然不叫我一声就想跑。"维克多大声指责,"幸亏我神机妙算,提前躲在雏燕号上等着你。"

  "维克多,你怎么跟来了?为何不和太行在一起?"

  "太行那小鬼,我随时回去都能把他搞定。"维克多的可爱少年面孔上,竟露出莫法里当初谈起跟小家伙生母春风一度时那种名门贵公子的怡然神情。注意到艾尔亚的眼神,维克多撇撇嘴,才象征性收敛一下,做出老老实实的样子,"看来老爸的脑袋确实和身体分家啦,就跟你老爸的脑袋一样。老爸看人最准,让你照顾我,我肯定过得最舒服。所以我就勉为其难,同意让你跟在我身边吧。"

  "维克多......"艾尔亚看着少年坚定的目光,发现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蹲下身,紧紧把他搂在怀里,"......谢谢你,你会长成一个跟令尊一样,有担当的真正男子汉。"

  "什、什么呀?"维克多的小耳朵,居然破天荒红了,"我只是勉为其难,同意让你照顾我哦。"

*****

  半年后,审判所星系附近一颗偏僻的矿业星球。艾尔亚驾驶着雏燕号,在矿区间飞驰。

  在当初离开米法斯后漫无目的的飞行中,艾尔亚偶然来此。当地一所小学的老师乔治应征入伍,学校从此荒废。艾尔亚帮着带了几堂课,很受学生欢迎,维克多也成了孩子王。乔治退伍后,矿长仍请艾尔亚留下,在这个一向师资紧张的偏远矿区小学继续任教。

  列奥那多为争取各方支持,把开拓授封仪式的图像送到整个人马臂。其他星域的媒体也纷纷转播这个重大新闻。仪式里的重头戏就是授封艾尔亚为公爵。不过艾尔亚在此沉默寡言,衣着也带着矿区教师特有的邋遢。除授课和购买生活必用品外,从不接触外界。一直以来,虽有人看到他的容貌和"传奇中,在平息伊利山大贪婪一伙的内乱中立下大功,临危授封助列奥那多阁下开拓新航路的艾尔亚公爵"相似,而开个玩笑,但没有人真想到,他就是其本人。

  按照维克多的话,艾尔亚这个现在除了小学数学、物理这些简单玩意外,其他东西根本玩不转的家伙,要不是有他维克多严格监督,早就在银河系不知哪个小角落发霉腐烂了。

  小家伙有时候,会看着耐心帮小学生编程解枯燥方程式的艾尔亚评论,"所谓时间淡化一切,就是如此吧。"

  退伍归来负责文史的乔克老师听到,就大声赞叹,"维克多,你的语文水平又提高啦!"

  有关艾尔亚的那句官方评语,也是维克多不知从哪张报纸上看来的。维克多少年老成地对艾尔亚发表意见,"对列奥那多和伊利山大两人,只是最后一步不同,就能被演说成如此天差地别。虽说是人心所向,但显示银河帝国的媒体背后自有高人。从周围看,虽然仍有一些波潮,抱怨来自帝都的官老爷们也太傲慢了,或是有心的人马臂本地贵族时不时冒出不甘权力受削、又彼此不服气的言论。但人马臂民间,已经接受了外藩自治权受削、被帝都直接管辖的事实。"

  每次维克多说完,都会感激地说,"有艾尔亚哥哥这样专心的听众,真是三生有幸,虽然每次都边听边打瞌睡,但至少不会象乔克老师那样,居然使用打呼噜的卑鄙手段中断我的伟大演讲练习。"

  今天是周末,驾驶目前兼任校车的雏燕号送完学生回家,艾尔亚带着维克多来到商业中心。维克多听说,现在整个银河系都正风靡一款最新电子游戏--唯心银河。如今由维克多当实际户主的一家两人,第一站就是游戏店。

*****

  竟然赶上那家游戏公司派人促销,可以免费试玩。原来该游戏是银河背景,上手后,艾尔亚一愣,游戏模拟的是人马臂联军的川上撤退,察看其他战役选项,也都取材那场不久前的大战。维克多自然而然挑了他看着亲切的人马军,开始向艾尔亚出击。

  宛如沧海桑田,当时真人的鲜血流满银河各处,而今,其故事已成了电玩商大发其财的游戏素材。

  艾尔亚边扳转操纵杆,控制游戏中归他扮演的帝国三鹰舰队,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游戏公司职员四处讲解。听对方说话,似乎是猎户臂口音。

  这时,维克多被艾尔亚随手几个出击搞得"哇哇"大叫,"艾尔亚,我这边军队没你的精良。不公平!不公平!"

  一个顾客在旁边跟着对维克多抱怨,"这款游戏,扮演我们人马臂角色的难度很高。"

  游戏公司职员走来介绍,"扮演人马臂的角色,只要撤出一成舰队,就能拿到顶级分数。如能结束所有这些战役,而保住总指挥,就算最高分。"

  维克多嘟囔,"可是,这些全是败仗,多憋气呀!"

  "或者由机器扮演人马臂,你们来扮演猎户臂。这款游戏是完全模拟一切真实背景,打起来很有意思的。"

  "维克多,"艾尔亚若有所思地看看游戏画面,打断职员的话,主动提出,"我们交换吧,我来试试你那边的角色。"

  两人重新开始。

  旁边响起人声。

  "乔治老师,快来看!艾尔亚老师和维克多在玩新电玩唯心银河。"

  "就是我们人马臂被揍得很惨的那个鬼电玩吗?!"

  "跟你想得不一样!艾尔亚老师扮演人马臂,痛揍维克多的帝国三鹰哦!"

  "是吗!在哪?在哪?"

  周围渐渐围起一堆人。

  维克多当着这么多人大吃败仗,又"哇哇"大叫,"艾尔亚哥哥,怎么你一过去打起来就变啦?我们再交换角色!"

  两人来来回回反复交换,竟然在游戏店从中午泡到深夜。

  维克多越玩越投入,大呼小叫。

  艾尔亚却默不作声,还在维克多吃紧时屡屡放缓进度,引导他思考反应,尤其是在维克多扮演人马臂时。

  最后还是维克多累得实在撑不住了,按下暂停键,看看外面,"天哪!都这么晚了,艾尔亚哥哥,你也不叫我去吃饭?"

  同小学任教的乔治老师挤过来,"艾尔亚老师,维克多,我今天请你们客!好久没这么顺心吐气啦!去哪都没问题!"

  维克多蹦起来,"万岁!乔治老师要大出血啦!我要去吃那家最贵的餐厅!"

  "维克多?!我的半个月工资呀--!"

  艾尔亚心不在焉地放下操纵杆,才发现,游戏店内外挤得人山人海。他刚才和维克多的作战实录,正被店主联到所有屏幕上回放,大多是艾尔亚扮演人马臂的时候,也有一些维克多扮演人马臂时在艾尔亚引导下做出的巧妙战术。包括应该已看过一遍的店主在内,不少矿区硬汉边观看边流泪。

  乔治叹息,"原来我们在川上郡能打得这么好!当时要是也是这样,说不定反守为攻。最起码,我和那些舰队弟兄们,也不会落到那么惨。"

  艾尔亚看看一直站在旁边的游戏公司职员,"请问,贵公司设计游戏时,是在哪拿到这么详尽的背景设定?"

  "上面的事,我这个小促销员可不知道。不过,先生刚才的玩法,真是出乎游戏设计者的意料呢。"

  维克多好奇地问,"这个背景设定真的很详尽吗?"

  职员不失时机地又开始重复促销广告,"这款游戏,已经把各方的兵力部署、武器后勤,以及该星域的所有天文环境作了最细致的仿真,包括人马臂联军给养全毁,兵力分布图存有重大弊病,撤退时又先后失序这些情况,全采用第一手材料。玩家一上手,就会被这些精美设定深深吸引。但是,"职员看看艾尔亚,"居然会出现你们刚才玩出的结局,看来这款游戏的变数可真多。"

  维克多蹦起来,"哈,这么说当初我们人马臂只是偶然失误,本来也能赢的啦!"

  艾尔亚摇摇头,"游戏的设定虽然详尽,却忘了另一种基本设定,所以结局才会出现变数。"

  "呃?"

  "那个设定就是人心。莫法里伯爵曾在川上撤退时问,‘过去的众志成城,今天在哪里?'伯爵是人马臂的智者,他知道,人马臂不会输在物理设定上,输的只可能是心理设定。而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这个电子游戏没去模拟心理设定。"

  维克多听见提起亡父莫法里,小肩膀颓下去,"那家伙后来在米法斯星系遇害,果然不是输在物理设定上。"

  "吃饭去吧?"艾尔亚唤陷在往事中的维克多。

  维克多倔强地抬起头,仍坚持刚才的话题,"如果我们重新调整人马臂的心理设定,不争先逃命,而是奋不顾身,勇猛杀敌,那么伤亡惨重的,就不会是银河系的这一侧了?"

  "维克多......"艾尔亚摸摸少年的头,"你的个子蹿得真快,都快到我的肩膀了。"

  "艾尔亚?"维克多大声追问。

  "维克多......曾经有人对我说,做战不全在舍弃自身扩大杀伤,战争是为战后的幸福,每个人都有父母亲人在家等着,就象你家中有人等着一样。"

  半年之后,再在这种意外下提起往事,竟有种不知身在何时何地的幻觉。

  艾尔亚来到游戏店外,于战后第一次仰望漆黑幕布众星闪烁的夜空。

  传说中星星是人的灵魂变成的,甚至能看到一直以来回避去望的米法斯呢。

  "......我的家乡......米法斯......那里有等着我的人......我一直在等的人......现在......再也等不回来的人......"

20.

  维克多磨着艾尔亚去买全套的唯心银河游戏,但这个偏僻矿业行星的小店只有少数几场战役。艾尔亚只好邮购,待游戏包裹抵达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安装游戏时,维克多翻出一个副赠的样品攻略。艾尔亚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是他和维克多那一场在游戏店的试玩。

  攻略带着震撼人心的强音乐伴奏,一字字打出凝厚的艺术体字幕,

  "游戏的设定虽然详尽,但却忘了另一种基本设定,所以结局才会出现变数。那个设定就是人心。莫法里伯爵曾在川上撤退时问,‘过去的众志成城,今天在哪里?'伯爵是人马臂的智者,他知道,人马臂不会输在物理设定上,输的只可能是心理设定。他本人也由此遇害。而这个电子游戏,没去模拟心理设定。

  "做战不全在舍弃自身扩大杀伤,战争是为战后的幸福,每个人都有父母亲人在家等着,就象你家中有人等着一样。我的家乡米法斯,那里有等着我的人,我一直在等的人,现在,再也等不回来的人--银河系人马大旋臂艾尔亚
维尔德曼公爵。"

  "咣当"一声,维克多打翻手里的游戏机,大张着嘴巴,呆看屏幕,"艾、艾尔亚?"

  艾尔亚也是脸色一变--当初看到这款游戏,就略微觉得不对劲,想不到这么快就被找上门来。而他这次只是在人前稍稍出现。

  此时,"叮咚--"一声,门铃响起。

  艾尔亚和维克多走出去,看到外面站着个青年军官。军官身穿人马臂白蓝相间军服,见到两人,双脚"咔嚓"一碰脚后跟,"艾尔亚公爵阁下,维克多公子,下官查理
金山上尉,是老金山伯爵阁下的副官。奉命请两位过府一会。"

*****

  泰坦星州州府,审判所星系第三行星,审行三。

  艾尔亚和维克多随查理
金山乘车前往金山伯爵府。

  维克多突然指着车窗外大喊,"那个!是、是......!"

  艾尔亚顺着望去,只见路边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斗大的一行字--唯心银河。背景正是川上战役,底下一排小字,依稀是那个游戏攻略上打的字幕。

  做在前排的查理回过头解说,"唯心银河这款游戏是帝都一家游戏公司推出的,据说技术顾问请了帝国奥罗卡皇家军校。更有内幕说,游戏公司的真正老板是军务尚书拉贾寇元帅。这款游戏在猎户旋臂中游、下游和英仙旋臂都异常畅销,却在人马旋臂售绩平平。公司于是月前在人马旋臂各处搞促销。之后,市面上突然出来这个新的游戏攻略。使用攻略做广告,游戏立刻在人马旋臂成了大热门。这款攻略也迅速流传到人马旋臂之外。据说在各处都掀起热潮。很多不玩游戏的人,在看到攻略后,也纷纷出钱购买全套,甚至争相预定还未上市的网络版。"

  维克多转头窥探艾尔亚一眼,才问查理,"上尉先生,你知道这个攻略是谁做的吗?"

  "这是令尊莫法里伯爵的旧部首先推出的,并宣布公开版权,可以在商业用途上随意复制。"查理说着,命人停下车来,指着面前,"金山伯爵府到了。"

*****

  在金山伯爵府沉重的大门前,艾尔亚和维克多都瞬间默然。

  金山伯爵当家主,是泰坦星州总督。在瞭望角战役,为艾尔亚率兵杀死。

  金山伯爵长女嫁给老欧比良侯爵,生欧比良长子列奥那多后亡故。其子列奥那多被帝军迫入涅磐黑洞。

  金山伯爵次女在其姐死后嫁给欧比良侯爵,被其子伊利山大砍去头颅。生女格林星州莫法里伯爵夫人,格林兵败后自尽。生欧比良次子伊利山大,在和列奥那多的继承权争夺中败北身亡。

  金山伯爵三女,和维尔德曼子爵家被剥夺继承权的长子"溯风燕"未婚生子,之后亡故。艾尔亚就是证明那个不名誉事件的私生子。

  --眼前这个辉煌一时的银河系人马臂贵族豪门,如今只剩下多年前在星战中失去双腿而退隐的老金山伯爵,坐看曾儿女满堂的空宅。

*****

  在一间装潢古旧的客厅,艾尔亚终于见到老金山。老人年逾古稀,坐在轮椅上,被查理恭敬地推进来。

  艾尔亚和维克多都情不自禁地站起。

  老人严厉地看了他们一眼,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份敬意,让查理把他推到艾尔亚面前,直盯着艾尔亚的眼睛,肌肉萎缩的身躯发出和外貌不配套的洪亮声音,"你杀了我的儿子!"

  艾尔亚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指责,却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直接,"我、我......"

  "别跟我说‘抱歉'这种鬼东西!"老金山吐出诅咒的词,"如果让你再来一次,你还是会杀了我儿子,对不对?"

  "我......是的。"艾尔亚沉默半晌,如实回答。

  "那就见鬼地别假惺惺抱歉!"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老金山又紧紧盯着艾尔亚,"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我......"

  "现在的年轻人都如此虚伪吗?!别浪费时间了!"老金山不屑地打断,甩开一直小心跟在他旁边的查理,自顾自把轮椅驶到大厅主位,命令,"查理,开始吧!"

  "是,伯爵阁下。"查理立正施礼,"艾尔亚公爵阁下一直隐居乡下,未必消息灵通,下官就从头介绍吧。"尽管艾尔亚一再纠正查理,他现在只是个小学教师,查理还是坚持称呼艾尔亚为"公爵阁下"。

  "新皇韦利斯宣布银河系重建计划。但人马臂和他处情况不同,别说是怎么重建,就是由谁制定计划,也涉及多方利益,争论半载,无法确定。人马臂贵族,按原先跟欧比良家两位公子的关系,分为金山和莫法里两派。可惜双方当家主都已身亡,所余亲族全内不能服众,外无欧比良家授封及或帝都皇室的备案,互不服气,反被帝都钻了不少空子。人马臂因此提出,先定出自己的代表,再和帝都座谈。如此一拖再拖,人马臂竟渐有分裂趋势,和帝都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如果明天就有好几家人马臂贵族通告自立为王,自相残杀,只怕也不让人惊讶。

  "不为人知的是,列奥那多阁下在艾尔亚阁下的雏燕号上曾录下密旨,于冲出涅磐黑洞时自动发出,为审判所星系当时被中央军召去带路的贵族听录并带回。密旨命令,任用艾尔亚公爵阁下为他在人马旋臂的代理人......只不过,我们最初没想去麻烦艾尔亚阁下,后来又失去了阁下的下落。"

  听到雏燕号上曾被编入这样的自动程序,艾尔亚回想起列奥那多在放他上雏燕号时的话,"他劝谏朕的说辞还是很吸引人的,卿这样宝贵的棋子,如今留在身边,已经失去作用了,就用后面的生命,来给卿和朕的金山舅父偿命吧......"

  ......这就是养父对列奥那多的建议,有关他的......竭诚尽忠辅佐欧比良家,算无遗测,包括对走后残局的善后、控制......没有当时对他下令......他得到属于他的面对凯勒和韦利斯的时刻......还有这之后的日夜消磨......离别时,养父眼中流露出宠溺期待......他终于开始能约略捉摸到养父的一丝心意......却是在生死永别的半年后......

  ......难怪韦利斯说,时间、地点、敌人、战事,全不由人......这些,他当时,甚至连看都没看清......

  维克多的大喊打断艾尔亚的思绪,"艾尔亚,你怎么又不在状态,居然听着审判所星系贵族对你的反反复复,也能梦游走神。"

  "艾尔亚公爵阁下真是器量不凡,呵呵。"对维克多的指桑骂槐,查理干笑一下,接着道,"最近,我们安在莫法里派的间谍,偷来情报。莫法里伯爵居然在临死前,吩咐一旦伊利山大殿下失势,就去找艾尔亚公爵阁下照顾伯爵和伊利山大殿下的部署。伯爵断言,艾尔亚公爵阁下看在跟他和维克多公子的交情上,危急时刻必会施以援手。只是,看来莫法里派最初也不喜欢去麻烦阁下,所以才一直没找上门。"

  艾尔亚这才脸容震动,看向维克多。

  还没等艾尔亚说话,维克多已经急得跳起来,"别、别听那家伙胡说八道......"

21.

  查理一笑,"维克多公子不愧是莫法里伯爵阁下的亲子,原来艾尔亚公爵阁下一直被蒙在鼓里。"

  "没、没有的事!你少造谣!"

  艾尔亚拍拍维克多的肩膀,"维克多......"

  "艾尔亚--!"维克多的小脸都快哭了,"你要是不相信我......!"

  查理走近一步,"维克多公子,需要下官拿出证据吗?比如说公子和莫法里旧部的见面照片?要不是唯心银河的攻略上市,我们调查其来源,还不知道,公子竟然就把艾尔亚公爵阁下藏在我们审判所星系附近。真是机谋周密,胆大心细!"

  "你、你!"维克多咬牙切齿地瞪查理,又委屈地扁起小嘴,"艾尔亚哥哥,我只和老爸家里几个人通通信,报个平安。咱们路上看到的,都是那些家伙自作主张,我什么都不知道。"

  "维克多公子果然反应果断敏捷,这么快就能流利地自圆其说。"查理转向艾尔亚,"艾尔亚公爵阁下,如果下官所猜不错,当初引着阁下去那处偏僻矿区,自动请缨为小学执教,都是维克多公子的建议吧?"

  "倒是如此......"艾尔亚缓缓转过头,面向维克多,"不过......"

  维克多小脸紧绷,却不再又跳又叫,只一言不发等着艾尔亚说话。

  "维克多,你不是老说,这半年如没你拉着我做这做那,我只怕还不知道在银河系哪个角落腐烂发霉吗?记得吗,当初你跟我一同离开米行三,我就对你说过谢谢,你当时脸都红啦。"

  "艾尔亚?"听了艾尔亚的话,维克多脸上还带着泪花,就兴高采烈笑出来,接着又开始闹别扭,"谁当时脸红啦?"

  艾尔亚回过头来,看着查理,"维克多和莫法里伯爵一家既精通人心,又自持一片方寸。不多接触的人难免不明其心。你如果还有什么怀疑的话,我不妨向你透露,莫法里伯爵托我照顾维克多时,当时的我根本无法拒绝。如果他那会还有什么其他打算,肯定会当面明说。"想起尘封的往事,艾尔亚轻轻叹口气,才接着道,"所以,后来就算是有了什么想法,也有其底线,不了解其心意的人,不应轻易责难。"

  一直冷眼旁观的老金山突然大笑,"好!好!好!年轻人有一套!查理,你退下去。"

  "这......"查理不放心地看看三人,仍是在老金山逼视下欠欠身,"属下遵命。"

  维克多不理那两人,攥着小拳头看着艾尔亚,"你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根本无法拒绝才答应照顾我?"

  老金山操纵轮椅滑过来,"莫法里家的小鬼,你怎么不问他最后那句‘不应轻易责难'是什么意思?你这点小花招他早看破了!"

  "你们这点小花招,艾尔亚哥哥才早看破了呢!他知道我会做什么,不会去做什么。"面对老金山的吓人气势,维克多根本没放在心上,"你们两边不过是都撑不住了,想找个冤大头出来扛着。老爸底下那伙是拿个游戏攻略故弄玄虚,既吓唬吓唬帝都,说人马臂有能力和他们再旗鼓相当打一场,又能跟你们卖弄他们还有高人。你们则干脆过来揭他们老底。只是,现在把艾尔亚哥哥捅出来,你们就不怕双方辛苦相争,都白白送给他吗?"

  "想不到格林州的老狐狸才死,小狐狸就冒出来。"老金山第一次正色打量一下维克多,"不过,我这次找出艾尔亚
维尔德曼,却不止你说的原因。"

  老金山双手一扳操纵杆,轮椅转向艾尔亚,"我刚才一见面就问你,‘如果让你再来一次,你还是会杀了我儿子,对不对?'而你回答‘是的'。"

  被老金山如此一眨不眨盯着,艾尔亚再次肃穆站起,"是的,我还是会杀了他。"

  "为什么要杀他?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我......"

  "莫法里派攻略广告上的话,不是他们能想出来的吧?‘每个人都有父母亲人在家等着,就象你家中有人等着一样......'既知如此,为何杀他?你这个两手血腥的刽子手!"

  艾尔亚如遭雷击,颓然坐下。

  "慢着!"维克多挺身,用小小的躯体,挡在艾尔亚前面,"老金山,难道你从没有杀过人,两手没有沾染人血?你有何立场责备他人?"

  "凭我杀了人后,没有抽身就走!"

  "呃?"

  "人马臂贵族的传统,世上最艳丽的暴力之花,是用纯净如冰雪的洁癖浇灌,不容片尘!两手鲜血的人,没有逃避的权利,他有责任让他的艳丽之花结出硕果,才对得起被他杀死的灵魂!象那些杀了人,就假惺惺躲到旮旯角缩起脑袋的家伙,只是卑怯的老鼠!"

  "不许你诬蔑艾尔亚哥哥!"

  "哼!说出事实也能叫污蔑吗?所有流着我金山家族血脉的人,全都勇猛向前,想不到却出了这样卑劣的老鼠,果然是不名誉的私生子!"

  "你!"正要蹦起来的维克多突被一只手拦住。

  手的主人是艾尔亚。艾尔亚慢慢拨开挡在他和老金山之间的维克多,郑重起身,端视这个历尽荣耀和沧桑的老者,"......我、我明白了......活着的人,要做出幸福给死人们看......为我死的人,被我杀死的人,直接杀死的,间接杀死的......我要为他们,这些死人们......必须站在这里......用我后面全部活着的日子,为他们偿命。"

  "哼,收起所有的花言巧语!既然只有你是人马臂唯一有这个器量、能力、人脉和地位,向那些所有死去亡魄展示暴力之花所结果实的人,那就用实际殉身,向我死在你手上的儿子献祭一生生命吧!"老金山说完,再不看艾尔亚和维克多一眼,驾驶轮椅,雷厉风行开出屋去。

*****

  艾尔亚和维克多刚离开金山伯爵府,就有几个相貌精干的男子出现在面前。他们虽然身穿便衣,却都隐隐透出官吏气息。打头一人二话不说,率先跪下,"少主,艾尔亚阁下,属下草率,竟给两位阁下带来这么大麻烦。"

  维克多的可爱少年脸庞居然颇有威严地板起来,"又来找我给你们收拾乱摊子!"

  "少主,这次金山伯爵只是抢先一步,帝都也被惊动了!还请少主和艾尔亚阁下为我们主持大局!"

  "你们这帮家伙,每次都是通了篓子,才想起来找我!"

  艾尔亚苦笑着拦住这番对话,"算了吧,维克多,你不用再旁敲侧击。该来的总会来。"

  "艾尔亚哥哥--你在说什么嘛--"维克多见机行事,拖长了声调,攀在艾尔亚胳膊上晃荡。

  几个莫法里旧部官吏没有心理准备,看到维克多瞬间转换的形象,刚想站起来,又全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

22.

  心不在焉听着维克多神秘兮兮念叨"以不变应万变",艾尔亚还是不韪其意驾着雏燕号,载两人飞返那个偏僻的矿业星球。进入大气层前,就看到空间轨道上泊满帝军战舰。在雏燕号接近后,舰列似有默契般让出一条通道。艾尔亚驾机从中穿行,稳稳落在小学教师宿舍旁的空地上。

  下了雏燕号,艾尔亚立刻被侯在地面的帝军军官引进他自己的教师宿舍。军务尚书拉贾寇元帅,和他的下属宪兵总司令安德烈少将,反客为主,站在起居室里。这两人都曾力主韦利斯的嫡嗣权,看来现在于韦利斯所主持的新朝廷,也颇有一席之地。

  拉贾寇和安德烈炯炯注视艾尔亚,却全不马上开口。

  艾尔亚立在原地,沉默等待。

  半晌,拉贾寇"呵呵"一笑,撕破僵滞的空气,"艾尔亚‘公爵',你大概听说,唯心银河这款游戏的幕后老板是我吧?没做心理设定,是我特意吩咐的,就是要打击人马臂的嚣张气焰。以民间喜好的娱乐方式,警告人马臂这些妄自尊大的贵族,从物理基础上,人马臂就不可能抗拒帝都。谁知道,还存在你这样的人,居然把一款精心设定的游戏玩出了新的变数,并一语道破玄机。老金山伯爵放出的风声我已听到,列奥那多派你这亲信回来,果然不安好心。"

  "拉贾寇元帅,我当初既然离开,今天就只是个小学教师,阁下何必违心称我‘公爵'。"艾尔亚苦笑,"我最不明白的地方就是,阁下既然下令忽略心理设定,为何还要给游戏命名‘唯心'?"

  "因为我只是这款游戏的制作人,他的真正投资商,坚持要使用‘唯心'这种不切实际的天真玩意。"拉贾寇打开通向内廊的门,伸手作了个请进的姿势,"如果不是他执意跟来,我不会拖延这么久才到,让你和人马臂那些死硬分子先做接触。至于‘公爵'一称,你我都明白,我当然不会无原则地使用欧比良叛匪所授封的名号。你是聪明人,我也就把话说开,我如此只是听他的命令,通过承认你,凭你跟帝军和人马军两方的渊源,争取人马臂上下民心。"

*****

  艾尔亚刚走进去,门就"彭"一声关严。炙热气息扑面而来,一双大掌开始急躁地褪他的衣服,"艾尔亚,快点脱!我等不及啦!"

  韦利斯......

  ......以为终生不会再见,即使相见,上次那样僵硬地分别,在被时间空间进一步隔开后,再见面应是更僵硬的情况吧,甚至从不敢去构想。可如今......韦利斯仍是这种性格......艾尔亚竟心生凄美的甜蜜......

*****

  艾尔亚看着他和韦利斯一丝不挂,面对面紧贴着,泡在浴缸里。韦利斯似乎是故意要在上次未完的地方重新做起,也许他也保留着对当时墓室彻骨凉意的回忆,早就准备好一浴缸热水,艾尔亚一来,就把两人带进水里。这个矿区星球的可住人区终年盛夏,两人泡在水里,当下满头冒汗,但谁也不提离开浴缸凉快的话。

  韦利斯懒洋洋地,把带着一头金发的头颅赖在艾尔亚肩头,心满意足哼着小曲,听歌词,居然是什么,"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和正确的敌人,进行一场正确的战争,把上次输掉的,连本带利全赢回来。"

  感觉到艾尔亚的视线,韦利斯卖弄地起身伸展一下完美身材,又马上紧贴回来,"艾尔亚,你怎么又在看我时大流口水啦?"说着,若有其事沾一点水滴,沿着艾尔亚唇边向下勾勒,"看看,这就是你口水的路线哦,流到耳垂上去了--还在脖子上拐了一道--然后又向下,流到了这里--接着是下面这里......"

  "嗯......"艾尔亚听到自己在韦利斯手下发出的声音,不禁面红耳赤。

  韦利斯毫不收敛,兴高采烈玩得不亦乐乎。让浴池里水流满地,只怕就要让维克多的那艘仿古玩具水上战舰漂出门去。

  再一次对韦利斯过分膨胀目无他人的态度没办法,但看着向外漫延的大水,艾尔亚还是猛然想起,帝军军务尚书拉贾寇元帅和宪兵总监安德烈少将都坐在外面。如果被这两个严肃男子看到漫出去的洗澡水......艾尔亚勉强克制心神,抓住韦利斯越动越出格的手,"韦、韦利斯......啊......你、你先停下......"

  "艾尔亚,原来你喜欢自己来,那倒不如来我这帮忙。"韦利斯反捉住艾尔亚的手,带着在水下摸。

  外面还有着强悍精干的军务尚书和一丝不苟的安德烈,手心是宛若前生的火辣辣跳跃触觉,艾尔亚心里居然升起悲苦的偷情快感。

  "艾尔亚,你这里好兴奋......"韦利斯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牢牢握住艾尔亚。

  "不、不可以......我们......已在房里......太久了......"艾尔亚担心外面,想要躲开韦利斯的掌握,可教师宿舍的浴缸狭窄,又不敢弄出声,无处闪躲,韦利斯的手还偏偏可恶地动起来,技巧出奇得好......

*****

  再相逢,是为了永远相聚,还是为了重复离别......眼前仅能辨识的区别,只有手上的火热欲望。

  象是约好了,两人此次,全闭口不提之间你知我知的各种芥蒂,各自对死去亲友的憾恨,分属不同立场背景的冲突。只是尽情放纵情欲,直到榨干彼此最后一滴精液。似乎这样,就能抓住这吉凶未定的重逢机遇,再捞出一轮水中圆月......

  纵欲所能达到的效果,就是医生频频告诫的各种症状--包括酸软的腰部和空虚的心腔。

  艾尔亚和韦利斯拖着沉重的步子跨出浴缸。教师浴室的窄小空间,倏然寂静下来,两人惊得对望,看到对方眼中的张皇,又都故作缓解气氛地尴尬笑笑。

  韦利斯没话找话,"出去吗?"

  "是啊,外面还有别人呢。"

  两人跳过满足情欲后的美好相拥而卧,各自套上衣服,匆匆离开这个充斥着闷湿空气的小房间。

23.

  出房的时候,天已暗了。看到外面,艾尔亚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一直担心外面如何,敲晕他也想不到是这番情形。

  矿区小学草地上,维克多正招待此来的帝军高中级军官,大吃学校食堂炊具机器人准备的烧烤自助餐。烧烤炉旁传来阵阵低笑喧哗。一派宾主言欢的盛大场面。

  韦利斯摆摆手,让众人继续。人群中几双眼睛互相闪烁,但是看到韦利斯牢牢拽着艾尔亚胳膊的手,又迟疑停步,没有立即过来。

  艾尔亚在人群里看到了拉贾寇、安德烈,和不知何时过来的渤海、太行,以及艾尔亚在大风舰队的几个老部下。渤海是为了谁,仍留在银河中心这个最没建树的是非圈呢?

  曾给艾尔亚担任座舰舰长的喀廖莎,已经累积升至中校,顶替艾尔亚原先的大风舰队队长一职。现在正被维克多招呼着,跟艾尔亚在矿区小学的同事乔克站在一起。两人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维克多指挥食堂机器人派送各处的烤牛肉串。

  "乔克老师,想不到维克多在你们这表现这么好,真让人不敢相信呀。"

  "唉,别看他今天这样。一说起来,我就头疼哪。"

  两人聊得越来越投机,渐渐脱去初会曾兵戎相见异乡人时的僵硬。

  韦利斯招手叫过维克多,面貌和蔼地拍拍他的头,"维克多,你真的很有社交天分哦。这顿自助餐,已颇具所谓上流社会崇尚的那些名门夜宴风格啦。"

  "这种甜言蜜语,还是省省吧。"维克多一脸最讨厌被人当成小孩哄的憎恶表情,"韦利斯大叔,艾尔亚哥哥现在最信任我,你最好拿些实质性的东西来贿赂。我倒有可能帮你说说话,让他去帝都陪你。"

  "这么一丁点小孩,都在想什么哪?"韦利斯的老脸居然一红,讪讪地,"而且谁是大叔啊?我比艾尔亚还小三岁呢。"

  艾尔亚想起初见韦利斯那时交换岁数的对话。往事如潮,说不定不只是初恋吧,也许所有的恋爱都酸多甜少。现在这个心情下,剪辑出的镜头酸甜掺杂,甜蜜的,竟只有这么几个,每一个都死一般让人窒息。

  维克多根本不理韦利斯的嘟嘟囔囔。就看小家伙溜到太行旁边,嘀嘀咕咕说开什么。太行好象在生什么气,拿过一份烤羊肉茄子,背过身,泄愤似的大吃大嚼。渤海偷偷在太行对面竖大拇指,暗示他继续别理维克多。维克多露出小白牙暗自一笑,然后假装失落地走开,边走还边哀怨地大声叹气。太行扔下刚才还吃得香喷喷的烤肉,上去拉他。两人扭扭打打,转眼间,消失在草地边篱笆后。

  韦利斯咬牙切齿,"维克多这小子,就连名门夜宴的精髓,都炼得炉火纯青啦!"

  一个托盘状食堂机器人飘着送来份烧烤,韦利斯一把抓走,用不亚于太行的气势,对准肉块狠狠咬下。

  ......韦利斯这是在故意搅乱气氛,拖延其他人要说的话吧......

  艾尔亚苦笑,可是,该来的,总要来......

24.

  矿区小学素日充满天真欢笑的草坪上,此刻暗潮汹涌。

  牧备御医居然跑了过来,逢人就大喊,"我成功啦!我成功啦!"

  韦利斯看着这个新来帮他搅场的人,不料被打断表演,倒愣了一下。

  到处维持"名门夜宴"气氛的维克多,急忙跟来,"怪医生,你喊什么哪?"

  牧备拥抱着维克多大叫,"我成功啦!我成功啦!天哪!我要吃饭!我要睡觉!"

  "还需要洗澡!"维克多捂着鼻子逃开,"怪医生,又在不吃不喝不刷牙地做什么恐怖实验?"

  "哈哈,我终于成功啦!当初凯勒殿下让我取出他和达维殿下、艾尔亚阁下的遗传信息,按一比二比一的比例组合成新的生命体。我终于突破这个医学难题啦!"

  众人听得都是一呆。

  半晌,韦利斯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揪住牧备,"你说什么?"

  经好一通盘问,听众才弄清,凯勒这个计划居然早在瞭望角战役之后就开始。三人的遗传信息,是在达维和艾尔亚去长亭郡迎战海盗前取下的。凯勒当时已计划把这个新生命体立为帝国继承人。因为达维和韦利斯是同卵双生子,基因相同,所以一比二比一的比例组合凯勒、达维和艾尔亚的遗传信息,其实是带着四人对生命体各提供四分之一基因的含义。据牧备说,因为提供遗传信息的都是男性,所以必须从最基础的人工基因剪贴开始,尚需经年累月才能构架出完备胚胎。

  "但这都不过是时间问题,理论上的难题已全部解决啦!"牧备说完这个带着强烈冲击力的消息,就倒在草坪上,打起震天呼噜。

  诺大草坪,以牧备的鼾声为背景,却显得出奇寂静。

  "哈哈哈哈哈!"韦利斯突然仰天大笑,"谢谢你们,达维弟弟,凯勒殿下,谢谢你们这份及时的礼物!"

  帝军韦利斯的众部属们,却没人及时应声,说出起码是场面话的道贺。

  反是一向和韦利斯作对的维克多,一脸担心望着他,"韦利斯大叔,别哭,别哭,这是好消息呀。"

  "小鬼,你这是什么哄小孩的口气。谁哭啦!我在笑!在笑!"

  "可明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嘛,还有艾尔亚哥哥,怎么也哭啦?"

  "......凯勒......达维......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一直在看......"艾尔亚仰首望天,竭力控制着,不让泪水再流出眼眶,"我也在笑,也在笑。"

  夜色渐深,漫天星斗升起。

  韦利斯随艾尔亚的视线,看着米法斯恒星的方向,慢慢沉默下去,低回头,一拉艾尔亚的胳膊,匆匆走到篱笆后,对旁边众人甩下一句,"各位,艾尔亚和我要单独说两句话,失礼了。"

  "怎、怎么会?"留在原地的人,这才开始醒过味来,对着背影发出一片应酬声。

*****

  "艾尔亚......"韦利斯一离开他人视线,马上紧紧拥过来,"艾尔亚,我们刚才在屋里,居然,忘了接吻......"

*****

  热吻缠绵回荡,韦利斯轮流含住艾尔亚上下双唇吮吸舔卷,在每一处都辗转停留,一次次徘徊反复。韦利斯的吻,总让艾尔亚想起家乡的风。闭上眼,似乎他又站在家乡旷野,和风环绕身周。

  表达千言万语的舌头,已被其他事占得满满的,千言万语,只好用,正在用,其他方式满满澄澄表达着。

  两人唇舌交融,沉迷其中,若非后来实在喘不过气,还不会分开。

  ......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韦利斯心满意足看着两人唇间拖出的一根细长的透明津液,低声呵呵笑,"天哪,艾尔亚,你怎么又哭啦。要再这样,就算刚才在屋里纵欲的后遗症还在,我也要把你压在这草地上再来十合啦。"

  "韦利斯!"艾尔亚压低了声音,瞪着这个转眼间就一扫忧郁的男子--还真是个乐天派。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眼睛里冒出这么多水,让我尝尝,好咸哪,积了多久?都成一个大盐矿啦!"韦利斯爽朗低声轻笑,在艾尔亚又继续瞪了半小时后,声音才歇下去,"......想不到,如此快又回到银河这一侧。艾尔亚,米法斯有等着你的人,又何尝没有等着我的人,我再也等不回来的人?大战之中,战场无数。每个人心里,都有他的‘米法斯'。所以你这句话,才能在短短月余,传遍银河系每一个有人类的角落。"

  "韦利斯......对不起,我当时只是有感而发,没想到会传到你那里。"艾尔亚听到韦利斯说起这些,垂下视线,握住韦利斯的手。凯勒和达维都葬身米法斯,米法斯这个普通中等星系,虽不是韦利斯的家乡,却一样让他从彼时起夜夜长望吧。

  韦利斯反握住艾尔亚,"不!我很感谢你说出那番话。拉贾寇元帅和你说了吧,唯心银河的游戏名是我起的。打胜仗的人最怕被冲晕头。我却知道,人马臂的胜利没他们想得简单。这次帝军上至皇室两位继承人和拜伦这样的舰队提督,下至无数大小营队连队,都伤亡惨重。游戏中玩家争锋,你动我动,对抗合作,结局变幻无穷。一种结局里所谓赢家,可能尚达不到另一种结局里所谓输家做成的千分之一。"

  "原来拉贾寇元帅并不明白你的心意。"

  "起名‘唯心',就是希望能有人看透设定的奥妙。但没想到,那和我心意相通的,原来正是你......如今诸缘聚会,真是天助我也!"

  "呃?"

  "艾尔亚,凯勒和达维的孩子,你会抚养他成人吧?"韦利斯却说起别的。

  "当然,那是他们唯一留给我的......真想早点看到这孩子。"

  "错了!那是他们唯一留给‘我们'的!"韦利斯把两人交握的手举到胸前,郑重地低声宣布。

  "韦利斯......"

  "艾尔亚,你怎么又哭了?以前从不知道你这么爱哭呢,到底攒了多少年份呀,利息都算不过来了吧?"

  "你......"

  "好啦,好啦,别又瞪我啊......干吗转过身去嘛......"韦利斯从后抱住艾尔亚,把头放在他肩膀上。

  夜又静下来。

  "......艾尔亚,我从不愿勉强人。可是,今天倒希望能勉强你一次,反正如今各方包括我们的孩子都已找上门来,也不缺我一个。"韦利斯又开口,耍赖似的先把后路铺全,倒让艾尔亚哭笑不得。

  艾尔亚转回头,听他往下说。

  "艾尔亚,你再这样看着我,我就没勇气接着告白啦!"韦利斯半真半假地擦一下额头上的汗。金色额发下,倒真似有水光闪动。

  "艾尔亚,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明地宣传、暗地鼓动的吧?看来,维尔德曼这姓氏在人马臂确实深入人心,和你在战时有最大血仇的豪门金山家又成了你的支柱血亲。人世的翻转就是这样变幻。现在,人马臂内外,对有能力制作出这款游戏攻略又受欧比良家之命回来主导大局的人,抱有何等期待!

  "而且,艾尔亚,我在宣传战上也没少出力哦。"韦利斯嘿嘿一笑,"我很庆幸,这人是你。想不到竟是列奥那多促成我们再见面的机会!虽然前方障碍重重,可如今凯勒和达维把孩子交到我们手里,怎么也该努把力,不能让机会再轻易从指尖流失。"

  "韦利斯......?"艾尔亚还很少看到韦利斯能认真静下来严肃论述。

  "达维弟弟和凯勒殿下死后,什么自由自在逛星星,都是我所不应该去想的。我的眼里,只能有这片银河,已永远失去对你许诺终生的权利。可是......咳,口水滔滔绕了这么大个无聊的八卦题外话,其实我真正想说的只有一句,"韦利斯执起艾尔亚的手,低切而忐忑地问,"艾尔亚,我仍想贪心地问你,你可愿意和我共同看这片银河?"

25.

  --韦利斯的告白,居然就这样说出来了,在许久之后,一切风云变化,已经错过无数次,发生无数个无法挽回的事情,却再次看到那个拂过他心坎的眼神......只有韦利斯这个人,才能在百劫后,仍有这样的坚持吧?银河系中,只怕也是独一无二呢--艾尔亚竟生起一丝庆幸感。

  手被抓住,放在胸前,"艾尔亚,你还不明白吗?你要再不回答我,我可能会胆怯地落荒而逃了......"

  ......一生至今,多少人曾责问他,"艾尔亚,你还不明白吗?"深陷其中,叫他怎么看得明白?如今,又有韦利斯来问他,艾尔亚,你还不明白吗?

  --韦利斯既有决心开口问他,他难道是个连回答的决心也没有的懦夫?放开外物,想要恣意一次......莫非所有的人,竭力让他明白的,却原来是,这银河,本就是唯心所做......(九年制义务格式化程序化的硕果之一,就是有时会记着在作文结尾点个题^^)

  "韦利斯......"艾尔亚回手执紧韦利斯,"我愿意!"

  天上,曾在千百年过往埋葬无数灵魂的庞大星群,发出点点珍珠般白色柔光,笼罩住这片小小旷野。

*****

  "艾尔亚,你在看什么?"

  "是......星星......属于我的星星......是我亲手......放到天上去的......星星......"

  "但是,星星不是在天上吗?你为什么不错眼珠地看着旁边一块烂草皮?还一副下巴脱臼的见鬼模样,要哭要笑的?不要告诉我那里站着几只鬼哦,我胆子很小的。"

  "那不是几只鬼......那是真正的......"

  "艾尔亚。"

  艾尔亚突然感受到韦利斯紧紧拥住他的双臂,猛回过神,眼前看到一双故作搞笑却难掩担心的明亮灰眸--这个男子,总是体贴地放他去做想做的事......艾尔亚突然涌起一种冲动,忍不住用更大的力量回拥住韦利斯,感受着他带着血肉热气的身体,"韦利斯......以后,我们把家......定在哪呢?"

  "家、家......?我们的家......哈哈哈哈哈哈,那个,全听你的啦!"韦利斯咧开大嘴,终于发出全身心放松的开朗笑声,"这么说,就要尝到有家的感觉啦!"

  维克多从篱笆下爬过来,生恐漏过一点八卦地使劲探小脑袋,"家......哪个家?"

  "又是你!"韦利斯一脚就要把维克多的小脑袋踹回去,却被追来的太行及时救走。

  "不知我们的孩子,会不会象维克多一样调皮呢。"艾尔亚听见,他居然也有机会说这样温馨的话。

  韦利斯故作深沉地思索一下,"带着你跟凯勒殿下和达维弟弟遗传因子的小孩,说不定是个一脸严肃,满口责任的小老头吧。"

  "别忘了你和达维哥哥的基因相同哦。"维克多的耳朵满尖,远远送来一句,"现在想这个也太早了吧?说不定,那小东西的基因还只在图纸阶段呢。"

  "带着我们四人的遗传因子......有了!"韦利斯象是被刚才的话启发什么灵感,不去管维克多,拉着艾尔亚,就往篱笆外走,"快跟我来。"

  到了帝军众人面前,韦利斯一脸严肃地招手,"书记官,过来。"

  几个帝军高级将领都不放心地看着韦利斯,"陛下要下什么命令吗?稳妥起见,还是先开个临时国务会议吧。"

  "这是家务,不是国务。家务会议已经开完啦!传我的退位诏书,把牧备实验室里的那个未来小鬼定为帝国继承人,十八岁加冕。我从今天起退任摄政王。日后待小鬼加冕,马上还政!"

  "韦利斯?"艾尔亚吃惊地踏前一步,但立刻驻脚,醒悟到韦利斯刚才启得的灵感,"你、你竟然......?"

  "不错,就是这样。"韦利斯笃定地冲艾尔亚点点头,"我也知前程险恶,对这孩子未免不公。不过,有凯勒殿下和达维弟弟在天相助,合你我二人之力,这孩子既是担此大任的最佳人选,也是唯一人选。"

  拉贾寇和安德烈急忙上前拦住,"陛下,退位的事不宜草率!"

  "谁说我草率了。这小家伙,我看得很准,人还没到,出场就声势浩大,肯定皇运亨通。他将同时继承凯勒殿下、达维弟弟和我的遗传信息,想必兼具凯勒殿下的深厚器量,达维弟弟的勇往直前,当然更会满脑子我的聪明睿智,正是天生皇帝料。有这么个现成的皇室三合一给你们,到他登基,你们就有机会进谏忠言,把廷议时间从我新定的午睡后改回以前的大清早,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维克多马上不服气地来拆台,"可别忘了小家伙身上也流有艾尔亚哥哥传与的人马臂血统,就是俗称‘点燃地狱烈火的梦想之焰'哦。更何况从艾尔亚哥哥父母两系算,只怕人马臂所有老牌贵族都成你们家亲戚啦。根本是白捡个现成儿子,外带银河帝国四分之一贵族家底,说不定方便时还想拿他当人质。难怪刚才乐得直冒鼻涕泡。"

  "人质是见鬼的什么?而且谁冒鼻涕泡了?太行,你别护着他,让我把这小鬼踢到天边变成永恒的流星!"

  艾尔亚好笑着一把救走维克多,理理他的头发,问,"维克多,这孩子是我维尔德曼家血脉唯一直系继承人。单从你我的父系算,你父亲的一位叔叔,好象娶了我父亲最小的那位姑母。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小侄子哦,难道你以后不肯帮他?"

  "谁说的?艾尔亚哥哥的儿子,就是我维克多的‘小侄子'。有我维克多‘叔叔'一天在,就有他一天在!"维克多拍着小胸脯发誓,顺便嘴上享受当"叔叔"的乐趣。

  军务尚书拉贾寇若有所思,"维尔德曼家,是当初从猎户臂远征人马臂的头几个老牌候鸟贵族之一,虽因紧随欧比良家前拓新星域,而只持有子爵领地,但和留守各星州位高权重的伯爵总督一向密切联姻,在人马臂的部属更是不可胜数。倒真可拿来做些文章......"老军务尚书后退两步,冷眼旁观,不再说话。

  渤海皮笑肉不笑地走来,成了第一个向韦利斯道贺的人,"恭喜摄政王殿下。依下官看,摄政王是最开心的人吧?只望在小皇子长成前,摄政王仍再接再厉,不要留下一个规模太壮观的懒人大杂院给小陛下哦。"

  安德烈听了,竟做出深有感触的苦笑,不再拦阻韦利斯,"也许小皇子真能给皇室带来新气象?"

  "说什么哪?我刚退位,你们就这么放肆?刚好这次销售唯心银河挣笔大钱,再加上即将发行的网络版预支版税,足够吃喝一生啦。小心我干脆带着艾尔亚携款而逃,一家三口逍遥隐居哦。"

  "别!""别!"......"别!"

*****

  三个月后。以艾尔亚为贵族之首的人马臂,开始正式和帝都商谈重建计划。

  开幕后第一个仪式,就是韦利斯以文莱斯特皇室的名义授封艾尔亚为异姓公爵。之后,两人同时当众立誓,终身不娶。韦利斯正式退任摄政王,确立那位有文莱斯特皇室四分之三血统、人马臂四分之一血统的未来帝国皇子为帝位唯一继承人,十八岁加冕。艾尔亚也确立该帝国皇子为其人马臂贵族之首的唯一继承人,在皇子加冕后,既实行传让。

*****

  银河系的历史,又翻开新的一页^+++^

*****

  屏幕上开始打演员名单,背景音是所有剧组人员合唱唯心攻略的主题曲:

  "噢,我的

  当我把你送进天堂抑或那是地狱

  你呀~变得这么可爱

  噢,我的

  请你就留在那个天堂抑或地狱等着我呀

  因为我想和你一样~变得这么可爱"

  面目严厉的军务尚书拉贾寇元帅,小小声问,"下、下官也要唱这个玩意吗?下官的♥是韦利斯殿下,他还没荣升天堂哪。"

  "你已经把我送进地狱了。"韦利斯满脸黑线,扭头找,"牧备御医呢,这有个精神病院出来的。"

  "偶、偶提醒过,本文会出现BT的说~~~~"小木边擦汗后撤,边享受自此重新恢复的快乐潜水员身份:)))))))))))并祝大家坑海有涯,不必回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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