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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风云录----隐去的冬天

时间:2009-12-29 02:15:43  作者:隐去的冬天

  大汉风云录
  作者:隐去的冬天

文案
你是,滚滚红尘中望不尽的一个点。
你是,历史长河里滔滔不绝的一颗露珠。
你随日而生,为光芒而死,你折射光辉,最终归于天涯陌路。
尘归尘,土归土。
蓦然间,你可记得二十年的一枝青梅,孤瘦雪霜中的一双眼眸。
然而一切,一切,都如大汉王朝朝起朝落,最终陷落。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宫廷侯爵

主角:卫青;刘彻;霍去病


  一
  元鼎元年的冬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若拿正月里的鹅毛大雪相比,这一片白刚及得上覆盖屋檐上的瓦砖,十分的单薄。可若说是初雪,又显得厚实了些。
  片片雪白覆上了青灰的麦穗,天地间只是一片纯洁。瑞雪而兆丰年,这自然是好兆头了。
  有汉八十年来,匈奴来犯,宗亲外戚纷争,岁岁都不太平。汉初建时,中原大地烽烟尚未燃尽,南方诸郡不服统管,历文、景二帝休养生息,民生总不至凋敝惨状,大汉才似个抗得起重量的汉子,接替垂垂老矣腐朽不堪的二世秦国,在滚滚烟尘中迈下下一个脚印。
  元狩元年族了淮南王刘安,肃清宗室;元狩四年击匈奴,从此漠南无王庭,近些年大汉太平了许多,已不如初时风雨飘摇,而显示出一派强国盛世的征兆。
  洛阳近郊六七里的地方,连靠着西山湾,稀稀疏疏住了一些人家,因为是初冬的第一场雪,早有农家挂起了门联,爆竹声自清晨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不远处稍低的麦田,雪白中隐隐透着些黄土色,像个正入睡的孩子,一呼一吸地起伏着胸膛。
  离这几家炊烟缕缕远一些的山脚下有一处宅院,瞧着要比其他院子规格大一点,用青砖砌了外墙,门檐上漆了一遍朱漆,雪虽落在檐上墙上,门前的方砖却一尘未染净,素净而整洁,透着分外的宁静。
  外人只知道这家院子后头每入隆冬就有傲雪恃物的百株红梅,红粉娇艳,堪称冬时醉人美景,却不知道这是二出代郡击却匈奴的大司马大将军卫青的别宅。空有红梅艳天,这宅院的大门从来紧闭,家中主人似乎从未在此居住过。只有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管家,日日替主人守房,也有时,如这初雪时分,出门扫一扫积雪。
  毕竟是初雪,后劲不足,下了小半天就有偃旗息鼓的意思,明道已渐渐能从雪花飘舞中辨别出来。隐隐传来混杂着马铃和马蹄交错的声响,道路的尽头现出一匹青骢马来。马首上套着一串黑色的铃铛,两排青色流苏的尖端装饰了孔雀尾羽,马鞍上镂着精致的马鬓纹,整齐美观,仿佛是把马儿的情态延续到了鞍子上。
  瞧见了这么入眼一亮的马儿,再瞧那马上策鞭之人,难免有些失望。一个单薄的身影前倾身体,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拿着马鞭,拴成一一圈,在马臀上轻打着。瞧身形只有十一二岁年纪,外衫深褐,质料平凡,露出的白镶青花领,遮住了眼睛以下。瞧着也该是大方之家的子弟,只是配着那么贵不可言的青骢骏马,少年的幼稚还是有些刺眼。
  雪小些了,他倒也不急着赶路,从道上拐了个弯儿,朝那一片当放未放的红梅遛着马。青骢马行走的姿态矫健,神俊非凡,少年将身子往后靠了些,拉下领子,和他的身型截然不同,这是一张已显英气的脸,只是年纪还小,并不显得瞩目,若是再过个三五年,就足可论少年俊彦。
  马在红朱的门前停下,少年翻身下马,小手一扬,拍了拍马首。青骢马从鼻子里“呼”了一声,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少年格格一笑,牵着马儿去扣门。
  咚咚几声,虽不很响,也已震下了一些雪末,空荡荡的天与地,能瞧真切的,只是这院,这人,这马。
  那满头花白的管家开了一条缝,他眼睛尖,已看见了门外的人是谁,不禁大吃了一惊。连忙开门迎少年进去。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惊奇:“嬗主子,你怎么来了?”这宅院好生冷清,少年也不过是来的第二回。
  霍嬗拍了拍身上落下了的雪沫子,露出稚气的一笑:“这不是寻梅来了么?我看这就这里的梅最好了。”他说得有些率性,管家不禁一愣,梅子这时节还没开呢,大部分是清梅,要等百株花开,还要等上几天。只是他不便扫了小主子的兴致,喏喏引着往前院地气暖的几株梅树去,因着地利,这几株梅已开得红艳如火了。
  霍嬗自入秋满了九岁,得了一匹青骢马,日日流连马场,身材也显得比同龄子弟高一些,却总是健壮不起来,瞧着反而单薄。他先天不足,自幼多病,加之年幼失怙,身份虽贵不可言,实则孤独伶仃。
  霍氏一族向来子息不盛,到了这一代,只留下霍嬗一个独子。然而谁又不知道大汉朝中最为显赫之家族,一为卫,一为霍。而霍卫却因着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关系,实则是同一家人。天子脚下,大汉臣民,莫不将这二家看作了疆域的守护神,擎天的大力士。只是显赫中的凄凉,全盛中的孤独,也只有这家中幼子所能体味了。
  霍嬗此行的确是来折梅的。
  入冬下得了这么一场雪,太学府连着近宫入报,课也停了,王侯公爵的儿郎全集在了一处,言笑正欢间,突然有谁说起了家中的红梅尚青,不应景,就有人嚷着“洛阳西山下大将军的别院的红梅可开得旺呢!”
  霍嬗年纪虽小,却是一干子弟中唯一承了万户侯的侯王,一干人七嘴八舌,都想叫霍嬗折一些梅花来。素来霍卫一家,折梅本也不算什么。只是霍嬗年来自有了心结,对卫家的人能避就避,多说无益,此刻却是触动了心弦,真的拔马而来了。
  记忆里,也是这样的雪天呢,他那银甲披肩的父亲带着小小的他第一次到西山的别院。那一年已是隆冬了,梅树开得像火一样,熊熊燃烧着,竟映得他父亲冰冷严肃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火苗般的柔软。
  只是,仿佛是少了什么呢?
  天地之间,茫茫一片。只看得见一院,一人,一马。
  管家牵马入院的当儿,霍嬗在那几株梅下停了许久,仰着头端详着每一根枝桠,雪渐渐消了,一枝枝红梅上还凝结着雪水,轻轻摇一下,哗哗溅起了一些水珠。霍嬗伸手折了半枝下来,却是青梅,一个个骨苞像小婴孩蜷曲着身体,冻得有些涩冷。他低着头,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将这半枝梅收在怀里。回身时管家已取来了折梅的剪子,在院子里列了一壶热茶,他多居近郊,不知道这小主子如今是不是喝酒,还是茶来得妥当些。
  霍嬗拿着剪子,却比刚才要来得闲散任意,剪了十树支花开得艳的,随意抱了一把,折捆作一束。他突然抬头道:“大将军这些日子来过此处么?”
  管家连忙道:“大将军这一年中都不曾来过,更何况,已是冬天——”
  霍嬗点了点头,卫青堂堂一朝大司马将军,正是壮年却已有了沉疴。一入冬就咳个不停,是被漠北的寒冷冻伤了心肺,不足为外人所道,却也是心照不宣的隐疾。
  更何况,这两年来兵事稍安,却出了冠军侯甍毙的大事。一国的统兵调任,又从骠骑将军手中转回了大将军手里,外御匈奴而内安边防,实不是哪个人能安生扛得住的。
  想到父亲,霍嬗眼圈微微见红。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一言,震汉帝,轰动京师万民。霍去病确也是一生无置家业,而住在霍氏祖屋。得封万户的冠军侯,却连封地也不曾去过,一心只为沙场退敌,却非死于战场,而在重疾。
  是,想守着那个人吧。
  霍嬗年小,心智已老成,于世间之情不再如黄口小儿一无所知。
  只是,只是若乖僻伦常,世人所不容,又不知他该作何反应了。
  霍嬗眼中渐渐凝了一层冰冷,他紧了紧手中的红梅,已无心再留,又叫管家把马牵出来。
  雪已停了一些时候,天青青的,如也空空。霍嬗将红梅抱在胸口,任着青骢马踏雪回京。
  天地间,看得清的,也只是一人,一梅,一马。
  二
  宣室内燃着一抹紫檀香,鎏金的青炉上雕镂着松鹤延年的吉物。一代天子抵不过岁月侵蚀,将近不惑之年,不复年少时的昂扬嚣张,而沉淀下了一张厚重的面具,浸透在深不可触底的寒潭中。
  年入花甲的杨见喜强睁着略有些倦怠的眼皮,从宣室外的幔帐边上偷眼打量着大汉的君王。
  一身玄衣委地,金红镶边的豹纹广袖垂在一边。略向上吊的眼睛边上多了一些岁月的痕迹,只是自小的荣华尊贵,保养得仍是很好。眼前的帝王刚铸就了自己一生中最光辉的鼎盛时光。
  漠南无王庭,大月氏、乌孙百邦来朝,北通大秦而南拓蛮荒,大汉之疆域似百炼的熔钢一点一点烧红了,滚烫地流入大地,水火相熔,牢牢固守。这可是高祖建汉以来历代汉帝的心愿,这可是预兆着怎样的盛世王朝。
  杨见喜轻轻斜了半边身子,不敢再看,偷视圣容者诛的圣谕从未撤消过,也,只对一个人例外过。杨见喜不过是个从前跟着十皇子的从管公公,刘彻好大喜功,尤喜诗赋,杨见喜早年讨巧的时候也卖力地学过。
  只是,天子身边何时缺乏风华盖世之人,杨见喜能至今日宣室总管之位,靠的只是眼口心灵,再连着一些运气而已。
  隐隐约约的,宣室外头有了一些响动。杨见喜连忙往外边张望了一下,不无意外地瞧见了一个略为单薄的身影。冠军侯的声威名动天下,只是眼前这个没有功勋尚未成年的冠军侯,实在叫人有些诧异。
  今晨刘彻从甘泉居室出来,便吩咐着杨见喜召几个人觐见。骠骑将军没了,杨见喜以为头一名蒙召的就是大将军卫青。谁知道刘彻却说出这么个毛孩子来,叫杨见喜摸不着意思。他急匆匆的往太学府里寻人,那些王侯子弟却好大的架子雅兴,说冠军侯是望西郊折梅去了。
  天子要见的人,别说是折梅事小,就是要折月亮也要跳下来觐见圣上的。所幸霍嬗回来得早,杨见喜入禀的时候,已能带回冠军侯入见的请求了。
  杨见喜眯着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低着头的少年。
  他不过是个宦官,自无什么胆识眼光,可是这么多年经历的也不在少,将主子的个性也摸得透了。
  宣室召见外戚之人先例的,只有两人。这孩子的圣宠能否牢固,只是看这一天了。
  不像,真的不似乃父。当年的霍将军初次觐见时,嗓门吼得宣室也抖上三抖,唬得司马大将军从旁将霍将军死死按住了,却听见门内传来的豪爽大笑。
  杨见喜至今还记得那句话:“仲卿,都说舅侄相似,这小子同你可一点也不同啊?怎地跟个小豹子似的,随处撒野?”
  廿七岁的天子骨子里尚有一份年少轻狂,那言语中处处透着的笑意,满是纵容玩味。如今,是再也听不到的了。
  这是霍嬗第一次入宣室,见汉王。
  宣室,这是个怎样的地方。董仲舒来过,主父偃来过,东方朔却连宣室的门儿也进不到。宣室与甘泉居室不同,只见天子重臣,只商机要。
  霍嬗年小,尚不明白刘彻的一番心思。
  更因着帝王的这一番心思,霍嬗必须提前长大了。
  天子微微侧目,瞧着跪地的儿郎。身形单薄得紧,年纪也实在幼稚。看虽谦卑,却沉着镇定。大气能持,心中怕也有些闷声儿的事,和他父亲不像,瞧着倒似足了另一个人。
  他实在是寻无可寻,只找得了这样一个后人。大司马骠骑将军没了,他去哪里寻一个擎天的助力,驰骋千里的良驹。各刘氏宗亲不听话,公孙一族却是太听话,乏善可陈,更缺了灵气。
  一干武将的灵气都叫两个人给吸光啦,十几年来的捷报也只由那二人的风火良驹千里送来。这十几年来,这舅侄二人打下了江山,铸造了大汉天朝的声威,天下谁不传诵?
  如今,这双璧中的玛瑙毁得个出人意料,急煞人焉,而另一块碧玉——
  刘彻收了心思,眉头皱了,又松了开去。
  霍嬗跪了良久,玄衣的天子没有言语。突然说了一句:“起来罢。”人竟已到了身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陛下!”霍嬗低应了一声。
  “朕的冠军侯呀,总算是将你见着了。”刘彻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温和,口气就像个父亲般慈祥。话虽不多,霍嬗已听出了其中爱护欣慰之意。失亲的犊子,就是落了单的小雁,即使顶着万户的侯王,心里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霍去病异母弟霍光为人严谨,待人清冷,霍嬗素来和霍光并不很亲,加之霍去病生前又和霍氏划了道界线,着儿子跟着卫家。如今形势一变,他忌讳卫家,又讨不得霍家别系的好,心里的苦处,诉不得,憋得慌。给这么不无感伤的一叹,又想起了英年早逝的父亲,眼圈已是红了。
  刘彻见这孺子满眼通红的情状,明明泪水儿打转,却是不肯落下一分来,惟恐君前失仪,不禁有些喟叹,又有些好笑。卫家之人向来的敦厚,这孩子怕是耳濡目染了许多,也是一副正直面庞。真真可惜了,这孩子生在这节骨眼上,往前又称幼小了,往后又显得老成了。霍氏一族中长一辈的霍光已能独当一面,也是出众的人物,只是身世不够显赫,并无爵勋战功;而霍嬗为大将之后,又是卫门亲系,封爵晋级他日辅佐汉帝自然要比霍光来得合适些。
  然而物极必反,事分两头,光耀门面后,难免不保生出异心来。刘氏宗亲尚离心背德,频频ZAOFAN,景皇帝三年的七国之乱,已为史鉴。亲人不能同心同力,更何况是异姓的将军呢?刘彻心里九转回肠,放在霍嬗肩上的手迟迟不肯罢了。
  玉璧还得雕琢,刻出称心如意的形状来,可不能置之不理,叫玉毁椟中,后悔莫及了。
  “你父生前,未及成礼,已出入此地。他是天赐给朕的千里之马,想当年封狼居胥,堪为将兵奇才。将门之后,当无犬子。朕思之又思,唯有将你放入羽林儿郎中,才不会堕了你的青云之志。嬗儿,朕之厚望,你可不能辜负了。”
  此话一出,霍嬗便又是一跪,迟迟起不了身,筛糠般哭作一气。数月来的委屈闷烦,像被砸出了一个小洞,滔滔洪水决流而奔,一发不可收拾。刘彻嘴角一勾,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帘外,杨见喜连忙遣退众人,领着遁出宣事。
  紫烟飘渺,暗香从来,宣室中只剩少年的啜泣。刘彻玄衣静立,待他哭声渐止,复道:“嬗儿,今日共你之言,已不将你当作孩子看待。如今骠骑将军震魂仍在,朕只盼你早承父志,驱逐匈奴。你先别往太学,明日便来甘泉居室罢,当年你父是‘天子门生’,如今你便也是‘天子门生’了。” 刘彻顿了一顿,见霍嬗低头不语,心中有些诧异。
  “怎么?还有心事?不知当不当讲?”他一朝天子,对一十余岁的孩子推心置腹,实是因着冠军侯的声名,又怜霍嬗可怜身世。若这孩子也是个闷葫芦,事情可也就麻烦得多了。
  “臣不敢!”霍嬗急急抬头,一双圆眼中自有少年的惊慌。他蠕了蠕嘴,迟疑了一会儿,见刘彻挑眉等着他,终究一句话说了出来:“臣无军功,更无根底,如何能入羽林军。况且,先父在时将臣托付于大司马将军,已在军营马场操兵——”
  他一句话没说完,刘彻哼了一声。霍嬗立时收出了话。他惶然感受到,刘彻身上由那玄衣之下隐藏的气势蔓延而开,天子威严震得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彻左右行了几步,回头道:“怎么的,朕的羽林军还不如大将军的行阵了?”言语之中,已颇为尖刻。他脸上似笑非笑,眼角勾起,为十皇子时便是如此笑中带刀,双面是刃。若杨见喜瞧见此时刘彻的脸色,已知他是真的生气了,只是依他暴躁的脾气,显是极力克制,才不至于爆发出来。
  “不!大将军也出自羽林呀!只是臣不及十四,怎能因为是将门之后,就破了陛下的规矩方圆呢?”霍嬗急了,千不该万不该,言语中,他竟不知不觉将卫青给带了出来。霍嬗并不知道,他触碰到的,乃是刘彻的一个NONG泡,轻轻一划,便可流出血来。
  身居高位,家族庞然,手握半块虎符,兼有数十万雄兵。入则为臣,出则为帅,号令千军,万民所颂。能让帝王坐立不安的,大抵若是了。便是如此温和宽厚的卫青,也经不起这般的猜疑。
  霍嬗此话既出,刘彻幡然醒悟。
  这不过是个孩子,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他是——关心则乱,聪明则糊涂了。良久,待勉强收起了那一股戾气,他背对着霍嬗,轻道:“嬗儿,你如今还小,尚不明白。终有一日,能明了朕的用心——你入羽林之事,年纪实在小了些,延后再谈罢——只是卫将军处,你莫来往得太勤了——外戚主内者,与你自是不一样的——”
  室上燃着长明宫灯,许是香气太浓的关系,此时纱罩中星星一点,似灭而非灭,已到了尽头。
  刘彻的声音中有着长长的倦怠,这本不应是一个圣明之君所有的颓然丧气。似乎是因为拖着千斤的重石,难以行走。一代江山一代人,一朝天子一朝臣,君臣之间,盘根错节之势,早已掩盖了一切落英缤纷之美。
  霍嬗低着头,沉默良久,终于道:
  “是,陛下。”
  烛火一闪,明灯径自灭了。
  三
  杨见喜再入宣室时,霍嬗已退下了。刘彻背手而立,面无表情,直叫杨见喜忐忑不安,一句话搁在喉咙里,说不得,咽不得。他见地上拂下来了鹤顶的香炉,蓝田的玉器,碎如湖中的月亮,荡漾着媚人光泽,就知道这主子纵是身份年龄已变,还是一如从前一般,暴躁易怒,容不得人。
  杨见喜跪下收拾残局的当儿,刘彻像是突然醒了,轻言:“怎么,什么事连我也说不得了?”
  杨见喜连忙丢下手中的碎片,连连磕头,终于道:“皇后娘娘今日召大将军入宫了。”
  他一抬头,就看见刘彻一双略吊的眼睛,正仔细地打量着他,不禁心中一抖,连身子也抖了起来。杨见喜自是知道刘彻的心思,才处处留意卫氏,当年的田丞相,二位王将军,窦氏族人,刘彻莫不是防得滴水不漏,独宠卫家。如今,却连卫家也信不过了。杨见喜心中的感慨不能说没有,只是他若是表露出了一分一毫,早已身首异处。
  见杨见喜被盯得惶然失措,大汗淋漓,刘彻不禁笑了一笑,悠然道:“卫青来啦?不是身有重疾,躲着我不见的么?倒是姐姐一召就过来了,真是自家人同心同德的——”他倏然顿住,自觉有些失言,莫名怒气又起,语气再厉:“跪着作什么,还不备驾?”
  雪后晴天,难得的清丽动人,淑房殿外回廊之西,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施施而行。前头巧步若莲的是卫皇后的贴身婢女重紫,后者身着半面铠甲,青衣广袖,正是当朝大司马大将军卫青。
  入冬未几,天气还不算太糟,卫青大病初愈,身子也是轻飘飘的无半分力量。一双凤眼轻眯,剑眉入鬓,他此时正值三十四岁英年,已是披甲挂帅的第十五的年头,与少年时的俊美不同,如今的卫青更多了几分稳重大度。少年已长为壮士,昔日的骑奴成就了将军,这于卫青而言,不知究竟是幸亦或不幸。
  卫青的确是蒙召而来的,自元狩六年霍去病死,卫青亦称病赋闲。卫霍一族此时仍处于颠峰之态,卫青膝下三子皆封侯,卫子夫三女分为卫长公主、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幼子刘据更封皇太子。树大召风,木秀于林风必摧,卫青如何不懂这个道理。他小心谨慎,也是为了卫氏不重蹈覆辙,如魏其侯疯病死,陈阿娇废于巫蛊,世事几分能料,徒有唏嘘。
  然而卫青明白,卫子夫此刻召见,必是不同一般。去病之死,重创根基,大树虽仍旧枝繁叶茂,也有连根拔起的一日。卫家顶梁之柱,只能由他一人来扛,敏感之时,纵使他千百不愿,他不得不来,不能不来!
  听见宣报,卫子夫停下手中针线,向幔帐外望去。待卫青那英挺身影出现,浩浩如仙外之人。她的眼眶禁不住红了。这个弟弟和她并非同父,却已是推心置腹,可以信任,也必须仰仗的了。
  卫子夫自廿八封后,于今已十余年,旧时风华已随时间消散,虽仍是美丽端庄,却比不过那一宫的妖娥艳童。刘彻移情别恋已数年,子夫皇后之位能坐稳,自然与卫家人守卫疆域浴血沙场的定鼎之功不无关系。她居于深宫,若无膝下儿女成双,莫不如金屋陈阿娇一般可怜可叹了。
  卫子夫一身深青,绣有雏凤文样,贵而不失典雅,亦有母仪天下之风。卫青见子夫气色尚好,不禁放下心来,他倏然瞧着幔帐边上探出一颗小脑袋,怯生生地望着这边厢,不禁笑道:“是据儿么?怎么躲着不见我哩。”
  子夫也是一笑,眼眸中牵动柔情似水,她抬手将那小人儿招在身边,为他整理已经凌乱了的衣襟。
  九岁的刘据生得秀丽俊美,和卫青小时有五分相似,只是因在宫中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出落得虽贵不可言,人也似流水般柔和软弱。他不喜骑马射箭,不喜将兵之法,端地似个九岁的娃娃无忧无虑,相形之下,霍嬗只比刘据大上一岁,却已如大上了十年。
  卫青见那孩子仍是躲着他,只扯着母亲的衣袖偷眼瞧,大是无奈。这孩子认生得很,大半年不来,似乎就将他忘记了。他一脸正经似要和子夫说话,刘据刚想松开衣袖退在一边,卫青突然上前一跨,双手一伸,就似老鹰擒小鸡一般将刘据横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语气中透着点平时难以显现的顽皮:“还躲?还躲?”
  他见刘据生得可爱,有几分水灵,一时玩心起,便和从前待去病一般待这外甥。谁知道他话音还没落,就突然觉得臂弯中的人抖了一抖。心中暗叫不好——
  果然——
  还没等一干大人回过神来,这小太子小嘴一撇,哇哇大哭起来,四脚并用,直似只爬山虎胡乱扑腾,情状又是可气,又是好笑。卫青夹着这么个大哭娃娃,放也不是,转也不是,尴尬之极。
  卫子夫难得见弟弟露出如此窘迫的神情来,嗤笑一声,上前将刘据接过,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头,慢慢安抚,刘据依偎在母亲怀里,渐渐止了哭声,回头瞪了一眼卫青,尤似惊魂未定。
  卫青的脸色却漫漫凝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重紫,那婢女灵巧,已旋然将太子迎过去,带着宫女出了殿门。朱色大门轻轻一合,这富丽堂皇丝毫不亚于陈皇后金屋之地,只剩下姐弟二人。
  “阿青,你方才也看到了,据儿一身的软骨头,没半分的朗气。”子夫叹了一口气,神色也是忧虑重重。
  卫青微微低头,却掩饰不住情绪。他眼睛里,已经浮现了那个少年君王,指着大汉江山宣誓的豪情万丈。刘彻堪堪大汉明君,不光是承了文景之治的便利,更多的却是他自身的豪情睿智。可偏偏嫡亲太子却与世无争,甚至是不识烟火,软弱多病,可不是闹了莫大的笑话。
  卫子夫见弟弟沉默,知道自己是说到了痛处,心中更是忐忑,语气中也有了些哀婉之情:“阿青,姐姐知道这些年难为了你,为我母子二人出生入死。姐姐年华不再,有时真不知为何留坐后位——”
  “娘娘!”卫青霍然大叫:“娘娘怎么能如此说话,你又将据儿置于何处?”
  子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只能微微低头,身上已有些发抖。
  “姐姐一生卑贱,本不过歌女,能得皇宠已是万幸。可是落花流水,说不得有情,说不得无意——姐姐——姐姐我自觉这一生中做的最对的一事,就是绝了那人的念想,还了你翱翔天地亮堂堂的男儿天地。可是姐姐最愧对你的,也是这件——”
  卫青已不容她再说下去,张臂将这小姐姐圈入怀中。曾几何时,他如刘据一样依偎在她身边,听她温柔委婉的歌声,绕梁三日仍不绝于耳。她赤足紫衣,立在溪中微微而笑,如天上仙子误落凡尘,干净得像是一块水晶。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终究是放不下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一切,他们如今已身在滚滚沙尘之中,脱身不得——
  一如当年,那孤独无助的稚童一般。
  朱色大门急急扣了三扣,隐隐传来重紫急切的声音:“娘娘,将军,陛下——”
  远远的,听见了那一声唱喏。
  “皇上摆驾淑房殿——”扬长的尾音打破了沉寂的空气,落下涟漪。
  卫青一震,知道再避已无可能。他吸了一口气,对上子夫微微迷惘的眼睛,温言道:“姐姐,陛下到了,承驾罢——”
  四
  刘彻自三年前封刘据为太子后,就少入皇后寝宫。一来是他留连于王夫人之所,二来也是不喜这太子懦弱,心中老大的不高兴。因而,他这一次驾幸淑房殿,说不得平常,也说不得不平常。
  他从正殿缓缓而入,一入眼便扫见了那青衣铠甲的身影,风中迎立,似乎真的单薄了许多。他心中一沉,想起杨见喜年前所报卫青因去病出殡而吐血的事情,心中像猫爪抓挠似的,得不了安稳。刘彻并非无情,只是他的情,都掩盖在了一片明君的呼声中,显得茕然独立,飘摇不止 。
  刘彻此行,实为试探,却打着来看太子的名号。淑房殿他是许久不来了,然而一茶一几,一摆一设,仍似从前那般没有变动。少年的得意失意,大半时光都消磨在此,欢欣也好,伤痛也罢,此地对刘彻而言,是不无感慨的。当重紫将那小人儿带入殿中时,他先是眼睛一亮,轻轻笑了起来。小娃儿竟然越发像卫青了。
  他走上前,伸手想将刘据拉到怀里。刘据却吓得连连后退,一双美目战战兢兢,好似眼前之人不是父亲,而是什么洪水猛兽。好不容易油然而生的一点天伦父爱,被这一举动打得烟消云散。卫子夫卫青看在眼里,实在苦无对策。子夫强笑道:“据儿是害羞呢。”
  刘彻笑得意兴阑珊,也不点破她。
  瞧着那怯生生的小人,他倒是想起刚才召见的霍嬗来,刘据今年满九周岁,和霍嬗几乎同年,可是一个稳重老成,一个幼稚可笑,怎么同是卫家所出的孩子,相差如此之大。情不自禁地,他的眼睛就瞄向了卫青,既然霍嬗和卫门走得近,他这次越庖代俎的行为,总要打声招呼才好。
  “仲卿,你来得正好,朕正是有话同你和子夫说。”他倒装得似模似样,卫青如何不知他的眼线早就遍布宫廷了。他只好振作精神,答了一声“是,陛下。”
  “去病的独子,可是叫嬗儿的?”
  卫青不易觉察地动了一动,低垂的眼睛中已有了些警惕。
  “骠骑将军去得早,只留这么一个孩子,朕想同从前教导去病那般待他儿子,也可叫霍家光宗耀祖。再来,他是去病之子,也算是半个卫家的人,卫家人个个能当重责,朕是信得过的。”
  刘彻一番示好,说得冠冕堂皇,既将嬗儿抬举了,又连带上了卫家。子夫不知其中真昧,惊喜连连,跪下谢恩。卫青也跪了,嘴却抿得紧紧的。事实上,他此时心中五味陈杂,混辨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对嬗儿,固然是大大的贵人相助,只是不知嬗儿,会不会步上他的后尘。
  卫青不是个木讷的人,却是个心事藏不住的人,谢恩时,他脸上已有些青黑忧郁,刘彻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的,你还怕我对他做些什么吗?
  这不再年少的君王,再度扬起难得一见的恣意大笑。“来来,传膳罢。朕是好久没见你二人了。”
  铃铛玲玲作响,枣红马的红鬓极有节奏地上下晃动。卫青骑在马上,目光却不在繁华街市,不在长安坊房。遥遥的,似乎能看见西山俊秀挺拔的山脊,和天空一样,也是一片青色。旧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那些刻意忘记,却铭记在心的东西,终于是被翻了出来。
  那人好狠的心,事已至此,为何还不肯放过他。这许多年,他已认了这条命,如今,又为何要给他这样一个选择呢?
  自入宫时喉咙就如火灼般,他忍着不咳嗽出来,一入冬天,身子就好似不听使唤了似的,直朝着那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滑去。卫青抿了抿嘴,还是忍了下来。他不能垮,他垮了,谁来支撑这外强中干的家族?谁来保护宫中的姐姐外甥?朝野中没有势力的皇后,下场会怎样不堪?!
  大将军宅靠近内城门,是刘彻当年特别的恩典,叫卫家住得离皇宫不过几步之遥。更直接受御内羽林军的保护。大司马大将军的声威如日中天,门前若市那是在所难免。卫青性格使然,不喜热闹,不惯结交,是以回府时走的都是偏门。
  到了将军府,早有家人为他牵马入内。轻轻一扫那大方整洁却不奢华的偏门,他的身心,却,在这一刻顿住了。
  一支,经冬尤绿的青梅,斜斜插在门栓上,一个个骨苞像小婴孩蜷曲着身体,冻得有些涩冷.旁人都没觉察。卫青后退了一步,在家人惊奇的目光中如少年般惶然看向左右。
  没有呀?
  那个天地间豪爽正气的儿郎,早已不在了。
  “为什么要唤你舅舅,生生矮了一辈。我偏不,我要像阿妈那样唤你——阿青——阿青——”
  遥远的,遥远的。
  有人呼唤着。阿青。阿青。
  那是谁?是谁?
  那一口憋在喉咙里的气,终究忍不住,还是咳了出来,一咳就如五脏六腑都翻了个朝天,喘不过气来。和那冬日的里的青梅不同,他手上,是点点如梅花盛放般的嫣红。
  冬日里,那一枝美得叫人侧目的血梅。
  五
  汉建元三年,长安城郊。
  十月天高气爽,原本也是一派好风光,西山下草木皆已凋败,在地上厚厚积了一片,踩上去咯吱直响。落叶而归根,落红非无情,尽皆化作春泥,更护这锦绣风景。
  然而五月淮河泛滥,溢于平原,四处饥荒,人相食亦非妄语。纵然眼前繁荣似锦,也不能消去大汉飘摇之态。
  从阳关道上徐徐行来一队人马,为首之人身着葛衫,面如鹤发仙童,另一人紧随其后,青衫广袖,也是文人雅士的风范。他此时纵马上前,向那葛衫人道:“仲父,此处已可见西山,想是距长安不远了。”
  葛衣人徐徐点头,目光悠远,遥遥已见京畿,迷幻得又似蜃景。这已是他二人第三次来京,却仍觉得长安陌生。建元元年扩长安方圆十里,垦农田,筑城墙,建元二年灌渠水,引河道;建元三年征民田,为上林苑皇家狩猎之所。长安城一改数年来文景二帝所倡休养生息,简朴之风,而越发风华盖世,似乎是预兆着,另一个时代的来临。
  而自己,也正是因时代洪流,而奔腾到此的人。
  葛衣人缓了马步,道:“往队尾叫醒那孩子罢,路途颠簸,他总算是挨到了。”
  青衣人微微一笑:“仲父有所不知,那孩子早就醒了,一直默默跟在队后,不肯上车。我瞧他年纪虽小,仍有骨有格,实在难得。”
  葛衣人亦点头:“我初见那孩子,遍体鳞伤仍咬牙追马,就知此人断不会埋没一生。子谦,时下之势,正是需英雄之时。此次举贤良对策,你需得认真应对,莫要辜负了为师的一片苦心。”
  青衣人连忙应了,也同他老师一起望向长安掠影。他何尝没有雄才大志,期待着鸿鹄之展翅。大汉少年天子,已渐渐露出凌云之姿,叫他一干人等莫不欣喜。多年来重农桑而轻教化,读书人好似废纸一张,空有文才笔墨,而无能书画之所。举贤良之策,的确是正中下怀的致仕之道。
  过了西山湾,长安城近在眼前,青衣人拔马行向队尾,尘土宣扬之后,一个灰头土脸的小脑袋,若隐若现。那孩子身上穿着新衫,显然太大,不合身材勉强捆作一束,瞧着滑稽得很。青衣人见他行得艰难,神色见却隐隐的倔强,心中一动,倒是对这小小娃儿生出了几分敬佩。
  他放轻了马步,与那孩子并排走,道:“怎么还不上车呢?将到长安,没了力气,如何寻你的家人?”
  问罢,他又好似有些没趣地仰头望望别处,连日来,无论他说什么,这孩子都如对牛弹琴般默默不答,倒弄得他尴尬无比。
  可这一次,那孩子一听长安到了,眼睛一亮,原本灰蒙模糊的脸上似乎也流动着光彩。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哑然追问:“真的?长安到了?”
  声音虽幼稚,仍十分悦耳,和此人神色不同,倒是平和近人。青衣人吃了一惊,频频点头:“长安到了——你瞧,已能见城墙了——哎呀!”
  他正说话间,那孩子像突然松了口气似的,身子一个踉跄,似要倒在尘土之中。青衣人连忙侧身去捞,一抓之下,只拉着了衣衫,险些自己被拉下马去。他连忙稳住了身形,将那孩子拦腰一抱,放在马上。
  那孩子一张污脏的小脸眉头紧皱,眼睛软弱无力地闭着,咬着的唇渐渐发白。显然是力尽了。
  怎么这么个倔强脾气!上马车就不受这许多罪了。
  青衣人暗暗叹了一声,伸着袖子帮那孩子擦那脸上尘土。眼前晃过这小小身影,追马急奔的身影。实在不知那小小身子里哪里来的魄力和勇气,那可是走脱了的野马,没了缰绳,就似疯了一样。就是个谙习马性的壮汉也不轻易举动,这孩子却拉马,上马,抱马一气呵成,若不是他力尽难耐,说不得就真的将那马制服了。
  青衣人一阵乱擦,再细细瞧那张小脸,突然“咦”了一声。脏污之下,露出一张白皙略瘦的脸来,眼睛是极妙的凤眼,鼻挺而唇薄,虽未长成,已不亚于中人之姿。
  先前那一阵乱擦,叫他的脸上一片潮红,更显柔弱。青衣人愣了半晌,脸色有些发青,不禁喃喃:“糟了糟了,这莫不是个女娃儿?”他甩了甩头,不敢多想,拥着那小人儿纵马往队前去。
  阳关道前,繁华长安,出现在滚滚烟尘中,终于是到了。
  这正是此行的终归之处。亦或——起始之所——
  这一支人马行至长安城内,已近日午。于子谦随师父入禀公馆,又将一干车马劳顿的子弟学生安顿好,才顾得及那小小人儿。先前往长安途中,师父或有几次乘阴说道授业,那孩子倒是恭恭敬敬地凑过去听,纵然是满脸疑惑,仍是十分认真。此刻子谦见他向公馆内张来望去,一副流连不舍,不禁心生一念。
  他先前只知道这孩子要往长安寻家人,至于家人何处,系出何门,却一概不知。瞧身材打扮,委实单薄,直似哪一家的牧童,可看举止行为,浑然天成,透着仪态大方,又不似是乡里的孩童。
  于子谦为人和善乐施,此刻突然想道:这孩子说要寻人,莫不是打的妄语,而是想多见见世面,又或是要逃什么征召。退一步而言,纵然他有家人,大抵也是普通百姓人家,认回去最多也长为丁壮,叫这孩子埋没一生太可惜了。
  既然如此,他忍不住向那孩子多瞧了几眼,见他一双凤眼定定的望着自己,一句话更是脱口而出:“你……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神色一苦,咬牙抿唇,半晌不语。
  子谦压下心中不快,暗想大抵这孩子苦难受得多,对人皆有警备之心,也就绕开了去,再问:“你家人在哪里?我可送你去。”他少年学成,已名动乡里,得拜公孙弘为师,更因才智过人,如今要他向个小孩子问这问那,也是他热心使然,性格所致。
  “你……说不出去哪里……不如就留在这儿罢——老师宽厚,亦不会待低了你,若举贤良中,你自然就随老师和我一并留下来了……若不中——”那一句“不如随我反淄川”尚未出口。
  那孩子应了一声。子谦一愣,还没听得明白,喃喃重复:“平阳?”
  孩子轻轻点头:“母亲和家中姊弟都在平阳府上,不劳您费心,我自寻得的。”
  子谦已是第三次入长安,也随公孙弘结识了不少京畿名士,他自己理会得这所谓“平阳府上”,怕是“平阳侯”曹寿的府邸,此人贵不可言,是开国功臣曹参之曾孙,年前方迎了信阳公主为妻,是刘彻笼络的重臣。只是,一个初生牛犊,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一国之重臣呀。
  于子谦沉吟片刻,已然明了,便问:“你母亲可是平阳侯府中的下人?”
  孩子点头。子谦心如明镜,终于明白了。这孩子怕是家中有什么变故,前来投靠娘亲的。只是,他如今方是自由身,真的到了平阳府,便贬成了奴籍,终生为奴,怕是得不偿失的。
  不甘心的,子谦再道:“你想好了,留不留都由你。若你留,我便入禀老师,若不留,我就将你送到平阳府去。”
  那孩子回望公馆的门廊,一脸羡慕,他眼中流动异彩,小小身体中充盈着一股雅然之气。自那日听那苍颜白发的博士讲授春秋公羊,他就念念不忘,先前在那一家里,他虽名作庶子,实则跟下人无甚差别,两个弟弟读书之时,他仍在山里野间放羊牧草。倒是同父的哥哥瞧他可怜,教了一些字词句读,才不至于文字不通。若能留在公馆,他日定能学成,作一名学生。
  只是——
  子谦见孩子眼中光芒渐黯,低低垂头,知道他已做了决定,暗暗叹了一口气:“我带你去平阳侯府罢,你随我来。”
  转身之际,他的青衫突然给一个小小力量扯住了,回头一看,正投入了那一双凤眼中。
  那孩子舒展了眉头,淡然而笑:“阿青——你就唤我阿青罢?”子谦定定望向他,倒是一时间怔忪了。清淡大方,温和亲平,何家儿郎能有如此之态?
  “阿清?阿青?青梅之青?”孩子颔首,放开了他的衣衫,笑容之下,子谦分明感受到了他的固执坚持。一瞬间,子谦忽觉,这不会是他二人最后一次碰面。滚滚红尘中,总有奇异特别之士,光芒之盛,无人可埋没。
  领着那孩子出了公馆,子谦也是微微一笑:“你也记好了,我名于子谦,字退之,进退之退,谦和之谦。”
  时间的车轮缓缓移动,命运之门,已然开启了。

  章六至章十

  六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幔帐屏立,紫烟缥缈,一清脆动人的嗓音,渐渐从帷幕中透出来。似黄鹂婉转,凭添了许多风情,绕梁三日可矣。一华服女子枕着软榻,轻叹了一声。
  那歌声倏然停了。“公主,婢子可是唱得不对?请您责罚。”温柔靡靡之音,着人心醉。
  华服女子摆摆手,坐直了身子,从纱帐中透出了一张艳丽的脸来,眉心殷红一点,双唇轻抿,眉宇间隐隐的贵气傲然。“平阳府里就你唱得最妙——本该赏呢,怎能罚呢?——子夫,你可知你所唱为何?”
  “是……邶风吧。”
  “然也。式,感叹之词也。微,近于衰乎。天之冥冥,黄昏渐近,微不足道之万象更新,而终有土崩瓦解之一日。”那华服女子轻言道。
  “天之将黑,小变而促大变,小移而使大移……”那唤作子夫的歌女,情不自禁地接着后文,待惊觉主人已停了下来,已来不及了,勉强才刹住话头。
  “不错,你倒是没枉费了本宫一番费心——这歌中的意思,是我遣给你那位善山师傅教的,还是自己悟出来的?”
  子夫不敢妄语,连忙答道:“回公主,自然是师傅教的,子夫难求甚解,凡是都听师傅的解释应答。”
  平阳挑起了眉毛,从幔帐边上打量子夫。卫家三姐妹中,的确是这个老三生得最好,身材玲珑,艳若桃花,面如春风润物,瞧着平和温顺,就似只小动物似的,顺着毛儿,很是逗人。
  大千世界青春貌美之人固然是少数,青春貌美而心智单纯的则又更是单薄,青春貌美心智纯良,却非愚顿之辈者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个子夫,似乎是三样兼备,还多了那么些不求甚解的无知无觉。需知:女子无才便是德。平阳自己不奉行这个道理,却爱拿这样的标准衡量他人。
  她拿不准子夫是聪明还是不聪明,不过她的一番回答,的确是妙极了。
  也不管她是聪明还是不聪明。总之此人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便是了。平阳想到这里,心中很是欢喜,登时眉开眼笑:“你学得认真,本宫自然高兴。跟着善山多学些,也于你有益。”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拈了一朵七瓣金花,向那丽人一抛。“呐,赏你的。”
  子夫见公主面上高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她此时正是青春年少,生在侯府,长在侯府多年,也隐约懂得了一些讨巧的办法。她将那金花恭敬地双手拾起,却抬至齐眉而不收下。
  平阳瞧出了味儿,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善山教得太多了,这女娃儿也多了根反骨罢。她静静瞧着,也不开腔。
  子夫只好硬着头皮道:“婢子有一事相求,望公主垂怜。”
  “讲。”
  “公主来归日短,应该不知,婢子其实尚有一位同母小弟。八年前他刚刚四岁,因在外家不便,便投奔了父家。”
  平阳哦了一声,饶有兴趣。这侯门旧事本就闹得沸扬,她也有耳闻。
  “可是小弟年幼,又是庶出,不得那一家的欢喜,日子过得并不大好,而今长成,念及侯王公德,也为了家中团聚,因而北上寻亲。婢子斗胆,请公主垂怜,让他亦能为侯府做些实事。”
  平阳一笑:小小歌女,已懂得了攀亲结戚,裙带牵扯,时下人心,确也不古。那娃儿八年前四岁,如今算足了也不过十三四岁,称不上丁壮,定然干不了体力活;生为庶出,又为苟合之子,定然的品性猥琐,不谈也罢。她本想干脆回绝,可瞧着子夫那一张貌美如花的脸,突然的眼前一亮。
  陶宛长公主能为皇弟物色美人,她为何不行。式微式微,她如今贵为公主,实则是浮萍漂流,若没了根基,何来的擎天大树。刘氏皇族中,好上那一口的不占少数,刘彻更是类父作风——眼下不正有个中大夫韩嫣风头正劲么。
  “你那弟弟,可是生得像你?”
  子夫一愣,摸不着这话问的是哪一遭。只好笑道:“婢子也不晓得,他四岁时浓眉大眼,很是敦厚,大概是像父家多些罢。”照她的理解,自然要将小弟说得越稳重越好。自然不知道平阳的心思。
  平阳眼睛一闪,有些黯然:“前日总管报说马房里缺了个牵马的童儿,你与总管说是本宫许的,就将你小弟先安置了罢。”
  子夫惊喜,连连拜谢。平阳见她天真貌美,虽不以为然,却越瞧越喜欢:她那位皇弟宠着中大夫不假,身边的美人儿却一个也不曾少过,子夫之态貌,不输宫中姿色,更有清澈风韵。
  她平阳,是作天作之合,成人之美。
  式微,式微!胡不归?
  她也要寻盏明灯,好看得更远才是。
  子夫退下后,平阳倚着榻子,缓缓舒了口气。她此时年不过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最茂的时日,心智已老成得多。曹寿是将门之后,身子骨却弱,一年到头倒有好些时日是在显山显水处养病待闲。也不知是幸好是不幸,偌大的侯府,留守的都是她这个主母,平阳身份高贵,却不能说不是不寂寞。
  寂寞又能如何?她扯起了一丝苦笑,眼睛微微向后瞄了一下。“出来罢,你那宝贝学生已退下了。”
  一人紫袍玄带,长身玉立,缓缓从金边的帏帐步出来,面容虽算不上十分俊朗,亦是棱角分明,儒雅非常。子夫大概从来也想不到,善山师傅会坐在内室案几前,静静听她委婉歌声,微微而笑。
  “公主殿下。”他垂脸道。
  平阳见他一脸平静,忍不住讽刺:“刚刚可是瞧够了?你那学生倒教得很好。”
  “那不一样。殿下您是知道的。”善山不卑不亢跪坐了下来,仍是一片平静。平阳瞧着瞧着,眼睛里化出了一股凄凉。
  “自然是不一样的。”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爱与不爱,我分得清。我勉强了你,你大概是恨我的吧?”善山倏然抓住她的手,停了一停。“殿下何出此言。善山是心甘情愿。只是子夫年纪还小,受不起那些风霜,望公主多宽容些。”
  平阳笑了一声,静静望着他。记忆中自己一晓世,此人就一直跟在身边了。宫中阴暗晦涩的一面,怕是金碧辉煌中显不出来的龌龊。这人就一直陪着她,熬到了出头的日子。
  那幼稚的小女孩,拉着少年的手,跌撞着要去放风筝。飞呀,飞呀,好想飞出这厚厚的朱门,天外的天呀,是什么模样?
  “我明白的,对她并没有别样的心思,你太操心了。”说话之时,平阳忍不住眼中的一丝嫉妒。她纵然并不是真心喜欢善山,却是太过寂寞,无人依靠。可是她的人,怎么能恋着他人呢?
  善山也笑了一笑,抿了抿唇。平阳知道他不信,她也懒得多解释了。她正要起身,突然外边传出几声响动,一个身影轻轻推开朱色阁子:“公主殿下,宫中来了急报。”
  “讲。”
  “皇上请公主殿下速入宫中,以叙姐弟之情。”
  平阳笑出了声,霍然站起来。什么姐弟之情,只怕是又和陈皇后吵架了无处发泄罢了,她的弟弟呀,即使已经长大了,仍摆脱不了重重的宫墙。相比之下,可是她——更幸福了些?
  “走罢,善山。”她轻道,她的目光隔着重帘,而追至了远方。
  七
  阿青随那管事行至西隅,两边各立了一扇小门,隐隐能听见嬉笑之声。这大概是女眷处所了。
  那管事一心要讨好卫氏,是以将人领到了此处,女眷处所他是不敢入的,于是叫门后的使女代为告诉则个。遥遥奔来了一个人影,浅杏的女使袍上更有点点桃红。终究是血肉相连,多出来了许多感应,阿青一见那身影渐近,身子一僵,已张开了怀抱,扑向那人。
  “姐姐!姐姐!”稚气的少年喃喃而语,拼命将自己的小脸蹭在来人的衣服上,努力嗅着那暖暖的温情。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卫氏的大姐君孺。她方才正为小侄儿缝入冬的寒衣,突然听使女通传说是卫家的孩子来了。心里一颤,针尖已划破了手指。那阿青走时,君孺年正青春,是晓情晓理的闺中少女,而今这小小娃儿长大了,她已为人妇,仍留在侯府。
  流水落花春去也,八年光阴,怎能不唏嘘感叹。母亲当年将这男儿遣回了郑家,一来他非卫家之子,徒惹指点,二来是希望他脱了奴籍,好堂正光明度过一生。人算不如天算,世间之事,又怎一个因果轮回解释得清。
  君孺将阿青抱来怀里良久,听那孩子已放声大哭,眼眶也是见红。她急忙将手上的玉镯脱了下来,将它递给了那管事,道:“辛苦明管事了。”管事嘿嘿一笑,微有些不好意思,终究还是收了镯子,道:“从此你们亲人团聚,也是喜庆的事情了。不过我看这孩子年纪已近行礼,怕是不好留在女眷部,大概要听公主示下,才好安置吧。”
  君孺连连称是,送走了管事,俯下身子来为孩子整理衣衫,孩子手臂上交错的几条深痕,看得她心里发酸。真是苦命,一路颠沛,受了不少罪罢?
  阿青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对着君孺明晃晃地一笑,竟是说不出的温和爽朗。君孺一愣之下,心中怜爱更甚。“阿青,阿青。”她口中念念,温柔微笑。阿青数年来从不曾见有人如此温柔待他,心中震撼,又是大哭。君孺回过头,向跟着而来的使女轻问:“少儿呢?你可见过她?”
  “少儿是出府了罢?大半天了也不曾见。”
  定又是去找那陈掌了,君孺压下心中不悦,牵着阿青的手,带入女眷部。卫氏姐妹因着公主的宠爱,又兼父亲从前是侯府的管家,虽是女婢,仍甚有地位。
  君孺为阿青烧好了温汤,着他更衣。孩子已是半大,又兼身上伤痕遍是,甚是不好意思。君孺叱了一声:“怎么的?连姐姐也见生了?”阿青方不再扭捏。君孺将他胡乱扎起来的头发散了开去,想是几年都没修剪过,头发已经很长了,浮在水面上,倒是出奇地柔软。阿青捧着水洗了个脸,胡乱擦了一下便要起身,又被君孺按在了水里,那一张略显文弱的脸才显现了出来,竟是十分的英俊。见他躲着自己,君孺手上不再迟疑,将孩子转过了背,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背上,身上,各处都是擦伤滚地的痕迹,新伤烂得似乎是脱了一层皮,已结痂见好了,隐隐从新伤中透出来了往时的鞭伤,怎么了得,是纵横大小的一张密网!她登时泪下,拉住少年清瘦的手臂,颤声道:“郑家人如何对你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青扭捏的神色淡了,换之的是认命的悲凉:“他们并未待阿青不好——是阿青自己做事蠢钝,惹了他们生气——姐姐,你莫哭——”君孺哭得厉害,他一时慌了手脚:“阿青错了,是阿青错了。姐姐莫哭啊!姐姐你听我说罢,这几日阿青差点制住了一匹神马——”他语无伦次地说了许多话,君孺在他孩子一般的叙述中终于缓了呼吸。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眉眼间隐隐有些像子夫,却又十分不同。子夫是艳美的,阿青却是清淡宁人。谈吐间俱是不合年龄的清浅稳重,浑不似个孩子。
  落了单的小雁,终于是回到了家。颠沛流离之后,总算是有了依靠。只是未来啊,又能如何?如今来了侯府,生死都是下人。她所期待这小弟光明的一生,难道也是竹篮打水般空了么?
  君孺安置好阿青睡在自己的隔间,随即请入闺阁向公主禀告。
  她人未走入回廊,就见子夫缓步行来,连忙迎了上去:“怎样?你可请示了公主?”
  “姐姐,为他讨了个马童的位子,也算是有了着落。”子夫明媚一笑,喜气动人。她见君孺眉宇见隐隐的安慰,心念一转,左右盼顾:“怎么,阿青来啦?”她时年十八芳华,仍有孩子脾气,见君孺颔首,心中欢喜。“我倒是要好好瞧瞧他!先前公主还问过我他的相貌呢,我竟不知道如何答才好。”
  君孺一愣:“公主可说了什么没有?”
  “咦?她只问阿青是不是生得像我,并没说什么。”君孺点头,她二人自然想不到平阳的意思。
  再说君孺子夫二人原本想再入见平阳,谁知宫中有诏,公主入宫去了。
  平阳这一次入宫,却逢着了了不得的大事情,一呆就是大半个月。是以平阳领阿青往公主处谢恩的事情也就搁下,君孺知道府上规矩,女眷部绝容不下那么个半大的孩子,流泪为阿青收拾了些衣仕,着管事领着他往马房下厮的房子安置了。然而终究一家人是在一处,真是凭空多了的庆慰。
  此时卫韫随平阳侯曹寿往山院小筑修养,阿青见不到母亲,不免遗憾,却多出了三个姐姐和一个侄儿,也是愉快非常。那小侄儿刚满周岁,说来不免好笑,初时防人得紧,见着阿青就大哭大闹,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了,天天咿咿呀呀张手乱舞,非要阿青抱着才不胡闹。阿青从未得过这等天伦之乐,渐渐也卸下了恭谨严肃,而显露出了十余岁孩子的天性来。
  时也,命也,短暂的平静之下,更涌动着无言的波涛。对于阿青而言,绝绝想不到这平静如水中,将会翻动而起的潮动。他生适逢时,亦或生不逢时,只是时间的车轮,是不会再悔的沧桑。
  八
  金秋日,画廊西,雏菊放,梅含苞。杨见喜一路小跑,领着正主儿往妃嫔所居永巷宫去。身后之人健步如飞,行得急了,广袖兜风呼呼而响。杨见喜实在不敢瞧那少年天子的脸色,只是不时回头,去看他的脚步。
  再远处,是天子的贴身护卫,都畏于刘彻声威,远远随行在后。
  “见喜,皇后怎样出的碧鸾宫?”
  “是,娘娘没设鸾驾,没摆仪仗,只领着几人行往永巷。奴才知道韩大人今日在永巷待诏,是以觉得不对。”杨见喜再回头时,天子的脚步已缓了。
  “哦?皇后一朝国母,往嫔妃处亦是常事——你是得了什么风声,料定她要为难韩嫣?”刘彻玄衣一拂,声色俱厉,他一方面是心惊,一方面是心躁。树大招风之理韩嫣自然晓得,却不知道收敛,那皇后年长了他数岁,居然也是个痴呆,领着人几番大闹。他一朝宫中纷乱不堪,倒叫那一帮什劳子老古董摇头叹喈,尽是扫了他的颜面。
  哼!那干人口蜜腹剑,表里不一,面上诚惶诚恐,暗中倒不知笑了他多少回。若将来能够——定要论个腹讥之罪!好叫他们都封了口。
  刘彻时年十九,正是少年气盛的时候,他自元年登基,一心要展大志鸿图。可他之上,有王太后,有窦太主,有窦太后,一重一重,一围一围,围得个水泄不通,他这天子倒好象是局外人似的——只是上朝下朝的玩偶!
  杨见喜心中一颤,这天子虽小,却糊弄不得,只得道:“闻报娘娘领人往永巷,是为清君侧——”
  “放肆!混帐!”刘彻生起气来,那是一团烈火,噼里啪啦直响,跟炮仗似的灼得人眼花。
  杨见喜见状,不敢再说。娘娘领人去时,还带了掌嘴板子的呢。
  永巷在宫闱深处,刘彻行得急,又无带驾,须臾便到了宫门。有宫女持皇后玺印于门内,刘彻一眼便认出那是陈皇后的女侍休云。
  好哇,竟然到朕的后宫闹事来了,还拿个玺印挡人。刘彻气不打一处来,见休云惶恐后退,还是忍不住一脚踢翻了她。四周黑压压跪了一片,“吾皇金安”的声音齐齐响起,嗡嗡闹得他头疼。
  刘彻回头道:“还愣着作什么,快去禀告太后!”他先前料不到陈娇会搬出皇后的位子来压人,韩嫣和她势成水火,却是外臣,要吃亏的。这一回闹,他是两边都头痛得紧,一股火冒上来,蒸得他头皮都发了麻。
  杨见喜本是跪在地上,此刻狼狈爬起,立时奔了出去。
  刘彻定了定神,直往思唯台去。往时韩嫣出入永巷,厌见刘彻嫔妃,总是在此地待召的。韩嫣是个多骄傲的人,若真被他的皇后教训了,不知道该有多少气闷痛恨的罪受。
  思唯台后小院,有贴身的宫女急急来报:“皇上已至永巷西了。”皇后扬起精致艳丽的脸,一双杏眼瞪得老大,微微冷笑:“他来得倒是快嘛!”
  眼见那玄衣天子渐渐行近,周遭之人一重一重都跪了下来。陈娇不跪,甚而觉得福礼也是多余的了。
  她曼妙身段之后,一人白衣委地,细细喘息,精神困顿。原本佼好的面容,双频上是一片红得发了紫的红。他喘得越重,阿娇越是得意。她皱了皱眉头,这人一打就软了下来,哪里如外间所说善骑射,长在胡里,知习性了?
  刘彻到时,见到的正是陈娇傲然而立的情状。他的眼睛越过陈娇的红裳,而望见了韩嫣,真是心肝子都痛了。他为胶东王时,韩嫣便是伴读,一路风雨,随着他封太子,称皇帝。此情此义,怎能用喜爱两字说得过去。韩嫣身子虽弱,却倔强万分,端的标志的人物,骑射俱佳,刘彻向来将他捧在手心里疼。
  谁知道他将他当宝,旁人将他当草。竟踩着他的骄傲发威。刘彻心中腾起了一片火辣,偏生又撞上了阿娇挑衅的眼眸。
  他怒极反笑:“好!朕的皇后,当真了得!”
  陈娇性子里直快惯了,也是反口就道:“臣妾不敢当,了不得的是韩大人。永巷是什么地方,怎能容外臣入内。”
  刘彻初登位时,王太后念及长公主刘嫖的助力,对他谆谆告戒,凡是都要让着皇后三分,莫扯了脸皮,两家都不好过。刘彻自然晓得其中的厉害,他年纪尚小,外有旁系宗亲虎视耽耽,帝位不稳,难免是要依靠他人的。可是他与陈娇年纪差了五六岁,性子又是一样的火暴,就如两个鞭炮炸在一处,怎能处得融洽。数年来,大事小事,纷争不断,只是想不到,陈娇竟开始教训起身边之人了。
  他忍下脾气,缓道:“韩卿不是外臣,而是朕的亲信。他出入永巷,也是朕准了的。”
  “陛下,臣妾一朝皇后,既然入主碧鸾宫,就要尽臣妾的本分。韩大人入永巷一事,有违圣训。更何况,他惑乱君心,自该惩戒。”陈娇气到了极处,已口不择言。她见刘彻眼里满是疼惜忍让,心里顿生了许多凄凉。
  什么金屋藏娇,什么红菱百丈,都是过往云烟,一挥就散。刘彻,你可对得住我的一片倾心。原来一切都是痴心妄想。
  刘彻冷笑:“皇后言下之意,朕是昏君,可比桀纣了?”
  “臣妾怎么敢如此诽谤,只是圣贤之人,亦有迷惑心智一时。臣妾也愿陛下是一时失窍——”陈娇玲牙利齿娓娓道来,殊不知这正是刘彻的心病。
  “天底下朕要宠谁幸谁,也要向皇后请示再三么?!”
  “臣妾一朝皇后——”
  “一朝皇后一朝皇后,那么你呢,将朕置于何处?没了朕,哪里来的皇后!”
  这一帝一后当庭大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众人匍匐在地,只觉得心也跟着颤抖。陈娇为长公主刘嫖之女,说来算得上刘彻的表姐,她父为昌邑侯陈午,亦是家世显赫。刘彻之气,倒还不是全因韩嫣而起,而是外戚弄权干政,自己又手无实权,心中恼怒,寻找了一个破绽之处,一骨脑地排遣出来。
  陈娇生长富贵荣华,哪里受得这等的气,又是委屈又是愤恨。“陛下一世英明,可不要毁在了韩嫣手里才好。想当年郑大夫死而不得其所——”
  刘彻怒得青筋暴起,陈娇愈说愈劣,竟扯上了文帝的宠臣郑通。郑通空有铜山铸钱,尤死于贫饿,那么韩嫣一介士人,又作何处归路?
  他猛然扬起手,陈娇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始终不敢相信,昔日里好言相向的刘彻,竟真要对她动手:“你要做什么!”这一惊,竟连陛下的称谓也略了。
  他要做什么?那挥在空中的手,迟迟打不下去。刘彻牙关战战,浑身颤抖。
  他能做什么?!
  他是大汉天子,却从不能从心所欲。他爱人恋人,皆受旁人侧目相待。他的皇后妃子,半数是朝臣权贵之后,没有一人真心恋他,而是他坐下那赫然宝座!
  然而他伸手触及之地,亦保护不了心爱之人。这叫他情何以堪——叫一个男人情何以堪!
  陈娇花容失色,啜泣了一声,已落下泪来:“你……你竟为了一个外臣,如此待我……”
  刘彻勉强放下手来,强道:“滚!”
  阿娇又气又苦,站立不稳,摔开了休云的搀扶,一个人夺门而出。此情此景,又何止是两人情伤。一时间,周遭无声,默默无语。
  刘彻郁闷难平,随手踢倒了琉璃香炉,大叫:“滚!都给我滚!”他发起脾气来歇斯底里,宫人莫不知晓。
  不到片刻,所有人都退出阁内。刘彻在其内撕帐翻桌,砸得个落花流水。
  天下都是我的!天下都不是我的!
  天下都是我的!
  天下都不是我的!
  一只白袖伸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彻一眼斜去,那方才伏地之人,此刻已立在身侧,除了脸上红痕,毕竟没有损伤。
  “何必的劳神,为那女人生气。”韩嫣满是笑容,轻轻拂去刘彻身上的碎瓷片。
  刘彻没好气道:“还不是你惹的事情。我方才才发现不对,陈娇难道不是你引过来的?”他和韩嫣情好,已是不分“你我”的称谓。
  韩嫣笑而不语,只望着眼前的帝王。他本就生得倜傥风流,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内多顽皮讥讽。刘彻被他盯得脸上燥红,忍不住抚上他被打红了的脸:“我知你心思,是要为我立威,扫一扫陈娇的气焰,再纠察她的错处——可是就算如此,长公主处放不过你,你又受了这些罪,我也是心痛。”
  “你心痛什么。”韩嫣巧笑:“你那位皇后呀,真是有趣得紧,我挨了一巴,立时软倒作无力状,她不知多害怕,一双手都绞得断了,就是盼着你来呢。哼,真是好笑了,我韩嫣一介士子,怎么能跟当朝皇后相比——陈娇是太看得起我了……”他眼中渐渐多了一些自伤之意,刘彻知他的委屈,忍不住抱紧了他。
  “我的王孙呐。”他叹道。
  “我的王孙。”
  韩嫣住了口,昔日里调侃刁难的神色淡了,眼圈已是泛红。
  “王孙……王孙……”他喃喃重复。秋风拂过,窗外红枫沙沙作响,小小阁中,再无别的声响。
  九
  平阳轻轻推开阁门,望着自己背倚着屏障的胞弟。
  自刘彻六岁与陈娇定亲,十四岁迎娶之后,他姐弟二人的情谊,便因“太子德行自当避讳内亲”而隔了几重,渐显淡漠。刘彻待小姐姐南宫甚是亲厚,对她这大姐却敬而远之,大抵因为南宫天真烂漫,与世无争,而平阳自身却好强争胜,颇有城府有关罢。
  南宫嫁与异姓封王三年,归宁仍遥遥无期,南方地气稍暖,于她羸弱的身子大有好处,终究是路途太远,怕她归来多了变数。平阳遥遥想起当年南宫一身艳丽婚装,仍似个孩子般和刘彻哭作一气,她几乎可算得上冷眼旁观,提不出半分的感情。
  不是无情,只是伤到了极处,若处处有情,早就一命呜呼了。平阳神色一黯,收拾了心情,款款步向刘彻。
  青石上铺盖着厚厚的红毯,毯上零零散散地堆了一些酒珍,果脯蜜饯之类的东西抛得满地都是,平阳闻着了酒气,还是皱了皱眉头。
  刘彻生起气来像只老虎,逢人见人张口就咬。可绝少有如此独饮买醉,闷闷不言的时候。
  说不出话来——那才是真的伤了心,认了真了。
  “我方才听内侍说了,阿嫣太也胡闹——陛下又是何必呢?”平阳明知刘彻不喜她一脸正经,仍是忍不住要责备他几句。帝后之间生隙,竟是为了一个中大夫,平阳自然知道韩嫣在刘彻心中的分量。可是窦太后呢?王太后呢?当年的郑通,周仁,只怕都叫她们吃了好些相思难酬,苦苦盼望的痛楚罢?自然也容不下眼下的宠臣了。
  刘彻目光呆滞,好久才艰难道:“那是他不忿阿娇蛮横,故意卖了破绽好叫朕出气的——可你想想他的个性,也知道这次是要受罪了……”
  平阳听了,便不再责备他。韩嫣性子外圆内方,甚至是外润内尖,明明是一团锦绣,任何亲近的人,都能摸出其中的根根尖刺。这样的一个人,甘心挨了嘴刮子还一声不吭,实在是不寻常。
  她来时就有了底,韩嫣是绝不可能无端遭难。平阳年长数岁,自己也是宫中混大的,她的政治敏感不逊于一般的朝臣。真正的原因,只怕是这一次举贤良策问后,选使出使匈奴之事,昌邑侯陈午和窦太皇太后一族争相笼络人才,都盼刘彻偏向自己一支亲系。
  刘彻这一回是反不起来了。建元元年新政告败,他失了赵绾、王臧两位老师,丞相窦婴、太尉田蚡皆罢职。刚要展翅的雏鹰被剪去了翅膀,朝廷上下是要变天了的混乱,废黜天子的呼声暗暗流淌,若不是当时王太后急中应变,将南宫嫁入南越,更着意笼络重兵在握的陈氏,又将她嫁给了平阳侯曹寿,如若不然只怕刘彻便是一个废帝,死于莫须有的罪名了。
  而这次两派相争,刘彻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两边都得罪不起,无可奈何。总要有什么事顺理成章,好叫其中一方惹了众怒,知难而退。韩嫣怕是看出了其中的机妙,才以身犯险——不,韩嫣一位士子,尚无那样的自觉敏锐——那,便是太后的意思了——
  平阳痛恨她的母亲,也敬佩她的母亲,能让无依无靠的十皇子坐上帝位,能让几位姐姐为了皇帝委身下嫁,她什么也利用了,什么也得到了。
  韩嫣这一闹,陈氏都恨上了他,窦太后却也不会买他的人情,更是认为他妖惑了天子,坐实了他的罪名——
  若真有个不测,那刘彻——是真正孤单一人了。
  她慢慢蹲下来,和刘彻坐在一处,就如十数年前,她这娃娃,和那小小娃娃坐在夕阳西下日沉阁的沉松殿里偷吃果脯的时光。刘彻低低呼道:“阿姐,阿姐……”
  平阳心里一酸,一向那么骄傲的弟弟,被折磨成这般模样,困在笼中的大鹏,将来该如何飞翔?
  “皇姐不怪我叫你入宫陪我罢——我的身边,是一个人也不剩了……老师、舅舅、南宫都走了……阿嫣始终难知我心……我,我只指望你了……”平阳心里叹道是你不知他的心,倒怨他不解你的情了。她拥住了这小弟弟,恍惚间,又是十年前夕阳西下的黄昏。
  阳光从纱窗上投射下来,一束一束的黄光,柔和地打在脸上。
  只一个惬意舒适能形容话哉。这样的日子,毕竟是没了,去了,飞了,灭了啊。
  平阳待刘彻气息平缓了些,拉住他的手温言道:“弟弟,你老实同我说,从前我冷心寡情,你怨我不怨?”
  刘彻红了脸,小声道:“不怨。”平阳心中暗笑:那就是怨了。
  “姐姐不是冷淡你,而是自己心中有结,迁怒你了。皇弟勿怪。”平阳这些话半真半假,又或许,她也不知是哪一半真,哪一半假。李子没熟就摘了下来,那自然是涩的了,平阳涩李子只啃了一个,就终身畏惧了那股子酸劲儿。
  刘彻点头,若有所思。平阳再道:“你这一场大闹,过不了几天就人尽皆知,你若听我的,就送韩嫣出去避避风头,暂时别再让他留在长安了。既然和皇后闹得僵了,你晾她一晾,再多去安抚她,哄着她,事情也就过去——啊,那自然是在贤良对策之后。”
  刘彻本是困惑的眼眸中突然一亮,他又惊又喜地望了平阳一眼。使劲儿抓住了平阳的手。平阳啐了一口:“傻小子,现在才明白呢——你那韩王孙,倒真是个玲珑的人物。”
  刘彻连连道是,他本机灵,经人一点,就明白了个中三昧,心中豁然开朗。然而他欢喜了不过片刻,又簇眉愁脸,叹道:“我怕这一回送他出去,他就回不来了。这里,做主的可不在我。”
  “怎么又傻啦,他回不回得来,不在你这儿,可是在老太太那儿,你哄得窦家人开心,就是哄老太太开心。你选了窦家人,自然得的是窦家的势。到时候,你就不不想让他回来,老太太也会将他召回来的。”平阳说的话,句句落到了实理,她和外臣不同,更了解几分宫中势,刘彻听了连连点头,真是将这皇姐刮目相看,惊为天人。
  “阿姐若非女子,皇弟就该要拜你为相了。”十九的少年眼中是满满的敬慕之情,平阳看得出来,内心也自然欢喜。
  “改明儿啊,到皇姐的府上瞧瞧,我那儿的一曲红菱,可是宴游中有了名的。”
  刘彻听出了她话里有话,又是一呆:“皇姐莫要开玩笑——一个阿娇就够我受的了,女人都是自己找来的罪孽,赎脱不得,煞死我了。”
  平阳见他说得恐怖,吃吃一笑:“我说的可是正经呢,你如今,倒是什么都别管别问,任他们瞎折腾好啦——若是有瞧得中眼的,姐姐就送给你——一石千层浪,你就瞧着他们的反应罢。”
  “阿青!阿青!”马厩左近,突然响起了声音,两排千里良驹被这声音惊了一跳,有马不耐烦地呼哧着鼻子,显得十分不悦。
  阿青正给马儿和草,听到这声音也不回头。咋呼乱蹦的人马房里只有一个,孙猴儿孙泾是也。果然那猴子在背后大笑一声,阿青只觉得肩膀一重,那人的手重重打在肩膀上,手上没拿稳,竟震脱了半抱饲料。
  阿青也不恼他,弯腰收拾了草料,放回马厩边上。孙泾磨不开他这慢条斯理的样子,将手里的马鞭挥得呼呼响:“你倒是说句话,成是不成?我都求了你两天了,莫半个字也没有——你对得起我么?”
  这孙泾是侯府的骑奴,因模样干净,身材适中,动作也伶俐,平常从平阳公主座下。他初到侯府时正是平阳下嫁,本名儿叫孙丑儿。他父母不过是一般农人,生怕他养不活,寻的名字是越贱越好。丑字听着别扭,总要比阿猫阿狗老鼠石头好些。平阳嫌他名字丑陋,又改了个“泾”字,是以他孙泾叫惯了,“丑”字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阿青初来乍到,本还有些羞涩,那孙泾是个咋呼哨子,跳上跳下,他见阿青模样好,性子又温和,更何况是卫家的孩子,就生了亲近的心思。平阳入宫,孙泾无事可做,除了每日替府上溜马,就是到马厩处寻阿青说话。他年纪大了阿青几岁,性子却没阿青那般稳重,显得轻浮多了。
  阿青磨不过他,口气也就重了:“你随着府上的一起溜马便是了,为什么一定要叫我去。明管事说了,我暂时是不能出去的,若是真出了差错,那怎么和我姐姐交代。”
  “姐姐姐姐,你来了不过几天,口里挂着姐姐不下千遍啦!”孙泾大是不耐,搔了搔头:“你当他们待我好么?我是公主给提携上来的,平日里牵马放马都是我一人在做,他们见公主多与我说几句话,就嫉妒我年纪小又得事儿——再说了,你到这八九日了,还分不清么?公主的马、侯爷的马,那不是一回事儿。”
  阿青点头,平阳府上的确有些不同。平阳公主和平阳侯曹寿吃穿用度几乎全不在一处,宫殿修在别间,膳房也作两个,端的的园中之园,寻不着半点夫妻的随性。眼下曹寿未归,平阳入宫,府上虽人多如云,失了主心骨也难免躁动。依孙泾的性子,多受点罪也是当然的。
  那孙泾见阿青脸上犹豫,心里大喜,嘴巴一张就说开了:“你若跟我去溜马,就带你去个好地方。若是你大姐姐问起,你就说是明管事准了的,若是你小姐姐问起——你就说是我孙泾寻着的——”
  阿青性子柔和,却不蠢钝,他见孙泾脸上冒光,眼中流彩,就知道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他立时明白了,禁不住怒道:“你讨好我是为了子夫姐姐么?”
  孙泾连忙掩了他的口,神色酱紫:“你莫乱说!府上谁不知道卫小姐姐将来是要富贵的,你莫污了她。”他神色扭捏,口气正经,倒和平日里的玩耍大是不同。阿青年纪尚小,于男女之事一知半解,见他不欲多说,也不再提。
  少年时,谁不心生顽皮,好玩好闹,阿青早年受苦,如今也还了些本性。加上他本身放羊时总见原上马群,心中羡慕,这样的心思磨得他心里痒痒的,真是想出去瞧一回。孙泾见他默然,知道是答应了。
  孙泾等他和好了料,往右门牵出了三匹马来,一匹纯白,惟独蹄子乌黑;一匹枣红,额间有一枚白星;另一匹则是黄骠马。枣红、黄骠两匹皆配银鞍,流苏戴顶。那白马配的却是琉璃镶金的马鞍,头顶帽红。
  孙泾指着那神俊龙马道:“这是公主出游的坐骑‘乌蹄踏雪’。”指着那黄骠马道:“这是公主赏了我的阿黄。原本叫西尘的——我觉得怪离,还是叫阿黄得好。”
  他突然对着阿青嘻嘻一笑:“那骅驹三岁,还没名字呢,他们说你会些字,不如取一个来耍耍。反正将来你若讨得好公主,说不准这马就是你的了。”
  阿青沉了脸,也不怕马认生,牵了那匹枣红骅就走。说来也怪,这小马儿倒是不怕阿青,乖顺着随他亦步亦趋。
  孙泾啧啧称奇,后而豪爽一笑。低呼:“错啦错啦!你当是堂堂正正溜马去的逍遥快活么?还从正面出去——”
  他话没说完,果然见阿青又一脸青黑地将马牵了回来,一口气咽在喉咙里,直笑得他肚子都痛了。
  “你到底要怎样?!”戏弄他诚然好玩,叫他恼了就没趣了。孙泾连忙赔笑:“是我错啦。”他将手往嘴中一放,做了个手势,吹个呼哨,那枣红马仰头应了一声,竟是大有跃跃欲试的姿态。
  孙泾将阿青一把抱起,稳放在阿黄上:“呆会儿你就紧紧抓着他,莫出声响。”也不待阿青再问,已牵了“乌蹄踏雪”出了马厩。
  阿青惊疑不定,回身欲下马,那阿黄似是知道人性,后臀一提,将阿青又甩会背上。阿青不是第一回上马了,却是头一次坐在马鞍上。他上一回骑马,整个儿抱在马肚子上,险些给踏掉了,惊魂未定。突然小腿边上一阵热气,却是那枣红小马呼哧着他的腿,马善无害,似是要叫他安定。阿青见它温顺,一颗心也渐渐平静了。
  忽然远方传来一声呼哨,似乎是在府外。阿黄仰头嘶叫了一声,奔出了马厩。阿青见它踏步飞走,到了马厩边上空旷无人的一处所在,突然前蹄一屈,发足狂奔!
  他们面前,正是一堵两尺多宽的外墙,因此处摆放盆栽矮了一些,饶是如此,墙高六七尺,那可是比阿青还高了。阿黄似疯子般冲向砖墙,阿青惊叫了一声:它竟然是想要越过墙去!
  纵是再神俊的马,也断断不可一跃而起,凌云飞天。
  这可不是玩笑了得的。
  阿青大惊,手拉缰绳,要扭转马头。阿黄不当他是主人,嘴上吃痛,仍不理他。
  眼见就奔到了墙角。只见它前蹄一蹬,浑圆的身子腾空而起,居然将后蹄踏在了墙边的一处突起。蹬,踏,踩,跃,而一气呵成。阿青学得了乖,索性由着它,紧伏马背。
  他眼前红影一闪,那枣红小马居然也如法炮制,一跃而出。
  他只觉得眼前光影一片,身上腾空而起,身轻如燕。呼呼风声,咆哮叫嚣,在那一片鸟语花香中,生出了雄浑悲壮。
  在他那小小心中,更多出了无数之感慨。
  纵然不是鸟儿,无有翅膀,却有健蹄,能行四方。纵然前方,处处隔阻,总有云开见月,呼啸清风之时。
  他没有鸿鹄之志,却有少年拿云之心;他没有天生贵胄,却有骨子里难忍的沸腾奔放。
  只盼凌空而起,只盼驰骋四方,只盼挥斥方虬,只盼风中雨中,做个道地的儿郎!
  阿黄平日里虽跃墙惯了,却是第一次驮人翻出,阿青总是个半大的孩子,它不免觉得吃力。奔到中途,姿势已老,硬生生在墙边上磕碰了一脚,所幸它正是健壮使役的年岁,并无多大的损伤。
  阿青待马一落地,急急下来瞧它伤得怎样。阿黄腿上吃痛,扭着头不理他。正无措间,见一人笑脸盈盈地看着他,走到跟前,抱着阿黄的头低低说了许多话。
  这时阿青倒不觉得孙泾滑头不正经了,他对马温温而语,时时低笑,倒似马儿是个多年的朋友,要嘲笑它“宝刀已老”一回。阿青识得世态炎凉,却不知人马之情亦是如此珍贵难得,他见孙泾与阿黄的身影,竟是有些痴了。
  他抿了抿嘴,靠在枣红马边,细细道:“孙泾,你教我罢。”
  “教你什么?”孙泾回头,朝他轻笑,手作半圆,在嘴边吹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音调。
  “乌蹄踏雪”应声而来,孙泾将阿青扶上了枣红马上。“你呀——”
  他话没说完,人已如脱兔,翻上了白马。
  “急什么呢!日子长着呢!”
  逆光处,两人三马,尽容在一片容光里。
  十
  长安近郊,上林苑。
  蹄踏山峦,马啸西风,若蝶狂舞,斑斓入色。西则环山连阙,东有渭水灌引此处,龙首山脚十里开外,正是秋风起而木仍秀的地气暖之所在。立在小山丘上放眼望去,长安城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城东西两侧平整四方,南北呈锯齿形状,修建了几处楼台以攻军事所用。
  刘彻立秋时方征民田而筑上林苑,此亦是文景帝数十年来第一次长安城郊的狩猎苑所。二帝节俭得惯了,连用衣布料也是能省就省,刘彻已非生在患难中的幼齿孩儿,好大喜功的性子是要跟着他一辈子而改不掉的。
  刘彻修上林苑,原因有二,一则是他为胶东王时最好骑射,对狩猎之所颇为偏好考究;二则是革新长安,暗示文人志士江山换代,新气象已到来。
  上林苑前后动用千名工匠,将龙首上边的这座丘陵戒严,日夜赶工,务必要于十二月窦太皇太后生辰前修建稳妥。如今主座已基本休整完毕,余下宴饮游乐之所,是需要独具匠心,运筹帷幕的。
  此时已近日午,太阳说不得毒辣,已比夏至时温和了许多,但烤在人的皮肤上,仍是有些发烫。山冈之上,一匹黑马跃然而起,马上之人衣袂翩翩,恰似游仙之人,叫人心旷神怡。此人马上带着箭囊,手中提着虎弓,少年心志当拿云,自然雄姿英发,他忽然回过头去,向着另外徐徐前行的一人一马明眸一笑:“皇姐,你快些罢。”
  平阳失笑,这皇帝终究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解了心结就将忧愁放在了一边,踏花同惜少年春来了。她纵马上前,望着少年天子奔得红扑扑的脸,那一双黑眸深邃得透不见底,隐隐闪着豁然开朗的光芒。
  自那日她与这皇弟交心交意,接连几日来姐弟都是同心同德。安抚了窦太皇太后,又借机旁敲侧击了一通陈午的冒进邀功之心,再连夜将韩嫣送出长安,安置妥当,事情一件接一件,走的都是上上棋。竟是难得的顺利。
  自然了,光凭这几件事情,尚拿不准举贤良后的局势变化。惟今之计,是放纵于声色,好叫那处处遍布的眼睛擦亮了也辨不出个中乾坤来。风流之名不碍大体,酒色之令恰是藏龙隐市的道理。刘彻若要做那“不飞则已,一飞冲天”的齐威王,便要学得忍气吞声,声东击西。
  好不容易宫中事态略有平息,平阳便想起自己先前所做的承诺来。叫弟弟到平阳府上多多来往,一来是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二来也能分散他在韩嫣身上的心思。天下美人虽受喜爱,韩嫣是个男子,终究脱不了骂名。
  平阳不愿刘彻耽于龙阳之好,男子之□衰而爱弛,终究难是长久,更何况帝王霸业需得后继有人,成日与个成不得全美的待在一处,刘彻已近十九,宫中仍无一子半女,各种传言甚嚣尘上,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
  刘彻初时还因韩嫣的离去而闷闷不乐,平阳重提邀约时正和酒杯儿混作一气。突然听得上林苑狩猎之所已竣工,精神来了,拉着皇姐就往近郊来。他一不用车驾,二不走仪仗,直似个偷偷摸摸溜出宫来的宫人,平阳心中笑他好没正经,还是派人向王太后、窦太皇太后处请饶则个,宽恕“心情烦闷,放荡不羁”之人往姐处叙叙旧情。
  王太后本身就是参与其中导演好戏的人,对平阳之请自然没什么意见。窦太后那处近日来因刘彻对陈皇后发难而得了示好,心中愉悦。是以刘彻此行,和从前那些硬跑硬走的行径大是不同。两派人突然被这平常意气用事的君王摆了一道,还偏偏是哑巴黄连,有苦辨不出,有苦说不出,都道平阳真真是个厉害的人物。
  停步,抽箭,拉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咻”的一声,草丛中两声动静,跟在左近的亲随奔过去瞧——是一只山雏,尾羽艳丽无比。刘彻之箭由背心穿至前胸,当是箭法好的,平阳颔首嘉许。刘彻虽面上不置一词,暗地里却暗暗高兴,下定决心,今日斩获决非鸡禽一流。
  他先前入洛阳围场时猎过马鹿,当时群马逐鹿,景观也是非常。鹿征兆权贵,古也有逐鹿中原,定鼎江山一说。得鹿而得势,得势即运转,刘彻如今来了兴致,更是着意留意着鹿迹。
  上林围猎之所尚未修建完全,所放养之禽类多而走兽少,刘彻奔走多时,猎到的不外乎野兔山鸡,他倒是不着急,悠悠而行,目光到处,却是闲散中的警觉。
  他便像只夜中的黑豹,而脱去了从前狮子般的狂怒。狮子之怒纵然声威震天,实则雷大雨点小,受不得挫败;黑豹之怒似裹上了丝绦的鹿卢剑,一点一点,放出锋利的光芒。
  平阳见他玩弄猎物时的冷漠淡然,心中突然微凉:此子将来必定不是等闲之辈,若自己不是与他同仇敌忾,将来兵戎相见也是必然的事情。
  她思绪纷乱,越想越多,只是纵马跟在刘彻数丈远。突然听见刘彻一声欢叫:“好——”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平阳紧张一顾——刘彻已加紧了马鞭,直往森林深处紧步快走。
  待她上前,只闻到一阵异香。她心中一动:左近竟然有香獐子。怪不得刘彻欣喜了。
  刘彻不但闻到了异香,原麝的踪迹也瞧得个大概。那原麝倒似是未见生人,并不很怕他,只是马儿不识得趣,嘶叫了一声,将那原麝给吓跑了数丈开外。刘彻精神大振,捏紧了虎弓,放慢了马步追去。
  穿林过野,顺着新近才辟出的羊肠小路。他暗暗将箭上弦,又怕黑马碍事,终究弃马步行。
  重重林间,竟是别有洞天,绕过了两处灌木,一片红枫近在眼前,他隐隐听见了流水潺潺。温柔丁冬之音,非是靡靡音色,而自有自然的清新。此地树林虽然四季常青,终究还是有些秋天的红枫,将秋日之景托得个淋漓尽致。一叶落,知天下秋。一时间,叶随风起,红拂落地,舞动翩然。
  凡尘森林,受不得这般仙外的美丽。
  刘彻惊叹间突然听见一声响动,几丈开外,一棕黄略黑的影子一动不动。
  好呀,这小小麝鹿,也给此景此情迷得留连,倒成全了他。
  红枫太密,吹得慢天的红雨。刘彻眼见那影子若隐若现,终究心中有些着急。
  他蹿上一步,眯眼拉弓,这一箭破音而出,若流星划地,刘彻多年来练得一手好箭法,就是在这一拉一张一收一放间,体味到了操空于手的绝好滋味。
  麝鹿本香,珍贵难得。刘彻这一箭留了情,射的是那黑影右下部鹿腿处。中箭只会立时软倒,不算致命,只是要逃走站立也是不能。
  麝鹿于此,自是难逃一劫。
  ——那么马呢?
  那棕影一晃,挣扎了一下。
  中箭!
  刘彻欢然大叫。却突然听见一声马嘶,痛苦长鸣,哀婉怨愤之情尽在马中!饶是他少年老成,这等“指马为鹿”的事情还是头一遭,他不禁一惊,奔近了两步,警觉更生。
  然而这一回更了不得!
  ——竟听到了人声!

  章十一至章十五

  说不得是飞来横祸,还是天赐的机缘;说不得是无中生有,还是命中所得。那一箭堪堪射来,便真能打破束缚,冲破迷雾了么?无人可知,亦无人可晓。
  话说孙泾所说绝好的去处,原来是龙首山腰的一条小溪,溪流之侧有一片红枫,清歌莺流,溪水潺潺,浮光跃金,静影成璧。孙泾年前溜马寻着了这等妙地之时,上林苑尚未修建,纵然此后圈地围猎,依他的个性,也没全放在心上。
  平阳公主在京势力颇大,孙泾不知不觉间也养得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怕是上林苑一日未竣工,他便一日放马于此,却想不到那天子少年,竟因一头麝鹿,一箭而至。
  最先惊跳起来的是孙泾,他刚一听见马嘶悲烈,就知事态不对,阿黄卧在溪上游休息,离他俩人之地尚有十数丈远。他连忙回头,见阿青和枣红马已行至溪边,也是惊然回顾。孙泾虽平常是个嬉皮笑脸的主儿,到了正经的时候也马虎不得,他霍然大叫:“阿青快走!”返身吹了一个哨子,叫白马留在原地,迎着马嘶向阿黄奔去。
  他初到侯府时,西尘不过一匹三岁小马,人即如马,他在侯府跌爬滚打多年,终于由那青涩少年长为了汉子。他不能,也不可能弃马而不顾,却也只能,一人担当,擅闯禁林的罪责。
  突然身边数下马蹄奔跃,孙泾侧看,阿青骑在枣红马上,也朝他奔来。他登时气结:“你作什么!这里是上林禁苑所圈之地,你还不快走!要被捉了去行刑才安生么?!”
  阿青一顿,道:“要我弃你而走,却是不能。”
  阿青不晓得上林苑,不知道皇家猎场,却知道圈禁征用之地谓何。但他生来就存了回护报答之心,多年磨难,早已晓得情谊来之不易。他或许并不明白什么义气使然,只是要他弃人不顾,便如弃了自己于洪荒之林般,绝无可能。
  孙泾见他神色凛然,眼中隐隐倔强,此刻骑马追至,竟如长身玉立的飘然公子,眼框一热,却说不出话来。
  二人奔了几丈,林叶遮蔽已去,见阿黄倒卧在溪边,一支金羽孔雀翎射在腿部,一箭透肉,血流如注。孙泾眼中泪滚,恨自己马虎大意,直想替阿黄受了这箭才好。
  两人刚及奔至跟前,孙泾撕下袖子结作两条,为阿黄掩盖伤口,箭口当是无毒,射得虽狠却似乎没有准头,并无射到大腿要害处,他呼了一口气,心中稍定。
  突然冷冽之声响起:“来者何人,在此地作什么!”一长身少年峨冠广袖,玄衣张弓,眯眼打量。孙泾见他装束华贵,已知是贵族帝胄。他早已绝了自己的生念,只盼能保住阿黄阿青便好,正要哀求,却听见那滚马而下的孩子略带稚气的声音:“是你伤了阿黄么?”
  隐隐的责备之意,从那孩子口中道来,竟没有半点的不自然,仿佛眼前华服少年也不过是个布衣粗裳的农家子弟,伤马而应礼赔了。
  十(下)
  突然冷冽之声响起:“来者何人,在此地作什么!”一长身少年峨冠广袖,玄衣张弓,眯眼打量。孙泾见他装束华贵,已知是贵族帝胄。他早已绝了自己的生念,只盼能保住阿黄阿青便好,正要哀求,却听见那滚马而下的孩子略带稚气的声音:“是你伤了阿黄么?”
  隐隐的责备之意,从那孩子口中道来,竟没有半点的不自然,仿佛眼前华服少年也不过是个布衣粗裳的农家子弟,伤马而应礼赔了。
  莫说孙泾惊奇,就连刘彻也吃了一惊。那孩子一身浅青,头扎戴巾,勉强算得上是少年打扮。刘彻不动声色将他打量了一番,他见只有孙泾阿青二人,两匹马儿也非凡色,只道他们是哪一贵族子弟围场偷猎的仆从,倒也不急着发作。
  只道:“擅闯禁地,本是该死的罪过。你们是哪一府的下人,竟到上林苑来了!”
  刘彻此行算得微服,只配貂尾武冠,内镶蝉纹金铛,一身黑纹深衣,外配三色腰带,看得出一身的显赫,却辨不明级别位次。孙泾既然瞧不出他的身份,更不知道如何开脱罪过。阿青却不然,他见阿黄精神委顿,血染衣袖,心中难受,却又并非尖刻之人,说不出什么重话,一张脸憋得紫红,只是一声不吭扯下自己的袖子帮忙包扎。
  这二人一个精明太过,无话可接;一个刻板漠然,无话要说,就连求情免罪的声音也不见,倒似刘彻独角唱戏般尴尬。他性子本就暴躁,如今如何能忍,张手一扬,一张虎弓尾“啪”的一声打过去,阿青离得近,脸上已被打出了一条血痕。
  刘彻自己晓得气力分寸,这一弓挥下不见血也要淤青半月。阿青身上吃痛,却是狠命忍住了,一双温润的眼睛已不复逆来顺受的柔和,却多了份抵死相抗的倔强。
  那眼神似无芒之剑,无锋之刃,直透到心底。仿佛是愤怒压抑了恐惧,伤痛掩盖了惶恐,只剩下空洞无情的眼神,所表达的不过是单纯的决绝。
  孙泾已扑过去抱住阿青,怕他再挨打,刘彻挥了几下,动作渐渐缓了。这人倔强模样,倒是模糊又清晰,似乎是哪里见过,轮回般回转着的影象熟悉又陌生。
  那样的恨,那样厌恶的滋味,刘彻也尝过,两位老师腰斩于市,是用了他的金红玺印。一双苍老绵软的手,合着他的小手,一点,又一点,伸向那张烫金丝绸。他盯着太皇太后紫色外裳下的深衣,死死不肯放手。“奶奶——他们是我的老师——我的老师啊!”
  熏人欲晕的香气,叫人作呕的昏昏密室。“啪”的一声,如这虎弓下落入肉的声响,那枚玺印重重盖在绸上,容不得半点的迟疑。
  “罪臣当诛,教导不善,师尽其责。”
  他能说什么?他无话可说!
  无数的梦里,血色连天,阴风怒号。血手由地狱伸来,束住他的手脚,尽管他嚷着“不是我!不是我!”却无济于事。
  朦胧中他想起了,当他还是十皇子时,有人牵着他游览一池的清渠,飘然白衣顺着木门的帘幕缓行,风声到处,帘上的银铃作响,到处是一片祥和闲适。
  那是太遥远的过去,一池芙蕖早枯萎拔去,斯人被他亲手下诏死于不白,皂衣染作了血色,青空也是浑浊一片的虚无。
  他失去了的要不回来,想得到的追寻不到。茫茫中,自己究竟得到了的什么?
  似乎只是,孤家寡人的寂寞。
  四周嘈杂声起,将刘彻从漩涡中拉了回来。平阳也弃了马,带着随从跟至枫林。她见刘彻痴然一动不动立在岩上,一边竟卧着府中的西尘,那平素从她的骑奴孙泾身上染血,紧拉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这一惊非同小可,不,哪里一个惊字了得,更是怒由心生了!
  “孙泾!你——”刘彻抬手止住了她,浑身脱力般,勉强靠向平阳。平阳张了张口,叹道:“这是平阳府上的骑奴,区区贱下之人,擅闯了禁地,皇姐管教不善,请陛下责罚罢。”他和平阳都明白,她斥得愈凶,便愈是为了替这骑奴开脱。刘彻初与平阳投机,不愿意为这些事情坏了他和平阳好不容易拾回的亲情。罢手道:“朕已给了教训,既然是皇姐家人,便交由皇姐处置罢。”
  那一声“陛下”,震得孙泾身子一僵,震得阿青突然目中失神,霍然抬头!
  这人一身黑衣,这人扬起虎弓张手便打,这人盯得他如坐针毡,这人脸上数次变换着表情,似是极大的痛苦降临,又似是咬牙切齿的愤恨,直叫他毛骨悚然!
  而,这人是当今天子!这人是公孙弘于子谦所说圣明天子!这人重教化,尚新风,这人贤明天下,无所不能!
  但是他只看见了,这黑压压人群中,一个暴躁易怒摇摇欲坠伤心欲绝的困兽。
  十一
  平阳府,偏东隅,女眷部。
  卫氏姊妹听闻阿青擅闯禁地,罪可株连之事是在午饭后的小半个时辰内。卫少儿糊了一口米浆塞在一岁的儿子口里,转过了身子,对君孺愠怒道:“姐姐,你就是心地良善,你瞧这没大没小的孩子,全家老幼为他操心还不知恩谢,却弄出了这样的事情!”
  她和子夫温柔委婉不同,是个泼辣的性格,对阿青本就不大喜欢,更何况只能算是她半个弟弟,心中难免的隔阂。
  卫君孺霍然站起,拉住那女侍连问:“可伤着了没有?情形如何?公主可有责罚?”少儿自讨没趣,瞥了一眼子夫,见她也是一脸关切,心中大不以为然,又塞了一口米浆给那嗷嗷待哺的孩子。
  那小孩儿不过一岁大,只是饭来张口的年纪,被那一口又一口的米浆咽得说不出话来,憋得难受,扯着嗓门就哇啦大哭起来。少儿心中气闷,斥道:“哭什么!被你那小舅连累,迟早要往市场示众!”
  她作势要打那孩子,好叫他停了哭声,谁知道娃娃哭得更是凄厉,声音宏大,倒一时叫她忙得手忙脚乱。子夫看不过眼,将孩子抱了去,轻轻抚慰。少儿知她是公主眼前的红人,当不会遭池鱼之祸,勉强笑道:“终究是公主贵人胸襟,若是旁人遇着了自家的奴才偷跑,还抓了个正着,不剥筋拆骨才怪。”
  原来卫氏姐妹所得的消息,大抵是平阳入上林苑和自家骑奴撞个正着,至于那位叫她们或许人头不保的主儿,她们是一个字也不知晓。
  而此时,平阳公主一行的车骑,正缓缓由龙首山回转长安城内。
  平阳摆的是侯王的仪仗,所行之处众人纷纷让道。善山策马跟在轿旁,一脸平静,倒是比主人还要镇静。
  刘彻因事情扫兴,无心往平阳府上行走,只带了贴身的一队侍从,匆匆回宫。
  平阳略定心神,命人将那两个不知小大的人押了回来。
  本是精心布置的一盘棋,还未布子罗盘,就成了一盘散沙。迎个皇帝弟弟回来不成,倒是将两个莫名其妙龌龊之辈拽回来,平阳想着就有气,只是她喜怒皆不外露,旁人揣摩不出她的意思。那惹祸的西尘本是当斩,孙泾哭得凄惨,苦苦哀求,那么一个汉子,为了一匹马苦苦求她,平阳鬼使神差,竟心中有些不忍,居然也命人把那马给运了回来。
  她在帷帐遮盖的蔻顶轿里思前想后,事出突然,她难免有些慌乱,事后一想,却觉奇怪。刘彻的脾气平阳晓得,对待亲近之人也还罢了,对待下人严苛无比,稍不顺眼就斥责。更何况这次之事,罪重当罚,他却似兴致缺缺,连打人的劲头也没了,那孩子只挨了一下,倒真是造化。
  平阳眼睛一亮,微微侧头,她阅人过目不忘,这孩子断断没有见过。只是浑身所散那骨子倔强,她感受得到,想必刘彻也感觉到了。
  前回已叙,平阳生长豪门,是帝女公主,再是狂傲之人,在她面前也是假老虎提不开的壶,可偏偏这么个十几岁的孩子,竟堪堪直视。纵无呵斥怒骂,拍案而起,却也有独立出众,宁静致远的天性,那是天生品格,作不得伪的。
  她掀开帘子,目光投向善山:“和孙泾在一起的那孩子是哪一家的?也是府上的骑奴?”
  “公主有所不知,这是卫氏子郑青,据闻是公主殿下入宫后收的马童。”
  平阳颔首,顾不得善山略带探究的目光,回身轿内。
  她盯着那帷帐边上两尾孔雀流苏上下晃动不止,出了一会儿神。
  半晌,终究忍不住,掩口笑了几声,也只有在无人之时,她尚有如此女孩子般的天性。
  “‘方正敦厚,该是类父家的罢’?子夫——你倒是会说笑——瞒得我好——”
  风起涟漪,那帘幕早被吹开了一条缝隙,平阳心有所思,并未发觉。善山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那艳美姿容笑容可鞠的模样,抬手将那缝隙拉上掩好。
  他纵马上前,叫领队的仪仗行得慢些。为她多留些时间罢,回了京,那从前憨态可亲的女孩子就见不着了。
  十二
  平阳褪下手上的玉戒,捻着往那翠色青瓷轻轻一敲,裂纹如水的瓷器立时发出一声脆响,那回音荡在瓷腔里,徘徊着,迟疑着,恋恋不散。这青瓷是进贡的珍品,久经烧制,与那些瓦盆陶碗自是不同,其时尚未有完全成型的青瓷模板,烧制的瓷器多大而笨重,做不得小巧玲珑,宫中所的套件不过十套,然而平阳爱瓷,又身份尊贵,宫中府中的珍奇多被她网罗了来。
  那青瓷面上,如湖水般清澈,倒影着室内大小摆饰,就如一面铜镜,勾勒出一几一凳,一切都浑圆而扭曲。平阳将目光稍稍移开了些,透过四面屏风隐隐看见了跪地的人影,她眯起眼睛,将视线从孙泾的血衫转到了阿青身上。
  啧,真是生得好。那么平淡的五官,分开来看都算不得精巧,组在一起却透着说不出的英气,乍看之下,是有些子夫的影子,可比来比去,这俩姐弟间唯一相同的只有眼睛。温润可亲,透着那么点出尘入化的淡然。
  平阳抿了抿唇,这孩子倒是和韩嫣全然相反,性情,身份,行为处世——难道是自己会错了意?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平阳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她经了这一番折腾,也对责罚一事乏了力。刘彻既然不追究,自己又何必违了他的意思。再说那孙泾,还有卫氏,都是她在这四正八方侯府里头的亲信,全是多得了他们,这平阳侯夫人的日子才不至于百无聊赖。平阳和刘彻的确是同胞出生,心儿生得不正——都是偏着的,她着实喜欢的人,杀了太可惜了。
  她定了主意,不叫这二人株连三族,祸殃池鱼,却存了心要立公主的威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些奴才岂有此理,莫不是将她一朝公主作了笑话。
  孙泾二人跪了良久,从那屏风中终于传来了一声轻哼:“你们倒是好啊,本宫亏待了你们,侯府里待不下,跑到禁林撒野了?!”那声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阴柔调侃。孙泾从没遇到公主如此盛怒,匍匐在地,咬牙道:“公主,孙泾知错,擅闯禁林,已触了刑律。可公主垂怜,仍是慈悲救下阿黄,孙泾纵然万死,亦感念公主恩德。”
  他双手交拜,行主仆礼节,心念一转,颤声道:“公主明鉴,卫氏子青,初到京畿,并不知方圆,乡间野子顽童,本是无知。奴才所作所为,皆一人担当,请公主宽待——”
  那孙泾的性格平阳如何不知,平日里狡猾无比,最爱卖弄聪明,捉弄得旁人团团转,自己也不吃一点亏。如今这阿青到府上不过几日,交情浅之又浅,居然能叫孙泾甘愿一人揽祸上身。平阳心中冷笑,接口:“好!本宫成全你——你身为本宫骑奴,以下犯上,罪本该死,念你尚有义理之心,又是初犯,便罚你半年食禄,鞭百下——你可服气?”
  孙泾见她竟无罪及他人的意思,心中大宽,连连拜谢。阿青听了却倒抽一口冷气,他总归识得侯府规矩,那长鞭特制,比马鞭更粗了一倍,鞭头一颗尖锥小石,鞭下见血,前日里一侍从失手摔破了琉璃手炉,被鞭了二十下,已气息奄奄,险些小命不保了,更何况是一百鞭——莫不是要了孙泾的命。
  阿青大急,双瞳如小鹿乱撞,他看不清屏风后所坐之人,只好对着屏风拜下:“公主,私闯禁林非孙泾一人所为,阿青愿担下一半鞭刑,亦是惩戒。”他此言一出,众人动容。平阳面上沉着,瞧不出喜怒,她身后的善山已然急了,轻声道:“公主三思——他不过是个孩子啊——”
  平阳轻瞄了他一眼,止住了他逾越之行。她确没料到这小小人儿竟有如斯勇气,敢担责罚,她本是想叫卫君孺带回去好好教导便是,也算是卖了个人情。形势一转,那青衫小人却勾起了她更大的兴趣。
  “呵,你倒是有骨气——只怕受不得十鞭,就软倒求饶了。本宫若不允你,却是不近人情。好!此事关乎规矩方圆,本宫就是要杀一儆百——杨都卫,你准备刑室罢——本宫要亲自督刑!”
  “啪!”鞭起鞭落,何有容情的时候。杨都卫徐徐道:“一十三、一十四——”刑房中已是焦肉腥气的一片。
  孙泾阿青跪在石板上,相隔不远,鞭起时两人都闭了眼睛,不再睁开。满室出奇的寂静,只有鞭入肉时的声响。只听喘息声越来越大,却从未有鬼哭狼嚎求饶之声。
  平阳闭了闭眼睛,鞭上带血,已溅在了阻隔的屏风中,灿若桃花。善山看得心中不忍,仍是执意轻道:“公主——公主——”
  平阳不去理他,透着屏风,她只见那孩子身上的伤痕累累,这些鞭痕交错,却非新伤,想来受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平阳从未想到,那样一个孩子,温和纯良的干净模样下,却是这样一副遍体鳞伤的身躯。她本想卫氏虽是下仆,却也颇有些家财,并非贫贱。而那私通卫妪的县吏郑季,亦是小吏出身。阿青纵然私生可耻,也算得上小官之子,谁料这其中层层叠叠,竟是如此的不堪!
  平阳双眼有些朦胧,“啪”“啪”的声音牵引着她回到了过往,她那还是美人的母亲拿着戒尺,叫她伸出手来,狠狠地打。十指连心,她被打得脸上酱紫,却憋着不透一个字。那惹祸的弟弟在旁边瞧着,红了眼眶,他本该受罚,可他是皇子!他将来或是一国储君!而她只是个公主!将来定要依附夫君。“啪!啪!”那时起,她便在心中发了誓,她要做女中的豪杰,她要叫天下人晓得阳信公主的声名。再也,再也不为人受罪,不为他人而活着。
  那么现在呢,那个叫阿青的孩子,又作何感想?
  真是倔强啊,倔强得又偏生那般干净。四周的污浊沾污不了,就像是青瓷般清脆洁净。平阳突然有些害怕,她怕她真将他打死了,若她真失手摔碎了这青瓷,她将是要后悔的。
  她摆了摆手:“善山,扶我出去罢。”起身之时,竟有了十二万分的晕眩,她定了定神,长吁了一口气。“那孩子若受不了昏过去,便不再打了,将他送到卫君孺那儿罢。”
  平阳离开时,那鞭声中独独还是没有呻吟苦痛,她行得有些狼狈,有些灰心。
  她心高气傲,孤芳自赏,本是将他人十二万分的看不起,却有这样一人,奈不何,又怕碰碎。隐隐的,她将他和自己从前的影子重合。平阳渐渐明白,刘彻为何放过了这样一个孩子。
  ——不是因为他太特别,而是因为他太相像。那沉沦时空中不可回首的过往,都被这孩子一一牵扯出来了。
  “二十四、二十五——”
  那声音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阿青微微前倾,用手支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紧闭眼睛,不听,不闻,不言语,更不叫喊。像是将自己包裹起来,背上的麻痛都是暂时而飘渺的,都不可左右心神。
  这一顿鞭打,比之郑妻发狠的打法要狠得多,只是阿青心中满是为孙泾担了鞭子的庆幸,更没什么余力思考。他初时尚可数着下数,到了三十余下时,已是时而昏然时而惊醒。往事如云烟般从眼前晃过,在他那小小心灵中从不曾在疼痛中生出浴火而生的想望。
  不,他不是认了这命,认了这理。他或许生得下贱,活得卑下,却从不如现在这般渴望顶天立地,做个好男儿。阿青说不出人的贵贱之别,他也不愿承认人之贵贱,那重新拾来的亲情,那好不容易惺惺相惜的伙伴,他只是刚刚活出了新的生命,他不会,也不能在此倒下。
  五十鞭一过,皮开肉绽,肩上已见白骨。阿青倒在一滩冷水中,轻轻呼吸着。恍惚着,恍惚着,似乎有人扑在他身上,哭叫着喊他的名字。
  阿青——阿青——
  熟悉又遥远,仿佛穿越了一切。穿透了一切。
  那是谁?是谁?
  十三
  汉元鼎二年,张謇使乌孙还,西域始通于汉,贸易甚繁。传宛有天马出,雄健无比,汗色如血,时人称其神,即后世之汗血宝马也。
  长安城雍、横门间,户营罗绮,市列珠玑。大汉对外贸易不止,更是另辟东西二市,以供商品交易之用。匈奴、乌孙等国民久居荒野,比不得大汉繁盛,但所制瓶罐坚实耐用,银镯金圈别有神秘异域风情,亦受时人追捧。
  这繁华闹市中,一少年用鞭轻打马臀,顺着人流缓缓而行,那青骢马神骏非凡,马上少年亦身着深青,这一人一马行于闹市中,多受人瞩目。或有识得身份的,见那少年腰绑金丝,已知位列侯爵,更是议论不止。霍嬗早受惯了旁人这般指点,也不以为意,他时年不过一十一岁,已显得成熟许多,直能比十六七岁的俊弈了。
  元狩六年霍去病死,霍氏自此与卫门断了瓜葛,刘彻待霍甚厚,不仅霍去病冠军侯世袭予霍嬗,更召他为天子门生,亲自督导。而反之卫氏并无封赏,倒是卫青长子卫伉被削去了爵位,一时人心惶惶,都道天朝变天,霍卫分家,非比寻常。
  然而无论外人如何议论纷纷,处于中心的主角却沉默不语,霍嬗对卫门既说不得疏远,也算不上亲近,他仍旧去大将军卫青军营处操兵,仍旧尊卫青为舅公,礼仪甚恭,只是卫大将军府上的家人难免感叹,那从前撒娇撒欢的嬗儿,终是再也没回过卫家了。
  霍嬗非是无情之人,卫青待人宽厚,疼他怜他更甚于往昔,可是去病之死在他那小小心里留下了不少阴影,风光大葬,举国哀悼又能如何,到最后不过是孤儿形单影只,相形之下,即使受宠,却比不得卫门人丁兴旺,霍嬗心中滋味,自然只有他能明白了。
  这日霍嬗入西市,却是因马而起。
  张骞归汉后,向刘彻细说边外所见所闻,其中便道大宛善养马,马中之最乃是汗血马,此马珍贵难得,健步如飞,行如流星,汗出而似血,烈性忠心,百马莫比。
  刘彻自是爱马之人,对此马神往无比,只是大宛国远在西域,连张骞亦并不知确切位置,得马之难,可想而知。霍嬗年来从刘彻日久,渐生了孺子之情,被刘彻雄才大略所撼,凡事留了心。几日前有下人来报,说是西市里来了个马贩,自称得了匹珍世之马,汗出如血,千金不卖。
  若真是汗血宝马,又何止千金不卖?霍嬗虽觉此事不可信,却也欲一探究竟。他在西市绕了一圈,没见什么马贩子,连匹马的影子也无,心中气闷,索性抛开了此事,信步而行。霍嬗的衣着打扮贵不可言,又坐在马上鹤立鸡群,自是引人侧目了。他并非不知收敛,而是承了其父的性格,性子里总有几分孤僻,若在旁人看来,便称得上冷傲了。
  殊不知他之身影,倒是落在了旁人眼中。离西市几步开外,便是出了名的回香楼,那二楼雅间有人张来望去。陈毓见霍嬗身影渐渐隐入了市集,回身恭谨禀告:“侯爷,那孩子又入市集了。”
  那被唤作侯爷的,将手玩弄着玉扳指,朗气一笑:“怎地这人在西市招摇,绕来绕去,好不可笑。”
  陈毓听他语气中三分玩笑,便知这小爷心情正好,兴致也高,心念一转:“侯爷,不如小的去——”
  旁边另一少年最不耐他唯唯诺诺,努了努嘴:“你再说下去,人都没啦!还是我去罢!”话音未落,那少年站起身来,望了那小侯爷一眼:“怎么的,没兴致了?”小侯爷呵呵一笑:“阿琛去,我有什么不放心,尽管去罢,我在楼上等着好戏。”
  阿琛一愣,随即眉开眼笑:“你自然是放心我的。”回身就下了楼。
  那小侯爷将目光回向市集:“陈毓,你可知先前那孩子是谁?”
  陈毓已猜到了几分,但口上仍说:“看打扮非富即贵,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岂止是不寻常呢!”
  小侯爷霍然站了起来:“我们也跟着去罢——”
  日近晌午,市集中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有些闷热。霍嬗怕青骢受罪,下马牵着它走。霍嬗世袭侯爵,承着父亲打下来的基业,自小荣华,那些银镯首饰实在难于入眼,倒是西域的玛瑙脂晶惹他回首。
  他随意捻了块来瞧,玛瑙形似月牙,透明如琉璃,隐隐的光华流转。虽不如宝石璀璨,亦是可喜可爱。霍嬗随意挑了几块,眼中划过一双倔强傲气的眼睛,忍不住一笑。
  他和刘彻诸位皇子交好,特别是王夫人的儿子齐怀王刘闳,因母丧回宫守孝,霍嬗与他同命相怜,自是百般爱护。反倒是卫太子刘据和霍嬗不近,岂止是不近,他骑马而他弄琴,他射箭而他品香,根本是无话可说了!
  王子身份贵重,却少了许多人间之趣,就如这西域的小玩意,霍嬗是经常买来逗那倔强易怒的小子的。霍嬗挑得入神,又叫那商贩串了一串玛瑙珠子,留作他用。他瞧见一旁一个青铜的环卡子,心念一转,也拿了来——免得太子又说他偏心,到卫皇后处告状罢!
  便在这一时,人群中一声惊呼,霍嬗并没回过神来,身后青骢嘶然大叫。霍嬗猛地转身,见一黑衣少年凌空而起,飞骑上马,双腿一夹。那青骢也是壮年,剽悍非常,硬生生被拉得回转,马肚吃痛,奔蹄欲走!
  这事发瞬间,霍嬗又惊又怒,嘴中呼哨一吹,那青骢听得主人命令,死倔了脾气不肯再走。那马上少年嘻嘻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什么物事,霍嬗一见暗叫不好——
  那青骢闻了那绿色琉璃,猛然直立,竟似发了疯般横冲直撞。
  再不迟疑,霍嬗健步如飞,紧追少年,在旁边拴马的石墩上一撑,凌空而起,另一只手已撑上马背,眼见要把少年踢下马去。
  那少年没料到霍嬗神勇如此,也吃了一惊,张臂一挡,被霍嬗扯下了一截衣袖。总算他临机应变,身子右倾斜,在马上回了个身,狠抽马鞭。
  青骢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等苦头,又加之兴奋,更闻不得主人呼喝,一声嘶鸣,冲撞众人,竟是一步数丈。霍嬗一个踉跄,抓不住马鞍,被摔滚了下来。待起身,马已决尘,他气得脸上发青,提步要追。突然有人按住肩膀,轻轻一拍。
  一人脸露微笑,道:“我家主人见你被盗马,愿借马与你追回——”那人年约三十,身穿锦袍,看来倒不像个下人。旁边的确牵了一匹褐马。
  霍嬗顺着那人指点,见不远处一人深衣广袖,似乎飘逸非常。他性子甚傲,也顾不得这许多,飞身上马,奋力一夹,人马齐出,追向那盗马的少年。
  陈毓掩不住口中笑意,转向那侯爷,道:“这人好没礼貌,借马亦不言谢。”那小侯爷从后边信步行来,听了他言语调侃,也是玩味一笑:“他倒不至于借马不还——这马——他也是借不起的——”
  十二(下)
  长安城横门外十里往西便是龙首山,阳关道上飞驰了一前一后两匹骏马,马上之人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身姿勃发,亦惹人神往。
  那黑衣少年耳尖,已听见了后头的马铃作响,他倏然回头,一双黑灵的眼睛望见了马上的流苏,登时厌恶,一张俏脸也沉了下来。“什么放手去做——又借他马做什么!偏要你追不上,又便怎地了!”
  他心里不痛快极了,脚下更不留情,狠命一夹,那青骢已奔到了极限,被这么不知轻重的一按,竟乱了马步,黑衣少年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听那青骢长嘶,心中烦躁。他向来骄纵惯了,除了上心之人,哪里又管马的死活。明明知道后头那匹叫作烈璁的马儿一步数丈,天性禀异,仍是要勉力而试,不过是不想失了面子。
  他这一举一动,霍嬗遥遥望见,心中难过,生怕青骢支持不住。他虽非易处和善之人,亦不是尖酸刻薄之辈,此刻见青骢受虐,渐渐生了厌恶憎怒的心情,催动座下褐马,只盼早些迎头赶上。
  那褐马初时所见不过中等,浑身散漫,虽有流苏装点,却无马鞍,霍嬗初骑极不习惯,未想那马儿越奔越勇,竟如酒醉之人意兴正酣,竟是喜悦欢快有之,一点也不在乎座上之人。
  霍嬗初时称奇,后则惊异,他年来骑马无数,却从不见如此良马。他伸手向马脖一摸,汗色虽非血红,却如褐流!即使并非纯种,这竟是像极了张謇所叙的汗血之马!
  他猛然回望京畿,横门早就看不见了——那一主一仆都似富贵之人,如何得来这样的马!?心念甫动间,那黑衣少年突然勒住了青骢,霍然转身,竟向他相向而来了!
  倒没见过偷马贼如此嚣张,霍嬗见他衣着华贵,心里一沉,他本不是愚笨之人,其中蹊跷,已猜到了几分。只是脸上不动声色,待那少年奔近,冷然道:“尊下何人,有何贵干。”
  少年不答,重重向青骢马鞍上一拍,竟是要飞身跳上褐马。他这伎俩之前霍嬗便已知道,却不料他这等迅速无畏,若是平常之人,别说飞马而上,就跨上奔弛中的马来也不可能。
  霍嬗大吃一惊,想要扭转马头,已来不及了。那少年扑身而来,两手一扳,竟夺了缰绳,想把他揣下马去。霍嬗又怒又惊,震惊之余却还有些好笑:哪里见过如此倔强蛮横之人了!他亦是个不服输的个性,索性抓住了那少年的衣袖,用力上提。
  两人扭作一团,那烈璁奔得兴起,竟也不管两人死活,生生将二人甩下马去。二人皆受制于对方,又不肯服输,双双跌下马去,滚了好几圈,所性此处已到城郊,青青草地温润而生,总不至于受什么重伤,却也跌得心室几近错位,肠绞胃翻。霍嬗忍着一口恶气,拼死按住那少年,他比少年还小上几岁,力气却更大些。
  “你作什么!吓死人了!”他也不再问对方姓名出处,只是恶气难消,语言上也是惊恐多于愤怒。若此处不是草坪,而是什么悬崖峭壁,他二人早就跌落万劫不复之深渊,尸骨无存了!
  那少年呼呼喘气,目光闪烁,霍嬗一愣,没等反应过来,突然听他哇一声大哭起来,同时啪的一声,那少年不知怎生出的力气,竟打了他一巴掌。
  霍嬗毕竟年小,竟是第一次遇见这等无赖之人,竟是被打的愤怒少,而怔忪多。那少年坐在草地上手脚并用,几乎发起狂来:“凭什么!烈璁我碰一碰都不给,偏是给你用!凭什么!”他倒不似个十几岁的少年,直比三岁孩子还不如了。
  霍嬗见他蛮横,倒是似极了刘闳,那翻滚上来的恶气消了大半。他勉强站起来,所幸没受什么重伤。那青骢似是发过了马疯,又清醒了回来,慢慢行至他身后,气力不支,嘶叫蹲坐。而那匹褐马却不知所踪。
  那黑衣少年神色一慌:“烈璁呢?”
  霍嬗不愿理他,只道:“你摔伤了没有。”
  少年白了他一眼:“要你管。”
  霍嬗叹笑,慢慢拍着青骢马背,着意安抚。这一翻闹腾,已过了正午,再过一个时辰,他便要入宫觐见了,却是耽误不得。
  那少年生得脸嫩,性子却烈,两人翻滚下来时他背朝后,已撞伤了后腰,此刻却硬着一口气,不肯服软。血肉之躯,如何能抵受痛苦,他挣扎着要起来,试了几次却是不能。
  霍嬗看着好笑,突然生了玩耍的心思,平日里刘闳也是这般倔强脾气,都是他给哄出来的。于是笑问:“那马儿是你家的么?真是神骏。”
  少年痛得脸上发白,仍是难掩盖一丝得色。
  “——只是不听你的话,看来也不是你的马——”
  那少年听了,脸上由白转青,狠狠剜了他一眼。若不是腰伤不便,他早就跳起来一拳挥来。霍嬗见他仍是生龙活虎,便知无碍,此刻青骢已缓过了气,他不愿再耽搁。
  “马儿没了,我料你也走不了啦,不如送你回去罢。”
  少年恨了一声:“快滚快滚,瞎装好心。”
  霍嬗平日结交的都是军营之人,个个识得大体,豪迈大方,耍小性的人倒是不多见。他哪里管少年怎想,走上前去,一个躬身,将那少年拉起,架在背上。那少年虽大于他,却身材娇小,体态甚轻,被他一拉一抱,居然抗在了背上,不禁大惊,骂道:“你作什么!滚——啊!”竟是被霍嬗牵动伤处,痛得几欲昏死。
  “你再动,将你摔在深山老林,料来旁人也寻不到。夜里狼叼犬袭便好了。”听了这话,那少年竟真的静了下来,只是一张脸青得发涩,干脆闭目。霍嬗见他难得的安分,心想莫不是真的怕被丢深山吧,一面将少年放在马上,自己牵着青骢缓缓而行。
  长安郊外,春色无边,青青岸草,绵绵远山,虽不是至美的所在,亦叫人心驰神醉。这两人一马,延着阳关道边慢慢行着,有时几辆车驾交错而过,响起一阵铃儿,竟是分外的惬意。
  “送你去哪儿才好?”霍嬗抬头问。那少年仍是闭目,不去理他。
  “你既不说,我便把你送到平阳府上发落了。”那少年睁开眼睛,一脸惊疑不定:“你——”
  “你问我怎知道?”霍嬗叹笑,指着少年的腰带,左腰后拴了一块玉配,竟是刻着“平阳”二字:“你不识得这标记么?”
  少年哼了一声,大是不屑。霍嬗却正了脸色,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我却不知道,原来平阳小侯已到京畿了。”眼前晃过那借马给他的青年男子,这几人兴致倒是好,竟耍着他玩。
  “罢了罢了,你闹了我的马。我丢了你家小侯爷的马,一报是一报,算是公平了。”少年瞪了一眼,想骂:这是哪门子的公平!一双妙眼堪然对视,却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对侯爷是什么称呼,又是什么人物,敢对平阳府上的人不敬!”
  “怎么了?平阳小侯爷叫不得?那曹襄总叫得了罢!”霍嬗眯了眼睛,自言自话:“怎么这一帮子人,绕来绕去,都喜欢拿我作靶子呢!”
  少年瞪了一眼:“你!”
  霍嬗呼了一口气:“你还是省些气力,到了平阳府再说罢。”
  那少年想到自己耍弄不成,反倒被人抬了回去,侯爷衷爱的烈璁又不知所踪,算来还是他的罪过,一时心乱如麻,不再言语了。
  霍嬗想着的却是另一事,平阳府、卫门牵扯太过,这其中盘根错节,真是说不清楚,难得糊涂。他自独立家门,便对卫家不冷不热,不招不惹,如今旁人却是惹上门来了。
  ——究竟是有心,还是巧合?只怕世间没有此等的巧合罢!
  恍惚间,又回到了一年前的冬天,那分飞的白雪,那门上的青梅,那人青衫铠甲,吐在手上的鲜血,刺痛了他的眼睛。
  不知是有情还是无情,他不想再去深究了,那上辈纠缠不清的过往云烟。
  十四(续)
  霍嬗步出椒房殿,尽管未多说一句,却口干舌燥得很。西苑思阁内还跪着那小小的人儿,叫他心中如更鼓般敲个不停。刘据说他偏心,却从何说起,或许疼怜刘闳是真,待刘据也未尝是假——要怪,只怪当今之势,逼得他不得不做出决断。
  霍嬗尚在襁褓之时,其母已去,甚而是不知所踪,及得稍大了些,方见到父亲,自知这份亲情来之不易。刘闳虽出生帝王,其母受宠,奈何朝中势力相争,派系缠斗,一个七岁的孩儿,却冠上了怀王之号,领了封地,从此与母亲两隔。
  这齐怀王之号,倒还是霍嬗之父霍去病力陈“庶子分封,是为大统”所得来的结果。刘彻立太子之时犹豫不觉,似乎是盼刘闳成童后再作安排,而一向不问内事的骠骑将军,竟率众力阻刘闳成童之事,莫不叫人大惊大疑。而在此之后,卫皇后之长子刘据得封太子,卫氏再赫。
  霍嬗心痛一个七岁孩子被迫离开京城,独身外放。心境上,将自己小时的孤苦伶仃和刘闳重在了一起。他自然也知道,刘据这太子几年来也做得个灰头土脸,很是难过。
  这两人的对立却不止于兄弟,身后各是庞大家族,盘根错节争斗不休。霍嬗处境微妙,若要虎口脱险,只能兵行险招。
  思阁问罚,闲人如何能入,霍嬗虽是“天子门生”,能在外宫自由走动,终究不能推开那木门,好生安慰刘闳。他先前和阿琛争马,入宫觐见已迟了,刘彻宠他,亦无半点责罚。是时刘彻同张謇往上林苑踏青,吩咐杨见喜着冠军侯随后便至。霍嬗到得宫中,才得知刘闳因不尊兄长,撕毁画卷,竟罚跪整整两个时辰了。
  到得思阁,霍嬗向那守门的侍从问道:“皇后娘娘所令何时能入内呢?”那侍官知道此人当红,得罪不得,只好以眼示意,摇头不语。
  “我只在门外劝解一二。”他说得斩钉截铁,不是请示,而是命令了。那侍官只得喏喏,退立庭院。
  霍嬗在门外立了片刻,终于咳嗽了一声:“闳儿?可还挺的住么?”
  里间半点声响也无,霍嬗晓得刘闳死要面子,怕是半点也不肯理他的。他叹了口气道:“我知你心事未解,但也不能迁怒他人,尤其是太子,是储君,更是你的兄长,又何必闹得如此僵呢?”
  “哐铛”一声,有什么东西摔了个粉碎,霍嬗立时闭了嘴。刘闳所跪之地为皇族反省自思的地方,正中是高祖刘邦之像,两边位排历位先帝牌位,堂前陈列的也是御供珍品,刘闳不知轻重,这一砸,又不知会惹出多少事来。
  霍嬗性子中有三分的任性,本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不知怎地偏对刘闳另眼相看,耐着性子,并未发作。他暗想卫皇后识得大体,他既已帮刘闳求了情,该是无碍了。默然片刻,与那侍从点头,转身欲走,突然听得里间一声轻唤。
  “嬗哥哥——”
  他连忙应道:“在呢。”
  刘闳的声音呜咽,显是哭过数回了,却透着一股寒凉:“你又道我闯了祸啦——你这一走,定然数日不会再入宫了,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我不吐不快!你信或不信,都由得你——那画我虽有心要撕,却撕不下手,拿在手上,便裂成了两片!”
  他的声音并不大,霍嬗近前刚好可闻,不由得心中一凛,环顾四周,此处戒严,并无什么杂人,只是刘闳这般不管不顾说出来,终究是要传到皇后耳中的。
  “闳儿慎言!总是小孩心性!”他连忙喝止了他,里间人似乎是轻哼了一声,大是不屑:“我纵是小孩心性,亦是肺腑之语!你听或不听!悉听尊便罢!”
  霍嬗从思阁外院出来时,杨见喜已在院外,召霍嬗入上林苑。他接过蝉纹金铛的武行扣在头顶,迎风越走越快。
  曾经想迎风而御,脱了这龌龊肮脏的宫墙。
  可是如今他已明白,身在此中,谈什么云淡风清,把酒言欢,于闳儿,于他,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霍嬗嘴角一勾,竟扯出了一丝淡笑。闳儿所说是真也好,太子伤心是假也罢,皇家之人,个个都不能全信。尔虞我诈,纷纷轻薄何时能了。
  扪心自问,他是半个局内人,视线已然随着这宫廷中的纷扰而模糊了么?
  和父亲不同,他的锦绣前程中,毕竟没有莽莽之草原,没有一马平川之荒野,没有震天地之拼杀,而是纸上谈兵,唇舌作剑的朝廷风云了。
  是无可奈何,亦或心甘情愿?
  霍嬗仰天一笑,纵身上马。
  十五
  汉建元三年,癸卯年。
  十一月,再举贤良,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武帝亲策贤良方正直言积谏之士。朝外太常、博士皆可应策,朝中侍中、左曹、右曹、诸吏、散骑、常侍、给事中应策受赏加官者众。
  由是,西汉盛世王朝始也。
  未央宫,平旦(注1),远方沉沉的天空终于有了一些曙光,染成暗紫的龙首上静静伫立在西边,登高眯眼而望,似乎还能看见晶莹流淌的河流。未到日出,未央宫中已是一片忙乱。
  杨见喜提着莲花灯,推开了内殿的朱门。他心中一颤,那少年天子,合衣坐睡在榻上,一脸沉静。建元元年至此,已是三年了,刘彻等这一天,也足足三年。
  当年举贤良,大兴儒学,刘彻兴得个风风火火,却败得个灰头土脸。亲手葬送了老师,葬送了理想,他几乎以为自己爬不起来。刘彻此时已不再是景皇帝的中子,亦不是气血方刚的少年,攒在手上带了血的权柄,使他在那毁灭性的杀戮中明白:权力相争,无非成王败寇,千秋功过,不过是史家之笔。
  他要的,便是在这权力旋涡中生存、主导、主宰,他并不急,他还年轻。他能等到那些顽固不通,迂腐至极的人消亡,也能等到少年俊彦,心腹死士的长成。廿年后的天下,不会姓窦,只能姓刘!
  杨见喜反身回退的当儿,刘彻睁开了眼睛:“见喜,如今是什么时辰了。”他眼中伴有血丝,显是一夜难眠,但是精神却奕奕,面容却严肃。
  杨见喜忙道:“将近日出,离食日尚远。陛下可要用膳?”刘彻点了点头,虽说时间早了些,他一夜枯坐,也是浑身麻软,只因精神亢奋,不眠不休。
  立时有宫女如云,端盆梳洗,置备早膳。杨见喜是何等玲珑的心思,这衣食早已打点好了,连早点也是平旦便备好,置在暖炉里,生怕这主子突然令下,不好交代。
  冬日未央,纵是暖盆遍布,也寒冷无比,刘彻更衣时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杨见喜见了,大是惊惶,怕自己照顾不周,刘彻已知他的心思,眼中有了一丝暖意:“无妨。你同朕说说,各间反应如何?”
  此时刘彻虽无实权,也着力布了些眼线,培养自己的势力。杨见喜身兼数任,是其中的关键人物。“回陛下,太皇太后尚未起身,倒是昌邑侯已携了举荐之人,候在清武门,奴才遵照陛下吩咐,着人迎至西厢。”
  “他毕竟是朕的丈人,嫁女儿热心,为朕理国事也热心呢!”刘彻笑道,只是笑不入眼底。
  杨见喜思量再三,道:“陛下,还有三人,候在清武门外,奴才不敢妄动,还请示下。”
  刘彻挑眉:“是什么人?”
  “建元举贤良中博士公孙弘,淄川国举孝廉于子谦……另一人为太常府博士董仲舒——”他霍然一惊,登时住了口。
  刘彻目光如炬,嘴角带笑,挥退了女侍。“见喜你先前所说皆是无谓,唯这三人,朕——是要好好会一会!”
  注1:这时还没有干支纪年,我用了十二时辰制,平旦即寅时(众人PIA飞某莫名其妙之人)大概是凌晨3到5点。)

  第十六章

  冬日的长安城,天冷却并不寒透心骨。未央宫清武门外,一青年男子皂衣宽服,立在萧瑟风中。这样的衣着还是单薄了些,更何况他头顶明冠,两束黑带垂下,明明是太常博士的打扮。
  是时离天亮尚早,长安主心街御道之左迎来了两顶八方舆,直向清武门而来。那青年并不多言,只是回身退了一步,好叫轿子能入宫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前舆宝蓝色的帘幕被掀开了一个小角,里内是一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挑眉望来。
  青年迫不得已,只得躬身道:“太常博士董仲舒,拜见昌邑侯。”
  陈午无声地打量这不知规矩的区区博士。当今圣上毕竟是孩子心气,什么家国大事都如闹着玩般。此次贤良对策,居然应许身边众侍、博士参策。这一帮或阿谀奉承,或懦弱无能的臣子,能有什么良策?不过是凭添了笑柄。
  想到这里,陈午的心情略舒缓了些。他三十年来敬忠朝廷,得景皇帝信任,又因是一国之丈,难免的尊臣而亲友党,厚此而薄彼。月前刘彻与阿娇大吵一场,他并未放在心上,近来却被平阳旁敲侧击打消了为子侄谋爵位的念头,心中着实气闷。可是转念一想,这不过故计重施,儿皇帝三年前还没折腾够么?
  他轻笑了一声:“太常博士?你钻研的是哪一家?”
  “回昌邑侯,乃儒家公羊派。”
  陈午对儒学不屑一顾,轻哼了一声:“策问事大,博士好自为之了。”
  董仲舒又退了一步,直等那两车舆入了清武门,才抬起头来。他目光如炬,不复先前恭顺的模样,嘴角是一片冷笑:“江山易收难治,当今小人成群,如狼似犬,悲哉悲哉!”
  他如塑像般静待着,赤火真金的时刻。
  未央前殿,东厢。
  厢内群臣排立,厢外跪候着举荐之士,分黄老、儒、法、兵四家列开,前后次序为孝廉、察举、侍中、侍郎、博士。此次举贤良,除各郡国所报孝廉,更有窦太后、刘彻亲拟的题目,选中之士不分贵贱,不问尊卑,皆可应策。这对百无一用的读书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只是三年前惨案仍历历在目,无数儒学之士望而却步,是以举贤良对策之人,多以黄老为多。儒家敢应策的,都非闻名大师。是以这稀稀拉拉的人中,只《春秋》大师公孙弘,太常博士董仲舒最为瞩目。
  日已高照,尤不见君王的影子,厢内众臣似乎习以为常,厢外人士却难免心中惴惴。
  当殿策问的当儿——正主子却迟了!
  高台右方青色帘幕下,年过七旬的老妇用绢丝抬手擦了擦嘴,轻问:“皇帝呢?”
  “据闻昨夜召官伶看戏,是以起得迟了。”
  窦太后轻笑了一声:“他怎会有看戏的兴致呢……分明是想着那些伶人了……”自己的孙儿,她又怎能不晓得。
  窦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刘彻自三年前新改失败,便意志消沉,花天酒地不问朝政。表面上维持了一个少年君王的模样,私下里的生活却混乱不堪。年来和韩嫣厮混,龙阳之好传得宫里宫外人尽皆知,更有人将郑通与韩作比——事实上,郑通不过普通平民得宠,一无权势二无家底,文帝一死他也无好下场。而韩嫣而韩嫣祖上韩襄王,韩王信之曾孙,弓高侯韩颓当之庶孙,显赫家世,怎能相提并论?
  她不是不愿放权!她也不想见着刘氏的子孙落得如此狼狈!窦太后不屑吕后专权,却惧怕同吕后相同的命运。刘彻这只小老虎被她打得软顺了,王氏也对她言听计从,她却还是怕。
  ——哪有老虎不咬人?哪怕这是只披了羊皮醉生梦死的幼虎。
  十五(下)
  刘彻便是在这凝重气氛中,哈欠连天地步入东厢的。身后内侍杨见喜匆忙理好他的衣冠,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刘彻眼中惺忪,脸上是无所谓无所不谓的讪笑,这分明就是个纵欲过度的少年。
  从前闹得怎么厉害,都不如今天这般叫人心中疙瘩。大臣们自是低头不语,不敢有异言,窦太后却皱起了眉头,半晌,突然又松开了。耽迷声色之人,断不会有充血如丝的眼睛,唯一这一点暴露了孙儿的紧张和试探。
  她向帘后行礼的刘彻轻晃了晃手:“陛下不必理会哀家了。策问事大。”
  刘彻顺从地回到正殿皇座上,免跪众人。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向给事中颔首。给事中摊开一绢布文学诏书,高声宣读:
  “朕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当是冬年,群英云集,朕心甚慰。有汉六十年,高祖兴邦,文景盛世,历代皆举贤良,以应国策。朕袭祖训,沐浴清化,求贤若渴,欲有作为于天下黎民。朕策问三卷,诸卿皆可应策,中策者赏官加爵,世封世禄……”
  这一番庭宣直读了一刻钟,初时还是举贤求良之意,到后来竟偏转讴歌高祖、文景三帝功绩的祭文。于子谦立于公孙弘身后,与内殿相隔数丈,远远地瞧不真切天子的脸色。
  不知是一本正经,还是呵欠无聊?他心中冒出这大不敬的念头,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听下去。又过了许多时候,他面前摆了一卷竹简编刻的手简,当是此番策问的题目了。
  他轻展手简,竹上墨似未干,通篇不过数字。
  “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缪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查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何行而可以彰先帝之洪业,上参尧舜,下配三王?”(注1)
  问法之直接,一针见血。刘彻所问,非是一时半时的解决之道,而是纠结根源的方法。
  早有黄老道学之士低头苦思,陈午所荐刑名学之宗师,亦手握书简,愣神了片刻。陈午本位列重臣,眼光一瞥,见众人面有难色,不禁心中惊讶。
  不应该呀。
  窦太后轻咳了一声:“陛下可是换了卷题?”
  刘彻忙道:“太后有所不知,月来孙儿梦中总如星向群起,时时梦见先帝先祖,执孙儿之手,将大汗江山交托于孙儿。醒时时常汗颜,心中郁郁,隐约记得景帝问曰:‘何行而可以彰朕之洪业,上参尧舜,下配三王?’孙儿汗颜,愧不能答,是以加试了这一问,盼解孙儿愧怍之情!”
  窦太后一愣,万料不到刘彻会拿汉景帝出来,一时倒没了说辞。刘彻临起发难,偏偏说得冠冕堂皇,极为孝道,她心里总是千万的不舒服,也不能在群臣面前表达出来。窦太后轻呼了一口气:原来老虎咬人,倒是不分年纪的。所幸这老虎终究是纸做的,一时半会儿,也咬不疼人——她倒是要看看,这小皇帝还能怎么折腾。
  卷上所言,字字入理,环环相扣。于子谦心中一震,目光颤抖。他细读一字一句,这不尽是期儒盼儒的意思么?无数日夜,心中默念的,不正是君臣家国万世,治国之理么?
  天亦助他,大展鸿图于今日么?
  时限三刻,策问者答。
  他正神思的当儿,脚步轻移,已想步出群儒,上殿回策。突然,公孙弘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于子谦的策问卷上,摇了摇头。
  使不得。
  于子谦微微一愣:“仲父。”
  公孙弘目光中闪过一丝叹息,却不再言语了。
  于子谦心中一凛,便是在迟疑的当儿,一人正衣而出,皂衣翩翩,若仙外之人。
  “太常博士董仲舒应策。”声音平稳透亮,从东厢外角落传来。众人尚未摸出个头绪,已有人出列了!
  刘彻目光一凝,暗暗攒紧了拳头,慢道:“请博士上殿应策。”
  此人有备而来,却不能满载而归。他刘彻此时——什么都不能给!
  厢室氤氲,香气蔓延。平阳身着浅紫深衣,端坐在绸榻上。阳信公主近日偶染风寒,闭不见客。然而大汉朝谁人不知,平阳此举,是为了避嫌。
  “善山,你陪我说会儿话。”她声音懒洋洋的,透着平时显现不出的疲倦。善山应了,立在身侧。
  “你同我说说,那日策问的情形。”
  “是。博士上殿对策,言道治国理家,应为三策。一策天,二策地,三策君。黄老学固能休养生息,却不利一统天下,邢名之学暴虐,为亡秦之根本。只这一番话,皇上——皇上拍案而起——”
  “他说的很对,一个错儿也没有。”平阳颔首微笑,“错就错在,站错了边,偏偏要寻光明正大的路径,当着老太太的面上说。皇上怎么做的?”
  “命中侍棍棒挥打,将博士赶出太清门。”善山眼中精光一现,平阳瞧见了,挑起了眉毛:“怎么的?你为他惋惜了?觉得皇上不分是非,屈了才人?”
  “下臣不敢,绝无此意。”
  “董仲舒不识得个中关键,他若好生生对他的策,不诋毁黄老刑名,自然不会得罪窦氏陈氏,他倒好,话一出口,便翻了两人的面子。皇上不这么做,老太太就不得要他的心上人回来——罢了,说这些给你听,倒是我的不是了。善山——你——”
  “下臣明白。”
  “出使西域之人,听闻是太常博士公孙弘?”
  “正是,公孙大人对策精妙,由民生说起,上至三皇五帝,下至文景盛世,便是昌邑侯,也对公孙大人称赞有佳——但下臣私以为,公孙大人之言——”
  “过于富丽堂皇,歌功颂德,满嘴迂腐?”平阳一句话,倒呛得善山不敢再说。
  “怕什么?这些官样文章,谁人不知,可有人能点破么?老太太在,哪有儒家撒野的地方——皇上,这一次是给够了老太太面子了。罢了罢了,公孙弘说来还是平阳侯的旧交,你张罗着送些贺礼,备些日用,算作是平阳府上的慰劳。”
  事情一一交代稳妥,平阳长舒了口气。忽道:“善山,近日见子夫,是越发艳丽了,清水芙蓉,温柔可亲,便是我瞧着,也欢喜呢。”
  “公主——”善山心中一惊,轻道:“那已是陈年之事,请公主权作笑话罢。”
  “不——我倒不是怪你当年的行径——只是近些日子,将有贵客临府。子夫的归宿,我已安排稳妥了——你若明白我的意思,便去张罗罢。”
  她撇过头,想隔帘望望那人的表情,可是香炉的烟气太众,她终究是看不清他眼里,是否还有游移和痛心的神色。没等她再打量一眼,那人行礼退出。
  她轻声喃喃:“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这一年,即建元三年。历史的车轮缓缓滚动,邂逅着的相干与不相干的人们,都因为这动荡一年,而改变了命运。以及,那些被灰尘埋没了的故事,渐渐向众人展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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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几月,再度更新……我都有点找不着北了。之前写着写着,不觉写了那么多万字……
  太拖拉了,不是我的本意。大汉新的更新。进度会加快。
  隐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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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嫣这回能够完好无损地归来,自然是得了老夫人的默许。元光策问时刘彻一顿乱棍打走了董仲舒,又两语三言呛得一派儒家子弟哑口无言,叫窦氏很是受用。再加上刘彻大修长门宫,践行了当年金屋藏娇的诺言,明里暗里示好,那窦太后亦不是个毫无亲情的蛮横妇人,也识得拾级而上下的道理,便对刘彻那新欢旧爱的妖狐媚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仲春时分,韩嫣自洛阳旧宅北上,长安与洛阳相去不远,可这一路却行了一旬,到了长安郊外,已是末春,百花颓丧而新绿盎然的时候。小别胜新婚,这二人虽不是夫妻而是君臣身份,实则和那男欢女爱的境地无甚差别,是以分外亲热。刘彻虽不敢堂而皇之用八抬大轿将韩嫣迎入宫去,在荒郊野外却心猿意马禁不住放肆一番。杨见喜驾车的当儿,两人已在车内调笑了好些时候。
  却说刘彻见韩嫣虽然身子更为单薄,脸有憔悴,但笑意盈盈,显是精神不错,自是大为宽慰,他身边一向心腹难寻,更因为自己不尴不尬的傀儡身份,着实憋了一口闷气。便是韩嫣平安归来,也是一件乐事。
  长安郊外本就有两种景致,一是气势宏大供贵族子弟游乐的马场,二是柔媚的连绵远山潺潺流水。撇去龙首山外黄尘铺天的官道,龙首山下自有葱绿可人的美景,眼见夏至,河岸青青草,绵绵远道不可思,却有垂柳拂水白马饮涧。韩嫣颇爱这番景致,刘彻便卖得人情,叫杨见喜将马车停在一处显山显水的好去处,同韩嫣踏青游乐。两人其时都不过二十,还是幼稚的年纪,脱去了沉重枷锁,突然得了自由天地,都是玩心大起,追追跑跑,若是旁人见了这帝君臣子这般模样,只怕要大惊失色了。只是,这天地里就他二人,又管那些迂腐老头子作甚。
  刘彻见韩嫣笑得欢畅,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散了去,什么家国大事什么江山社稷,上头重重束缚,哪里能让自己亲自把持,他即使心中有雄心抱负,此时几乎觉得,做个山野粗人,和所爱相偕到老,亦不是一无可取只事。他将这想法同韩嫣一说,却见他笑得直不起腰来,不由得懊恼。
  “你这人精,敢笑话我。”他心气小,已是老大的不高兴了。
  韩嫣见他恼了,仍然面不改色,他生来便是骄傲的个性,又和刘彻情到浓时,不去理他古怪脾气。只四周环顾,往青青草地上扑闪一下,再执着刘彻的手,往他掌心一放。
  刘彻一瞧,可不得了!他掌心放了只头三角,浑身墨绿的怪物,那两根触角安在头上,直似个倒立的青铜锭。他将那东西甩在地上,又惊又疑地望向韩嫣。
  本如他这番狼狈,韩嫣是要笑话的,可是韩嫣倒是一本正经,拉住了刘彻的衣袖。
  “你知道这什么?”
  刘彻心中忐忑,只好摇头不知。
  “这便是蚱蜢,比它生得大些的,通身棕黄的,便叫蝗虫。”
  “啊,那个我倒识得,河南三年蝗灾,正是这东西捣鬼。”刘彻忙不迭叫道。
  韩嫣微微一笑,神色间已有些落寞。“陛下,你知国家大事,却不识小小蚱蜢,这小东西,臣小时候经常捉来玩耍;你生来便是真龙天子,关心的是百姓黎民,又怎会去在乎一只两只蚱蜢呢?韩嫣不求陛下如何费心,只感谢陛下,如这草地中小小蚱蜢,只得青草相知相守,已是足够。”
  “难道,我连山里平民都做不得,不能做么?”刘彻苦笑两声,随手抓起那只蚱蜢扔得老远。
  韩嫣欲言又止,望着刘彻双眉紧皱,拔草泄愤的模样,竟是痴了。
  突然一声马嘶,将这静坐无语的两人惊醒,刘彻回头望去,远远官道上扬起了尘埃。马蹄声由远到近,声声踏在他心上。他呼了一口气,跳将起来拍了拍手,俯看这韩嫣。
  “无论是蚱蜢还是蝗虫,朕不管。朕只知道,想要的东西,哪怕是要关在笼子里,也要它属于朕。韩卿不是最喜骑马么?朕叫人弄挤匹马来。”也不管韩嫣一脸错愕,竟是一言不合,丢下他就往官道走去。
  韩嫣轻叹了口气,原来天子的底线,便在一只蚱蜢身上。他心知刘彻爱他,可这等浓情密爱能耗得起多少年月则扑朔迷离。
  我原本想斩了这千丝万缕,从你面前消失不见,可终究舍不得你,又回了这虎狼环伺的地方。陛下啊陛下,莫辜负了我一片赤诚,莫辜负了我们十年的恩情啊。
  古人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不无道理。却说那侯府贱奴郑青,犯法私入上林苑,却并未因此丧命,甚而在挨鞭惩戒之后,得到了平阳公主的青睐。他本就是个苦命人,郑氏家中挨打惯了,这回一通好打,虽然痛昏了过去,总是保得了一条性命。那平阳公主亦耐人寻味,将郑青由一个马童拔擢为骑奴,大出各人所料。
  郑青勤勤恳恳,白天牵马随孙泾到西郊马场,夜里则由君孺教导认字。他本就聪颖,加上虚心好学,不多时已得了下人们的欢心,个个见他年纪小小,行事却稳重,待人恭敬。都脱去初时他凭裙带得宠幸的偏见,他们心想自己这点年纪时,只怕也无这等气质,亦无这等可怜遭际。
  这日马场放马, 孙泾教他习了四种吹哨,那匹乌蹄踏雪正是壮年,性子甚傲,于郑青爱理不理,倒是那枣红小马,跟郑青亲热不已,不时碰脸舔舐来表回护之意。郑青连吹三次,不见白马动静,大是无奈。一旁那匹黄棕马儿呼哧一声,已一口咬着郑青的衣领,将他临空一绕,吓得郑青脸色一变。
  孙泾哈哈大笑,笑言阿黄欺善怕恶,郑青一次被吓,第二次便兴致大涨,任西尘如何奔走,硬是追着不放。
  这马场供贵族放马所用,平民不得入内。这两人四马,都是飞扬的神采,叫那一干身着红领青鞍的贵族骑奴,连同瞭台远望的士兵们大是惊奇。孙泾素来不守规矩,郑青却是不懂规矩。
  正是,莫论贵贱贫民,总有相携去处;莫比金屋草棚,总是赤子之心。那几人的情状,便似一朝雨打芭蕉,珊珊樱桃,都为那少年时光沉浮不已。而看官坐赏此厢风景,想历史悠悠千古岁月,莫不正如这似水年华不断循环反复。
  话说这日郑青孙泾从马场回城,一路慢慢行走,他们自比不得刘彻韩嫣,于这草野风光无限沉迷,只一路寻马玲草,牛尾叶,采摘回去作菜下酒,连路边有什么景色也没看清。行不得几里,孙泾回首一看,郑青正和那枣红小马窃窃私语,一双凤眼微眯,日光下露出一副顽皮模样。孙泾自幼失了父母照管,身边也无兄弟姐妹,此时见郑青清爽明快的脸,心中也是一片温柔。
  他暗道:那日我本会命丧鞭下,若不是这孩子相救,只怕此生稀里糊涂便过了去。即便他不是子夫的弟弟,我也应待他若亲人。得这样一个天下难寻的水晶心儿,可不能像我一般在黄土里滚爬。他暗暗藏了要将郑青捧至人上人的心思,又想起自己单恋子夫数年,仍是无法表明,心中又添一分哀愁。
  好不容易将这儿女情怀抛了去,便对郑青叫道:“阿青,你同那枣红马这般亲切,不如来和我的阿黄比试一番。”他轻拍了座下那匹西尘,那马儿甚有灵性,一仰脖子,呼哧出一口气。
  郑青见那一人一马,都给黄尘蒙得灰头土脸,偏偏都是骄傲不可侵的模样,忍不住莞尔。
  孙泾嘿嘿一笑:“莫要说我欺负人,我让你三里路程,若是到了横门仍追你不上,就把我那银马铃给你。”
  那银铃是平阳公主的赏赐,精工细琢很是美丽,平日里郑青就极喜爱,此时听孙泾提起,不禁心动。嘴上却道:“泾哥从不作亏本买卖,想来我也得不到。”
  孙泾一听急了,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学得油腔滑调,凭地叫人进退两难,他吹了一声长哨,那乌蹄踏雪和枣红马儿带着郑青径自往前奔了,郑青情急,连吹几声,两马都不为所动,竟是都听孙泾的号令。
  这两匹马都是精良好马,不一会奔不见踪,郑青回头,听孙泾大喊:“过一刻我便追来,你可别不服。”
  郑青又气又笑,竟双腿一夹,牵着那白马缰绳,催枣红小马行进。他生来对马背有莫名亲切,此刻迎风而跃,大是舒爽,连身后有人直追也不放在心上。
  两马一人奔至一小小窄弯,景色先从苍莽变得柔媚,只是黄土道扬尘数里,雾里看花般瞧不清楚。阿青伏在马上轻闭双眼,风声呼啸,马铃作响,蹄声渐渐。他心里暗道:若有朝一日,能在马上御风而行,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亦不枉姐姐们对我如此回护了。想到自己本是不速之人,而卫氏姐妹待他如此良善,心中感激,竟要落下泪来。
  正分神之际,突然一声大喝,郑青心中一凛,抬头急望,黄尘漫天中隐隐拦着个人影。这一惊可是吃得不轻,他急扯缰绳,死死将两马拉住。马儿奔得性起,又未看见人,大是惶惑,蹄子乱踏,几乎要将郑青甩下马去。郑青在马上翻身一跃,只在火光瞬间跳至乌蹄踏雪座上,搂住了白马的脖子,在耳边轻轻吁了几声。那马儿才安静顿步下来,枣红马儿也停了。
  这莫不是自寻死路么?纵是郑青性子柔和,此时也吓得一身冷汗,忍不住道:“先生可不能闹着玩呀,这官道上怎能截马呢?!”
  他先前只见一道黑影,待尘散去,才见是个颇为魁梧的少年模样,再仔细一瞧,却吓得差点滚下马去。
  只一眼,只那一眼,他却如何能忘。滚滚红尘大千世界,两人相遇相知需要多少岁月。不知,无知,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那么命中可有可无之人,又该如何呢?
  那黑衣少年正是刘彻。
  郑青识得刘彻为当朝天子,刘彻却不识得这被自己横鞭扫出血痕的骑奴,他见郑青神色惶恐,想是自己截马吓着了旁人,心中虽然老大的不高兴,仍将百般牢骚都忍了下来。倒是郑青先前叫的那句“先生”,听得他眉头紧皱,莫可奈何。
  “你这两匹马儿,可是官马?”瞧郑青装束,倒不像是马的主人,想来是城中权贵之物。
  郑青浮躁心气已平,见刘彻并无半分的颐指气使,不禁有些怀疑,难道是自己走眼,眼前之人并非天子。他虽然和刘彻不是第一次照面,还是模糊得很,声音也仍有些怯懦:“并不是,是——”
  “那便是了,这有一块玉牌,你将两匹马儿借我,此路直行半里,有一马车,你向那人示明玉牌,言明了城中何人,黄昏自有人将钱银奉上,归还你马儿。”
  刘彻于是解下身上一块蟠龙美玉,塞给郑青,看也没看上一眼,只望那枣红小马上的璎珞边儿,再拍拍那匹乌蹄踏雪。他对郑青陌生,却对这白马似曾相识。
  光天化日之下,哪有这等明抢马儿的。郑青拿着玉牌发愣,终于摇头,将玉牌还至刘彻手里。
  “怎么?你不信我?”刘彻大吃一惊,心中很是不屑。他生长富贵,从未被人“不信”过,更何况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金口玉言,哪容旁人置喙。这垂头小小少年,倒真有胆量。
  “马是府上夫人的心爱之物,贱下不敢妄自主张。”郑青头越垂越低,生怕刘彻认出他来,却是他多心了。刘彻过目不忘之人,一有机敏才智一身傲气,二有倾城之貌纤足柳腰,如儒学大家董仲舒,如后来倾城倾国的李夫人,唯独不记得那灰头土脸的小小骑奴。他只觉得郑青说话恭谨,倒不似个下人,心中有些纳罕。
  他暗道:你府上若是皇亲国戚,那便不用我如此费心,自然取马便走;若是大富之家,自能认得这玉牌的价值,别说两匹良马,便是马场也买得下来。
  说来郑青一是惊疑当今天子难道是夏日蛤蟆随处可见,二是失笑这魁梧男儿如此蛮横的态度,他本就没有人的贵贱之别,此时更不将刘彻当作天子看待。即便天子身份,只要他矢口不认,不知者不罪,终究是奈何不得他的。主意已定,他便不再胆战心惊,而显得从容起来。
  两人僵持不下,刘彻牵着缰绳,郑青按着马鞍,那块美玉悬在马脖上,闪闪动人。
  “你……大胆!”刘彻龙目圆瞪,真想踢这骑奴一脚。郑青见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和那日恍惚的影子渐渐重合,终于心中认定,此人便是当朝天子无疑。
  只是,背上鞭伤仍自作痛,郑青想到孙泾抽至昏迷还要关入水房禁闭,心中好不凄凉。他猛一抬头,一双凤眼望这刘彻目不转睛。凭什么人之贵贱,便要作威作福,天子皇威,入上林罪不可赦者,可又怎能草菅人命。
  他心中光风霁月,眼中也是一片清明,倒将刘彻瞧得愣了神,情不自禁放下缰绳。此时没有窥圣容者死的铁令,没有侍郎护卫里里外外把守。不过是两人两马,别无其他。
  “我不知你是何权贵,但既然我已明言不借,还望尊驾能体谅一回。不是不信美玉无瑕,只是人马有情,玉是死的,马是活的,贱下愚昧,要死物何用。莫说你是荒野中蹦出的什么人物,便是当今天子,凡事亦要讲三分道理。如有冒犯,还望海涵。这便告辞了。”
  刘彻被他说得呆头呆脑,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若说自己便是皇帝,那不是应了他“不讲道理”,若说自己是“荒野蹦出来的”,那何德何能能强行借马,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进退两难。直说了两声“你……你……”竟是无话可说。
  郑青心中十二万分的瞧他不起,他原本听公孙大夫说此人是救世之主,怎两两次三番所见,不过是个长不大的蛮横孩子,心中失望之余,只瞥了他一眼,翻身上马便行。
  莫说孙泾,便是韩嫣,只怕也不敢这般顶撞刘彻,生平头一遭,竟给人呛得灰头土脸。刘彻握紧手中玉牌,却并未追赶那渐行渐远的小小身影,那孩子眼眸中射出的轻蔑光芒,竟僵得他动弹不得。
  那孩子所说,未尝不是道理,正如韩嫣适才所说,那蚱蜢蝗虫,朕亦半点不识,于世事平凡生活就像黄口稚儿,如此这般,如何能治天下?本就身在可悲位置,做不得平民,做不得明君,天下之大,便无我容身之地了。
  未几,韩嫣已快步跟来,脸上已恢复了言笑晏晏:“不是借马么?马儿呢?”
  刘彻嘿嘿一笑,指着郑青绝尘之处。“借不着马儿,却给挨了一鞭子呢。”
  “啊?陛下说笑罢?哪有人这等大胆?”
  说话时,身边又是一马一人飞驰而过,刘彻眯着眼睛,望着那人的背影,这一马一人就更是眼熟了。突然“啊”了一声。
  “陛下?”韩嫣存疑。
  “死孩童,好大的胆子!”口气虽严,嘴角勾起,竟是笑了。

  番外 人面不知何处去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几句唱词将谎圆,平添了烦怨。
  皇家事多少,花开花灭,缘起缘终。
  你欲红尘洗剑,你欲天涯起舞,可你终是逃不脱,滚滚烟尘的戏梦。
  一
  善山原本不姓善,名中并无一个山字,只因牙牙学语的公主一句话,他便成了贴身的随从。
  善山不会武,耍不得剑,身子并不算得上好,一年倒是比阳信公主要多病几回。由他来侍奉阳信,真说不上是怎样的机缘。
  阳信生在文帝后五年,太子刘启的长公主,生得富贵,长得富贵,一点朱砂点在额头,一双眼睛灿若星辰。宫中人人流传此女富族兴国。或许是老天应允了她降生的福气,两年后,文帝驾崩,孝景皇帝登基,第一个封的便是阳信公主。
  阳信未得封号前,小名唤作阿琛,如珠似宝,美玉无暇的名字。只可惜她虽生得是时候,却投错了胎,王美人怀她时肚尖喜酸,还以为是个男儿。十月怀胎,生下来个公主,太子没说什么,依旧爱宠王氏,王夫人自己却心中气苦。薄皇后无子,栗姬却早得长子刘荣,后宫之事盘根错节,王夫人深知其中艰难,便恨不得有个儿子好保全自己。
  这儿子姗姗来迟,直生了三个女儿也没影儿。阿琛却因为母亲的这番心思,从小待人处世,皆以男儿的标准。人人都说长公主性坚,喜怒难测。谁料得这其中多少辛酸苦楚。阳信身份贵不可言,却不得母亲眷顾。便是三妹南宫,也能因一身子的羸弱得到王夫人的爱怜,只有阳信,“其心若石,其色如铁。”撼不得,惹不起。
  大凡滚滚红尘中,物物相生相克,因果轮回。有阳便有阴,有乾必有坤。阳信天资甚聪,发语却迟,直得两岁都话不成句。这年冬天,雪落初晴时,那小小公主竟对着一人连呼:“休走回来!休走回来!”那被叫的孩子本是外姓家臣的幼子,本姓靳,单字珊,随父入宫本拟作长子刘荣的纸随,只因阳信一句话,景帝龙颜大悦,便成了阳信的亲随。
  那时两岁的阳信记不得,十岁的靳珊却记得,那粉堆里的公主,周身裹成一个小球儿,只露出一双大眼玲珑,直盯着他背上生汗。
  自此,他便不再叫靳珊,而作善山。
  然而那时的阳信,还算不作阳信,她的名儿,叫阿琛。
  阿琛小时,极喜欢长兄刘荣。这兄长长她五岁,生得和其母栗姬一般俊秀,奈何王栗二妃的争斗,待阿琛的四弟刘彻出生后便日渐白热。从前刘荣还会折些花儿草儿,弄些鸟兽来哄着妹妹开心,待到景帝四年被封太子,便和阿琛断了往来,其时,阿琛不过七岁。
  孩子心性幼稚,纵是阿琛也不例外,时常想起这小哥哥,心里是一阵温暖。她被宫人说心硬如石,也是因她刻薄自己的两个妹妹,可是,刘荣倒算是个意外。大概是因为她晓世后的第一个生日前夕,迎来了弟弟的降生,无人顾及得了公主的心愿,只有一人,偷偷叫人送了只黄莺。
  这黄莺最后被捏死,抖在刘荣的脚边。阿琛和兄长最后一点兄妹情缘,因这鸟而生,为这鸟而亡,那是后话。
  我们要讲的,便是景帝中二年的一桩公案。
  历史苍茫中,极短极小的一个故事。
  听之,任之,人云亦云,在所难免。
  信不信,那在看官自己。

  写作年表

  年表参考《中外历史年表》
  因为加入了皇室的档案和人物年表应该算是再创作。
  ***注意***
  其中部分人物为虚构,其年表推敲有出入。
  主要是帮助理解文章(应该是帮助我自己别弄混了罢)
  因为我经常写东西前言不搭后语……
  年表从文帝后五年(前159年)开始,到剧情涉及处停笔,边写文边更新年表,主要是方便我自己啦!(凡虚构或不实处均有标记*,若想查阅相关资料来写作的大人们可以用这东东。我校正得比较认真的。请放心查阅。)当然,也希望有时间上谬误的话给我指出来。
  这不算是严谨的文,但至少不能张冠李戴呵呵。
  PS:因为心力有限,一般是十年十年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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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159年 壬午 汉文帝后五年
  6月 太子启生长女阳信公主,其母王夫人
  9月(?),老上单于死,子军臣单于里为单于,匈奴通亲;
  *11月,昌邑侯得女陈娇
  ***前158年 癸未 汉文帝后六年
  *8月靳珊随父入宫,初见刘荣。
  郑虹生。
  *9月栗姬生安阳公主。
  *10月 太子得平奕公主,其母王夫人。
  卫君孺生
  11月,匈奴三万骑入上郡,三万骑入云中郡。
  ***前157年 甲申 汉文帝后七年
  6月,文帝死,太子即位(孝景皇帝刘启)。封薄氏为皇后。薄无子。
  *7月,得公主南宫。
  8月,长沙王吴著死,无子,国除。
  *12月,靳珊二次入宫,为长公主随侍。
  卫少儿生。
  ***前156年 乙酉 汉景帝元年
  4月,派遣使者与匈奴和。
  5月,下令30税1,收半租。
  *7月,封长公主为阳信公主。
  卫子夫生。
  8月,得皇十子刘彻,其母王夫人。
  *12月,安阳公主死。
  孙泾生。
  ***前155年 丙戌 汉景帝二年
  3月,韩王信孙韩嫣生。
  9月,与匈奴和亲。
  *10月,刘彻遭害,幸得救。
  *太后爱宠梁王,景帝欲让贤,群臣奏不可,罢。
  ***前154年 丁亥 汉景帝三年
  正月,晁错上书削藩。诸侯国乱,七国之乱始。
  杀晁错。
  2月,周亚夫破吴楚。胶东胶西四王败死。
  *5月,李延年生。
  ***前153年 戊子 汉景帝四年
  5月,封长子刘荣为太子(史称栗太子),其母栗姬,不得封皇后。
  封皇十子刘彻为胶东王。
  6月,封赏周亚夫、窦婴。
  *11月,卫青生。(大心)
  ***前152年 己丑 汉景帝五年
  正月,建立阳陵邑。
  *5月,陈娇与皇十子订亲(时年娇8岁,彻4岁)
  10月,遣宗室公主嫁匈奴。
  12月,张苍死。
  ***前151年 庚寅 汉景帝六年
  *2月,陈掌得平阳县封。
  *4月,平阳侯曹寿入长安觐见。
  *5月,废后薄氏,因其无子。
  *8月,栗姬欲谋后位,失宠。
  *12月,杀戮栗姬朝中亲随,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
  ***前150年 辛卯 汉景帝七年
  *正月,青出平阳府,投奔生父郑季。
  *7月,靳珊访临江王刘荣。
  *12月,郑虹亡。
  ***前149年 壬辰 汉景帝中元年
  *4月,公孙弘往临淄讲学,收徒于子谦。
  6月,匈奴三犯上郡,入匈公主亡。
  7月,梁王病微。
  9月,立皇十子胶东王刘彻为太子。
  *11月,李延年之妹李夫人生。
  ***前148年 癸巳 汉景帝中二年
  2月,匈奴侵袭燕地。
  *5月,临江王刘荣动祖庙外墙,是为大不敬。
  *6月,景帝召回刘荣,受酷吏审,不得见父,遂自杀。
  9月,周亚夫病。
  ***前147年 甲午 汉景帝中三年
  *4月,董仲舒入长安。
  5月,匈奴王唯徐卢等5人来降。
  6月,周亚夫急奏,景帝大怒。
  7月,欲封王美人之兄王信为侯,周亚夫力阻,身死狱中。
  11月,匈奴王子军降,封安陵侯。
  ***前146年 乙未 汉景帝中四年
  *5月,李延年被贩官娼。
  *7月,栗姬郁郁而终。
  *9月,阳信祭兄被查,降长公主。
  ***前145年 丙申 汉景帝中五年
  7月,司马迁生。(据王国维之说,郭沫若考订生于武帝建元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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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外:很难想象的是,许多小说中都把司马迁说成一个大胡子形象(这一点本就不可能),也有人说他垂垂老矣,给人“他比刘彻的年龄还要大”的错觉,但是,实际上,他比刘彻小了11岁或者21岁,年龄差距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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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废后薄皇后死。
  9月,奉黄老道学休养生息之策,与民休息。

  第十八章

  十八
  说起皇亲贵族的婢女,谁人不知平阳公主府上双姝之美,一来卫少儿妖媚,二来卫子夫清纯动人。只是卫少儿性子火爆脾气倔强,竟与一霍氏小官燕好,未婚先孕,生下一嗷嗷待哺的婴儿,却因这私生关系,迟迟未有名有姓,旁人皆唤这孩子霍儿,便是卫少儿自己,也是朝三暮四,和陈掌颇有私情。这不过成了皇亲国戚各位夫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照顾霍儿的,也有卫君孺和子夫二人,郑青本极疼这外甥,奈何自己出入不得女眷部,能见这生龙活虎的小家伙的日子也是极少。
  却说平阳公主小名阿琛,乃是 时分出生,其时正是她二十二岁生辰,连曹寿亦从养病之地回程,亲赴这夫人的生辰大宴。平阳身份贵重,乃景帝登基所册封的第一位公主,又是当今圣上的同母皇姐,加之行事果断,颇有盛气凌人之感,众人皆对她又敬又怕。她本赐号阳信公主,因下嫁平阳侯曹寿,方改称平阳。
  阳信下嫁之时,正是刘彻建元元年改制失败,皇位岌岌可危的当儿,本按她如此尊贵的身份,更应自己得到一块封地,亲择驸马才是。可是王夫人见皇儿帝位不保,兵行险招,刘彻自己订亲阿娇已久,得了阿娇之父陈午的助力,两位亲姐一个嫁给开国功臣之后,一个嫁入南方俯首称臣之所。里里外外稳住了各方不良野心。
  阳信因景帝在位时的一桩公案,其心已死,又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母摆布,所幸曹寿是将相之后,本生得一表人才,对她亦敬若天人,才叫她伤心之余,多得些快慰。只是这夫妻间本无爱情可言,那曹寿又病弱缠身,终年远走,平阳心中苦闷,亦不是无中生有。
  自平阳和刘彻冰释前嫌,刘彻将对母亲王夫人的失望,又寄托在长姐如母的大姐身上,于是这年生辰之日,竟由刘彻亲历亲为操办,将这皇姐的地位一抬再抬,对她的意义更是不同。未到生辰,已是喜气洋洋一片乐景。
  那小名霍儿的一岁半孩童,仍是不知世事的年纪,已活蹦乱跳四处乱爬。卫少儿见他一忽儿弄瓶敲打,一忽儿牙牙学语,心里很是烦躁。侯府上下一片忙乱,她倒也不好意思私自出府,她本就不耐针线女红,早早分得了膳房总管婢女的差事,为平阳准备精致茶点。卫少儿生性轻挑些,相比子夫自无那清纯可人的风致,平阳对她虽无偏见,亦无什么好感。是以赏赐中,倒是子夫得的居多。
  这一回卫少儿存了讨好之心,暗想自己年纪不小,又拖了个小小婴孩,若是要平阳指婚嫁得恰当,可需卖力些才是。是以自己也亲手做了些小点,博那夫人欢喜。只是无人照料霍儿,少儿只得将他安置在膳房旁的小间里。
  正是忙得不可开交,卫少儿回头一望,那孩子竟爬出单间,歪歪撞撞走过来。她又气又笑,斥道:“平日里总不亲我,就喜欢你大姨三姨,连那郑家的孩子也亲切万分。如今怎么又来找我啦?”
  那孩子怎知母亲的心思,只是血肉亲情浓于水,割舍不开。若不去寻母亲,却能寻谁。少儿摇头叹笑,随手塞了个翡翠团儿在霍儿手上,将他抱了回去。“若你乖乖,娘自然疼你,若你不乖,看我收拾你咯!”
  那翡翠丸子是用蒿菜磨成粉,和成薄皮,再包入奶皇蜂蜜,入锅炸作酥脆,外酥内软,味道微苦微甜,再撒上一层麦粉,自是上佳的美味。卫少儿生平得意的便是厨心手巧,平阳颇喜欢这些糕点,是以她不会半分的女工,亦是名声在外。
  夜幕已至,侯府灯火通明,次日便是生辰大庆,各人心中均是忐忑。平阳侯和平阳公主得召,一日都消磨在宫中,府上俱是家丁女眷,本该一夜无话,却偏偏顺不得心意。
  卫少儿收拾毕杂事,方想起霍儿还在膳房里。她推开隔间,见那孩子双面潮红,似是睡得正香,心中也油然升起一份母亲情怀。伸出收来拍拍霍儿的小手,少儿冷不防打了个寒战。心中咯噔一下,似是母亲天性使然,一双纤纤素手便向孩子的额头摸去。和那冰冷的小手不同,额头却是滚烫的,她立即拂开手去探鼻息,竟弱得几乎不见。
  若说卫少儿天不怕地不怕,凭着泼辣性格素来素往,亲儿临危也骇得魂飞魄散,当即将霍儿抱在怀里,直奔府内总管的住处。却说那明总管今日忙得焦头烂额,一早便歇下了,此时听见外边一声声扣门声,纵是他脾气尚好,也难免的心中有气。
  也是霍儿命中劫难,卫少儿平日里不得人心,再加上卫子夫受宠,卫家姐妹皆受人妒忌。那明总管见少儿神色惊慌,只抱着霍儿几乎掉下泪来,心中一震,动作倒是慢条斯理。本来侯府里便有医师,不过是为平阳公主侯爷诊断所茫氯巳舴堑昧硕髯迹荒艿酵獗咔肜芍小Q奂窖舴蚋窘圆辉诤罡髯芄苋紊俣笸蚩遥闶遣淮鹩腥丝凑铩?
  卫少儿见孩子初时的红潮已变成青紫,这深更半夜,却去哪里找郎中,即便寻得见,怕是孩子也保不住了。她眼眶一红,对这明总管龇牙咧嘴道:“我如今方才知道患难见人心的道理,你不帮我,若是孩子没了,我就是化作厉鬼,也闹你不得安宁。”
  她泪如雨下,咬牙切齿的模样,唬得明总管倒退几步方才站定,还待说什么。卫少儿已抱着孩子往马房奔去。
  原来这日,子夫君孺皆陪平阳夫妇入宫,随伺平阳侯的卫氏和两个哥哥尚在平阳属地,卫少儿在府中登时失了依靠。那平日相好的陈掌远水救不得近火,少儿泪眼盈盈,只想到那同母异父的弟弟来。
  郑青做了平阳骑奴后,便和孙泾吃住同席,两人宿在马房前的小楼中,这楼独立成栋,分出了五六个隔间,中间两间供宫中来的骑奴,一间供平阳属地的马夫,另有大间住的是平阳侯的骑奴;郑青和孙泾所住,是靠西的一间小房,比之大间几十人的住处,这小房倒是特别优渥。
  孙泾郑青这日赛马,郑青纵然天生有术马的才能,经刘彻半途陈咬金,终于被孙泾追上。孙泾本是逗他开心,见他闷闷不乐,便将马铃塞了给他。他怎知郑青是因为今日冒犯了当今圣上,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激愤,五味陈杂,躺下半晌,仍不能入睡。
  便在这时,孙泾突然“咦”了一声坐起身来,郑青见他喃喃:“哪家的相好,吵得不可开交。”也侧耳听去。他们这间小房,位置较偏,不容易听见动静。既然这里都听得见了,吵闹可想而知。府中骑奴虽然地位卑下,野合之风却盛,府中的奴婢甚多,各自都有相好。孙泾还待说几句玩笑话,突然见郑青脸色一变,翻身冲出门去,大吃了一惊。
  郑青听到的,正是少儿的声音。他虽然和少儿不甚亲睦,终究血浓于水,心中挂念。此刻听少儿声声“阿青”唤得急迫,心乱如麻,暗道莫不是出事少儿断然不会从女眷部来,脚下更是不停。
  奔至马房边上,便见少儿一脸惶恐,待奔近了,那二姐姐扑通一声双膝一软,几乎是跪地低泣。“阿青,阿青,救救你外甥,怕是……不知遭了什么毒手……”
  郑青心中焦急,拼命搀扶着姐姐,低声安慰:“莫急莫急,霍儿怎么了?”借着火光,见霍儿脸色已是苍白,登时大惊失色。
  “这一日和往常能有什么不同,可是我发现他时脸色潮红……身子却冰冷,刚刚还青了,这会已是白了。是谁下的手,这般恨我……”少儿颠三倒四口齿不清,郑青边听边向那孩子口中探去,闻到一阵奶香中夹杂这腥臭,大异寻常,便问:“他可是吃了什么物事?”
  卫少儿“啊”地惊叫起来,“是吃了个翡翠丸儿,可是——那是我亲手所做——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啊!啊——那翡翠丸子——早前还送到宫中了!”
  此时霍儿眼见入气少出气多,怕是活不成了。郑青一把抱起小小孩儿,哐当一声踢开马槽,向少儿急道:“阿姐你不慌,信得过阿青,阿青就是拼死也要救回霍儿。你马上向总管禀告,立即通传公主,这些甜点事小,只怕是有人栽赃陷害,要陷我们不义,陷公主不忠!”
  他见卫少儿神色张皇已失了法度,终于跺脚:“阿姐!快去找孙泾,他定知道如何做!”
  少儿才如梦初醒,奔出两步,又回转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得了——”才奔出马房。
  不过几步,便听得一声马嘶,身边一阵风略过,那弟弟挺拔身姿,随着那马儿冲出矮栏,听见几个守卫呼喝之声,却谁也拦不住阿青了。
  郑青怀抱霍儿,单手握绳,事情惶急,他座下正是平阳公主的乌蹄踏雪。长安城内虽有闻名遐迩的市集,其时尚未突破坊市界限,更无夜市,所有货品在黄昏便得清理干净,有坊管统一闭市。是以深夜长安街上并不繁华,甚至可称得上萧索。
  阿青回顾街道两旁,他之前挨打时曾被君孺送去看过郎中,离平阳府却甚远,只怕奔到已来不及了。人一时情急,更容易乱掉分寸,阿青心中如鼓声震天,低头见那孩子勉强睁开眼睛,一双小手乱抓,却无半点声息,心痛如裂。
  长安主街道分为三道,两边宽道分上行下行,利于车辆马匹通过,中间铺青石板的,是御道,只有皇亲国戚方能行走。阿青远远看去,唯一灯火通明之地自不用说,只有那巍峨皇城。他暗想:“此生此命,都是姐姐们从鬼门关救了回来,阿青若报答不得,如何对得起。”
  心中主意一定,更不迟疑。扭转马头,竟奔上了御道。
  那白马奔出不过数丈,四周登时明亮,皇城外巡查的禁军见有人竟私自闯入御道,皆大惊失色。阿青与那白马所到之处,火光纷纷,怒喝之声不绝于耳。阿青只是充耳不闻。
  直奔到离皇宫武安门不过数丈,只见密密麻麻围了一圈铁头兵刃,显是得了飞传。那侍卫模样之人大喝:“奔者何人?莫要撒野!”
  阿青心知此番冲不过去,便提嗓大吼:“忠孝平阳公主府上,有急报知主公。”他将霍儿藏入衣怀里,暗暗捏捏他的小手。外甥莫怕,舅舅一定救你。
  那侍卫显然不信,见阿青衣服凌乱,并不似什么密报使者,而怀中似有什么东西蠕动,便认定阿青心怀不轨,手上一挥。那寒光利刃,便道道刺向阿青。阿青不过一介骑奴,如何见这真枪如雨,登时滚下马来。他既要护霍儿平安,又要防马儿受惊,一心怎可三用,铁枪孰有情意。腿上剧痛,竟有一枪已刺入小腿数寸了。
  眼见自己便要被当作刺客丧命枪下,阿青大吼一声“枪下留人!”。他即便是少年,拼死站起,身上已有血迹斑斑,众羽林军见他神情,倒停了动作。
  “若你不信我,可信这匹乌蹄踏雪?是不是平阳公主坐骑?我是平阳府上家奴,因事态紧急危及几位殿下的安危,特来禀告。若我所言是假,这般自寻死路自然当五马分尸;但若我所言非虚,你们又如何担待得起?!”
  他这番话起了效用,那侍卫头领见他脸色惨白,神情真挚倒不似作伪,点头向左右道:“搜身!”
  阿青将怀中孩子一握,抱了出来:“你们可见这孩子毒发?有人投毒公主起居之地,卑下只怕公主有难!再不快,可就来不及了!”
  那侍卫见霍儿眼睛深陷已是濒死,大是骇异,又见阿青搜身确是没有凶器。便点头道:“你随我来。”阿青与那侍卫一路飞奔,奔入武安门东行,眼见前方一片透亮,心知这便是天子上皇的宴会之所了。他原本想那霍儿本是无辜被害,真凶目标本是平阳公主,甚至是当今皇上,只怕此毒非比寻常,普通郎中又如何能救,只怕白白损了性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兵行险招,就算自己身死,也要保得孩子的平安。
  大凡天下之人,心系总是至亲。那郑青一十几岁的孩童,尚无国事天下事之宏图,心中念的自然不是吾君圣上,而是怀中那原本活蹦乱跳的外甥,自然无可非议。只是他如何知道,由这毒杀牵扯出的万万千千的故事,乃至那无头悬案千古之迷,俱在这一念间,杀身而成仁。古今多少事,悠悠,无废江河万古流。
  煌煌大殿,岁岁如昔,花生花落不由人,不自知,不能知,不得知。
  刘彻与平阳坐在檀香木椅上,隔着两道屏风,静望远方零零小点。平阳见那身形困顿的少年,一瘸一拐地奔来,心中不由得一痛,面上却无声色。那送进来的点心,连同装着点心的银盘,夹点心的银箸,俱黑若玄铁。刘彻铁青的脸上半是笑意,不过是守株待兔,不想打草惊蛇,第一个密报毒杀之人,最可能是行凶之辈。
  “撤了屏风。”他吩咐左右。
  “陛下?圣容怎能窥瞻。”平阳心中一颤。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刘彻怎能放过这蛛丝马迹。只是,苦了那孩子,才经一难,又逢此翁中捉鳖的死局。
  “什么圣容圣容,他与朕已不知照面多少回了!”刘彻怃然。
  是他?不是他?不,不会是他,那青草地上的率性身资,断然不会行苟且之事;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不可能想置他于死地。只是为何是他?偏偏是他?他为何前来?刘彻困惑不解,直见屏风撤去,那孩子苍白无色的脸,腿上沾染着斑斑血迹,正若早春迟开的红梅。艳则艳矣,更是凄凉。
  郑青一路飞奔,并未管那腿上伤口,待到殿门,已失去了最后一分力量。他怎知道,这肃静大堂外,团团围着隐身在红帐中的红衣羽林军,若是稍有动作,他便死无葬身之所。颤抖着将霍儿抱出来,眼见正中矮桌上发黑的银盘,不禁一愣,却无暇顾及。不对那正中的帝王哭诉,却去寻那平日所见婀娜身影。
  “公主,霍儿误服了点心,命在旦夕,请公主垂怜,救救这可怜见儿。”
  平阳不动声色,凝望着郑青。“这点心是由我吩咐从府里带过来的,连御膳房的检查都无,若不是例行的银盘,这便成了我下毒陛下的口实。你可知道这点心是由你家姐姐送来的?”
  便在此时,阿青恍然抬头,眼睛瞪若铜铃,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去。他又不是愚笨之人,如何不知这殿上的上位者,正是等着有人自投罗网。他们明明已知这点心有毒,却并不声张,怕是卫少儿也不知道主上这番用意,竟让霍儿也遭了毒手。
  只这一瞬,心已寒凉。原来原来,什么恩宠卫氏,什么皇恩浩荡,到头来,却对一个小小病孩视而不见,的而且确,这高高在上平日里怎能见到的权贵,如何晓得底下之人的辛酸苦楚。只怕自己这步棋,是走错了,走错了。
  刘彻见他目光含泪,倒不是作伪,他年纪尚小,对平阳又十分信任,心想这破绽百出的挑拨离间,难道我会上当不成,心中并未将平阳连同卫氏和这鸩杀相连。只是郑青一味只求平阳不求自己,想到早前自己被这娃儿损得张口结舌无言可对,心中升起一片怒气,索性静观其变。那平阳却是心中慌急,强自镇定,若是刘彻有一分疑她,将来之悲惨可想而知。
  郑青见两人皆无动作,心中绝望,见霍儿谭口微张,咬牙便低下头去,对着孩口,想将点心吸出来。
  “你!”平阳一声惊呼,刘彻也心道:“难道他不要命了。”
  挥退要将郑青拖出去的左右羽林,他目不斜视只望着那小他数岁的孩子。是什么让他如此大义凛然,仿佛这天地间无君无臣,只有那怀中婴儿的存在。世间至情,便是有个能张口吸毒不求报回的亲人么?便是那泪眼婆娑,无怨无悔的决绝么?
  “罢了,罢了,朕信你一回,来人,传御医!”
  只这一句,平阳也放下了心,刘彻是不再疑她的了。这皇城中的姐弟,从未有过这般的生死亲情,此时都觉得怅然若失,一时间,竟悄然无声,唯那传御医的意旨,声声传了下去。
  郑青心中一宽,再也支持不住,只觉得眼前一黑,倒头便昏了过去。
  这本该是场瓮中捉鳖的好戏,圈着的却是匹不肯回头的骏马;这本该是斗智斗勇的帷幕,上演的却是惹人叹息的情谊。
  不多时,那卫少儿央求之下,由平阳侧近呈上了少儿 血指所写之书,书中言明冒万死而惊动銮驾,自己不慎遭人坑害,又满含了求恳平阳援手之意。
  挥退了帷帐两旁的羽林军,刘彻抬眼望向平阳。
  “暂且不说先前那人胆大妄为,竟抱着孩子来求主子。阿姐,这步棋,可走得错了。”
  平阳心中一颤,道:“确是如此,姐姐因为此时关己,竟乱了阵脚。本以为是府中出了奸细,是卫氏存心害我,但如此看来,那卫家的人却是忠心耿耿。可我们这般动用羽林军队,只怕不出半个时辰,这鸠杀便要传遍宫廷了,可我们却抓不出幕后真凶。”
  本是要杀鸡儆猴,本是要先行将军,怎料这其中环环变数。平阳恨得咬碎了银牙,似她这般玲珑,竟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听得那皇弟突然扑哧一笑,拍掌道:“祸福本相生。姐姐,我们虽然失了先机,看似给人抓住把柄。但却验出了卫家诚心,我们正愁无可用之人,可如今来看,那卫家人出身虽非望族,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我方的助力。来日方长呢,一时失策让他们失去了警惕,未尝不是一件妙事。”
  听得刘彻如此说道,平阳点头称是,这狼虎环伺之地,只要寻得一只忠犬,都能获得莫大的裨益。只是这场闹剧,若不祭出个人头来,那窦氏和陈氏族人定不罢休,只怕要将她和刘彻好不容易的结盟关系,硬生生打散。
  假平阳下人之手,献上的点心却是有毒之物。刘彻一朝天子,若不处置发落则无法立威朝廷;若痛下重手则势必保平阳而牺牲卫氏,若保卫氏则无人顶包,若交不出可疑之人则势必被指包庇胞姐。到那时,平阳被驱逐出京,刘彻左右无亲帝位动摇。是何人这样狠毒的心,竟想出这样一条计策;又是何人有这样犀利的直觉,有这样的亲随能骗过卫氏,在点心中下毒?
  平阳在心中反复想了数遍,想到这日后会生出多大的祸端,不禁脸色都变了。刘彻如何不晓得她的这番心思,不禁道:“阿姐,你放心,若连你也不信,我这皇帝也是无用之极了。”
  平阳点头,将手放在刘彻手腕上,轻轻击了一下。两人便不再多说了。
  这姐弟,又怎能和平常人家相比。大凡天下至亲,总是责无旁贷能帮就帮,血肉相连的心思如何能两般。可这毕竟又是帝王之家,那母亲尚且为了自己的富贵荣华以已婚之身入宫承欢;那父亲尚且为了自己的帝位亲手将大儿子送入敌腹,血脉相连又如何,比不得利益的盘根错节。此时同心又如何,比不得背道而驰的大势所趋。
  平阳心里暗叹,自己将宝全压在了这小自己四岁的弟弟身上,何尝不是一次破釜沉舟,事已至此,自己已没有了退路。刘彻,一旦脱去了傀儡之心,也无后悔可言了。“我回去时,自会寻得个下毒之人,请陛下发落。”平阳轻道。
  “动机么?便是下人间争风吃醋,不满卫氏得宠嚣张,想出这等拙劣招数,在点心中投放毒药,戕害卫氏幼儿。怎料这点心被误陈给平阳公主,更因公主寿辰,皇上于宫中宴饮,遂引发一场虚惊。惊动圣驾,此事后患甚大,皇上龙颜大怒,命羽林军亲自拿办。那下人因妒生恨,实乃祸心包藏之辈,该当做何处置,还请陛下裁决。”她一字一句,慢慢沉吟,浑然不似身在其中,说得倒真有其事。
  “这子虚乌有之事,倒是给下手之人警告,想来不敢再为,的确行之有效。可如此这般,就是府中掌管无规,姐姐便要被人看笑话了。”刘彻沉吟。
  “将这毒杀连降三等,不过是下人间的笑话。姐姐纵然被笑,又有何妨?”
  刘彻点点头,想了半晌,突然道:“刚刚那人也是姐姐府上的家奴么?叫什么名字?”
  平阳点头道:“他名郑青,在府上任骑奴。和卫氏关系甚密。可我倒没想到,他竟有这份胆量,又有这等情谊。”
  “姐姐是府上之主,朕不过问是谁人如此胆大妄为。只是刚刚那携婴来的孩子,虽然是最好的替罪羔羊,朕见他一腔热血,生了爱才之心。望姐姐成全,莫将他送入虎口了。”
  平阳“咦”了一声。那冷情寡意的弟弟,竟说得出这样的话来。本在她舌头尖上打转的话,硬生生又被自己咽了回去。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她不能将那孩子摆在皇弟面前,既然知道他存了这等心思,既然知道那卫氏一族是莫大的助力,她又怎么能草率行事呢?
  刘彻心事重重,并未听见平阳的轻呼。他性子本就冷漠,丝毫不理旁人死活,眼见定然有人蒙受不白之冤受死,仍觉得舍卒保车为兵家胜算,并无多大的怜悯之心。只是,他为何要为那冒犯他的无法无天的小子求情,却连自己都不可理解。但,那三番四次出现在眼前的清澈眸子,却似烙铁般印在心上,再也挥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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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我做人也有问题,对这受死之人也毫无怜悯。只是,这人是谁呢?嘿嘿
  十九
  元光三年,末春。平阳府鸠毒一事,未及三日而水落石出。缘系下人间争风吃醋,未想竟惊动上位者。帝怒,斥曰:“国法家规,方圆甚矣,一家齐而天下平安,善莫大焉。尔今监督不力,失责于家事,实非百姓黎民之瞻仰矣。”帝心慈善,念姊弟同胞,免去坐连诛罪之法,由是,平阳侯降俸一年,废五百户。
  这场闹剧偃旗息鼓数日后,那行凶者菜市口凌迟处死,是为刘彻即位来首次凌迟刑罚。可怜这五口菜市,原本是景帝年间冤死忠臣晁错行刑的地方。想晁错一生光明磊落,竟是被自己的君王赐腰斩,怎料他之死仍阻挡不了七国之乱,幸数年后终于平反。而今这鸠毒一案,那千刀万剐下的阴魂,却连昭雪一日也无复得,不过是史书中不相干的寥寥几笔,连姓名也无。
  再说那中毒小儿,性命堪是顽强,竟挺过鬼门关,只是因毒气攻心,落下吐血之症,这是后话了。卫少儿感念此儿生还,心中安慰,便将此儿取名去病。只愿他今后无病无灾,平安一生。
  韩王信府邸,春末夏始,端的是处处绿茵。
  韩嫣清晨起来眼皮直跳,读书写字或是拉弓理弦都做不得三刻便没了兴致。他本生得女相,此时秀眉冷蹙,面若冠玉却神情厌倦,直看得人心中不忍。当当两声叩门,韩嫣将笔望砚台一丢,混没好气:“不见不见,谁都不见。”
  门儿吱一声开了,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探头探脑望进来。韩说见哥哥蹙着眉头,眼见要发好大一通脾气,不禁咋舌,赶紧抢道:“你不见我,不见就是了。皇帝哥哥呢,你也不见么?”
  一句话堵得韩嫣银牙一咬:“小鬼头自作什么聪明,给我滚——”
  那“滚”字还没拖上两拍,门被猛一推开。心心念念的那人竟在眼前,看得韩嫣也呆了。
  刘彻青着脸望向韩嫣,见他一脸错愕,那满腔的怒火倒一时发作不得,随即拍了拍韩说的脑袋。“你带路带得好,哥哥自然有赏。”韩说原本笑意盈盈,此刻见两人都心事重重,眼睛一转,就把头缩了回去,不一会儿就跑得没影儿了。
  刘彻踱步过来,见木桌上放着硬宣纸,上边压了层绢布,好好的云雀图被墨子点了几个污点,这画是全毁了。道:“这纸张千金难求,就是宫中也是难得用一回,你倒是用作衬板,活活糟蹋了。”
  韩嫣本知道刘彻恼了他,若依照平日的性格,早就回嘴了,此刻望着朱砂颜料,闷闷不响。刘彻见他神情不悦,叹了口气:“你若少惹些事情,我又怎会偷偷摸摸跑到你府上来,昨个儿被老太太骂个狗血淋头,如今你又不理我,我这好人可真做不得。”
  韩嫣杏眼一瞪,转过身来。他身穿天青色织锦,脚踏镶蓝云靴,头上松松挽了个髻子,一头乌丝垂至腰间,和刘彻正儿八经的着装大相径庭。“好好,你也来怪我啦,本是那江都王莽撞,怎地你们都说我的不是。”
  原来日前韩嫣刘彻相约一干王侯子弟往上林苑游玩,刘彻夜里睡得晚了,早晨闹脾气不肯起床。若误了时间倒是被人看笑话,韩嫣别无办法,只得坐着刘彻那八抬大轿先往上林苑开道。
  他一向和刘彻同车同席,加上身份本就极高,自己一人坐上皇帝的銮舆也并不觉得不妥。谁知半路御道上迎来了窦太后的侄儿江都王。需知这御道有高下之别,那江都王本要入宫朝见太后,见那刘彻的銮舆吓得滚下车来,恭恭敬敬地侯在一旁等着韩嫣的车队走过。韩嫣瞧着那江都王诚惶诚恐拍马逢迎的模样,很是不屑,干脆礼也不回,车队自往前去了。江都王见刘彻对他视而不见,大是惶惑,一经打听,得知竟是韩嫣独自乘驾,真真暴跳如雷。
  江都王毕竟是皇族血亲,平日里自诩甚隆,怎能被一个刘彻的上大夫欺负到如此地步。他小鸡肚肠越想越气,披头散发痛哭流涕向太后哭诉。窦太后本就对韩嫣没甚好气,此刻见亲侄子堂堂千户侯王竟被旁人看扁,勃然大怒。韩嫣人还未到上林苑,便被快马追回,到太后殿上与江都王对质。
  刘彻梦中醒来,得知此事,心知非同小可,披衣赶来,和韩嫣撞个正着。那江都王对韩嫣语带轻蔑,倒说了不少不合身份,甚是猥琐的话。韩嫣一张俊脸气得发青,却当着太后的面子不能发作。谁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皇后陈娇对韩嫣怀恨在心,听此传闻更是抓着小辫子不放,跑来向太后哭求。
  这一锅乱粥,刘彻也心烦之极,他既要护着韩嫣,又不能得罪窦太后。磨来磨去,将满腔愤怒发泄到陈娇身上,帝后又是一通大吵,窦太后借机要将韩嫣废为庶民,说起来这大夫也不过是贵族称号,既无封地又无钱银的空头衔,偏偏是个能名正言顺和皇帝同起同卧的官职。刘彻千辛万苦才将韩嫣迎回来,哪里舍得他不在身边,又加上之前的鸠毒案,本就怀疑是窦氏族人所为,奈何无甚权力,只得唯唯同意将韩嫣降为中大夫,但以江都王不知体统在太后面前大放厥词,是为不孝为由,削了他一千户人家。
  这三方斗得你死我活,窦太后不好发作,陈娇怒急攻心,都将矛头对准了韩嫣。刘彻咬牙抵挡,将韩嫣送回韩王信的旧宅,这三天两头一是太后训话,二是陈娇哭闹。弄得他心头火起,私下想偷会韩嫣,得些慰藉。可韩嫣这回遭辱,也是心气难平,心想明明是你叫我乘这銮驾出宫,如今全成了我的错,对刘彻相邀理也不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似情侣般打打闹闹,似普通人家般的嫉妒非难,一放入红墙黄瓦的京畿,便是万分凶险之事。可怜见的孩子们年幼无知,怎知雨打芭蕉露珠破碎的一日终将到来。
  却说刘彻听他一顿抢白,心情本就不好,也不由得拉下脸来。“我有心护你爱你,难道你不知道?这非常时期,你怎能草率行事。既然本是江都王误会了,你通报一声,行个礼便能让那老儿无话可说。可你昂头便走,叫我为你开脱也难。和那皇后强词夺理,又扯出之前的许多事情来。我们都不是三岁孩子了,你好歹是名将之后,怎能做事不经考量?”
  他这顿训斥,却戳到了韩嫣的痛处。那韩嫣本是刘彻胶东王时的伴读,因祖父是开国功臣,从小便得了抱负四方的教导,而韩王信后来被高祖刘邦逼得投奔匈奴,亦是韩嫣心中不平之极的一件事情。他从小立志要收回失地,击退匈奴,重振家业,怎料偏偏在那时遇到了刘彻这煞星。
  原本的信天游,成了金丝笼中的雀鸟;原本天空昂颈的天鹅,成了水中冷暖心知的鸳鸯。偏偏这爱煞了的人,却没有一颗完整的心儿回报。今天是齐夫人,明日是陈皇后,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花生花落,伊人也有逝去的一天。他惶惶惑惑,只是一味等待那永远不能属于自己的影子。
  此生何能,此生何幸,此生何怨。皆因了这个人。
  一念至此,他恨声道:“在你眼里,我本就是个跳梁小丑,在权贵将相间游来走去。你若真的敬我爱我,就不会将我放在如此尴尬的地位上。我不过是你的玩物,却还要我怎么做?!”
  他话音未落,突然被冲力打得偏向一边,抬头惊讶,见刘彻也是一脸不可置信,那打人的手张了开,又合起来。
  “你……”只这瞬间,心都凉得透了。平日蜜语甜言,比不过那钩心斗角的亲人。自己不过是无权无势的没落贵族,不能帮他成就帝业,不能为自己谋取名分。一切只是赐予,一切只是施舍,这样的感情,我宁愿不要,这样的屈辱,我宁愿斩断个干干净净,去做乡里村夫,再不愿在这龌龊权贵的地方生死不由己。
  顺手抓起砚台,狠狠往那人脚边砸过去。“你若真的懂我,便不会这样对我。你走,走!”
  刘彻又惊又怒,直气得浑身发抖,他并不是个文质彬彬的君子,试问包容不了这娇蛮的情人。咬牙甩袖,恨声离去。待出了门,却惶然不知所措。
  这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王土之上,皆是王臣。可是他的人,对他怒目相向,他打了他,竟让他露出那般深恶痛绝的神情。刘彻其时也不过十八九岁,哪里识得冷暖人间。又惊又恐,却拉不下脸再回去求他。他定了定神,暗道:“你不要我,难道我还稀罕了?”站了两刻时间,才终于拂袖而去。
  你道他此行所去何地,却是大姐平阳公主的府邸。原来刘彻身边之人就不多,除去韩嫣,只剩下一些青年王侯子弟,唯一尚有几分权势,又透知他心事的,只有这平阳姐姐了。此刻吵得心灰意冷,想到回去宫里还有个撒泼的陈娇,僵尸般的老太太,就更是痛恨起来。他一心只想散心解气,想到平阳几次三番邀他到府邸游玩,都被耽搁了下来,心想今日本就是不顾一切偷跑出来的,索性到她那儿,也算有个借口向宫中交代。
  却说平阳这日正观看府中舞姬所排歌舞,突然见善山侧身过来,在耳边轻道:“陛下私访府上,已进了西后门。”这一惊不同寻常,平阳大是疑惑。这弟弟还嫌乱子不够大,和陈娇吵得不可开交,又开罪了窦太后,倒是偷跑出宫厮混了。
  事不宜迟,她只得整理衣装,去恭迎那小皇帝。平阳其时二十二岁,正是繁华似锦的年纪,但见她身穿枣色长衣,外套紫金锦袍,正是个娇艳美妇。刘彻迎面见皇姐姗姗行来,也不禁暗叹这姐姐的端庄美丽,不似南宫那般在宫中凋零,反而生出了牡丹的气度来。
  平阳见刘彻双目通红,神情萎靡,大是纳罕,她本机敏,顿时道:“只怕陛下不是一出宫便到府上来了罢?”
  刘彻摇头苦笑:“还是皇姐知我,我可是从韩王信府上给赶出来的。”他竟半点支吾也无,直言其事。平阳抿嘴道:“陛下和那人,总是这样来来回回,便是姐姐也猜了个几分。”见刘彻不欲多说,便不再提。笑言:“你来得正好,我府上的舞姬新编了一处银铃踏盘舞,能让你消烦解忧片刻也是好的。”
  刘彻哈哈一笑:“皇姐说重了,烦恼之事,我自不能带到你的府邸上来。今日是来与皇姐叙旧的,弟弟无礼了。”姐弟二人明明各有心事,却相处的分外融洽,的确难得。
  再说平阳公主府上,卫子夫团坐在垫子上,刚喝了口菊花蜜,就听得下人们一片忙乱。那舞姬们的碎碎脚步声踏在回廊上,隐隐还有窃窃私语:“哎呀,那舞蹈刚刚练好,就要宴请,若是做得错了怎生是好。”
  另一人道:“你这丫头只想着做得错了,我听说那贵客身份非比寻常,若是跳得好,定然有赏呢。”
  声音渐渐远去,子夫轻轻一笑,府中人多嘴杂,这些话儿说说便是了。她先前唱那曲祁风调,曲高音转,正觉得喉咙不适,喝了几口菊花蜜,方觉得舒爽了些。这时屏风轻轻一拉,抬头一看,正是女眷部的仆妇,向子夫急道:“夫人请你到正厅待命呢。”
  那卫子夫歌声温软如玉,本是平阳得意的女婢,此时轻声答应,抱着瑶琴步向正厅。临到正殿,见满室的屏风都铺到回廊上来了,那钟鼓磬乐均设在外围,紫香冉冉,屏风如画,上边正秀这夏日初荷,好一幅卷帘美景。平阳本是高雅之人,心意不同时更有不同的宴客之道,子夫见装摆高雅清丽,便知此间众人定是身份高贵。行到屏风后,见回廊边上青衣一闪,低低抬头,却是善山伫立在侧,脸露微笑。
  子夫心如小鹿乱撞,也抱以一笑。突然听到平阳道:“子夫来了么?出来奏乐罢。”不禁大吃一惊。
  刘彻本端坐正中,轻歪着头,望着那面面屏风,或是蜻蜓点水,或是蝴蝶环绕,好不动人。只是他心不在焉,看得马马虎虎,听见平阳一说,才正起身子,觉得要装得像个样子。
  他先是瞧见了一白底浅红的佳人,抱着瑶琴缓缓移步,那风姿卓越,脸上却清纯可人,不禁一愣。宫中婢女大都为了争宠,浓妆艳抹媚俗不堪,纵是再美的姿色,全作一种打扮也叫人倒尽胃口,就如皇后陈娇。生得国色天香,姿色艳美,脾气也是暴躁不已。她平日里最喜欢金红两色,刘彻暗地里叫她做鞭炮红儿,就是嫌她为人张扬,难以相处。
  那歌女比不得陈娇艳丽,却自有清丽动人的风韵,尤其见她不卑不亢,体态从容,面如芙蓉,身似桃花,笑意浅浅,的确是个美人。刘彻不禁心中多了几分好感。待那歌声轻起,辗转悱恻,直叫人身心愉悦,神游物外。
  他一边听,一边为那歌女打拍子,索性抽出怀中玉箫合奏。那歌女初时听他箫音,声音一颤,便立即转得娓娓动听。周围琴瑟相合,钟鼓安歇,唯淡淡余韵扩散开来。
  一曲毕,刘彻心中大是愉悦。平阳见他烦躁已去,微微一笑,吩咐子夫上前侍酒。
  刘彻看出皇姐有意将这歌女献他,也就乐得成事,好生看了几眼。突然“咦”了一声。那眉那眼,那温润的柔光,只觉似曾相识,顿时心中生出些柔情来。
  刘彻心知,这是皇姐的礼物,更是同盟间的互相赠予,若是他叫姐姐下不来台,只能说他不懂事罢了,更何况自己心中对这清秀少女很是喜爱,便涎脸笑道:“姐姐如此殷勤,不怕弟弟将此姝要了去,侯府就无这绕梁三日之音了。”
  “陛下怕是不知道罢,这便是卫氏女儿子夫。”
  刘彻听是卫氏,“哦”了一声,心中更是雪亮。
  卫子夫听他道“弟弟”,不由得心乱如麻。平阳公主只有一个亲弟,那便是当今圣上!她忍不住偷眼望身边之人,见他身着葛衫,衣摆处绣着一只金凤凰,头戴金冠,双鬓边各垂水晶流苏,正是贵气逼人的英俊少年。
  大凡女儿心态莫不如此,突然那少年微吊的眼睛笑着瞄了她一眼,子夫大是羞窘,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连平阳见了也掩口笑起来。
  这一夜卫子夫沐浴更衣,伺候刘彻入寝,巫山云雨,鱼水之欢自不必说。这夜里平阳府邸间均喜气洋洋。
  帝王于贵族府邸留情,已是风俗常事,只是这一番却是不同。平阳笑抿一口梅子酒,暗道:“子夫子夫,将来你能否留得住这花花公子的心,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却说刘彻这边厢与佳人翻云覆雨,韩嫣却长夜难眠,辗转反侧数回。他心中轰鸣,总记起日头刘彻那又惊又痛的模样。
  心知自己本不该如此决绝,可覆水难收,言已出口怎能挽回。他不禁想起多年前,那在马上雄姿英发的小少年,在青葱悬崖边回首一笑:“阿嫣阿嫣,将来这大好河山,都能成为我们踏脚游历之处。只要有你陪着我,看尽天下美景,享尽天下美食,好不好?好不好?”
  那是梦,那不过是褪尽了铅华,散尽了权势,浑浑噩噩的南柯一梦。那不过是无权无势的胶东王子,向着心爱之人信誓旦旦的许诺。可是,胶东王变成了太子,万里河山化作了江山社稷。再也没有那孩子般的稚气笑容,再也没有在自己跌倒时伸出的双手。
  “阿嫣,阿嫣。”少年的喃喃自语,穿越了时空,听在韩嫣耳中,心上。酸涩得泪盈满面。回不去了,昔日的无忧无虑,早知道相思痛苦,为什么心甘情愿随着他走?
  明明有多少次逃脱的机会,明明在心里拼命呐喊的自由,还是给了他,给了那个影子。
  给了那个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小小孩童。
  突然房外燃起一盏小灯,推开门去,门前盈盈微笑地立着一个宫装少女,正是刘彻的贴身婢女云喜。
  “公子金安,陛下请公子往永巷宫一叙。”
  韩嫣困惑地歪着头:“陛下传召的?”
  “是,陛下还给了奴婢这个,说是托付千万,您看到这个,就明白了。”
  那一瞬间,梦和现实连成了一条线。
  在那少女温软手心,是一只用竹叶编成的蚱蜢。
  自己苦苦等待,在等待着什么?
  不正是在等待着,一只小小蚱蜢。一片赤诚之心。
  你懂我吗?阿彻,我不敢再如小时候那般叫你,你懂我吗?我不需要富贵荣华,也能舍弃建功立业,我只要你手掌心中。
  一只小小的蚱蜢。
  永巷宫是韩嫣经常深夜去的地方,只是这夜分外宁静,更衬得韩嫣脚步匆匆,那小小蚱蜢被护在手里,轻轻捏着,仿佛是玻璃纸琉璃碎,生怕碰坏了。
  思亭深深院落,今夜仍只有他在。
  韩嫣轻笑着挥去眼中柔情,那傻瓜,何必拿只蚱蜢堂而皇之的转交。其实我气的不是你,而是你身后的名誉权力,我痛恨那些龌龊的东西隔绝我和你,或许,那是天人两隔啊!
  推开门,急着寻找那挺拔身影,可就在一瞬间,僵直了脊背。
  一个苍颜白发的老妇人,端坐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打量韩嫣。
  轻轻一颤,那如珠如宝的蚱蜢瞬间跌落,摔在青石板上,散成了片片碎叶。只听得那老妇人狰狞的笑声:“大胆韩嫣,深夜私闯永巷嫔妃之所,与嫔妃苟合,其罪不可赦。”
  “但念在将相之后,免连坐罪,只赐死一人。鸠酒。留全尸。”
  轰然之声,那梦彻底碎了,自己像个瞎眼跛足的人,蹲在地上,一片片地寻找它的踪迹,却被割得遍体鳞伤。
  遭料到有一天,会有这样的结局。只是,我以为那时色衰爱弛之后的下场,如今,却早早地来了。晚了,晚了,什么东西变了质,不再回来。什么东西像秋天的蝴蝶,艳丽飞舞,却终于如枯叶般消逝。
  还想再见你一面,我记得你的脸,你的喜怒哀乐;而你,你要记得,在你功垂千古之后,你要记得,你曾经留给了我十年岁月,我曾经在你生命里划过了轨迹。
  还想再握紧你的手。
  还想在你耳边喃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过是年少轻狂,无知无觉的一场梦。在那悲喜交集间,错过。缠绵蜜意如何,凄惨绝伦又如何,此情,此心,和那再难回返的梦。
  清晨,窗外鸟鸣渐渐流水潺潺,推开那扇沙门,赤着脚踏着泥土,在清晨的竹林间游荡。昨夜的浓情蜜意,被这露水淋淋的青草地洗刷掉了。不知为何,心中总是怅怅,难以平静。
  远处的溪流间,又看见了那个孩子。回眸的瞬间,刘彻抿嘴笑了。“你,在做什么?”
  从跪地行礼的郑青手里,牵起一片竹叶,细长的叶尖,绑了一个小结。
  郑青低头道:“不过是平常万物,陛下赤脚而行,清晨寒重,怕——”
  “你编的是什么?”兴趣盎然低瞧着那个尖头儿。
  “啊,是卑下闹着玩,编的蚱蜢。”
  刘彻轻轻一震,复又笑道:“你且继续,这小小竹叶,竟能编出蚱蜢来,真是稀奇。”
  “是。”一翻一折,折出了身体,一弯一拉,变出了翅膀,轻轻的,轻轻的,跳跃着的梦。连同那竹林,那流水,寂然无声。
  “你编出来的蚱蜢,送给我行么?”突然的声音让郑青不禁愣了神。
  “有个人,很喜欢这绿油油的小东西,我拿过来,借花献佛罢了。”
  此梦,此梦。无知无觉的一场迷梦。看不见对方的脸,摸不到对方的心,只轻轻的,轻轻的,跳跃着的梦。
  我知道,我没有办法一生只有你一人,没有办法抛下所有为你远走。
  可是,可是。
  想再握紧你的手。
  还想在你耳边喃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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