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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曲[第二部 三魂七魄]-----eggy-hab

时间:2009-07-03 16:52:07  作者:eggy-hab

第二卷 三魂七魄
楔子
一张石桌,刻了线的桌面上布着黑白的玉石棋子。白子攻势凶猛,但细看却下得有些焦躁,而黑子却是沉稳不乱,大有反败为胜之势,正如对弈两人此时的心情。
“殿下这步可又急了。”
执黑子的老者抚着银白的胡须,不慌不忙落下一子,正是白子的破绽之处。对面的年轻男子轻轻“啊”了一声,露出后悔的表情。
“又让老师见笑了。”羞愧地摇了摇头,男子拉了拉身上纯白的天蚕丝衣袍,上面以金丝绣出的水纹和其他复杂的花纹是白涟国神祭才能穿着的神袍。手指从盒中又取出一子,不着痕迹地继续向黑子进攻。“此次玄岭之事,老师怎么看?”
“殿下是指玄岭七皇子么?”老者捋着胡子,“静观其变。”
“可是先前就已经传出玄岭七殿下降服妖兽的传言,那束发典礼上竟又出现了两位七殿下,这等事……”
“少安毋躁,靖舛殿下。且不说那两位七殿下,古书上虽有记载妖兽,但妖兽岂是能为人所降服的?”又一黑子落在白子的要害。
“……老师所言极是。”白靖舛有些窘迫地低下头,今年二十又六的他已任白涟国神祭三年,手中握有白涟一半的权力,可是在面前的老者面前,他还总是个学子。老者的身份是个谜,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孟匀,但老者的智慧却令他不得不钦佩。
正琢磨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走,一个穿着圣袍的祭官穿过矮木丛,神色慌张地跑到白靖舛跟前,耳语了一阵。白靖舛皱起了眉,手上的棋子也放回了棋盒。
“老师,恕学生先告退。”
孟匀点了点头,目送白靖舛离去,忽然目光变得深远,口中自言自语了起来。
“玄神殿的力量看来不会再衰弱下去了。”
第一章 归来
I
所谓时空间的穿越,如果用最简单的方式来描述,就是从时空A通过时空间的缝隙进入时空B。虽然解释起来简单,但具体操作起来却并不容易。时空间的缝隙里存在很多条看不见的道路,若是不确定路线就很容易在时空间迷路。不过这点对于雷伊斯来说似乎一点都称不上问题,每次他都很清楚目的地在何处,也能非常准确地将我送到那里,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在我看来简直就像预先将每个时空都编了号,时空与时空间的道路也都存在了硬盘里,到时候只要搜索一下读出来就可以一样。
齐溟将降落的位置选在了都城一座没人的府邸内,我正奇怪着都城怎么会有空房子,走出一看却发现周围的景色非常熟悉。
“这里是……”
“想起来了么?”齐溟从后面搂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肩侧。
“托你的福!”我白了那只大白天就发情的妖精一眼,甩开他在我腰上来回抚摸的手。这里就是明贵妃大舅的宅子旁边的那幢房子,那次来侦探妖情时遇到齐溟的地方。“这里不是住着你的情人么?”
我冷冷地回过头,齐溟只是苦笑了下,“我的情人也好爱人也好都只有你。这里是我前阵子给那个碎片藏身的地方,你明白了么?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要我不动情欲实在太难,更何况那天忽然感受到了你的气息,不过我可以发誓我没有碰过他。”
“哼,”我不屑地用鼻子出着气,但心里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却还是不禁甜了一下,“狐狸不愧是犬科的,鼻子真灵。”
“我可以把这句当成称赞么?”他笑得很无奈,但很宠溺。
“嗬,这么说那边在玄神殿里,你是发现了我还故意跟玄孝摇亲热?”
“你还在惦记着那件事?”他叹了口气,“我身为妖,能进入玄神殿就已经是特例了,如果我还能在那里发挥平时的能力,那么玄神殿就真的无药可救了。”
“切!”我发泄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
“还有什么要问的?”他的心情倒不坏,很有耐心的样子。
“你用了什么办法让玄孝辰乖乖呆在这种地方?”这个问题已经困惑了我很久,玄孝辰是堂堂皇子,怎么会齐溟让他出宫住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他就照办?那次在大殿上见到他时,给我的印象,他那种娇生惯养的样子绝对不会同意有别人取代他享受荣华富贵。
“这个么,我告诉他神殿里传出一个秘密,说七殿下很快会有大凶之相,让他暂时躲一躲,我给他找个替身代替他受灾。原本以为召唤出的会是你的又一个碎片,那样只要杀了他就可以向玄孝辰交代,同时又做样子给敌视玄孝辰的玄孝摇看。”
我皱了皱眉,“那有什么用,即使你把尸体给玄孝摇看了,等玄孝辰再回宫时不就露馅了吗?”
“只要把责任推给玄孝辰,说是他使诈找了个替身不就行了。”他又亲昵地搂了过来,银色的眼中却有着狠毒的光芒,“魄的碎片只不过带着你的力量,要控制他简直易如反掌,只是我没想到我的计划里漏了你这个变数。”
“抱歉弄坏了你的精心计划!”我一抬手,胳膊肘向他撞过去。他笑吟吟地接住,亲了亲我的脸。
“好了,回里面去吧,小心别让人看着你了,我让竹儿来替你更衣,顺便也得给那只狐龙精准备衣服。”
齐溟好像才想起还有泯这么个人一样,向他看了一眼。而被他无视了这么久,只能一个人在房子里转悠的泯也发出了不悦地哼声,不过出乎我意料地,他竟然没怎么生气。我抓抓头,莫非这里有什么让他心情愉悦的东西存在?
想了半天都没想出答案,屋外马车声却逐渐清晰了起来。齐溟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我回来的信息就只可能是用过妖术传达的了,那么接受方就必定不是普通人类了。果然竹儿也是妖精吧……
两匹玄黑的马长嘶一声停下,马车车门打开,竹儿向着正对大门的正厅走来。步子越来越快,最后还是忍不住跑了起来,扑进了我的怀里。
“殿下……竹儿以为您又要抛下竹儿了……”
“抱歉,对不起……”我拍着她的背,她抬起头来,眼睛里还闪着泪光,但却露出了一个好看的微笑。
“殿下回来了竹儿就放心了,竹儿这就替您更衣。”
“嗯,还有他。”我指了指泯,竹儿把视线投过去,两双视线接触到的时候,两人都不同程度地惊讶了一下。
“狐龙……他就是殿下说的泯?”
“香竹?”
“咦?你怎么会知道竹儿的名字?”我惊奇地看着泯,我好像没有跟他提过竹儿的全名吧。
“她难道不是一棵香竹精?”泯却很奇怪地看着我,“莫非你的识妖术变差了?不过这么说来,好像她身上的确没有妖气……”
“所以嘛,而且我又没打算降服她,我要知道她的原形做什么……”我赶紧顺着泯的话给自己打圆场,“不过竹儿,你既然是香竹精的话,还是换个名字比较好吧,这就好像一个人类取名叫人类一样,有些别扭。”
我是在把真心话说出口,可是没想到惹得竹儿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而旁边的齐溟已经哈哈大笑起来了。
“辰,你终于有些长进了。也不知当年是谁说‘既然是香竹,就叫香竹吧’,呵呵。”
我愣了半天,脑海里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被齐溟吻了之后做到的梦,梦里的亟溟说的活下来的竹子,难道就是竹儿?!
“竹儿你就是那棵……”
竹儿一听,眼睛睁得滚圆,“辰殿下,您想起来了?”
“不,只有一点……只是梦到过一点。”
即使这样,竹儿也已经足够欣喜了,不过欣喜过后便开始把积攒了几百年的怨气撒了出来,“竹儿这几百年来可是一直觉得不公平,为何您给溟大人起了那样有涵义的名字,却对我的名字这么敷衍!”
“这个……”你要问也问我的记忆去,不过估计也不会得出什么满意的答案……
“化形之后我也对溟大人说过想改个更好的名字,可是溟大人却说因为是殿下给起的,所以不能改。”竹儿撅着樱桃小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敷衍女性是绝对不可取的了……
“好了,竹儿,别再抱怨了,赶快办正事吧。”齐溟忍不住插了进来。
“是啊,快点吧,罗嗦的女人!”泯也向前站了一步,很有挡在我身前的架势。而竹儿在听到那最后的五个字时,忽然眼神一变。
“你说什么,小鬼?!不过是只化形才几年的小妖精,竟然爬到我香竹头上来了?!”她双手叉腰,简直像只母老虎。
“哼,老女人。”不服气的泯继续挑衅,而且还挑女性最大的雷区下手。
“什么?!你竟敢……”竹儿气得脸发青,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旁边的齐溟看不下去了,拉住了竹儿,接着在她耳边轻语了一阵,竹儿顿时两眼发亮,嘴边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我目瞪口呆地眨着眼睛看着,拧了一下自己的脸,痛……好像不是在做梦啊,怎么向来温柔贤淑的竹儿会变得一会儿凶神恶煞一会儿又阴险狡诈?果然女性是恐怖的生物,这一点不管哪个时空,不论人或妖,都是通用的……
换好衣服做上马车,我撩开帘子向外看着。马车向着都城中心驶去,却不是朝着皇宫。我这才想起来,我的王府应该已经搬出宫了。
“七王府就在皇宫和玄神殿的当中,这是陛下早就为你选好的,无论你选了朝政还是神殿都方便。”齐溟解释着,我点了点头。按照玄岭的惯例,皇子成年便自动成为王,但具体封号要等到太子确立之后,现在太子未定,所有与我同辈份的皇子都还只用排位顺序来命名王府。
“对了,我和玄孝辰的事……后来是怎么解决的?”真正的玄孝辰被杀,我这个假冒的倒变成真的了,有玄孝摇和那些支持他的人在,这种颠倒是非的事应该并不简单。
“关于这件事,你应该要好好去谢谢八殿下。”
II
“谢锦儿?”我歪过头,在束发仪式上玄孝锦确实是唯一一个站出来为我说话的,可是那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吧。只要对玄孝辰了解的,都能立刻看出那天在场的第二个玄孝辰才是真的,或者说,即使是假冒的,也比我更像。
“是溟大人和八殿下一起,才让陛下信了您才是真正的辰殿下。”竹儿解释道,可是这么一说,我更疑惑了。玄孝锦难道真的以为我才是他真正的哥哥?而且就算他和齐溟一起力争,在玄孝仪、玄孝摇还有玄襄仲及其他一些人的面前,怎么可能能让皇帝相信那么势弱的一个年幼皇子和一个将军?
“八殿下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齐溟有些狡猾地看着我,很明显他早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却不告诉我,“至于我和他怎么让陛下信服的,自然是用了些手段——或者说,我们是让陛下不得不把你作为真正的七殿下。”
我皱了皱眉,这话里的意思莫非是我能比玄孝辰给皇帝带来更大的用处?一国之中没有比皇帝权力更大的了,能让皇帝让步的,就只有他的国家,他的子民,说得俗点,就是为了他的皇位安稳,他必须要牺牲掉一些私情。如果齐溟是以此下手的,那么玄岭中即将爆发的妖危机就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齐溟褒奖似地笑了笑,“玄岭国内突然出现的妖在好几个城镇内已经引起了恐慌,各地神殿的神官们虽然被派出降妖,但结果却让人失望。而都城的百姓们见识过了我们七殿下的神勇,几个平民出生的官员壮着胆上奏希望由七殿下出面保护都城。在这种情况下,陛下怎么可能冒险去相信那个从没尝试过降妖的‘假冒者’?万一出了丑,到时候叫嚷那个七殿下是冒牌的,可就不是我和八殿下,而是全都城的百姓了。再说陛下也知道若是七殿下在这件事上获得百姓的支持,那么岩家掌控神殿的局面就要开始起变化了。”
“还真是个‘好’办法。”我有些嘲讽,但却不得不承认他对时机的把握和处世的手段比选在束发仪式上揭我底的玄孝摇更老练更狠。“那几个壮胆上奏的,应该也就是你给他们壮的胆吧。”
“这回你错了,这件事是八殿下的点子,所以我说你该去谢谢他。”齐溟说道,看着我大为吃惊的表情,又接着道,“他来找我的时候,连我也吃了一惊。够聪明的人类少年不是?”
“嗯,前不久还只是单纯地知道君为舟民为水的道理,这么快竟然已经能想到这种主意。”我点着头赞同,齐溟的那个“人类少年”的说法一时让我觉得有些别扭,不过一抬头,环顾车厢,车厢里三个妖包围着我这个人……不,包围着我这个神族……也许我也应该用“人类”去称呼那些我曾经以为是同胞的种族了。
“所以陛下最后认定你是他与云妃的孩子。”
“当皇帝的还真痛苦,明明不是自己亲生的非要说成是亲生的,亲生的却要杀了。”我把手肘搁在马车的窗台上,叹着气自言自语,但齐溟却对此嗤之以鼻。
“自古哪个皇帝不是冷血无情?更何况你的相貌就是他与云妃的结合,你的神力也可以认为是从云妃处继承来的。”
“可是即使长得一样,毕竟我仍旧不是他的儿子。人不都有血缘情结的吗?尤其是皇族,皇族血统比什么都重要。”
“要是有谁敢来质疑你的皇族血统,那么就尽管让他请人来做血缘鉴定。”齐溟扬起下巴,“玄孝辰是你的魄,魄不仅是力量,也代表着身体,寄宿灵魂的地方。”
我转过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而当齐溟的意思终于被我理解出来后,我不由地张大了嘴巴,“你是说,我跟玄孝辰连血统也一模一样?!”
“或许会有些差异,但至少是大同小异的。”他玩弄着我的长发,“三魂七魄本是互相吸引的,被迫分离后,接受每一魄的都只有与原来的本体十分相近的,所以你和玄孝辰不仅长得像,血缘上也应该几乎一致。”
我吞了口口水,原来我还真能算玄岭皇族……说不定我应该好好去调查下别的几魄都是什么身世,搞不好我还能在别的时空再混个皇子啊、王爷啊什么的当当。
马车停在了我的新住处前,既然是在皇宫和玄神殿的中间,那么就是相当靠近都城中心的黄金地段了。我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额匾上的七王府三个字,再看看两扇玄黑镶金的大门,光这个架势就知道这里面会有多豪华了。在市中心的一幢豪宅……唉,我不得不承认钱的吸引力是巨大的,我都开始幻想在这里安心度过余生了。
竹儿带着我转了一圈,王府比辉熠殿更大了,走得我晕头转向不知东西。前后各有一个大花园,楼宇之间还有些小的景致,辉熠殿里那些奢华的用品和装饰品也都已经搬了过来,除了原先我见过的,竹儿还命人搬来了两大口箱子,打开后,一片珠光宝气。
“这是什么?”
“这些呀,都是大臣们使节们,还有您的皇兄皇姐皇弟,以及陛下给您的生辰贺礼。”竹儿展开一卷详尽的礼品清单,递到我面前,上面五花八门的东西让我大开眼界。什么玻璃种翡翠啊,珍稀貂皮大衣啊,古琴啊,名剑啊,奇花啊,异鸟啊,应有尽有,我觉得我都可以摆个展览会了。
“……通常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我无助地看着竹儿和齐溟,而与我来自同一时代的泯,看到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辰殿下要是看着喜欢的就留下,没兴趣的竹儿就命人放进储物室了。”
“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就放着积灰?这也太浪费了吧……”我感叹着,或许这里的储物室里已经有很多宝贝积压着了,“竹儿,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就拿去,这琴要是有人会弹就放在外面,还有花和鸟,放到院子里去,大家欣赏欣赏,不然它也会死。嗯,齐溟,你看中什么也拿好了,比如这把剑,反正我也没用。”
我指着单子上说着,竹儿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但齐溟倒是很自然地从箱子里找出了那把名剑,拔出鞘仔细审视着。
“是把好剑。”他挥舞了几下。
“那你就留着吧,将军有把名剑也正常。”
“那我就留下了。”他也不客气,房间里没有外人,谢字也都免了,他走过来温柔地吻了一下我以表示他的愉悦,“不过说起宝剑,拥有天下十大名剑中的五把的青飖国此次竟没有派使节来祝寿,实在有些异常。”
“只不过是一个皇子的束发仪式,又不是什么登基大典,没什么好在意的吧。”我说道。
“但愿如此。”
齐溟收下了宝剑,竹儿也放开胆了,从礼品里挑了一对翡翠耳环和一支珍珠簪子,看来看去不知道该选哪样,最终在我的授意下欢天喜地地把两样都收了下。
“泯呢?要什么?”
我转过头对着一直都没说话的泯,把单子递过去。他看了看都拿到心仪礼物的齐溟和竹儿,又低头看了遍单子,似乎有什么让他眼睛一亮,可是他却只是把单子递了回来。
“都是些女气的东西,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真的?”我不相信。
“你还是留着赏赐别人吧。”
我叹了口气,这小子,平时就不太肯实话实说,现在齐溟和竹儿这两只与我关系亲密的妖在他面前了,要他说实话就更难了。
“那好吧,竹儿,这里面还剩下的些首饰什么的,你看着赏给府里的婢女,男子么就赏些酒好了。今天也不早了,明天我要进宫去见一下皇帝……见一下父皇,还有锦儿。”
“竹儿明白了。”
竹儿一屈膝,叫进来几个男子,把箱子又搬了出去。而当天晚上,府里的男男女女一个个都兴高采烈,我得意地看着自己收买人心的结果,却发现连泯似乎也心情不错,才过了没多少时候,竟然跟竹儿关系融洽起来了。而当我带着疑惑去他的房间找他,一眼看到放在他床底下的一个木盒,拖出一看,里面装了光彩夺目的二十几颗各式宝石时,忽然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狐龙不愧是龙的近亲,我怎么就忘了龙就喜欢收藏那种华丽的闪闪发亮的东西呢……泯来到这个富丽堂皇的地方,简直就是老鼠掉进米缸里了。
第二章 认亲
I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齐溟已经去上朝了。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打着哈欠,忽然肩膀一凉,低头一看,睡衣已经开敞了一半,露出来的那个肩上明显地留着红红的吻痕。睡意瞬间被赶得无影无踪,我咬着牙狠狠地咒骂着那个该死的主谋,明明自己有将军府,可他偏要住在我的王府里;明明王府里也有专门给他安排的房间,可他还偏要住在我的房间里,睡在我的床上!虽然说他的身体暖呼呼的,被他抱着也挺舒服的,到了冬天可以充当一个巨型恒温环保热水袋,可是那双抱着我的手总是不知足地想方设法要脱我的衣服。昨天晚上奋力防守了一夜,可是到了早上还是让他得逞了。想到他那副偷腥成功的狐狸贼笑,我心里就一阵不爽,手下的被子就成了无辜的牺牲品被我死死拽着。
“殿下醒了呀。”竹儿推门进来,替我洗漱更衣,在看到我身上的那点点新鲜的痕迹时,不住地掩嘴偷笑,“怪不得溟大人今天早上心情也很好呢。”
“你这死丫头,都想什么呢!”
竹儿给我拿来了祭祀的祭袍,神官一共分成三大阶层,最低下的是祭官,身着圣袍,祭官之上的祭祀,穿祭袍,最上的就是穿着神袍的神祭了。每一阶层中还分了很多等级,比如祭祀就有从祭祀、正祭祀、大祭祀、主祭祀之分。每种等级在服装上的体现在于腰带上的云纹多少,越多则等级越高。而我的祭袍虽然是属于正祭祀的,但领口和袖口的刺绣都是金色的,这是身为皇族的标志。
神殿没有朝廷那样每天早朝的惯例,虽然我已经选择了神殿,就应该先去玄神殿报个到,但是我却觉得必须先去皇帝那里,一来让他确认一下他认定的玄孝辰,二来也好探探他的想法,三来也算是尊敬长辈了。吃过早饭我便向皇宫出发了,泯则以我的侍卫的身份跟着我一同乘上了马车。
玄襄洛在御书房见了我,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责备了我竟然撒手不管如此混乱的局面,以致于差点让那个冒牌货阴谋得逞,然后再对我的归来表示欣慰。整个交谈过程中,他丝毫没有对我的实际身份表露出一丝的不信任,言辞之中就好像从头到尾都坚信我就是他的儿子一样,果然能当上皇帝的都不是简单人物。
“不过,朕是如此认为,朝廷神殿中似乎还有不少人对辰儿的真伪将信将疑。”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时,玄襄洛忽然把话题一转,用一种伤脑筋的眼神看着我。
“父皇的意思是?”
“仪儿和摇儿也很不相信父皇的判断似的,看来不提出些证据,使很难让他们信服的。”玄襄洛便说边用眼神暗示着我。我在心里无奈地笑着,说到底他也还是心存不安的,拿别人当借口顺便也消除自己的疑虑吧。
“的确是这样,父皇,我与另一个实在是长得太像了,大皇兄和四皇兄认错也情有可原。不过父皇大可放心,不如现在就来做个滴血认亲。”
“好,父皇也正有此意。”
玄襄洛击了击掌,对进来的公公吩咐了几句,然后叫我午时在玄神殿等候。似乎这里的滴血认亲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滴两滴血看看相不相融的原始不科学方法,要是用那种方法,以我O型血的血型,要我跟谁滴血八成都能认成亲。
“辰儿刚回来,还有别的事要做吧。”
“是的,那么儿臣暂且告退。”
我行了礼,从御书房出来,舒了一口气,那种正儿八经一板一眼的地方果真不适合我呆。乘上轿子,按照预定来到玄孝锦的流邃殿,刚踏进大门口,就听到了他琅琅的背书声。想着大概正有先生在给他上课,我阻止了进去的通报的公公,带着泯在殿内随意闲逛着,顺便把之前笼统讲述过的事更具体些地告诉他。
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书房附近,背书声已经没了,我从窗户的缝隙中向里望了一眼,玄孝锦果然还在上课。正想听听这课都上些什么,只见那个先生行了一礼,然后从书房离开了,紧接着玄孝锦也出来了。
“辰哥哥!”他目标明确地向我的方向走来。
“已经上完了?”我问。
“我见辰哥哥来了,就让先生先回去了。那些下人,怎么都不来通报一声。”
“你上课这么不专心?”我叹着气,“亏我还特地不让他们通报。”
“昨天听说辰哥哥回来了,就一直等着了呢。”他吐了吐舌头,然后把视线放到了我身后,“这位是?”
“啊,他叫泯,是我……是我的侍卫。”我悄悄用手肘顶了一下还在被闪闪发亮的琉璃瓦吸引的泯,他回过神,照着我事先教他的,向玄孝锦行了礼。
“能被辰哥哥挑中的,一定很厉害吧。”玄孝锦又打量了泯两眼,“进屋来吧,辰哥哥,泯侍卫也一起来。”
我和玄孝锦对坐着,泯站在我身后,香茶沏上,话题回到了我此行的初衷。
“我都听齐溟说了,这次要多谢锦儿。”我带着笑容,“没想到锦儿能想出这样的方法,真是了不起。”
“辰哥哥过奖了,我不过是想到了可以利用民众的支持,更具体的都是齐将军的功劳,那份平民出身的官员名单也是齐将军给我的,而那些人与齐将军的关系也都很好,一听齐将军也参与此事,立刻就同意了。”
我苦笑了起来,齐溟这只妖精这些年在这里还真花了不少心思,为了为我寻找碎片,不得不和人类打好关系稳固好自己的地位,我也许真的应该感动一下。而他从一个伪装的普通人一步步爬到将军的位置,虽然整个过程中有很多别人不能模仿的因素,但其中还是有不少是值得学习的,比如眼前的玄孝锦。
“齐溟自己也是平民出生,因此才能与容易地与他们沟通。虽然并不是说富贵人家出生的就一定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但平民出生的人会有与贵族们不用的视角,处理事情有时会更加实际。”我开始说了起来,大部分是我自己的心得,穿插着一些那个时空的政治指导思想。而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了经济,又说到了数学,玄孝锦都听得很认真,对那些闻所未闻的理论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只可惜时间不够用了,太阳已经快升到了天顶。
“父皇叫我午时去玄神殿滴血认亲,大皇兄和四皇兄都会到场,锦儿也一起去?”
“嗯。”他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转身,忽然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字,苍劲有力的笔锋书写着四个字——辰朦益锦。
“‘辰’、‘锦’,这难道是……”
“就是上次那个字画铺的主人的字,那天之后的第二天,他请人送来了这里。”
“哦,辰朦益锦,白天越朦胧越锦绣?这算什么意思?”
“听说原先写的是‘辰辉似锦’,在看了辰哥哥的降妖之后才改了这个。好像是指辰哥哥太厉害了,相貌也太出色了,让人无法靠近,还是远远地朦朦胧胧地看更好。”
“怎么听起来我很没百姓缘?”我不满地撇撇嘴,然后和笑着的玄孝锦一起走出了房间,乘上轿子,向玄神殿出发。
第二章 认亲 II
玄神殿中集中了所有的皇子公主,还有不少祭祀级的神官。测试的方法很简单,在祭奉着玄岭的守护神的神坛前,把血滴到一块用黑色的什么石头做的凹面中。这块石头联系着玄神殿的中心,也就是保护整个玄岭的神力中心。玄岭的开国皇帝拥有这位守护神亲自降下的神力,所以玄岭的每一位皇族身上都继承到了这特殊的力量,即使是弱到了无法以法术的形式表现出来的,血液也依旧可以和神殿中的力量发生共鸣。
我环顾了一下周围,第二次进神坛,虽然不是在上次那个被水环绕的那张石床进行测试,但这里的环境依旧让我感概颇深。那天的另一个主角今天不在,泯也因为身为妖而被我留在了神殿外,在场的能称为我的盟友的,大概只有玄孝锦一个。不过我却没怎么觉得紧张,也许是玄孝辰那一魄的力量回到了我身体里,又或许是像齐溟说的那样,我和玄孝辰的一切都很相近,因此我也和这个神殿里的力量有关联,走到神坛中时,我总有一种放松亲切的感觉,就好像回到了家回到了亲人的身边一样。
测试进行得很顺利,我按照神祭的指示把血滴进那个凹面里,看上去光滑而没有缝隙的凹面瞬间把我的血吸了进去,而后整个水池的水开始晃动起来。平静的水面先是起了细小的波纹,化成一圈圈涟漪,接着波纹逐渐变大,水珠跃出水面跳动着。我忽然联想到了在古玩店玩过的那种鱼耳盆,在耳柄上搓了也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只不过也许是这个水池比较大,由于共鸣产生的水花已经跳跃到了近两米的高度。
我带着参观景点的心情看着这神奇的神坛,而把目光向旁侧移去,只见对此应该司空见惯的当地人也一个个目瞪口呆。神祭玄襄仲震惊地看着池水,非皇家出生的神官们有的惶恐有的羡慕,而玄孝摇的脸上已经由不可置信转变到了嫉妒,握起的拳头颤抖着,他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想必是很不甘心吧。
“不愧是辰儿,当初神祭殿下也不过是让水滴跃起了一尺来长而已。”玄襄洛的声音打破了神坛内只有水花声的寂静,话语中让我了解到了那么多人吃惊的原因,而被用来做比较的玄襄仲一下子显得很难堪,“这么看来这里站着的的确就是我玄岭的第七皇子了,是不是,神祭殿下?”
“……是的,陛下,的确如此。”玄襄仲有些狼狈地回答。
“既然如此,朕就不希望再听到什么诬蔑辰儿的话!”玄襄洛用威严的声音警告着,“摇儿,仪儿,你们也该向辰儿道歉。”
“……是,父皇。”玄孝摇抬起头,仇恨地看了我一眼,不知是为了我的力量还是为了齐溟。而玄孝仪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在束发仪式上的临时倒戈也许是为了乘混乱将我或是玄孝辰弄到手,但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么一来皇帝就更不喜欢他了,太子之位也离站在我这边的玄孝锦更近了。
“既然皇兄皇叔都确信了我的身份,那么我想我该开始履行身为祭祀的责任了,都城的百姓大概已经无法再等了。”我开口说道,看向玄襄仲。
他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七殿下说的有理,韩祭祀,请你把这些天来都城里的妖案情向七殿下说明一下。”
一个中年神官站了出来领命,人群散开了,我跟着那个韩祭祀大致听了下妖的出没情况,把厚厚的一叠书面记录材料借了出来,走出玄神殿的档案室,玄孝锦还在外面等我,似乎是想与我同路回去。
“辰哥哥好厉害,看皇叔和四皇兄刚才的模样,脸都快发青了。”坐上马车,玄孝锦开始不太顾忌地偷笑起来,“这样的话下届神祭就非辰哥哥莫属了吧。”
“这还说不准,四皇兄才不会这么大方,他大概还会好好刁难我。”
“辰哥哥比他聪明多了,最后吃亏的总是他。”玄孝锦自信满满,“对了,说到聪明,辰哥哥教我吧,早上说到的那些什么经济啊,理学之类的。”
“呃,这个啊……”我挠了挠头,又指了指泯替我拿着的那些记录材料,无奈地耸了耸肩,“最近恐怕是没时间了,不过——”我转头看着泯,贼笑了一下,“不如让泯做你的伴读吧,泯对这些可也是懂不少的哦。”
“喂,你……”泯果然大叫起来,不过很快意识到了口气不对,又低声下气了起来,“这恐怕不妥吧,我又不是学这个的……”
“没事,我说可以就可以。”我又凑到泯的耳边小声补充道,“就中学水平的数理化你总懂吧,还有现代的政治军事理论,新闻看多了也能总结出些道理。再说你不见得跟我去降妖吧。”
“有什么不可以……”
“要是被某个路过的神官发现了你的妖力岂不是麻烦了?”
泯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这样了,锦儿是我疼爱的弟弟,你要想对我那样对他,他也肯定不会对你不好。”我最终敲定着,虽然这种叮嘱性质的话有些多余,但毕竟是不熟识的两人,还是说出口让两人都赞同了比较能让我放心。
从玄神殿首先到达的是我的王府,本来想把玄孝锦送回皇宫,自己再折回来,但被他用我的工作重要而婉言谢绝了。王府门口的下人替我打开马车门,我正要带着泯下车,玄孝锦突然叫住了我。
“辰哥哥……”
“嗯?什么?”我回过头,却见他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欲言又止。
“……没什么,辰哥哥降妖小心点。”
“谢谢,我知道了。代我向皇后娘娘请安。”
马车向着皇宫方向驶去,我和泯向王府内走着,走到书房门口时,泯突然转过头来。
“辰,刚才那个人,好像知道你不是正宗的七皇子。”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般地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有些事,即便双方都已经猜到了,却还是不说出来为好。玄孝锦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在某种意义上却也是有皇族颜面的人,既然他刚才选择不问出口,那么我也配合着他不捅破这层纸好了。
“好了好了,工作工作!”我伸了个懒腰,从泯手中接过那一叠资料,以不怎么文雅的方式勾脚带上门,开始埋头看那些文件。
出没在都城的妖比我想象中的更多,从资料上来看,仅仅从鬼宅时间以后,就有近十起被神官发现妖气的案子,另外还有十几起被怀疑是妖所为的案子,平均下来每天都有一起多,这个数目对于一个时空的一个城市来说,的确频繁过头了。我一边看着资料,一边用带来的笔和纸整理着,再照着都城的地图把几个妖经常出没的场所圈了出来。等整理完了也已经到了傍晚,我看了看还差一点没落山的太阳,决定先去最近的可疑点看看,当作是饭前运动。
目的地是一个手工作坊,按照资料上所说的,我推测是这里或许有一只妖力不强却十分机警的灰鼬精。而我的运气也的确很好,刚刚埋伏了一会儿,一只灰鼬精就以他毛茸茸的可爱到想让人带回去当宠物的原形从一个墙角钻了进来,被我当场抓住,老老实实地回去了妖域。
我小菜一碟地拍着手,谨慎地向周围看着,毕竟我是不假变装就出来的,被人看到了引起骚动就不好了。而就在我确定了周边没人,正要浮空回王府的时候,突然背上一阵发凉,好像被一双眼睛紧盯着一般。我惊地回过头,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排郁郁葱葱的大树。视线再放回前方时,我又突然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再回头,手指摆出识妖术的手势,果然,一只狐狸正站在树杈上,火红的皮毛在树叶中格外显眼。
“齐溟……”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垂下手,而被我识破的他也撤去了隐形术,一阵风似的来到我面前把我抱起,又以轻功回到了空中。
“你一直跟着我?”我撇着嘴。
“你觉得呢?”他笑着,吻了吻我,“我从皇宫回来,正巧路过此地,当然就不能错过我的辰的英姿了。”
看就看呗,干嘛还用那么让我毛骨悚然的目光……“你放我下来,你不是想就这么进王府吧!”
“有什么不好呢?”他勾着嘴角,“如果你是在替那只狐龙精的考虑,那么晚上我会让你知道你应该更注重谁的心情。”
“你……我警告你,你再满脑子的那种事我就……”到了嘴边的话突然之间收住,齐溟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但一秒钟后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了?”
我猛地回头,没错,我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目光,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一直监视着我一样,让我浑身不舒服。
“齐溟,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他闭上眼睛,然后摇了摇头。
“雷伊斯!”
「在视觉可及范围内没有人,也没有妖的迹象。」
“奇怪……难道是我的幻觉么……”我转回头,皱着眉,可是直觉却告诉我并不觉得那仅仅幻觉。
第三章 使节 I
房间里点着一盏昏暗的蜡烛,熏香炉里飘出淡雅的香味,有些像檀香,但是更加芬芳一些。我气喘吁吁地趴在齐溟的身上,额头和两鬓的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很不舒服,而更不舒服的是下体的那种感觉,还有累得抬不起腰的窘迫。
“如何?这次应该比上次更舒服才对,你这里放松了,而我相信我的技术。”齐溟环着我的腰的手向下移了一点,指着那个地方,脸上带着餍足和宠溺的笑容,打算再吻我一下,而我的回应则是抡起拳头向他脸上砸去,虽然我承认挥拳里有一半的因素是因为刚才的确很舒服而羞愤的,但不打不足以泄羞,只不过拳头在离他的脸不足半厘米的时候停在了空中。
“怎么不打下来?”他笑着,“难道因为我的脸太好看了?”
我咬牙,刚刚想放下的拳头再次挥起来,虽然我也承认这次挥拳大部分的原因就是因为齐溟的脸长得太帅以至于我在如此近距离看竟会失神,但不打不足以泄愤,只不过拳头还是停下了,在离他脸不足四分之一厘米的地方。
“说!你是不是对我下了什么药,比如放在熏香里之类的!”对,是药,肯定是什么名字一听就极其恐怖的春药!
“药?要是我想对你下药,也许我得潜入神界去偷。”他懒洋洋地回答着,“不信你可以问问雷伊斯。”
我死死地咬着牙,我当然知道事实,要是有春药,雷伊斯早提醒我了。“你……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啊!你就不能说‘没错,我用了药,否则你怎么可能这么听话’之类的?!”我伸手到他胸前,既然他没穿衣服我就抓着他的头发使劲摇。
齐溟愣了一下,接着摸着我的头放声大笑起来,“如果你真那么想用药的话,下回我就去太医院要些药丸来,催情的作用不一定起效,不过至少可以润滑你这里……”他边说着边把头凑近我的耳朵,语气也逐渐暧昧起来,说到最后的时候手指忽然在那相应的地方一按,我顿时浑身一个激灵,然后感到脸上像烧起来了一样。
“呵呵,辰,你以前可没这么害羞,不过害羞些也好,看起来可爱极了。”他抬起我的脸,轻轻啄了一下我的嘴唇。
我脸上的热度瞬间蔓延到了整个耳朵,正要第三次挥拳,忽然身上一阵凉,接着身体的平衡也不对了,齐溟已经抱着我下了床。
“齐,齐溟,你要去哪里!”我们两个现在都赤裸裸的,我可没有裸露癖。
“自然是去洗洗,不过如果你想留着我的体液在身体里过夜我也不介意。”他邪恶地笑了笑。
我的脸已经红透了,再没有可以进一步红下去的发展余地了,干脆仰起头瞪着他,“所以让你用套子!”亏我还专程厚着脸皮在超市营业员小姐煞有兴趣的目光打量下买了好几盒带来。
“戴着那种东西不就等于把我和你隔开了?”齐溟依旧是那副不理解为什么会发明出这种东西的表情,“如果你是嫌清理麻烦,那么就不必担心了,我会负责把你弄干净,你只管享受我的服务就行了。”
服务……他把我压在下面还好意思说是服务……
“齐溟,既然你是想服务我,那么下次我在上面。”
我把口气努力放得严肃,齐溟的脚步顿了一下,略略思考了一下,“可以,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我的眉头扬了起来,虽然看他的神色也很严肃,但是有诈,这里面一定有诈!
“当我确信你可以带给我像我给你的那般多的快感的时候,我们就交换位置。”他看了看我,露出了标准的狐狸式贼笑,“所以你得多学学我是怎么做的,当然是在我和你的床上……”
XX的!我在心里咒骂着,挥拳踢脚怕自己摔下去,干脆转过头,对这那坚实的上臂张嘴一口,然后得意地看着齐溟吃痛的表情,数着他皮肤上整齐的牙印,再顺手画一个压制他的地属性的火封印上去,我顿时看到齐溟的脸色一变,脚下的步子似乎也有些虚了。
哼哼,俗话说的好,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猎人,再狡猾的狐狸精果然还是斗不过我这个降妖者的!
……不过,好像,似乎,我这个封印是不是有些做得过头了……
“玄、孝、辰!你是不是想试试我有多少‘单纯的体力’?!”他的脸黑得可以媲美游戏里的大Boss了。我心里一抖,赶紧想用瞬移逃开,可是再一想身上还什么都没穿,就这一犹豫,被齐溟抢了先机,点了我的穴,一脚踢开浴池的门,满意地看着里面撒着鲜花的温水水池,露出了杀手般残酷的笑容……
毫无反抗力地又被折腾了一会,我被抱回卧室的时候都有种腰断了浑身散了架的感觉。没好气地斜视着他,霸占着被子翻滚到床的另一边,咒着那只死狐狸明天就感冒,可是睡了没多久竟然发现枕头没有他的胸膛舒服,无视他的表情把他纯粹当成一只枕头,我又不情不愿地翻了回来。
“好了好了,别气了,以后让你上回来就是了。”齐溟好像有点愧疚的样子。
“切,到时候又要耍赖。”
“我亟溟对你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他笑着抚摸着我的头发,并没有生气。
“切。”我又不屑地哼了一声,眼珠子一撇,然后想到了一个问题,“你的真名叫亟溟的话,那我以前叫什么?”
“辉耀的白昼,辉辰。”齐溟用一种饱含回忆和深情的语气回答着,而我则已经满脸黑线。
“……灰尘……”这名字是谁起的!虽然写出来蛮好看的……“你还是叫我玄孝辰算了……”
“呵呵,无论叫什么,你都是我的辰。”他把双手都搭上了我的腰,吻着我的额头。
“喂,你不要又想着那些不纯洁的事!”
“我想你也经受不住了。”他有些得意地揭着我体力不佳的短,哼,他是上面的那个,当然没我那么受罪!“早些睡吧,明天也睡得晚些,神殿那边应该不用去了罢。不过记得在午膳前起来,我会回来与你一起进餐。”
“哦。”我应着,“幸好我有神力,否则天天那么早去上朝还不如杀了我。”
“我也是不得已,不是有个词叫入乡随俗么?”齐溟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而且最近边界附近不太安宁。”
“嗯?哪边的边界?”我记得四国的版图上,玄岭与赤煊以及青飖两国接壤。
“赤煊。虽然只是一些强盗,但规模却不小,已经侵犯到玄岭境内数次了。左右两位大将军怀疑那些强盗说不定是赤煊的军队伪装的。”
“那么……会打仗?”
“有这个可能。”
“你也要去?”
“怎么?担心我了?”齐溟低下头,呵呵笑着。
“……你少说一句会死啊!”我抗议着,掩饰着我被说中了的不爽。的确是担心的,我没有经历过战争,但那种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比起现代战争,死伤是巨大的。所以身边的人奔赴战场我都会担心的吧,不仅仅是对齐溟一人。说实话,我现在对齐溟究竟是怎样的感情,我依旧说不清。说喜欢是不错,喜欢看着他的脸,喜欢听他性感的声音,喜欢被他拥抱着的感觉,甚至喜欢与他缠绵激情时的那种快乐,但这样就算是爱情了吗?我不知道。
“如果陛下命我出征的话我自然得去,不过或许我也会毛遂自荐。如果我可以获得更高的地位,那么对你也会更有利。”
我沉默着,低眼看着他锈红色的头发。
“或者要不要把那只狐龙精也一起带上让他长长见识?一个来历不明的近身侍卫,不让他显露一点伸手,很容易让别人猜忌说闲话。”
“你说泯吗……”我仍旧垂着视线,齐溟的提议或许不错,但在那之前,也许我该先与他好好谈谈……关于我和他,以及我和齐溟的事……
II
计划总是美好的,想着应该要这样那样,可是当真正要实施的时候,却总是会发生一些客观主观的限制条件。当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从穿衣到吃饭,我都在想着该如何去跟泯谈,但一切都想好打算迈出这令我难堪令他受伤的一步时,我却发现泯已经整装,准备依照我的安排去皇宫给玄孝锦当伴读。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我也不知道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总之只能将谈话延后。而这一延就是数日,我起床时他已经离开王府,他回来时我已经出门降妖,不知是他在避开我还是我在避开他,预定好的计划一点进展也没有。我用工作第一的想法来安慰自己,想着等都城的几个最能惹事的妖都处理完了就抽空去找泯,但就在我把在玄神殿的资料中被列为危险等级的妖都赶回妖域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打破了我的计划的事。
皇宫送来了急召,我听着公公把皇帝的召见念完,疑惑着这种时候会有什么大事。换了衣服坐上马车,我回忆着召见的地点坚松殿似乎是会见宾客的地方,莫非现在有什么贵客到达?
在皇宫门口换了轿子,到坚松殿门口停下,我进屋行礼,霎时所有的目光向我聚来,两双是已经见惯不怪的,两双感叹的,另两双则是惊愕到了说不出话的地步。
“辰儿免礼,来,过来。”
我直起身,边向座位走去边扫着殿里的人。身着皇袍的玄襄洛,齐溟,站在齐溟上方的两个应该是比他官位更高的,既然是武将的打扮那就应该是左右将军了,还有两个身着青色服装的,似乎就是殿上最主要的客人了。
“辰儿,这两位是来自青飖的使者,蓝孜贵蓝大人以及张范张大人。”
我站起,按照玄岭的礼节向他们表示欢迎,“玄岭玄孝辰见过蓝大人、张大人。”
“七殿下果真名不虚传,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果真当之无愧!”
“哪里,蓝大人过奖了。”我客套着,一边打量着这个蓝使者。看他的年纪不过三十左右,年纪轻轻就作为出使他国的使节,说明才能和背景两者中他至少拥有一种。而我相信他应该是个实力不弱的人,光凭他能如此快地从对我的容貌的惊异谢指垂矗⑶已劬镏皇O虏淮魏翁袄飞实脑廾溃揖途醯盟圆患虻ァ辽俸退员吣歉龌乖诖舸舻乜次业闹心甏笫灞绕鹄础?
“蓝大人在这个时候来到玄岭,莫非有什么要事?”我问道。
“说来惭愧。”他带着歉意笑了笑,“吾皇本是命下官携带青飖一宝前来为七殿下的生辰祝寿,可半路上遭人偷袭,不仅耽搁了如此之久,连贺礼也一并……”他叹了口气,命人取来一只小箱子打开,“下官虽尽力挽救,但也只剩下了这么些不值钱的小礼物,恐怕还入不了七殿下的眼。”
我有些怀疑地听着他的话,而当小箱子呈到我面前时,我知道我的怀疑中了。就算我这个不懂珠宝的人也看得出,里面“仅剩”的三件礼物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如果这个只叫不值钱的小礼物的话,那么什么样的才是那件最大的礼物……
“敢问蓝大人,偷袭使节团的是何许人?”站着的齐溟忽然开口问道,玄襄洛正有意喝斥他无礼,却被蓝孜贵制止。
“这位就是玄岭大名鼎鼎的齐溟齐将军了吧,以二十出头的年纪荣任将军,实在是少年有为啊!”蓝孜贵又一次感叹着,而我一边惊讶着原来齐溟这么出名,一边因为蓝孜贵的那句“少年有为”不停地抽动着嘴边的肌肉,要不是环境不允许,我肯定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一只成百上千岁的狐狸精叫少年的话,那么所有站着的恐怕只能算作婴儿了……不,说不定还在***肚子里等着出世。
“蓝大人言重了,末将不过是运气好了些罢了。”齐溟微微低了低头,“那么可否告知末将是何人袭击了使节团?”
“盗匪身着红褐相间的短衣,以黑布蒙脸,想必将军也对他们有所耳闻吧。”
“褐风?!”齐溟的直属上司左将军岑攸呼出了声,我在记忆中搜寻了一遍,确定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不过不会就是齐溟前几天提到过的那个骚扰玄岭边界的盗贼团伙吧。
我向齐溟看去,只见他沉着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重大的事件。
“蓝大人,莫非您所说的青飖一宝是指十大名剑之一的神剑妖血?”
话语一出,左右两位将军顿时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就连玄襄洛也不禁大吃一惊,只有蓝孜贵好像早就料到了齐溟会猜到一样,赞许地点了点头,“齐将军果真厉害。”
“末将只是听闻褐风手中多了一把宝剑,从描述来看,与贵国的妖血十分相似。”
“妖血到了盗匪的手里,这可不得了啊……”岑攸低声喃喃着。
“的确如此,这也是下官丢了贺礼还厚颜至此的原因。”蓝孜贵调整了下姿势,面对着玄襄洛,“妖血若使用不当,能迷惑持有者的心智,造成血流成河的修罗地狱,如此对天下四国都是遭难。所以恳请陛下出兵,将妖血夺回。”
玄襄洛皱起了眉,就连我也知道出兵这种事非同儿戏,一打仗就意味着有生命将逝去。
“妖血虽贵为神剑,但仅仅为此而出兵……”右将军丘才惜看了看玄襄洛的神情,继续说道,“况且褐风为赤煊盗匪,虽骚扰我玄岭,但毕竟只是赤煊平民,我玄岭贸然出兵,以军队压制赤煊平民,反而是我方道义不足。”
“关于这点,将军大可不必担心。”蓝孜贵胸有成竹一般,从贴身锦囊中取出了一物,“此物是下官在追逐褐风时无意间拾到的,以此陛下便有充分出兵理由,自然我青飖也会助陛下一臂之力。”
东西被呈到了上去,薄薄的一片小牌子,上面写着一个“赤”字,还画了些花纹,我虽然不认得,但从其他人的反应看来,这恐怕是可以证明那些盗匪与赤煊的军队有关联的兵符之类的东西了。
“辰儿以为如何?”玄襄洛突然把问题转向了我,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本来选择神殿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我一窍不通的政事啊军事啊,可是谁让这次的关键物品是我的生日礼物呢……
我整了整思路,“青飖国以及蓝大人的一片心意我心领了,感谢蓝大人张大人千里迢迢为我的生辰而来。但出兵乃谨慎之事,请父皇不必顾虑儿臣对贺礼的心情,以大局为重。”
玄襄洛对我的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也松了口气,反正我原本就对这种剑啊什么的不感兴趣,反正我也用不来。让我摆着做装饰品,还不如把它送给能发挥宝剑的作用的人,只不过这把妖雪还是妖血的,的确听起来有些恐怖……
“既然如此,就先请两位使节休息几日,出兵一事朕会仔细考虑。来人,送蓝大人张大人至青荷阁休息。”
第四章 出征
I
从皇宫回来,因为感到了附近的妖气便顺路去降服了一只长尾兔精。出现在都城的妖确实多得不正常,但从级别来看,却也都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妖,大都与上次的飞鼠精差不多,可以成为都城神殿的神官棘手的对象,可是对于我还构不成威胁。回到王府时,太阳已经差不多落山,而齐溟不多久也回来了。
“怎么样?皇帝和两个大将军决定出兵?”我问道,而在不远处的泯听到了,也带着好奇的表情凑了过来。
“出兵?莫非就是青飖来的那个使节弄出来的什么事?”
“哦?泯你也知道了?”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点了点头。
“刚才八殿下说什么青飖来了使者,把本来准备送你的什么剑弄丢了,想叫玄岭派兵去抢回来。”
泯言简意赅地就把整个事情说清楚了,我听着想到了之前就想弄明白的问题。“齐溟,那把剑到底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很厉害?”
齐溟给自己倒了杯茶,看样子是要说来话长了。“妖血,最早的记载好像能追溯到几百年前,是一把众多武林高手都想争夺到的宝剑。不知道到底是谁铸的,只据说是用一百只妖的血锻炼而成的,所以称为神剑,还起了这么个名字。这把剑几乎所向披靡,连凶猛的妖见了也会恐惧,最令人称奇的是这把剑好像有灵性,可以和持有者融为一体一样挥舞,这大概也是神剑这个名号的另一个原因。不过这一点也是它的致命缺点,一旦持有者的意志薄弱或者心术不正,这把剑便会左右持有者的思想,让持有者敌我不分,变成嗜血的魔鬼。在八十多年前流到了青飖,制造出了几起震慑江湖的血案后,青飖的皇帝费尽心思将此剑收为国有,后来就一直供奉在青神殿里。”
“哦……”我吸着气,“这么听来的确是个危险的东西。不过危险归危险,它好歹是青飖的一件宝贝,怎么会就这么拿来送给我?”
“这其中的奥秘就耐人寻味了——”齐溟一边品着茶,一边微微勾起嘴角,自信得好像已经摸清了青飖的企图一般。
“哼,我看他们两个国家说不定早就串通好了,一个弄丢贺礼引我们去打另一个,但暗地里却准备让我们受背腹夹击。”泯出声道,似乎是很看不惯齐溟那幅表情,不甘示弱地推测着。
“哦?何以见得呢?”齐溟饶有兴趣地看着泯,泯有点不高兴,但硬是倔着性子顶上了齐溟的问话以及眼神。
“第一,将国宝送来给一个不掌权的皇子当生日礼物,有点贵重得不恰当。第二,贺礼如果是在青飖国内就遭劫,那他们根本没有理由来要求我们出兵,如果是在玄岭境内遭劫,他们应该会以使节被劫为由来索取赔偿,进一步怀疑玄岭和赤煊是否有结盟关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请求我们出兵。第三,从生日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就算半路被劫而采取了些措施,也不会晚了这么久。第四,既然那把剑那么危险,应该会有神官之类的护送,使节也应该会挑选祭祀,而不会挑一个当朝的文官担任此职。”
我吃惊地听着泯的分析,诧异着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条理清晰了,而且他才来到这个时空几天,怎么好像已经对这里的情况非常了解了一样。
“不错,很不错的见解。”齐溟对着他笑了笑,然后随意地低下头,摩挲着手指上长久练剑而磨出的老茧,“这是你的分析,还是八殿下的?”
泯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回答也没关系,明天把八殿下请来就知道了。”
泯似乎咬住了嘴唇,一副不甘心的样子。我在心里对齐溟的问题做出了个答案,不过尽管如此,玄孝锦能对泯把这些想法都说出来,就说明他们两个相处得很不错。光这点也让我放心不少。
第二天,皇宫内依旧围绕着是否出兵这一点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早朝过后,齐溟回到七王府,依照他的想法,我把玄孝锦也请到了王府,再加上泯和伺候着的竹儿,五个人在一间房间里,气氛有点严肃。
“齐将军请我来有何要事?”玄孝锦问道。
齐溟不紧不慢,先吃了一个小点心,“首先是为了证实我的一个想法。”他看了看瘪着嘴的泯,把泯昨天的推测说了一遍,不出所料,那果真是玄孝锦在听到消息之后的想法。不过令我和齐溟有些意外的是,泯在这些条条目目的总结中占了不小的功劳,不仅体现了玄孝锦的想法,还把自己的一些看法也加了进去。
“泯不愧是辰哥哥看中的人,我只是把四国和一些其它的情况与他稍稍讲了一些,他就立刻明白了。”玄孝锦看起来果真对泯这个伴读很满意,愉悦在脸上挖出两个小酒窝,不过只一会儿,他又恢复到了严肃的表情中,“不过齐将军似乎不太同意我的看法?”
齐溟没有表态,而是先讲话题转给了我,“辰,你觉得你对这四点能提出什么异议?”
他大概是又习惯性地把自己作为玄孝辰的老师来看待了,我稍稍白了他一眼,不过这个案例分析题还算合我的胃口,我想了想,开口回答。“具体的我不了解情况,不过从总体来看,锦儿的说辞似乎只能说明青飖的使节有鬼,却不足以说明他们和赤煊有暗中联手。而且有一点,那位蓝大人就算是文官,也不见得就没有神力。”
齐溟点点头,“青飖会送妖血来,无非是听说了关于辰的种种传言,想借此探探底。半路遇劫说不定真是意外,因为在青飖的探子说,褐风的活动范围的确是在三国的边境处,青飖也对他们痛恨不已。所以他们说不定想趁机借我们的手把褐风除了,也给他们省事。使节团之所以那么久才到,或许就是因为那个蓝大人把这个想法传达给了青飖的皇帝,因此耽搁了时间。至于蓝大人的身份,就如辰所说的,当朝官员并不意味着没有神力,其他三国可不像玄岭,拥有神力的人在朝廷中也有不少。”
“那么齐将军的意思是,我们应当出兵?”玄孝锦仔细听着齐溟的说法,一边点头一边问道。
“我的确是这么向陛下进言的,蓝大人手上的那块赤煊兵符,无论真伪,我们就有对褐风出手的正当理由。而且那把妖血……”齐溟看了看我,“我总觉得它好像有些什么说不出的感觉……说不定你可以成为它的主人。”
“我?”我指了指自己,“别开玩笑了,我最多能拿把木头剑瞎挥挥,是吧,泯?”
“嗯,的确。”泯利索果断地回答,真是不给我面子。
“但是如果能把妖血收为我玄岭所有,那也是一桩大功。”玄孝锦屈着食指顶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若是父皇决定出兵,会是齐将军带兵?”
“这要看陛下的安排。八殿下似乎有什么打算?”
“嗯……”玄孝锦再次沉思了会儿,然后抬起眼睛,“若是齐将军带阵,是否可以带上我?”
“锦儿?!”我惊呼出了声,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明白,辰哥哥。可是离我的束发仪式也只剩下不足八个月了,若是可以在这期间做出些让父皇刮目相看的事……”
“可是再怎么说要上战场也……”
“八殿下有这个决心齐某十分佩服,不过上战场只有勇气是不够的。”齐溟也说道,不过看他的眼神却不是完全反对。
“我知道,我并不是要以什么领兵的身份前去,只是作为参军为自己增加经历,而且我有可以保护自己的能力。”
“辰,你看呢?”齐溟转过头问我。
“也不是个坏主意,现在锦儿还不能帮忙处理朝政,也的确没什么途径展现自己。如果可以立功,再加上皇后娘娘的正宫身份,那么就有压倒性的优势了。只是……”我不放心地又看了他一眼,他忽然笑了起来。
“辰哥哥要是担心,不如一起去吧。”
“唉?”
“出征的话也会需要神官,万一碰上神力战,没有神官就要吃亏了。”齐溟为我解释着。
“那么我也要去!”一直插不上口的泯也表态道,我看着桌边的四个人,忽然觉得怎么好像是齐溟领着一群小孩去玩家家酒一样,只不过这些小孩都实在是不得了的小孩罢了。
“最终的决定也要看陛下的安排,不是我们在此说了算的。”
齐溟如此总结道,不过玄襄洛的决定很快就揭晓了。第三天,他在与将军们的会谈之后决定了出兵。对手表面上毕竟只是个盗匪团,出动左右将军也太小题大做,因此最后还是由齐溟带军。另外,还派了一支后备军队,以防陷阱。玄孝锦被准许以参军身份跟随齐溟出征,泯作为他的伴读也一起跟了去,但我却被留下了,理由是可以控制都城的妖情的只有我,而代替我率领神官团的,是打着将功赎罪旗号的玄孝摇。
II
出征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随行人员的确定,粮草补给的准备,战略的制定等等,每一件都是必须要花费时间的事,身为这次主帅的齐溟更是忙得不可开交。由于交战地点在玄岭的东南边境,前线的五千士兵中,有一半将从附近的城镇募集,以此将整支五千人的军队都伪装成民间集结的对抗盗匪的队伍;另外还有两万的士兵将在附近驻扎,按照齐溟的话,这所有的两万五千人的衣食住行以及性命就已经都掌握在了他的手中。我听到这话时,一边感叹着那些士兵要是知道掌管他们性命的是一只狐狸精会有什么想法,一边也在为齐溟自己的性命担心。尽管他是只妖,不见得被兵器什么的杀死,但万一遇到对方高强的神官就不好玩了。同时担心着的还有玄孝锦和泯这两个实战经验为零的孩子,虽然年纪差别很大,但两个从不同意义上来说,都是我的弟弟,我的亲人,都是我想保护的人。
出征的日期定在十日之后,在我看来这实在是一个太仓促的决定,如果有人告诉我十天后让我出国旅行我都会觉得行程太过匆忙,更何况是去打仗。但这也是无奈,必须赶在妖血被带到赤煊的权力中心之前将剑夺回,否则就不是两万五千兵力可以解决的问题了。玄孝锦和泯的行装由流邃殿和七王府的下人们打理着,他们两人则是抓紧着时间强化学习兵法布阵。被排除在了出征名单中的我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每天在都城降妖,虽然大部分时间都以隐身术藏起自己,工作结束了也立刻离开,但每次还都是能听到百姓对我的议论。
“刚才在此处降妖的应该就是七殿下了吧!”
“是呀是呀,七殿下前不久回来之后都城就太平很多了呢,都是七殿下的功劳。”
“听说了么,有强盗把七殿下的生日贺礼抢走了,齐将军正要出兵去教训他们。”
“真不知好歹,七殿下的寿礼都敢抢!那好像是把什么神剑吧,神剑才配得上七殿下!”
“没错没错,七殿下还是天下第一美人,才貌双全,不知道哪家的公主能有福分嫁给殿下。”
我躲在暗处,苦笑着听着市井聊天,看来我的人气还真不低,只不过要是有哪家的公主敢对我有意思,估计还没来到玄岭就被齐溟恐吓走了。晃晃脑袋,把齐溟的影子从脑海里挥走,后天出征的队伍就要离开都城了,我得赶快把剩下的事情都做完。
转身,施展起浮空术,刚刚要离开,背后又传来了令我在意的交谈声。
“说起公主,听说瑞华公主要出嫁了。”
“唉?是哪位幸运的少爷?”
“可不是少爷,是白涟国的神祭殿下!”
“唉?不会吧,瑞华公主可是有神力的,我听说这四国的神力都不同,不是还有什么属性相克嘛!你不会是听错了吧。”
“不可能,我姐夫的弟弟是在皇宫里头做事的,白涟的提亲书都到了呢,过不久或许神祭殿下都要亲自来了呢。”
我皱了皱眉,瑞华公主也就是玄孝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六,似乎是比玄孝辰大了两岁。她的母妃德妃因难产而死,由于之前的三公主玄孝颖也在诞生时遇到了难产,最终导致母女死亡,所以在玄襄洛心中形成了一种女孩不祥的念头,即使在玄孝烨四、五岁时显示出了神力,玄襄洛依旧对她不冷不热。本来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里,女性地位就是很低的,公主不能参与朝政,虽然玄孝烨有个祭祀的头衔,但大部分时间也只是呆在她的公主府里,我也只在束发仪式和上次的认亲测试上见过她。公主唯一的真正用处,也许就是政治婚姻了。
——不过,这个平时就好像空气一样的瑞华公主,白涟国的神祭怎么会选上她的?不管怎样,我还是先回府去确证一下这个消息再说吧。
回到府里,泯已经从流邃殿回来了,我探头进他的房间,只见一只和周围环境很不协调的牛筋旅行包正放在地上,泯正在翻找东西,几乎把整个头都钻进去了。感觉到我的气息,他把头伸了出来。
“啊,辰,你有没有把望远镜带来?”
“望远镜?好像有一个迷你型的吧。”我进屋把门带上,让泯到一边去,蹲下在包里翻了一阵子,从一个角落里挖出了他要的东西。“喏,还要什么?”
他把望远镜拿在手上,眨了两下眼想了想,“我也不太确定,战场上用得到的都找出来吧。”
我“哦”了一下,又从包里翻出了纸笔、计算器、指南针,还有一些野外生存工具交给泯,泯的手上很快捧起了一大堆东西,可惜这里没有塑料袋,最后只能让竹儿找了块布包了起来。
“辰,我明天就不回王府了,八殿下说要我住在流邃殿,这样后天一早就可以直接一起动身了。”
“哦。”我坐在桌边,看着他笨拙地确认着竹儿她们帮他整理好的东西,“路上小心点,别老是那么犟,跟锦儿好好学学。”
“知道了。”
“……还有跟齐溟也好好相处。”
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下。
房间里又沉寂了下来,气氛有些尴尬,我看着泯的背影,几次想张口叫他,却又因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而止住。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眼看着泯的打点已经快结束,我知道再不说的话就没有机会了,低着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下定了决心,张口,然后蚊子叫一样出声了。
“对不起。”
泯弯着腰的姿势似乎僵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对不起,泯,我不是想伤害你……我和齐溟之间……”
他蓦地站直了身子回过头,嘴唇却是死死抿着,眼睛盯着我等着我的下文。
“我和齐溟之间……我也不很确定究竟发生了裁矗蔽野咽酉叽瓜拢芸煊痔穑暗俏铱梢匀范ǖ氖牵以胨喟夷欠菁且湟谰纱嬖谟谖业哪院@铩!?
“那么我呢?”他的眼睛里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不甘,“你说过的喜欢我,只是在敷衍我么?”
“我不知道……我也一直在想你对于我是什么,我只能确定你对于我的确是特殊的,与你在一起的五年很快乐,就像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一样,但是我不知道那究竟是爱情还是亲情,或许我连什么叫‘爱’也不明白。”
“那么齐溟呢?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也不爱他?”泯有些嘲讽,但很快带着意外看见我点了点头,“你……”
“我不懂什么叫爱,所以我不知道我对于齐溟的那份感情是什么。我在乎他,可是我也同样在乎你,在乎锦儿、竹儿。”
“可是,你和他上了床……”泯咬着下唇,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
“肉体关系就一定意味着爱么?如果是那样的话,也许就不会有今天了……”我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泯投来了不解的目光,而当我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时,也不由地吃了一惊。
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那个辉辰为什么要把七魄分开,又为什么要把记忆封印住……
“泯……”我站了起来,话才出口,泯忽然走了过来,双手按着我的肩又把我按回椅子上,用一种严肃的目光从上俯视下来。
“辰,那么你告诉我,我是不是还有可能得到你?你的人,你的心!告诉我,我是不是只比齐溟差了哪些连你也不确定的过去!”
“如果我说不,你就会死心放弃吗?”
“不会!”他几乎吼了出来,手上加重了力道,让我觉得有些疼,但我却是微笑了起来。这样的泯才像是那个发誓要报仇的泯,这些日子以来的躲避和对齐溟的畏惧不适合泯。
“泯,我始终都是把你当成亲人的,不愿任何人伤害你,可是我自己却伤了你,所以对不起。”我站起来轻轻抱住他,虽然身高不如以前了,但还是尽力地像大人一样拍着他,“我过去对你的保证依旧有效,我的这条命仍旧是你的,你什么时候想为你父母报仇了,就尽管拿去。”
“……我要的是你的心。”泯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像小孩子一样嘟声道。
“抱歉,这个我无法允诺你。”
“我不会输的,我不会像齐溟那样逼迫着你爱上我,可是我会让你觉得我比他更适合你!”
“我会等着,路上保重。”我在他的额上吻了一下,然后又坏笑着加了一句,“小心别被那个玄孝摇揭穿了身份。”
“我还没这么不济!”他不爽地瞪了我一眼,然后不舍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吻你的唇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前倾了身体,直接把唇贴了上去,轻轻地碰触。
第二天,泯带着他的行李去了流邃殿,提前了两天的告别仪式显得有些隆重,但想到这可能是我和泯相遇以来最久的一次分别,也就不觉得什么了。而当天夜里,齐溟不出所料地以他的方式索取了告别仪式。在他坚实的怀抱里,我确信那种放纵的滋味是美妙的,但同时我也确信我对泯说的话是真心的。喜欢他,是因为短短的日子里的吸引,但无论如何我并不相信这么短暂的相处可以让感情上升到爱的境界,可以使我这样放开身体接纳他的爱抚。身体中有着三百多年前的印刻,让我觉得齐溟的拥抱熟悉而亲切,但除此以外存在于心灵的记忆却没有完全被解放。或许三百多年前,我爱他,爱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但现在,我对他的感情有一处断层。
“辰,这个给你。”齐溟将手臂垂下床,在散落的衣服中摸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我接过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对红宝石耳钉,红得就好像鲜血一样。
“本来打算在束发仪式后给你的,但那样的话似乎又把你当作了玄孝辰。我问了那只小狐龙,你的生日就快到了吧,我生怕到时候正在激战赶不回来。”
“啊,生日……”我这才想起来离开那个时空时距离我的二十三岁生日只剩一个月左右,让雷伊斯换算了下,果真按照这个时空的速度,还有三十二天就是我的生日了,那时齐溟应该正在战场上。“可是我没有耳洞。”
“打两个就好了,不很疼,我试过。”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痛一下就好。”
“是吗?”我低头看着两颗红宝石,精美的切割让宝石闪烁着妖异的光泽,可是对于穿耳洞我依旧不太能接受,好像只有那些小混混和同性恋才打耳洞吧……虽然我现在的确也是同性恋的样子……“这样吧,等到我生日那天我再戴好了。”
“听你的。”齐溟吻了我一下,“好了,睡吧。”
第二天齐溟起了大早,我也勉强着比平时早起了两个多小时,在都城的郊外给他们送行。齐溟骑着一匹漂亮的黑马在阵头,玄孝锦和泯在他右侧,而左侧则是用一种得意的目光看着我的玄孝摇。我无视他的存在,走到阵前,从腰上解下一个小袋子,从里面取出三颗透明的小石头。两颗黑色的分别给齐溟和泯,白色的给玄孝锦。
“这里面有我的神力,就当是我的送行礼了。”黑色的可以遮盖妖气,白色的则是无属性防御结界,这样至少我能安心一些。
“谢谢辰哥哥,辰哥哥就在都城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辰,自己小心。”
齐溟号令一发,大军出发。我看着离去的背影,手中握着装着耳钉的盒子,心里思绪万千。齐溟是爱我的,他对我的感情从三百多年来就从未间断过,执着得甚至有些发狂,但我却不是那样。我的行为是三百多年之前的记忆的结果,我的感情却只停留在了数十日的相处上,也许等到我的记忆都复苏了,一切都会变得自然。可是我却无法等到那一天,因为我的身边还有另一个爱着我等待着我的感情的泯。也许他们离开的这些日子,可以给我冷静地思考这些问题的时间。
第五章 不安 I
齐溟和泯都走了,王府里突然就变得冷冷清清的了,身边突然就只剩下了竹儿,连可以去串串门的玄孝锦也不在了,整天就是降妖、看书,才过了两天我就有种闷得慌的感觉。
“辰殿下可以去流邃殿看看皇后娘娘,要不去都城走走。”竹儿给我出着主意。
“皇后有什么好看的,搞不好还被人说我有野心之类的闲话。至于都城,我每天在那里降妖,都快走腻了。”
“那可不一样,降妖的时候哪有闲功夫逛呢。”竹儿使劲说动着我,“竹儿知道一家酒楼,那里的点心可是都城一绝,还有殿下最爱吃的水晶梨糕。”
我看着她的样子,笑出了声,“竹儿,我看是你想着去那酒楼解馋吧。”
她果真被我说中,可爱地瘪着嘴,“竹儿可是为了殿下着想,而且那种酒楼里说不定还能听到些什么趣事呢。”
“啊,对了,说到这个,我前几天降妖时听说瑞华公主要出嫁了,是真的?”
“殿下莫非不知道?”竹儿有些意外,“不过说出嫁不准确,只是白涟国送来了提亲函,陛下和瑞华公主还没答应呢。”
“哦。”我为我的消息不灵通感到一些惭愧,“那么那个白涟国的神祭会亲自来?”
“这就说不准是谁来了,不过听说白涟国的神祭殿下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不但神力非凡而且一心为国,二十又六了却还是独身一人,这回看上了瑞华公主,说不定会亲自前来呢。”
“青飖的使者还没走,要是再来个白涟的神祭,玄岭好像突然热闹起来了。”
“是呀,这样殿下也不会无趣了。”
“切,他们又不是冲着我来给我解闷的。”我耸了耸肩,站起来,“帮我更衣吧。”
“殿下要去哪儿?”
“你不是惦记着那什么酒楼的点心吗?现在倒装起傻来了?”我好笑地提醒她,那丫头听到这话果然眉开眼笑了起来。
那家酒楼的糕点确实做得很可口,水晶梨糕清甜不腻,我和竹儿吃得心情大好,还带了几盒回府,叫来那几个经常服侍我的下人把糕分给她们。在七王府里,只要没有外人在时,婢女和公公们行为放肆一点,说话没分寸一点我都不会在意,这已经是府里所有人的都知道的事。所以那些小丫头们就当着我的面捧着糕欢心地吃了起来,一边告诉我刚才有飞鸽传信,说大军已经行至汾城,一切顺利。我点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走进自己的卧室,果然看见桌上有一纸书信,上面还残留着妖力的痕迹。
“行至汾城,一切安好,勿念。溟。”
我微微笑着看着短短一行字,还有一支金色的麦穗,想起来汾城莫非就是玄孝摇送的佳酿的产地,那么这麦穗就是那里的特产了。把信和麦穗一起放在红宝石耳钉的旁边,我找来玄岭的地图,找到汾城的位置,思绪也不由得飘向了那个方向。
既然齐溟用妖力送了平安报,那么泯也应该不会示弱吧。只不过以泯的妖力,恐怕是没办法把书信准确地送到我房间里的……
我笑了一下,却在下一刻听到了窗边有类似敲打的声音。打开窗,一只褐白相间的小鸟飞了进来,脚上绑着叠成了细条的纸。我苦笑了起来,让鸟停在手上,解下书信,展开,条纹纸上有着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泯的平安报倒是写得像交给老师看的日记一样,还夹杂着几句英文。我苦笑着摸了摸信使的头,我都忘了这个时空还有很多没有危害的妖,就像这只酷似麻雀的褐雀,风属性使它拥有超凡的飞行法术,泯竟然想到利用同类来传信。
“谢谢你。”我对着褐雀说道,让竹儿拿了些五谷杂粮喂它,然后取出纸笔,想了想,写了回信。
“我这里也一切安好,就是有些空虚。不过没几天就是下个月了,玄神殿里有新的活儿要干,所以大概不会无聊得发愁了。辰。”
把纸条折好给褐雀系上,再顺便送了它一点力量,小鸟很快就飞入蓝天从视野里消失了。
从都城到要打仗的边境,似乎是要行军近一个月,不知道还会收到多少书信呢。我这么想着,把玄神殿送来的资料打开,认真阅读了起来。
在玄岭一共有二十七座神殿,除了设在都城的的中心神殿,也就是玄神殿以外,每座较大的城池里都会设有地方神殿,这些神殿里没有神力来源,说得通俗点就是玄神殿的地方办事机构,普通百姓遇到了什么需要神力才能解决的问题,就会去地方神殿寻求神官们的帮助,地方神殿解决不了时,会向玄神殿上报,再由玄神殿派出神官。所以玄神殿是所有的神官向往的地方,进入玄神殿不仅是力量强大的象征,还可以靠近整个国家的神力源泉,这对于神官来说是无比光荣的——除了我之外。我看着纸上列出的一项项工作内容,心里除了觉得麻烦还是麻烦,之前由于情况特殊,我只需要一心对付都城的妖。但现在有危险性的妖精都解决了,我被告知应该负责起祭祀通常的工作,再加上玄孝摇的离开,一大堆的事落到了“神力高强又拥有皇族血脉”的我头上。
比如玄神殿的神授工作。
所谓的神授,在我看来就是神殿开放日。玄神殿每隔四日会将英舞殿开放,向百姓赐予神灵的祝福,或者倾听百姓的烦恼。英舞殿的门口设有一只木箱,就跟我原来时空里放在寺庙里的香钱箱子一样的作用,只不过每个进入的人向里面投放十两银子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了,所以虽说是开放,能够进入的仍旧只是一些有钱人家,自然接待他们的就不能是普通的祭官了。祭祀们轮流负责这项工作,本来该轮到玄孝摇,但由于出征的关系,他的班便由我顶了。
英舞殿分成前后两个殿堂,需要神灵帮助的人先在前殿等候,轮到了再由玄神殿的巫侍女带入后殿。我穿着繁琐祭袍,坐在后殿中,感觉自己有点像那种日本神社里卖护身符的神官,尽管客源稀少但还是不得不穿得一本正经坐在柜台里。
我无聊地看着左右,后悔着没能带一本书来看,只好无聊地数着大殿里的柱子以及壁画里的人物。一整天,前来获请神授的不过三人,而且尽是些只要装模作样地说几句“神灵保佑你”之类的话就可以解决的低级业务。虽然有些浪费生命的感觉,但如此省力的赚钱法倒也不赖。我满心期待着四天后的神授,可是到了那一天一切却都变了。
英舞殿外早早地排起了长队,我进入后殿准备时,只见巫侍女们一个个对着我偷笑。直觉告诉我我今天有大麻烦了,而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果然没有错。来获请神授的都是些富贵人家的小姐们,明明没什么大事非得花上这十两银子,进来了又羞答答的,时不时红着脸朝我看几眼,有些更过分的男人一进来就色狼面目毕露,简直就把神圣的神授当成了付钱参观我,弄得我不得不用法术降下一道薄雾挡住我的容貌以缓解那一双双令我寒毛倒立的视线。而就当这道薄雾被若干大小姐和色狼们不甘心地称赞了之后,英舞殿里来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人。
“七弟看来还真是害羞,这么美的脸藏起来了不是可惜么?”
玄孝仪!他来做什么!
“这英舞殿倒是宽敞明亮,只不过装饰稍嫌简陋,不甚配得上七弟。”玄孝仪左顾右看地打量着殿堂,真不知道他哪只眼睛看到这里的装饰叫简陋了。
“大皇兄怎么来了?”我尽量地把语气放得友好,“我记得大皇兄不是对神灵不顾一屑的吗?怎么也来获请神授了?”
他好像很轻蔑地哼了一声,把头转回来,对着那层薄雾,“七弟也太见外了,你我兄弟也须隔着这层女子的面纱似的雾障?”
我眉头一皱,心里不悦起来,他是在暗指我像女人吧,或者说在他眼里,我根本就是一个该被被养在黄金笼子里的金丝雀!呸,长成这样又不是我的错!
“抱歉抱歉,这雾只是一种单面法术,从我这边看来就好似没有,时间一长便也忘了。”我面上依旧露着微笑,歉意地将雾气撤走,玄孝仪的眼神立刻变得直勾勾起来,看起来恨不得立刻就把我压在地上脱光我的衣服。“那么大皇兄是要请求神灵祝福还是别的什么事?”
他悠闲自若地挥开衣袍,往椅子上一坐,“本王只是来看看七弟,四弟不在,这神殿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找上了七弟吧,方才去了七王府,你的那个小丫头说你在此。”
“那还真是有劳大皇兄了,还破费银子十两。”我越看他的眼神越不爽,与齐溟看我时的那种霸道不同,玄孝仪的目光刺得我仿佛没有一丝尊严一样,“虽是有些忙,但小弟一切安好,大皇兄大可不必担心。”
“既然七弟这么说,那么我也放心了。”
“那么恕小弟无礼,你我兄弟之情还是在别处再叙,大皇兄之后应该还有别人在等候。”我面带微笑,一字一句地把赶人的话说出来,预料他大概还会有些拖拉,但没想到他竟然很爽快地站了起来。
“那就依七弟,后日在大王府等七弟的造访了。”他丝毫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转身准备离去,“不打扰七弟的神授了,只不过说不定有些事神灵也不会告诉七弟……”
他意味深长地投了一个眼神给我,然后向着门口走去。我愣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怎么好像是他知道些什么重要事一样,但是关于我的事,我已经连那个惊人的身世都知晓了,还能有什么事让他可以拿来威胁我一定要去他的王府呢?
“殿下,下一位可以进入了吗?”发愣之际,一旁的巫侍女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恍然地“嗯”了一下,再次张起那道雾障。
II
按照我的时空的时间算法,神授原本在下午三、四点钟就该结束了,可是那些冲着我来的人却在打烊时间之前把前殿的等候席全部占满,害得我不得不延长营业时间。说起来还真不划算,到妓院去听个歌什么的说不定都不止十两银子,而我这个天下第一美人倒只要花十两银子就随便参观交谈,改天我应该跟神祭去谈谈关于提高门票收费的问题。
软轿停在玄神殿门口,本来竹儿替我备了马车,但我嫌马车声势太大,好像唯恐别人不知道七殿下在路上走一样,神殿和王府之间也没多少路,便改成了轿子。从神殿回府的一路上有不少有意思的小摊,但我算算日子,今天该是大军行至下一个城池的时候,齐溟和泯应该都会送书信回来,也就顾不上什么零食小玩意儿了。
回到府里,有些急匆匆地往卧室里赶,果然窗边特别放置着的银杆上已经站着一只小鸟,低头一下下地啄着瓷碟里放着的谷物。见我回来,鸟儿跳到了我的手上,我把它脚上的纸条解下,却奇怪地发现只有泯的日记版书信。
“只有这个?”我问道,小鸟虽然没有化形,不会说人话,但还是听得懂我的意思,啾啾叫着点了点头。
我回头望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面,齐溟使用妖力的书信应该比泯的更快到达才对,怎么却还没有到呢?
小鸟又啾啾地叫了几声,大概是在催促我快点回信。我看了看泯轻松的汇报,看起来这一路上虽然有些劳累,但他却是很兴奋,和锦儿两人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拿出纸笔把自己的近况略略写了下,便交给信使,让它送回去了。
——大概是军队驻扎下来之后有紧要的军事会议之类的,所以还没来得及送信吧。
我这么想着,叫来竹儿替我换了套简单些的衣服,然后饥肠辘辘地等着开饭,可是直到吃完了饭,我卧室里的桌子依旧是空的。明明之前两次他都准确地送到了我的桌子上,这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失误才对。而且泯的信里也没有提及任何异常,那么齐溟到底是怎么了?
“殿下?您怎么了?”
“啊……”我被竹儿的叫声唤醒,“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怎么齐溟的信还没到。”
竹儿闻言,嗤嗤地掩嘴笑了两下,“呵呵,看来辰殿下是越来越在乎溟大人了呢,不过也难怪,这次带领神官团的偏偏是四殿下,辰殿下自然是会担心的,呵呵。”
“你……你说什么呢!”我被说得羞怒不已,张牙舞爪地想对这个专门乱说话的小妖精实施报复,可是一意识到人家是个如花似月的女儿家,手脚的动作又不得不停了下来。即使我是神族,但神族也有绅士风度的吧。
“好了啦,竹儿知错了。溟大人对辰殿下一心一意,又怎么会被区区一个人类迷惑了去。殿下尽管放心好了,溟大人大概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嗯,我想也是这样……”我微微点着头,心里突然想到了下午来神殿的玄孝仪,“对了,下午大皇兄来过这里?”
“是的,殿下。大殿下说会去玄神殿找您,您遇到他了吧。”
“遇到了,他还邀请我后天晚上去他的王府。”
“殿下答应了?”
“他根本没给我不答应的机会!”我不满地撇撇嘴,“不过他好歹也是大皇兄,无缘无故地拒绝反而显得我对他有什么想法。”
“也是,而且谅他也不能把殿下怎么样。”竹儿附和着。
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齐溟的信也迟迟没有送来。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我很清楚齐溟的妖力有多强,即使我也没有把握把他降服,我也很清楚我在齐溟心里的地位,他是爱我的,追逐着我的魂魄,等了我三百多年,所以也定然不会因为玄孝摇跟在身边就做出些什么事来,毕竟现在玄孝摇对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那么是为什么?该不会只是忘记了吧,如果真是那样等他回来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我一边握着拳头,一边却还是无法将胸口的那股烦躁释怀。种种猜测会接乱不断地冒出来,然后被我用理智否定,可是紧接着又开始怀疑那些极其微乎的可能性。
「雷伊斯,你有办法知道齐溟那边的情况吗?」
金色的火焰跳跃着,金色的眸子在火焰里若隐若现。「并不是没有办法,但如此远距离的偷窥术恐怕会引起神官们的注意。」
「嗯……」的确,万一引起全军恐慌以为是敌军在偷窥就不好了,「那么如果你亲自到那边去看看呢?你与我不论多远应该都可以意识同步吧。」
火焰又跳了几下,「我拒绝。」
「雷伊斯!」
「我是你的神兽,一切都以保护你为优先。一旦离开你的体内,我虽可以从远处将意识传达给你,但却无法通过你的感官感知你所获得的信息,若无法在第一时刻判断你的处境,我便无法完成我身为契约神兽最基本的义务。」
我咬着嘴唇听着雷伊斯在我脑海里的声音,那么便只有等待了么,或者我应该也找一只妖作为信使,写信去问问到底是怎么了。
「辰,你不必担心,亟溟不会有事的,只是耽搁了罢了。」雷伊斯很难得地为齐溟说起话来,语气还是那么地肯定。
「嗯。」
我应了一声,外面传来了马车到达大王府的传达声。我站起来,下车,由下人引着进入,玄孝仪已经摆好了宴席,在厅堂里等我了。
“七弟果然没有失约。”玄孝仪热情地将我迎入座位,我看了一眼圆桌上丰盛的菜肴,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只希望那些看起来好吃的东西确实吃起来也好吃。
“七弟能来为兄实在是高兴,想七弟小的时候,总喜欢在皇宫各处玩耍,那时候兄弟间真可谓亲密无间啊。现在长大了,倒反而疏远为兄了,自从为兄束发搬出皇宫,这回终于盼来七弟到这王府上做客了。”玄孝仪露出兄长般的关爱,亲自给我的杯子里斟了酒,“来,为兄都还没有好好祝贺过七弟的束发,都是那个不知好歹的假冒者害得皇宫内一片混乱。”
我在心底里嘲笑着这个太会见风转舵的墙头草,一边出于礼貌端起了手中的酒杯。我对白酒还有什么好感,想着只抿一小口意思意思,却在酒液刚刚碰触到嘴唇的时候,听到了脑海里雷伊斯的喝止声。
「辰,别喝!有迷药!」
我的手顿时停住,怔怔地看着清澈的酒液。
“怎么了,七弟?”
“……不,没什么。”我微微一笑,仰头一口把酒尽数倒入嘴里。火辣辣的酒精刺激着舌苔,又冲上鼻子,但等酒精味淡去了,喉咙里却留下了一丝清甜,原来白酒还是有点喝头的。
「辰……」
「不要紧,齐溟以前说过要用药放倒我他就得去神界偷,所以这点迷药应该不要紧。」我回应着雷伊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要是真有什么事雷伊斯你也能控制我的身体动作吧。」
雷伊斯低低地肯定了一声,我抬眼向玄孝仪看去,只见他满意地笑着,然后又给我斟满。
“听闻七弟不爱酒,却没想到有个好酒量。”
我谦虚地笑笑,我的酒量的确不差,过去和大学同学吃散伙饭时,最后还能撑着不倒下的总能算得上我一个。更绝的是,即使喝醉了身体不听使唤了,我的头脑却还能保持清醒,现在想想这也应该是我不是人类的关系吧。
厅堂里响起了音乐,又有一些舞女出来跳舞,玄孝仪东拉西扯的,不停地给我敬酒。不愧是加过**的白酒,没喝了多少我就感觉像十来瓶啤酒入肚,有些晕乎乎,脸颊有些发热,手脚也有些无力了。故意把醉酒的样子做的过分一些,玄孝仪的眼睛里果然露出了一丝得逞,一个眼神,大厅里的舞女换了一批,个个衣着暴露,妖艳地扭着身体,就连一旁弹奏乐器的也都换成了只着薄纱的少年,房间里顿时充满了放荡诱惑的空气。
“这几个都是都城数一数二的舞妓,七弟觉得如何?要是看中了哪个,大皇兄就送到你府里去。”
我在心里翻着白眼,他要是把舞妓送到我王府里去,齐溟不扒我层皮他就不是狐狸精!
视线不自然地撇开,我不看,我坚决不看,不管是齐溟还是泯,要是听到我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喝酒看艳舞,绝对会整死我!
“七弟?怎么好像心不在焉?”玄孝仪关心地探过头,“莫不是害羞了吧,呵呵。”
他火上浇油地挥手唤来两名舞妓,一名被他拉入怀里,另一个心领神会地往我身上一靠,酥软无骨般地朝我一个媚眼,柔柔地开口,“七殿下……”
我顿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加上她身上那浓得让我想打喷嚏的胭粉气,我几乎想也没想就推开了她,可是她竟然不识相地又靠了上来,“七殿下在想什么呢?难道现在有什么比奴家更重要么?”
那种口气听起来大概就是所谓红牌的傲慢了,有什么比她更重要?我看什么都比她重要!竟然还企图把手伸进我衣服里开,存心是想给我制造绯闻让我难堪吧!我暗暗吩咐了雷伊斯,雷伊斯的力量注入了我的手臂,我更用力地一推,将她推倒在了地上。
“警告你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我别过头哼着气,玄孝仪见状竟然没有生气,呵呵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七弟在想什么了。”他回头对一个管事的低语了几句,那人迅速退下,一会儿取来了一只盒子,玄孝仪打开,里面是一面精致的铜镜。
“这是前阵子别人送来的,叫通视镜,一共两面,一雌一雄,雄镜可以看到雌镜处的景象。”玄孝仪解释着,“七弟可知那雌镜现在何处?”
他装模作样地问着,不等我回答,触动了镜子背后的什么东西,画面渐渐从镜子里浮现了出来。画面有些昏暗,不过可以看到褐色的帷帐和一些简单的陈设,照明来自几盏油灯,整个环境看起来好像在帐篷里一样。
帐篷……难道是……
“没错,雌镜我交给了四弟,由他带着出征了。这景象该是四弟的军帐罢。”
果真是齐溟的军队,我心里一喜,可是马上又泄气了。玄孝摇的帐篷里我既看不到齐溟也看不到泯和锦儿,那有什么看头的。我不由地抿了抿嘴,可是眼睛还是盯着那面神奇的镜子。
一会儿有人影晃过了,是玄孝摇进来了,坐在了床上。看他逍遥自在的样子,军队里的确应该没有什么差错吧。他把黑色的祭袍脱下,拿了些吃的,但只吃了几口就不满意地扔到了一边。躺倒在床上,却又因硬硬的床板不舒服地不断换睡姿。
哼,娇生惯养的人!
我哼哼着,要是换作我去,我必定不会这么挑三拣四,有的吃有床睡就不错了。这么想着,一股优越感浮了上来,越看玄孝摇那吃不了苦的样子,我心里就越得意。
哼,所以齐溟才不会看上他,齐溟喜欢的是我。
我甚至得意地稍稍昂起了头,可是当我意识到这个想法里包含的情感应该姓嫉名妒时,心里忽然一颤,还没来得及细细分析,只见镜子里头又出现了一个人影。红色的头发和熟悉的背影立刻让我意识到了那是齐溟。
他怎么会到玄孝摇的帐篷里去?
心跳有点加速,我的眼睛几乎眨也不眨一下地盯着镜面。
齐溟走到了床边,玄孝摇站了起来,两个人之间似乎说了什么,玄孝摇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齐溟伸手压住了他的肩,又说了什么,但好像惹得玄孝摇火更大了。他甩开齐溟的手,向桌子走来,冷不防被齐溟抓住,恼火地一挥手,只见镜子中他的手掌越来越大,然后画面一下子乱了,天旋地转一样,但是我却捕捉到了一个瞬间的镜头——玄孝摇投到了齐溟的怀里,两人那暧昧的姿势毫无疑问就是接吻的预兆。
拳头握了起来,气也从心底升了起来。这只死狐狸,竟然敢背着我在外面偷腥!那玄孝摇有什么好,就因为他闹几下就依他了?!
“可惜,真可惜,在这种紧要关头镜子翻了。”玄孝仪假惺惺地感叹着,“四弟还是那样爱耍脾气,真不知道齐将军为何要选他去,而不选我们聪颖俊俏的七弟。”
玄孝仪斜着一只眼看我,而我蓦地睁大了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莫非七弟是被蒙在鼓里了?”玄孝仪很惊讶的样子,“这次出征,上奏父皇希望由四弟来率领神官团的不是别人,正是齐将军本人。否则那宝贝侄子的皇叔怎么肯让四弟跟着军队去受苦。”
第六章 串通
I
“听说父皇原先也有意派七弟出征,毕竟七弟神力强大,可是齐将军却执意要将你留下,带上四弟。”玄孝仪叙述着,然后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原来是如此,四弟常住玄神殿,齐将军又是七弟的老师,往日里的确不容易碰面……”
玄孝仪用眼角探着我的反应,我放在膝上的手握着拳,指甲掐入手掌中。好你个齐溟,出征也不忘带个情人,光顾着哄他,连给我写个信的功夫都没了么!亏我还这么心急火燎地以为他出事了!
握着白玉瓷杯的手掌也一用力,要不是有些醉酒,那昂贵的杯子或许就这么被我捏碎了。十多秒后,力气松缓了下来,我抬头,装作沉着地一笑。
“大皇兄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谣言?”玄孝仪头微微一斜,“四弟亲口对我说的,也该称为谣言么?”
心里又是一紧,“四皇兄该是在开玩笑罢,大皇兄这么便信了?”我继续演戏样地爽朗地笑着。
“我看,是七弟不愿信吧。七弟该不会真的喜欢上那齐溟了吧?”玄孝仪推开了服侍他的舞妓,把身体向我靠了些过来。我被他说得心慌起来,是的,我喜欢齐溟,我在乎他,我嫉妒可以跟他一起出征的玄孝摇,我吃醋,可是我也决不要在玄孝仪面前表现出来!
“大皇兄在说什么呢……”我向后挪了一些。
“别去想他了,他对你不好!”玄孝仪又靠近了过来。
“大皇兄,请你自制!小弟已经成年,要喜欢谁不用大皇兄来指点了吧!”我干脆站了起来,但他也跟着站了起来,眼睛里露出了冷冷的嘲讽。
“就算你喜欢他有什么用?也不想想他是如何对你的,带着四弟,又带走了你身边所有能保护你的人,他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他一步步地逼近了过来,双唇间吐出恶毒的字词,“被他孤零零地抛弃了,扔在都城拱手送给我了,你还不懂他的意思,嗯?”
身后就是巨大的餐桌,我没什么退路,也不想让自己变成受了惊就逃窜的胆小鬼,站在原地看着玄孝仪靠近到连呼吸都能感受到的距离,他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抬起我的头,眼睛里露骨的欲望。我只觉得身体里好像很紊乱,脸颊热热的,身体也不正常地发热,大概是酒的缘故,或者是迷药的作用,但更可能却是玄孝仪说的那些对齐溟的行为的解释,那是我不愿意去想去承认的解释。
“所以七弟还是跟着本王罢,将来本王当了太子登基称皇,也不会亏待七弟。”他炙热的鼻息吐在我脸上,身体也靠了上来,我本能地向后仰去,只听得碗碟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喝了那么多酒,想必七弟现在的身子已经热得难受了吧。”
“你果然……”
“白情,”他慢慢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瓶,“无色无味,海味为引,酒则能推迟它的发作却令发作时更为猛烈,而且没有解药,只有与服了红欢之人交合,否则便会精力衰竭而死。用在七弟身上,也不枉如此珍药了。”
“你……”听到如此的药效,我怒得咬牙切齿,但随即又突然笑了,笑得自傲无比,扬着下巴,眼睛微微一眯,“大皇兄,你是不是太小看小弟了呢!”
视线笔直地射入玄孝仪那双黑色的眼睛中,我的胸口涌起了一股澎湃的波涛。那不是我降妖成功时的那种欣慰,而是一种纯粹的想挫败敌人的渴望,一种可以不择手段地将向我挑战的人踩在足下的傲慢,甚至带着嗜血的疯狂。
[近阳平原]
大军从都城出发已经行军了十多天,两天前抵达了阳城,只要穿越了近阳平原就能到达玄岭的曼礼要塞,两万军队将留在曼礼,剩下的将由齐溟继续带着前进,并混入从边境附近召集来的已经成一定规模的民间守卫团。
军队驻扎在一座小山丘的脚下,从几十米高的小山丘顶上,可以看见近阳平原辽阔的土地。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军营里冒起了袅袅炊烟,但两骑骏马却从军营走出,向山丘而去。从衣着来看,两个显然都是身份高贵之人,却没有带一个侍卫,因为他们不需要侍卫。
“你看这平原,若是两军对战,形势如何?”
“平原视野辽阔,无法埋伏,若是敌军实力比我军强大,该是易攻难守吧。”
齐溟勾嘴一笑,看看身边尚未成年的小皇子,“这是兵书上所言吧。”
玄孝锦坦然地点头,“齐将军觉得兵书上说得不对吗?”
“并非不对,只是太过死板。平原视野辽阔,但若是白雾弥漫之时呢?无法埋伏也只是普通的说辞,若是运用法术呢?”
玄孝锦恍然大悟般地连连点头,“果然仅仅靠书本是无法进行实战的。可是运用法术让大军埋伏,如此大规模的法术需要带十分大的神官团才行吧。”
齐溟笑着摇了摇头,“若是辰,一人便可。”
“啊……”玄孝锦吃惊地张了张嘴,不过很快想起了对付妖兽的那天,从地上忽然生长出的巨大的藤蔓,若是那个辰哥哥的话说不定的确可以吧……“辰哥哥要是知道我们故意把他留在都城,一定会生气的吧。”
“是会生气吧。”齐溟说道,却不怎么担心,只是笑得宠溺,“不过辰并不是那种不懂分寸的人,相反,他是那种把责任看得比私情更重要的人,任何时候都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齐将军对辰哥哥很了解呢。”玄孝锦垂下眼帘,伸手抚摸着马匹额头上的鬃毛。齐溟转头看了玄孝锦一眼,然后重新放眼到辽阔的平原上。
“八殿下若是有什么话想对微臣说,直说便是。”
玄孝锦扯动了一下嘴角,“齐将军眼里有的只是辰哥哥吧,就不必自称什么微臣了。”
齐溟微微一愣,然后继续用低沉的声音说着似乎答非所问的话语,“辰希望你登上王位。”
“可是辰哥哥眼里……辰朦益锦,的确是这样,越靠近辰哥哥就越觉得那并不是一个可以被束缚在神殿或者一个国家之内的,似乎随时都会离去一样,完全不是一个世界里的那种……抱歉,我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该究竟该怎么说。”
“不打紧。”齐溟顿了顿,“八殿下果然是知道的吧。”
“嗯?”
“关于辰的事。”
玄孝锦怔了一下,然后咬了咬唇,“齐将军觉得我很自私么?”
“此话怎讲?”
“……从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可是我觉得他更有助于我登上王位,所以……我果真是流着皇家的血,所以冷酷无情吧,以前七皇兄明明也待我不薄。”
玄孝锦有些自我厌恶地拽着马缰,可是听着的齐溟却是笑了出声。
“八殿下原来是这么想的,那大可不必自责。之前的玄孝辰是如何对待八殿下的,我也都看在眼里。虽说是常常给八殿下带些陛下赏赐来的东西,但那只不过是在炫耀自己的得宠罢了。”
玄孝锦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把话题换到了现在的“辰哥哥”身上,“我真的很喜欢辰哥哥,他是在真心把我当成弟弟吧。”
“所以不敢当面对他说你其实知道他的身份?”
玄孝锦顿了一会儿,点点头,“辰哥哥知道了的话,会嫌我自私冷血吧。”
“呵呵,”齐溟又笑了起来,“若辰真会这样,那便不会想着要帮你了。”
“唉?……难道说辰哥哥他早就……”
“自然,不然他怎么会让泯那小子带着那些古怪的玩意儿跟在你身边呢。”
“这,这……”玄孝锦蓦地便窘迫了起来。
“辰喜欢坦率直白的人,若是你真诚地把想法告诉他,他是绝对不会讨厌你的,而且他也绝对不会违背他所说过的话。”齐溟一拉缰绳,“好了,太阳也落山了,回军营去吧。”
“嗯。”玄孝锦应着,心里的一个疙瘩消失了,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不少,以后跟泯学着用那些古怪的东西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别扭了吧。
II
“殿下,您好些了吗?”竹儿在我的床前急得团团转,不停地给我端茶水来醒酒。
“都说没事了,别这么担心。”我无奈地笑着。
醒来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躺在王府的卧室里了,头还有些因为酒醉而胀痛,竹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隐约还记得玄孝仪企图强暴我,然后在我的力量暴走之前,有人进来通报说我有客人。
“竹儿,我真的没事了,告诉蓝大人久等了。”
竹儿很不放心地看着我,取来外衣给我披上,把话传给厅房里的客人,然后扶着我出了房间。
厅房里摆着准备好的太师椅,以给我还有些不听使唤的身体舒服的倚靠,我又上下打量了蓝孜贵一遍,脸上挂上笑意,“蓝大人,刚才多谢了。”
“哪里哪里,下官只是碰巧来造访七殿下,来了府上听闻七殿下不在,便去了大王府而已。”
“还碰巧与父皇的心腹之一的文尚书一起?”我挑眉。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不是?”蓝孜贵还是游刃有余地微笑着,只不过字面背后的意思,任谁也明白。
“的确,蓝大人可以将出使经历成书了。”我也顺着他的话语,“先是在路上遇到褐风,随后在文尚书的陪同下造访七殿下时正好目睹大殿下企图非礼自己的亲弟弟,蓝大人若是写成书,请务必送我一册。”
“那就请七殿下静候佳音了。”
我无可奈何地斜了他一眼,这个青飖来的使者看来怎么都不肯把实情正面讲出来了,那幅嘴脸倒是与齐溟的狐狸样有得一拼。刚才在玄孝仪的王府里,就在他抓住我的双手准备强吻我的时候,传来了下人的通报,紧接着蓝孜贵和礼部尚书文祥冬便一起出现在了门口,把玄孝仪的企图看得一清二楚。蓝孜贵眯了眯眼,而文祥东则是惊愕得不顾君臣礼仪大声喝止了玄孝仪。虽说礼部尚书陪同一个外国使节并不奇怪,但如果从文祥东是皇帝身边唯一一个中立于玄孝仪和玄孝锦的心腹的角度来看的话,这就不得不说是太巧合了。注重礼仪操守的文祥东看到了如此面目的玄孝仪必定会对他产生厌恶,而中立派并且拥有人望的他有了意见偏向,那么想必会带动不少大臣的立场吧。
“不过蓝大人应该不会是免费为我提供帮助的吧。”我换了换姿势,“有什么条件?”
“七殿下果真如齐将军所说的那般通情达理,”蓝孜贵笑了起来,而我闻言一皱眉,果然,就知道齐溟不会那么乖乖离开!“那么可否请七殿下让下官采集一些血液?”
“我的血?”我警觉了起来,脑子里立刻冒出了DNA之类的东西,但是再一想这里时代不对,“要我的血做什么?”
“白情的药效应有六个时辰,虽然七殿下体质特殊,但血液中理应还有白情的痕迹。”蓝孜贵不露痕迹地得意地笑着,“以独门的春药谋害玄岭皇子,即使是在宫中仗着后妃的势力,下官也可凭此将其遣送回国,等候吾皇发落了。”
“……蓝大人指的莫非是副使张大人?”
“正是,这样也替七殿下除了一个心患。”
“什么意思?”我扬起眉,玄孝仪虽然对我有那种念头,但也称不上是心患吧。
“张清只是化名,他的原名为岳隆杉,他的祖父曾经是妖血的持有者。”
蓝孜贵仅仅是在叙述情报一样事不关己,而我则一下子恍然大悟。对妖血有企图的他国使者,这种麻烦分子对于志在必得要获得妖血的齐溟来说,少一个是一个,所以齐溟才会和蓝孜贵联手的吧。
“那么蓝大人从中获得好处呢?”
“七殿下这是何意?”
“蓝大人就不要再装糊涂了,帮了我一把也好,帮齐溟赶走了张大人也好,蓝大人该不会是善心大发,来玄岭免费帮我们的吧。”
蓝孜贵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七殿下果真聪明过人,不过蓝某也没索要什么好处,只是蓝某的家里自古便是经营玉石生意的,眼下青飖的玉石产地越来越贫瘠了,而又有谁不知玄岭境内盛产宝石,所以蓝某只是希望将来玄岭的商人能多与青飖做些玉石上的买卖,当然能通过蓝某的家业就更好了。”
我无言以待地看着蓝孜贵,真是一只彻头彻尾的狐狸啊,这就是所谓的假公济私吧。连自称也改了,他难道想以一个商人的身份来跟我谈了?不过出口玉石这种事应该不是齐溟能干预的,就连皇子恐怕也不行,再加上“将来”这个时间范围……呵呵,原来连锦儿也参与了这整个计划,好一群没良心的,竟敢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放在玄孝仪这只饿狼面前当诱饵,等他们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由于文尚书的目击,强暴未遂事件的所有相关人员很快被一道圣旨召进了皇宫。玄襄洛对玄孝仪的举动自然是大发雷霆,虽然明贵妃在一旁颠倒是非地说我是勾引玄孝仪,但有文尚书和蓝孜贵两人在,玄襄洛最后还是站在了我这边,罚了玄孝仪闭门思过抄写家规。
“还是得再谢谢蓝大人,还有文大人。”我在御书房外对着两个证人作揖,文尚书还是一副公正的模样,蓝孜贵则是笑着回应了我。
“不敢当不敢当,能卖七殿下一个人情也不枉此次玄岭之行了。不知七殿下可否与下官交个朋友?”
我转了一圈眼珠,没发现交他这个朋友有什么坏处,“好,那便与蓝兄交个朋友。”
说着笑着走到了各自的软轿前,道了别坐上轿子,行至皇宫门口,我正要换乘上马车,却不巧地又遇到了玄孝仪和明贵妃母子俩。玄孝仪愤恨地盯着我,好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一样,而明贵妃的仇恨之意则更加鲜明,就好像见到了几世的仇敌一样,瞪着我的目光几乎能在我身上烧出两个洞。
“小贱人!和他娘一样下贱!”
我当做没有听到一样从两人身边走过,毕竟我对云妃也没什么感情,可是明贵妃却没有停住那张毒辣的嘴。
“跟那个齐溟有下流的勾当也就算了,最近好像又跟八殿下关系亲密起来,还送了个侍卫给八殿下当伴读。嗬,说是侍卫其实是娈童吧。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身体竟然还能当上祭祀,简直就是亵渎神灵……”
我悄悄地握起了拳头,老虎不发威就当病猫是么?
“明贵妃,”我回过头,微微扬着下巴,眼睛眯起,嘴唇边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我好像听到刚才有人在侮辱锦儿和泯,还有齐溟。”
明贵妃被我意料外的举动吓了一下,而我则抓住时机再进一步,“我这个人向来把身边的人看得比自己重,所以如果让我发现有人敢对他们不利,我可不能保证这个人还能平安地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恐吓的话语让明贵妃白了脸,而威吓成功的我则将嘴角上扬了更大的弧度,转头看着玄孝仪,“大皇兄也该去好好谢谢文大人和蓝大人,否则你的王府现在早就是一片废墟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的神力可不光是用来对付妖的。竹儿,回府!”
“是。”竹儿跟在我身后,又悄悄的瞥了两个僵直在原地的人,然后幸灾乐祸地凑上来,“殿下好厉害,好像以前那样有气势呢。……殿下?”
“……嗯?嗯,当然。”我坐进马车,却又一次回头,仿佛又有什么人从远处盯着我,和之前在我降妖时感受到过的一模一样的目光,“我是神族嘛,怎么可以被两个人类欺负。”
“这么一来,八殿下就更容易成为太子了吧。”
“嗯,没错。”如果锦儿能在战场上立功的话……战场,不知道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我将目光投到了遥远的远方,距离边境应该还有几日的行军。但让我没想到的是,短短几天后,还没到预定的日期,我却已经听到了传回都城的军报,战斗已经开始。
第七章 妖血
I
军队可以说是遭到了突袭。
在将两万士兵留在了曼礼之后,齐溟和剩下的两千五百名士兵向着事先已经商定好的地点,准备与民间的两千五百人组成的守卫团汇合。为了隐藏身份,军队里的所有官兵在从曼礼出发的时候就已经脱下了军服,穿起了平民的服装,神官团也都换上了边境神殿里的那些有点破烂的神官服。原本以军纪严格闻名的整支队伍,也在齐溟的命令下显得松松散散,远看就是一群民间自发组成的没有纪律性可言的乌合之众。
而唯一有些不协调的,是在队伍中央的一辆马车,虽然远看起来也是陈旧之物,但仔细看看却能发现其实不然。齐溟本是下令所有会暴露身份的东西全部留在曼礼,一路上坐马车的全部都改骑马。不喜欢披挂上阵的神官们虽然有怨言,但也不敢对齐溟发牢骚,唯独玄孝摇硬是不肯骑马,拗了许久之后,齐溟也终于拿他没办法,只好挑了辆小马车,把外观弄得破旧一些。尽管这样,玄孝摇还是勉勉强强地才坐进了这辆与他身份不符的马车里。
可是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在达到目的地还有一天的行程的时候,忽然受到了袭击。
埋伏着褐风似乎早就盯上了他们一样,在午夜发起了攻击。而突袭没有完全得逞的原因,是他们低估了对手的来历,或者说是低估了齐溟的来历。凭着妖的能力,齐溟在入夜时分便发觉了营地周围的不寻常,但褐风出动的人数还是超出了预计,夜色中双方开始了混战,只看到火把不停地跳动着。
到了黎明时分,褐风开始撤退,齐溟没有下令追击,而是吩咐尽快查清损失,并拔营上路。人员的伤亡很小,只有一些在混乱中被踏伤的,没有阵亡。而财务方面的损失似乎也不大,只是玄孝摇一脸不高兴地发现自己随身携带的珠宝被偷去了数样。
“溟,下次遇见了那群可恶的强盗,一定要好好教训!”
齐溟笑了笑,让部下把玄孝摇送回到马车里,然后挥手示意出发。玄孝锦和泯一左一右地跟着齐溟,待部队踏上了行程,玄孝锦也开口了。
“齐将军,昨晚褐风是在刺探我们的底细吗?”
“不错,看似数量众多,但其实都是些小卒,从结果来看,的确也是这样,刺探并且让我们放松警惕。”齐溟回答道,微微一个奸笑,“而且,看来他们真的把我们当成护送贵族家公子的护卫队了。”
“啊……难道说齐将军从一开始就……”
“所谓的兵不厌诈,可不光是指诱骗敌人。”齐溟笑得更加奸佞了,玄孝锦低下头仔细琢磨起了这句话,而泯则是不屑地瞥了一眼,“狡猾的狐狸。”
“好了,留点精力吧,真正的打仗还没开始呢。如果我没料错,两天之内褐风就会正式发动袭击,等我们到了下一个城,‘贵公子’到达了目的地,他们要再动手就晚了。”
事实也正如齐溟所料,第二天的傍晚,这支两千五百人的军队与褐风开始了正面交锋。齐溟在前线指挥着,神官团在左翼协助着作战,而玄孝锦和泯则被以缺乏实战经验,唯恐伤亡的理由而被留在了后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斗厮杀,却帮不了忙,这让玄孝锦烦躁不已。
“泯,战况怎么样了?”
“应该是不相上下吧,褐风的人数比我们多,但有齐溟在,放心吧。”泯无奈地第七次说着相同的话。
玄孝锦咬着唇,死死地握着拳,“可恶,为什么不让我也去,再这种后方根本没有立功的机会。”
“八殿下不要心急,齐溟说的有道理,万一八殿下受伤了,辰会担心的。”
“我知道……可是……”
“报——前方山路又出现了两千敌军,现在我军十分不利。”来通报的小兵将战况如实汇报给了玄孝锦,看看脸色不佳的八殿下,识相地立刻离开了。
两千五对六千,敌军是我军的两倍还不止,这样的情况……玄孝锦抓着头发,兵书上的确有写到过以寡敌众的战术,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应该使用哪一种呢?头发被抓得乱乱的,嘴唇也咬得发白了,玄孝锦只觉得头脑里一片混乱,实战与理论是如此的不同,年轻的皇子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
“泯,你不是可以跟鸟说话的吗?不能让鸟去看看现在前方怎么样了吗?”
泯愣了一下,虽说的确可以找一只妖来去看看状况,可是……“好吧好吧,你别急了,我找只鸟去问问。”
鸟带回来的消息是战斗相当激烈,战线在不停地向玄孝锦他们所在的军营靠近,也就是说齐溟的部队在边战边退,这让玄孝锦更加着急了。
“神官团都在干什么,难道不能造一些结界之类的吗?”虽然本身没有神力,但玄孝锦还是学习了一些法术的基本知识,四国的主神殿的力量属性各自不同,玄岭的力量源泉为土,土和风一样主守,土结界是四种属性中最坚固的结界。
“土结界虽然很牢固,可是属性相克,赤煊国的神力属性是火吧,火就是克土的。”
玄孝锦恼火地握着拳,“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火克土,除非土的力量大大超过火,可是凭那个娇生惯养的玄孝摇和那些菜鸟……”泯向战场方向投去了十分轻蔑的眼神,他现在终于明白辰为什么能在这里获得如此大的拥护了,虽然没亲眼见过辰降妖,但是他至少能肯定辰比那些菜鸟神官强得多。
“也许还是应该让辰哥哥来……”玄孝锦看着附近的地形图,再退的话就是加川河了,那样的话形势只会更加不利。
“放心,那只狐狸自己不要辰来的,那么他总会有什么办法,说不定现在都是在假装撤退。”泯的神态依旧很自在,对于这样的战斗他没有太大的感触,也许他都希望齐溟输一次好让他丢些脸,但如果真的输了,辰也一定会不开心吧。
“假装撤退……如果是假装的话那么齐将军是在等什么呢?莫非是……”玄孝锦再次将视线放到了地图上,从事先说定的汇合地点到这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虽然地形复杂,但对于当地人来说也许并不是什么难走的地方,这么说……
玄孝锦的心似乎宁下来了许多,齐溟毕竟是玄岭有名的常胜大将军,怎么可能败在一支强盗手里呢。相信他一定可以有办法的,既然早就预料到了褐风会来进攻,又怎么会没有对策呢。
“泯,你好像说过有个什么可以看远处的东西吧,那个怎么用?”
“你说望远镜?”泯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了迷你型望远镜,开始讲述各个组成部分的功能。
夜幕慢慢降临了,视野变差了,褐风的攻势也减弱了下来。但黑夜却并不影响齐溟的视力,指挥仍旧十分准确,整支队伍就仿佛在黑夜中慢慢苏醒的夜行性猛兽一样。褐风开始暂时撤退了,但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发现后退的路被阻挡住了。不知从哪里出来的几千人截住了褐风,而前方的军队也随着齐溟的一声令下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这一晚,褐风在前后夹击下伤亡惨重,几乎失去了一半的人员,剩下的一半拼了命逃出了包围。齐溟为了整合两支队伍也没有再追,等待着再次交战。
休战了一天,第三天黎明,战鼓再次敲响。这回齐溟抢了先机,玄岭方面一下子占据了大好形势,而令在后方玄孝锦高兴的是,这次齐溟允许他上阵了。
虽说只能在靠近后方不怎么危险的地方出战,但至少有机会接触到真刀真枪的战斗,玄孝锦骑在马上,紧张地看着周围,手握在剑柄上,时刻做好出鞘的准备。而在他旁边泯却没那么拘谨,他的任务只是保护玄孝锦,其余的他一概没有兴趣。
两个少年的组合很快引起了几个褐风成员的注意,玄孝锦那种内在的气质更是让对方认为遇到了大少爷。可是拔剑对阵下来,三个成年人却被两个少年打得落荒而逃。玄孝锦对自己自信了起来,一路杀敌,等到意识过来时,已经离开了齐溟限定他们的活动范围。
玄孝锦看着前方,齐溟给他的出战范围只到后方的那棵杉树附近,现在超过这条界限已经有百余米。前方的交战十分激烈,虽说是玄岭方占了上风,但把视角放到每一处的对战,人人都是使出了全力对付着敌人。若是能到这前面去,说不定可以打败一个褐风的将领,那样的话……
“殿下,还要向前吗?”跟在后面的泯的语气显得很无所谓。
“嗯……”玄孝锦低着头,头脑里在激烈地对抗着。失去了这次机会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下次,但是打仗也最忌讳心急,而且自己虽然是皇子,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参军,应当要听从齐溟的命令……手上一扯缰绳,年少的皇子咬了咬嘴唇,“泯,我们回去……”
“哦。”双腿夹了一下马腹,拉着缰绳调转方向,抬头看到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小皇子,泯正打算上前去安慰几句,忽然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妖特有的敏感。
“危险!”
玄孝锦惊得回头,还没看清究竟怎么回事,只见身后的泯从马背上飞扑过来,两人抱做一团在地上翻滚着,同时一支乌黑的箭从两人的头顶飞过,射入了玄孝锦的马匹的后颈。受惊的马抬起前肢高嘶着,但还没跑出两步,四肢一软便跌倒了下去。
“毒箭!”玄孝锦低吟了一声,猛地回头向箭射出的地方望去,但入目的只有一片混乱的战场。特地用毒箭来射杀,自然不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士兵,那么是自己的身份泄露了出去吗?还是暗杀者根本就在玄岭军内部?!
“啧,大意了!”玄孝锦沉下了眉,还来不及考虑究竟是哪种可能性,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的呻吟引起了他的注意。“泯?泯!”
泯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肩上的铠甲渗出了一些红色,玄孝锦的神色慌了一下,伸手要去解开他的铠甲,却被泯制止了。
“没事……”泯用力咬着牙,右手压住左肩,努力地站起来,“可恶,竟然用毒……”
“泯,坚持一下!”玄孝锦用最快的速度把泯的马牵过来,自己跨上马,然后用力将泯一起拉了上来。从这里到军营不很远,只要回到营地那么随行的军医就一定能有办法!
这么想着,玄孝锦拉起马缰,飞速地奔跑起来。可是祸不单行,跑了不过百米,前方的路被四个褐风成员挡住了。
“哟,看起来又有好猎物了。”
四个大汉盯着一匹马上的两个少年,玄孝锦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搭上剑柄,一对四情况并不乐观,更何况身后还有未知的威胁,泯的喘气声也越来越重,这么下去的话……
“让开!”
……不愧是辰看上的玄岭未来的太子,喝斥充满着皇族的威严。泯痛苦地把头靠在玄孝锦的背上,努力克制着变为原形的本能,但脑袋里仅剩的思考能力却不由得这么想。
四个强壮的男子被这喝声惊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神智,好像被侮辱了一样挥舞着武器冲了过来。玄孝锦终于拔出了剑,豁出去了般拉紧了马缰,然而就在此时,大地好似发出了轰鸣,仿佛有千军万马奔驰而来,土地明显地颤动了起来。马匹受了惊不听使唤起来,即将对战的双方也没有了战斗的心思,慌张地朝着发生这巨大的变故的中心看去。
“妖血……是妖血出鞘了!”
“妖血……”玄孝锦喃喃念着,远处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一团妖异的红光,那就是妖血的力量么……
“唔……锦,玄孝锦……快走!”
泯的声音变得更加痛苦了,玄孝锦蓦地醒悟过来,踢着马腹趁着混乱穿过四个大汉,笔直地向军营奔去。失了猎物的四个褐风成员刚要追,只见玄岭军在齐溟的命令下,仿佛大浪退潮一样撤退回来,四名大汉很快便被淹没在了人浪马蹄之下。
II
“齐将军,泯怎么样!”玄孝锦在主帅帐篷外不停地来回踱着,好不容易看见齐溟出来了,连忙上前抓着问。
“不很严重,只是擦伤,毒素渗得不深,很快就能恢复了。”齐溟看了看心急如焚的小皇子,挡住了他正要进去看看的脚步,“虽然泯受伤不是殿下的过错,但您确实违反了我的命令去了太远的地方吧。”
玄孝锦低了低头,“嗯,我知道。”
“所以罚你在泯伤愈之前都不准靠近帅帐。”
“这!”玄孝锦不满地抬起了头。
“不服?”齐溟扬起了眉毛。妖自身具备的疗伤能力比人类强了数倍,但泯还只是只小妖精,还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量,在齐溟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帅帐之后,忍耐不住的他立刻恢复成了原形,这个模样如何也不能被别人看到。
“……不,没有。”
“那么就回自己的帐篷去吧。小心一点,辰给的护身符随时戴着。”齐溟把后半句压低了声音,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音调,“辰也快来了,想想该怎么向他汇报。”
“唉?辰哥哥?”玄孝锦惊异地睁大了眼睛,而回应他的是一双充满着笑意又不乏严肃的银色眼眸。
“我已经向他送了急报,那把剑,看来只有他有办法了。”
[七王府]
“真是,哪有这样差遣人的。”我第十一次地看了一遍扔在桌上的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七个字——“战况有变,速来。溟。”
“不要的时候不要,要的时候又这么突然,把我当什么了!”我冲着那张纸,好像那里站着齐溟一样,愤愤地撒气,而竹儿却是在一旁掩着嘴笑。
“可是您还是会去的,不是吗?”
“是啊,这才是最悲哀的!”我出气地抬起一条腿向承载着那片薄纸的桌子踢去,但到了半空中又泄了气。
“所以您还是留着气去向溟大人发泄吧。竹儿替您备马车去了,您是先去皇宫呢还是神殿?”
我略微想了想,“还是皇宫吧。”齐溟会送急报来,那事态就一定不简单了,现在借助神官的力量传回的军报也应该到达皇宫了吧,而我实在不喜欢和神殿里的那些人打交道。
去了皇宫,与玄襄洛的会面很快就结束了。齐溟在给他的军报里更加详细的提到了神官团的力量不足,以及妖血在褐风手中的证实消息,总而言之就是希望我尽快赶往支援。而玄襄洛在是一个疼爱七儿子的父亲的同时,也是一个担忧子民性命的皇帝,于是连向玄神殿告知我要离开的事也一起包揽了下来,只希望我速去速回,带着战利品凯旋而归。
出发的行李很简单,玄襄洛在我的一再要求下,终于同意让我只带一支几十人组成的护卫军。匆匆告别后,我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军事出征。队伍全员备马,不过很快我便发现,即使这样的急行军,所能达到的速度也远远不能满足我的要求。以这样的速度,恐怕我还没到齐溟的军队就已经与上大灾难了,毕竟按照传说,妖血的力量大得恐怖。
而且,还有另一件让我不得不在意的事。
“陆青。”我从飞驰的马车里探出头叫,很快一骑马从前方退至了马车窗前。
“殿下有什么吩咐?”五官极其普通,但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忠诚两字的三十多岁男子问道。陆青不仅是现在这支护卫军的队长,本身也是我搬至七王府后新任命的侍卫总管。平民出身但身手了得,以前做过数年齐溟的部下,总之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找个跟我身材差不多的人来。”我小声道。
“殿下?”
“我要用神力先行过去,找个替身留在马车里。”
他愣了一下后点点头,也不多问便执行我的命令去了。几分钟后,一个与我高矮胖瘦都差不多的护卫被带进了马车,我与他换了衣服,戴上假发,陆青又从窗口递进来一张标着驻军营地大致位置的地图。我对他的细心表示了感谢,揣上些银子以防万一,从马车中下来,混入护卫中,找了机会便发动了瞬移,刚才还在身边的护卫们一下子到了我脚下数百米。
我俯视着脚底下行进的队伍,其实整支护卫军都是七王府里的人,我要先行一步不用那么复杂的找个替身,但我却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那个令我不舒服的目光从都城就一直跟着我,而且被我察觉到的频率越来越高。我没有告诉陆青,告诉了他只会徒增他的负担,连雷伊斯也无法确知的东西他一个人类又怎么会有对策呢。所以现在我只能祈祷那个在马车里的替身能替我引开那恼人的目光了。
军营驻扎在曼礼东南方向,地图上的标记并不是十分准确,我在雷伊斯的协助下首先瞬移到了曼礼。在一家小客栈稍作休息,同时打听了一下前几日从这里出发的守卫团的去向,与地图上的核对没有错误之后,我正打算动身,从小店一角却走来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
“这位兄弟也是要加入守卫团抗击盗贼?”男子文质彬彬地向我作了一揖,我打量着他,白色的衣衫在玄岭不是什么有特殊含义的服装,但看起来布料的质地很不错,联系他给人的感觉,似乎应该有富贵人家的少爷,只有他腰上那把不怎么华丽的剑显示着他说不定确实有可以对付褐风的本领。
“这么说仁兄是要去守卫团?”
“正是。”他很爽快地肯定道,“家师定要在下去见识一下,磨练磨练。”
“真是严格的师傅。”我笑了一下,“不过我不是要去守卫团,只是去那里附近。”我撒了个谎,毕竟我前去支援算是军事机密吧。
“那也是同一方向,若不嫌弃,一同上路可好?”
“有个伴倒也不错。仁兄可知守卫团附近的皖河?小弟第一次前往,还不甚熟悉。”我随便从泯给我的书信中找了个地点报出来,“小弟还在赶路,不知从此地过去需要多久?”
“快马一日便到。”他回答道,“既然兄弟不识路,那还是随我一同走吧。”
我又仔细想了想,终于答应了下来。既然由他带路,那么他至少不会是想利用我给他指路的奸细;快马一日就到的话也不会耽搁太久。我从都城离开的消息几乎没有人知道,再加上变装,他也应该不是认出了我是七殿下才来接近我。这么一推测,他也许的确只是个正巧要加入守卫团的侠士吧。
“小弟姓秦,名落辰,仁兄怎么称呼?”
“月立青。”
“那就劳烦月兄指路了。”
花了银子买了马,我和他一起飞奔了起来。他对附近确实比较熟悉,对我也照顾有加,第二天中午时分,皖河便出现在了我面前。
“守卫团应该是在那个方向吧,我要去的是这边。”我指了反方向,“多谢月兄的照顾,那么就此分别吧。”
“嗯,落辰自己小心,后会有期。”
两匹马向着相反方向前进,到了看不见对方的时候,我开始施展起了法术。让雷伊斯找到了齐溟的气息,放走了马匹,我向着目的地瞬移了起来。一瞬间后,眼前的景色便变化了,脚下出现了成片的帐篷,齐溟的帅帐从空中看去特别醒目,我慢慢降低高度,落到距离帅帐不远处刚在思考着应该带上什么样的表情进去时,却看见玄孝摇甩开帐篷的门,从里面一脸不高兴地冲出来。在大王府里通过那镜子看到的一幕顿时浮上了脑海,我一下子什么也没法想了,极度不爽地走向帐篷门口,还没进去就开始吼了起来。
“齐溟,你给我出来!”
第八章 墨焰
I
穿着战袍的齐溟掀开厚厚的牛皮帐门,一脸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微笑,“辰,怎么一来就大呼小叫的?”伸出手便是要将我纳入怀中的姿势。
“哼,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避开他的手,给他一个斜眼,打算给他这个主帅留点面子,到了帐篷里再算账,可是脚一踏进帐篷中,我立刻感觉到了不寻常的结界气息。
“什么东西?”我皱着眉,就算是军事机密,也应该没有必要要设一个隐匿结界吧。心里愈发的不舒服起来,可是再进一步,我却发现了事情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虽然微弱,但是和隐匿结界的法术气息混和在一起的,的确有泯的气息。和平时并不完全相同的气息,不仅仅是被结界所挡,气息本身似乎也非常虚弱。
“你的那只小狐龙为了保护八殿下被毒箭擦伤了一点,已经没什么大碍,只是似乎有些力量损失。”齐溟跟了进来,一边解释一边撤去了结界。帐篷深处的床上赫然躺着一头一臂长的狐龙,龙的身体,背上双翼,但长着狐狸一样尖尖的嘴巴和蓬松的尾巴,整个躯体上也都覆盖着红色的短毛。
“泯!”我叫了一声,之前的不爽也暂时都抛到了脑后,快步上前,将他抱了起来。他动了动,睁开了乌黑滚圆的眼睛。
“吱。”泯张了张嘴,但狐龙的声带无法让他说出人类的语言,前肢伸了伸,翅膀拍打了几下,好像不希望我像对待宠物一样抱着他。
“伤在了哪里?”
“左肩。”齐溟回答到。
我把他重新放到床上,拨开泯左肩上的绒毛,伤口的确已经愈合了,疤痕也很浅,也没有留下毒素的紫黑色。
“是为了疗伤解毒所以花去了很多妖力吧。”我看着泯,想象着毒箭朝锦儿飞去而泯奋不顾身地去救他的情景,渐渐地,想象的画面和另外的一幕重合了。
小径旁的树丛里突然蹿出一个黑影,便叫着危险边把我撞倒在地上,扑到在我身上的少年背上插着一支注满了妖力的箭。然后他抬起头,一边不屑地对我说,走在这种地方怎么也不防备一些,一边掩盖不住脸上痛苦的表情,身形渐渐变化回了原形,昏倒在了我的怀里。
“和你那时一样啊。”我坐到床边,嘴角带着一丝无奈抬头看着齐溟。
齐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所以你也准备采取一样的行动?”
“怎么,你不满意?”我斜视着他,伸手覆上泯毛茸茸的头顶,力量从手掌输入到他体内。泯倔强地不想接受我的施舍,可是身体却本能地贪婪地吸收着力量,几下挣扎之后,意愿终于向本能妥协。我感觉到他的气息渐渐平稳,越来越厚实,只是我的体内有些空虚起来,有些头晕,在收回手的时候身体甚至有些摇晃,被眼明手快的齐溟一把扶到怀里。
“放毒箭的凶手呢?”呼吸有些急促,声音也有些虚晃。
“清理战场时找到了数支毒箭,但让人逃了。”齐溟看了看我,“恐怕很有可能我们这边的人。”
“难道是大皇兄……”我急了,气息更加不稳起来,“那锦儿岂不是很危险?!”
“有你的护身符在,而且我已经命令人暗中加强防御了,不必担心。倒是你,一到就乱来,你这样还怎么收服妖血?”他也坐了下来,抱着我放到膝盖上。
“妖血?”身体暂时的虚弱让我无法抗议他的行为,只能任凭他摆布,“你叫我来不是为泯而是为了妖血?”
“就算没有你这只狐龙没多久也能恢复。”齐溟有些醋意地瞧着开始化形的泯,捞了一件外套扔到已经有些看得到裸露的人类皮肤的泯身上,“但妖血却只有你能收服,”他看了看我,“前几天对战的时候我看到了它,妖血的确是神剑——是你这个神过去用的剑。”
“什么?!”我惊叫了起来。
“虽然样子有些改变,但我可以肯定那就是你的墨焰。来自神界的剑,也就难怪力量如此强大,如此难以控制了。”
“我的剑……”我闭上眼睛,存在于记忆中的几个零碎的片段里,那个紫发的男子或者少年手中的确有一把长剑,难道就是那个……“可是怎么会在这里,青飖国又正好送给我当贺礼?”
“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齐溟收住了声音,没了下文,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眼睛愣愣地看着某一点,但却没有开口告诉我,“总之它既然出现了,又合情合理该属于你,那么你将它拿回来不是正好么?”
“话虽如此,可是……”我现在这个身体又不会使剑,拿回来了也只是摆设而已。
“没什么可是,你都已经来了,嗯?”齐溟紧了紧手臂,语气柔得好像会融化一样,带着十足男人味的气息吐在我的脸上,手指抚上我的脸颊,我不由地脸一红,心都好像漏跳了一拍。“怎么没有戴我给你的耳钉?”
“还没到我的生日吧。”我随口应付道。
“那么生日那天我亲手给你戴,原本还怕见不着你,现在不用总是担心着你了……”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再弯下脖子一些,唇碰上了我的唇。我想推开,但身体没有力气,而且他的吻好像有一种诱惑力,让我身不由己地想去获取。唇与唇轻轻碰了一下后分开,正要再次重叠时,我的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了旁边的人影,泯裹着那件外套,咬着嘴唇看着我们。
“泯……”我慌乱地避开齐溟,脱开他的怀抱,转身扶着泯的双肩检查着他,“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泯有些冷冰冰地回答,然后转头看向齐溟,视线里有着深厚的仇恨,“辰给你力量也同样给我力量,我们现在是一样的了,你不过比我早认识辰而已。”
“嗬,我比你早认识辰,就凭这点辰就是我的。”齐溟傲慢地回答着,“既然变成人形了,这里帅帐就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哼,谁要留在你这里!”泯迅速地下了床,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就朝帐篷外走,我连忙从后面叫住了他。
“等等,泯,你要去找锦儿吧,我也一起去。”我跳下床,双脚刚落地,又立刻感觉到了身体的软弱无力。脚软得根本站不起来,眼看着膝盖就是着地了,整个人忽然被什么力量拉回到了空中,然后被放到了床上。
“你怎么还乱来。”齐溟无奈地对着我,“让小狐龙去告诉八殿下你来了不就好了?”
“可是……”
“我让八殿下来这里,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床上!”门口的泯也回过头来狠狠地命令道。
“哦,好吧。”
“你怎么听他的话就不听我的话?”
“你,我还没跟你算帐呢!”我从躺着的姿势换成了坐起的姿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玄孝摇干的好事!”
“什么?”齐溟蹙起了眉,“我和他?他刚才只是在质问我为什么按兵不动要等到你来。”
“就只有这样?”我哼了一口气,开始磨牙,“那么你们驻扎曼礼的时候,你在他的帐篷里做的事呢?!”
“辰,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他把眉头蹙得更紧了,“我从未去过他的帐篷,倒是他来过几次我这里,你是听何人讲的?”
“你跟他搂搂抱抱的,想耍赖也没门!我通过通视镜亲眼看到的!”
齐溟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一般,“是不是玄孝仪给你看的?”
“是又怎样。”
“呵呵,”他愉快地笑了起来,伸手揽住我的腰,“玄孝仪给你看的东西你就信了?我从未听说过什么通视镜,倒是听说过一种可以将事先准备的场景重现的铜镜。怪不得玄孝摇得意洋洋地说你不会再信任我,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你竟然会认不出那不是真正的我……”他捋起我的一缕长发,眼睛里开始放出危险的光。我的身体一抖,但随即他的动作又温柔了起来摩挲亲吻我的发丝,“不过我似乎更应该为你会为了那种虚假的东西吃醋而高兴。”
“谁吃醋了!”我死不承认地抽回在他掌心里的头发,“而且你有什么证据说明那个镜子里的画面是虚假的?!”
“我在曼礼时几乎都和你那皇弟在一起,不信你可以去问他。”齐溟这回放弃了我的头发,转而将我的手握在手心里,吻着我的手背,然后一根一根吻着我的手指,最后把我的食指含进了嘴里。我浑身一个激灵,只见他坏笑了一下,趁着我这么一愣,把我推倒在了床上。“我们继续刚才被打断的。”
不等我反应,热吻已经覆了上来。
II
「雷伊斯,你看,父神给我的剑,让我起个名字呢。嗯……就叫墨焰吧,墨指我,焰指你。」
画面停留在了一把看似玄铁打的长剑上,黝黑的剑柄不知是什么材料,里面闪着点点银色,好像夜空中的群星一般。阳光照射在上面,折射出的光好像是剑柄自身所发出的一样,又如水一样在上面流动,看得人入迷。
「墨焰,墨焰,嗯,就这个名字了。」
鲜红的血从手指滴上宝剑,在剑柄上流淌,又在利刃上流动了一周,整个剑身突然变得血红,好像烧红了的铁一样,但下一刻,红色消失了,连上面的血迹也无影无踪,只有剑柄下方多了图腾般的“墨焰”两字。
墨焰……
“报——齐将……”
“嘘……”一个更加靠近我的声音制止着另一个高声的男音,我意识到了自己还在睡觉,翻了个身把自己藏在被子里不想让人打扰。靠近过来的人似乎极小心地放轻了步子和声音,但我还是能听到他在说什么。
“报告齐将军、八殿下,前方情况有变,似乎是四殿下私自出了军营。”
“什么?”齐溟低沉而警惕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属下不知,四殿下是打昏了巡逻的士兵离开的,从巡逻的排班来看,应该是半个时辰之前。”
“……我知道了,传令下去,全军做好出战准备。”
“遵命!”
“四皇兄怎么会……啊,辰哥哥好像醒了。”
“辰?”
身边剩下的两个气息都靠了过来,我睁开眼睛坐起来,下身的不适很快提醒了我入睡之前发生过的事,心一紧,不过随即发现我的身上整齐地穿着睡衣。揉着眼睛环顾四周,我发现少了一个人。
“泯呢?”
“他自然不愿意看到你躺在我的床上。”齐溟半调戏地说着,不过从他的表情来看,话里也的确有事实的成分。“能起来吗?”
“你以为是谁害的?!”我没好气地接过他递来的外套披上,走下地面。下身并没有在疼痛,但那种非疼痛的感觉更加令我想骂人。
“能下床了就应该不碍事了,虽然想让你再休息会儿,但看到并没有时间了。”
“嗯?”我忙着系衣服上的带子,没有经过思考就问了出口。
“辰哥哥刚才听到了吗?四皇兄私自出营了。”玄孝锦开口了,“他是打算去证明他也有能力把妖血夺回吧。”玄孝锦说着看向了齐溟,等待着齐溟对他的推测的评价。
“没错,但是他太高估自己了。”齐溟不屑地哼了一下,“不过好歹他也是我国四皇子,所以得尽最大的努力将他平安地带回国。半个时辰已经够他进入褐风的地盘,要追已经来不及,所以准备战斗吧,八殿下也请回帐准备吧。”
“嗯,我知道了。”玄孝锦点了点头。
“啊,等等,锦儿。”我叫住了转身向帐篷门口走去的玄孝锦,“让泯在帐篷休息,他才刚恢复,需要休息。”
玄孝锦回过头,好像突然有什么想要说的一样愣愣地看着我,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应了一声,便离开了帅帐。
“锦儿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琢磨着他的表情,转头问齐溟。
“他是个聪明人。”齐溟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我一句。
“嗯……”我半赞同半条件反射地点着头,也不高兴再去细究玄孝锦究竟想说什么了,便改变了话题,“你真的觉得那把妖血是墨焰?”
“我与你相识了百年多,怎会认错你那把扬名神界妖域的宝剑?不过样子确实有些变了罢了,过会儿你就能见到了。”
“过会儿?”
齐溟没有回答,只是把嘴角上翘到了一个足以表现得狡猾的弧度;而我也很快明白了这个笑意背后的意义。
营地里的所有士兵和民间百姓都随着齐溟的命令做好了打仗的准备,上次在占优的情形下被迫撤退的不甘经过这几天的休战被酝酿得更加浓烈,战鼓响彻云霄,人人都整装待发,准备好了报上次的仇,可是最关键的发号施令者却带着我和几个亲信偷偷从营地溜了出去,小心地运用着法术从褐风的边上绕了过去。
“就这里吧。”齐溟看了看周围,示意一行人停下。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褐风的营地,包括那顶最大的帐篷,妖血应该就在那里面了。
“四殿下应该会从这个方向过来,无论他是打算潜入或者用更加光明磊落的方式。”齐溟指了指面向我们营地的方向,“他应该知道他在被发现溜出营之前赚不了多少时间,所以没法绕得太远,我们就在这里等……怎么了,辰?”
我皱着眉斜视着他,“你这个人真够损的。”
“损?”
“四皇兄喜欢上你这只狐狸也算他倒霉。”
齐溟愣了一下,接着笑开来,“狐狸就是天生狡猾的动物,除了真正想得到的以外都是棋子。”
“你敢说你没把我也当棋子?”
“至少是舍不得扔掉的棋子。”
我抿着嘴,不知道该觉得高兴还是别的,“……也不许这样对待泯和锦儿。”
“你还真是喜欢八殿下,不过至于那个小侍卫……你不用担心这个,先把你的剑拿回来。”他狡猾地岔开了话题,完全无视身后的亲信们和我们所处的位置,在我的太阳穴上印了一吻。
我只好无奈地点头,“褐风不会发现不对劲?”
“有八殿下和跟了我很久的老将在,他们懂得如何引开褐风的注意,我们只要注意别被发现了就行,虽然火克地,但有你的结界在就没有问题。”
齐溟很自信地下了结论。火、水、风、地四向互克,地要不被火制服,至少需要比火高出两倍的力量,虽说我是神族,但神族也有强弱之分的吧,再加上刚才给了泯那么多力量,真不知道齐溟的自信是哪里来的。不过话说回来,我的力量虽然能与玄神殿发生共鸣,但我也会用地属性以外的法术,要克制火的话,用水就好了……
水……
脑海里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对了,昨天有没有一个新人加入守卫团?”
“新人?”齐溟皱了皱眉,“守卫团是民间自发组成,几乎每天都有新人加入。莫非有什么你在意的人?”
“有没有一个叫月立青的?”我接着问,看到齐溟有些怀疑我和他关系的眼神,又解释道,“我在曼礼碰到他,一同过来的。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不像是普通的平民。”我闭上了眼仔细探寻着他留在我脑海里的感觉,有些一晃而过的元素,好像月亮一样皎白,但又有清澈的痕迹,“……好像有水的味道。”
“水?”
“嗯,一个穿着白袍的……”我忽然被我意识到的一个可能性吓了一跳,如果他是水属性的国度白涟的人的话,那白色就不再是百姓所能穿的颜色了……“齐溟!”
“我知道了,我会让人留意的……嘘,有人过来了。”
齐溟用眼神指了指远处正在靠近的巡逻兵,虽然身在隐形结界之内,但我们都还是习惯性地把身体往树后藏了藏,小心地控制住呼吸。
两个巡逻兵谨慎地注意着周围,从他们的步子来看,的确很难想象他们只是一群纯粹的强匪。隔着隐形结界,我们能看到他们,但他们看不到我们,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好像堂而皇之地站在他们面前的感觉,但跟着我们的几个人还是很不自然。可是就在我自豪地认为自己的结界万无一失的时候,两个巡逻兵似乎看到了什么而加快了步伐。我心里一紧,但他们并没有冲着我们的方向而来,我随着他们奔跑的方向看去,只见空中冒着黑烟,随即尖锐的警报号角响遍了整个营地。
“开始了。”齐溟如此说道,脸上丝毫没有紧张感,反而好像终于等到好戏开场的观众一样。
骚动渐渐扩大,整个营地的气氛一下子改变了,脚步声和铠甲上金属相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多,但都向着一个地方汇拢。我们施展了飘浮术跟在警惕的人群后,也向骚乱的中心移动了一些,直到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正在发生什么——一队穿着褐色衣服的人正在追逐几个浑身黑色的人,当然我还不至于认为那一身紧身黑衣是玄岭皇族的标记。
“站住!抓住他!”一个褐风的成员大声喊着,不过被勒令站住的人自然不会乖乖站住,依旧以敏捷的身手在阻扰中迅速逃离。几个用布包裹着半人左右长的东西在几个黑衣人之间灵活地交换着,看褐风紧张的样子,该不会妖血就在其中吧……
“看来四殿下身边还有几个有点用的人。”齐溟眯着眼睛看着脚下发生的事,“还是应该说褐风的防守太松懈了?”
“既然都已经偷出来了就不用去管造成这一事实的原因了。”我懒懒地说道,但齐溟却是有些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
“若是这么简单就能偷出来,褐风就不是褐风了。”齐溟沿着黑衣人们逃跑的方向看去,示意我将整个结界向东方移动一些,然后指着底下的一片小树林,“大概就在这里,你用‘识’看看。”
我依照他的说法用手指构成三角形,透过识妖术检查着整个树林。虽然名字叫识妖术,但确切来说这是个可以看破伪装的法术,很快在树林的中心,我看到了一个肉眼发现不了的人,披着绿色的斗篷,想必是施展了隐身术,从身形和向他靠拢过去的黑衣人看来,那毫无疑问就是玄孝摇了。
“殿下。”三个黑衣人谨慎地确定了周围没有别人,向着玄孝摇跪下,其中的一个将手中的物品托在双手上高举过头。玄孝摇张望了一下四周,终于撤去了隐形结界,接过黑衣人递来的东西,把包裹着的布扯开一角,一下子眼睛都亮了起来。
“妖血,这就是妖血……”玄孝摇痴迷地看着反射着月光的明亮的剑身,手不由地开始拉扯剩下的布,“我得到了……我得到了妖血,这样我就可以……”
“殿下请小心,这妖血可以夺人心智……殿下?殿下!”
“呵呵……我得到了妖血,只要有了它,溟就是我的,神祭宝座也是我的……”裹着剑柄的最后一层布也被掀开了,我看到了整把剑的模样,并不是浮现在我的梦里的样子,剑柄上没有墨焰两个字,也不是那种梦幻般的黑色材料,而是暗红色,平实而坚固,却好像什么没有任何生气。
“不应该是这样的……”我转过头看着齐溟,“墨焰应该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下方的树林出现了一抹异常的血红。妖血的剑柄上发出了黯淡的红晕,闪亮的剑身变成了妖异的鲜红,就仿佛沾满了鲜血一样。红不断地增强,变亮,不久玄孝摇就好像握着一块烧红了的铁一样。红光照亮着周围,把附近的树干树叶都映得血红,让人好像看见了血流成河的场景一般,有一种叫嚣着鲜血和屠杀的渴望。我的心猛然一沉,好像霎时听到了千百个嘶嚎的哭声,剑刃刺入肉体的声音,鲜血滴落的声音。有一种我熟悉的感觉,被包裹在一层坚硬的外壳里,努力挣扎着要解放,但却被血腥死死纠缠住。
“殿下,四殿下!”
“玄孝摇被迷惑住了。”
齐溟用好像在叙述旁白一样的口气说着,我被他的声音恍然拉回现实,只见玄孝摇已经双手举起妖血,向着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人挥去。他的眼睛已经不是原本的黑色,好像木偶一样没有神采,仅仅泛着血红的颜色。
“殿下,请醒醒!”
黑衣人用一种尴尬的方式躲避着玄孝摇的攻击,而玄孝摇就好像要身变成了个武林高手一般,招招切中要害。黑衣人不断躲闪着,不敢出手还击,然而玄孝摇的攻势越来越猛,眼看着剑就要对准黑衣人的头颅落下了,玄孝摇的动作却忽然停下了,一支不知从哪里射出的暗箭插在了他的手腕上,握在手上的妖血应声落地。
“殿下!”
黑衣人眼疾手快地卷起地上的布条,然后向地上的妖血冲去,但是比他的动作更快的是从远处飞来的一颗明亮的法术火球,仿佛子弹一样向玄孝摇笔直飞去。黑衣人顾不上妖血了,转而向他们的主子扑去。剧烈的烟从树林中升腾了起来,我们也不得不后退以免不自然的烟雾飘向暴露我们的所在。
烟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我们持续后退着,但烟却始终没有消散的迹象,整片树林都好像要被白烟笼罩起来了一样,然而我却丝毫没有从中感受到火的气息。
“奇怪了……难道……!”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可能性,刚才的火球也许根本不是火球,而只是一个释放烟雾的障眼法,“齐溟!”
“晚了。”
齐溟俯视着底下,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跟着低下头看,虽然被烟雾笼罩,但却能感觉到有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而来,少说也有五、六十人。火把点起,驱散了烟雾,树林内已经完全变了样。
玄孝摇和他的三个黑衣部下被围得严严实实,妖血已经不在地上,而是被一个领头模样的褐风成员握在了手里,剑柄部分用布缠着与皮肤隔离了开来。
“嗬,就这么个小鬼?难道玄岭已经没有别人了?”为首的轻蔑地挑衅着,慵懒地架起一条腿到马背上,不屑一顾地侧对着玄孝摇。
地上的玄孝摇已经恢复了清醒,被三个黑衣人小心地护在中央,看到刚刚到手的猎物又跑了自然不甘到了极点,“你……你是什么人!”
“小孩子对长辈说话难道不应该更加尊敬一点吗?”他挤了挤眉毛,“看来玄岭的皇子还是那么没教养,哈哈!”
讽刺侮辱的话让在场所有的褐风都大声笑了起来,而身份被拆穿的玄孝摇则是被辱得咬紧了牙,握紧拳头。
“休得放肆!我……我是……”
“哦?你是什么?”
“我……我是玄岭下任神祭!”玄孝摇一咬牙,说出这句话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
“下任神祭?”首领伸了伸手示意安静,树林沉寂了几秒钟后,爆发出了他一个人响亮的大笑声,“哈哈哈!一个连主神也没有的国家竟然还有人自豪地说自己是下任神祭?哈哈哈!这是我听到过的最好笑的事!”
“你!”
“还以为诱出了什么大猎物,弄了半天只是一个没用的下任神祭。”他叹了口气,“不过总归也算是玄岭的皇子,先抓回去再说。”他懒洋洋地把视线从妖血移到玄孝摇身上,然后故意把妖血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可不是你能碰的,看长得细皮嫩肉的,不如卖去当个小倌,不知道玄岭皇子的滋味会怎样,哈哈!”
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玄孝摇恐怕是第一次听到如此侮辱他高贵身份的话语,气得连嘴唇都哆嗦了起来。但还来不及说任何表示愤慨的言语,只见褐风的首领轻轻把手掌向下一挥,几十个人同时向被围困的猎物冲去。
“齐溟……”我看向齐溟,正要询问是否需要出手帮忙,却见慌张的玄孝摇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突然镇静下来,双手交叉,口中念念有词。围绕三个黑衣人的地面回应着咒文,发出了轰鸣,土构筑成的壁障从地下耸起,将褐风阻挡在了壁障之外。
“看不出他还真有点本事,”我惊讶地看着地面上的法术,“该不会是肾上腺激素的作用吧……”
“……什么?”齐溟疑惑地转过头来。
“一种激素,说了你也不懂。”我用最省力的方法回答他,然后回到正题上,“你真的什么都不打算做?虽然那个壁障做得的确不错,但在火法术的攻击下很快就会崩垮。”
“你想救他?”
齐溟语气里的不赞同让我皱了皱眉,“他至少是条生命,就算卖他个人情也好。”
“那还要看他领不领情。”齐溟冷冰冰地说道,“与其花功夫救他,还不如趁他引开褐风注意的时候把你的剑夺回来。等剑丢了,褐风也没心思去管他了。”
“听起来有点道理,可是要怎么把剑弄过来?”
“呼唤。”齐溟顿了顿,“那是你的剑,几百年前承载了你的血液,接受了你的心灵,所以只要你呼唤它,就能将它唤醒。”
“呼唤……”我吸了一口气,慢慢地一个个字地念出声,“墨、焰。——像这样?”
齐溟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的心里忽然像被电击了一下,一股微弱的颤动顺着我的血管我的神经扩散到了整个身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回应我,像迷路的孩子在用孱弱的声音寻找着归处一样。
“墨……焰……?”
我又试了一次,又是一次心灵的颤动。比之前的强了一些,但依旧弱小。
“墨焰,墨焰!我在这里,是我,辰!”
我放开了声音,感受着胸膛里一次又一次的冲击,越来越明显,越来越亲切。那是属于我的东西,与我分享胜利的战友,与我分享生命的伙伴。鼓动越来越强,我仿佛都能听见心跳一般的声响,在那血红的外壳底下,墨焰的心脏在跳动,它在苏醒,在努力冲破枷锁。
“嗯?怎么回事?”握着妖血的褐风首领也发现不对劲了,疑惑地看着手里的剑。剑身开始自发地泛红,与先前的那种红不同,这次整把剑都好像被包裹在一层红光的结界中一样,并且开始晃动,企图脱离褐风首领的手。
“喂,这把剑怎么了……来人,来人帮我握住它!”
原本专心对付玄孝摇的褐风成员们闻言纷纷转移了注意,几个靠近的大汉伸出手死死地抓住妖血,可是妖血却好像被一双更有力的手抓住了一样,在四、五双手中挣扎。更多的人围了过来伸手帮忙,手压着手,人压着人。
“墨焰!回来,回到我身边来!”
再一次的呼唤,红光终于挣脱了十几双手的束缚,将十几个人组成的人堆掀翻在地,犹如火箭冲上天,红光带着剑穿入我的结界,落在我的手上。
“墨焰……”
赤红色的剑柄开始龟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第一片碎片掉了下来,我看到了里面的黑色,点缀着粒粒从内部透出的银色,这才是墨焰的色泽,与我记忆中的一样的墨焰。
“你还记得我,过了这么久……”我抚摸上了还在散发红光的剑,与此同时,齐溟向身后的亲信打了个手势,一支冒着狼烟的箭被高高地射向了空中,这是事先约定好了的发起总攻的信号。但是此刻我已经无暇顾它,脑海里涌满了从前与墨焰一起留下的回忆片段,从从父神手里得到它,到之后与它一起降妖……
“辰,我们离开这里。……辰?”
最后一片红色的碎片从剑柄上掉落,犹如被夜空中璀璨群星包围的“墨焰”两字终于完全展露了出来。墨焰觉醒了,经过几百年的时间重新回到了我的手上,然而事情却还没有完结。
剑身依旧在发光,掉落下来的碎片并没有随着地心引力洒落在结界底部,而是悬浮在空中,一片一片逐渐聚拢,像互相吸引的磁铁一样。当聚集到了一把就可以都握住的范围里后,一下子碎片化成了粉末,红色的粉末变成了一团光球,将笼罩剑身的红光一起吸引了出来,然后猛地向我胸口射来,没入我的体内。
“这是……这难道是……魄?!”
齐溟惊声起来,而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分析他在说什么,被回忆片段塞得满满的脑袋里又有新的一股力量挤了进来。那是人的哭声,妖的尖叫,活的鲜血,死的怨恨,血流成河,人间地狱,一切都充斥着暴力和残虐,没有怜悯,没有情感,有的只有靠武力获得的胜利。我不知道这是墨焰成为妖血时的记忆,或者是那一魄所携带的纯粹武力的力量,我只知道这两股思潮将我的所有思维能力都剥夺了,头撕裂般地疼痛起来,身体里所有的力量都自发地聚集起来阻止那血腥的念头进一步地占据我的意识。我跪倒了下来,本能地呼唤雷伊斯,但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思想无法集中,无论外界如何叫我摇我,我都只是在痛苦中不断沦陷。
“辰,醒醒!辰……”
齐溟的话在中途突然停止了,把我们维持在空中隐形的结界崩塌了,我们开始垂直下落。齐溟已经顾不上什么了,挥手使出妖术,重新在我们身上加上飘浮术,但此时,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给了地上乱作一团的褐风。
攻击开始从玄孝摇转向了我们,流箭、火攻击法术不停地飞来,齐溟一边抵挡着,一边还在努力地唤醒我。可是我的思绪仍旧一片黑暗,理智被淹没在了深不见底的地方,只能与其它的东西争夺着大脑的控制权,感受着外界,知道什么在发生,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辰!辰!你听到我的声音么!辰!”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人数太多了。七殿下不会有事的,还是先……”
“万一出了事你能负责么!”
“可是……”
一个巨大的火球从地面飞来,齐溟转身就要张开防御,可是忽然想到了现在的我或许无法承受如此强烈的妖气,只是一瞬间的犹豫,火球已经近在咫尺,我甚至可以用身体感受到了炙热的温度,围在身边的亲信们都开始倒吸气,可是就在这时,忽然,一股清凉席卷而来。
“齐将军好好照顾他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白衣男子回头露出一个微笑,然后空气中霎时弥漫开来水的清新。
第九章 归都
I
无论时间如何推移,无论空间如何转换,掌控着所有时空的法则却是自一切诞生以来就亘古不变。一切来自于神所赐的力量被四种元素分据,火、水、风、地,分而相克,合而融无。水克火,就好像火克地一样,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逃离这最原始法则的束缚。
水的防护就像一面水晶制成的墙一样,赤红的火球在它面前渐渐失去了光辉,火焰被浇灭,如同残落的夕阳一般,而水墙的防御力量几乎丝毫未减。
“他的情况怎么样?”白衣男子回过头问。
“……不怎么好。”
“还是先回你们的营地吧,要击败没有妖血的褐风,对你应该是小菜一碟吧,齐将军。”男子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是含着微笑,好像一个交往甚久的朋友一样。
齐溟没有答话,只是用行动表示了同意。我被他抱到了怀里,接着感觉到了加速度,没多久身体被放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嘈杂的战斗声响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声音。
“辰,你怎么样了,醒醒……”
齐溟抱着我的肩,一遍遍地在我耳边低语着。我知道我应该要睁开眼睛,可是身体内没有力气让我把肉体的控制权夺回来。
“辰,你不要吓我,辰……”
“他应该只是力量消耗过度已而,齐将军不用那么担心。”
齐溟一言不发,只是把手掌贴上了我的胸口。
“慢,齐将军若是想要输送力量给他,也许我会更加合适。——放心,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那个声音听起来非常舒服,非常令人安心。齐溟更加搂紧了我,但并没有阻止一只手掌贴上我的额头。很快一股清凉的感觉渗透进了心脾,那是溪水的清洌,暖泉的温和,大海的宽广,就好像出生前被包围在羊水里一样,充满着母性和慈爱,丝丝缕缕地将我内心的争斗平息,滋润我干涸的力量。
“水……”我的嘴唇蠕动了,我听见了自己发出的声音,“姐……”
“辰!”齐溟激动地叫了一声,“听得见我么?是我……”
“齐将军不用这么紧张了。”男子轻笑了一下,“已经没事了,辰殿下,您睁得开眼睛吗?”
那股力量继续引导着我,让我的意识经过身体的每个神经末梢,像新生的婴儿一样学着习惯自己的身体、控制自己的身体,然后一鼓作气,用力将眼皮向上抬起。
“溟……”
“辰,太好了……”
唇上又得到了一吻,我刚刚稳定下来的思绪开始整理发生的一切,忽然想到了什么。“……墨焰!”
“一直被你紧紧握着呢。”左边的另一个人笑着说道,我低头一看,果真双手一直紧紧握着墨焰,而墨焰也微微发出了回应我的呼唤的波动。慢慢松开紧绷的十指,我将墨焰平放到了床上,而当我的最后一根手指离开它的时候,它忽然一闪,然后化为一道光消失在了我的身体内。
“墨焰?”
“不用担心,那是你的神剑的证明。”齐溟柔声告诉我,我点点头,接着把目光转向了那个白衣男子。
“月兄,你果真不是普通人。”我有些自嘲,与他一起走了一天竟然没有发现他身上蕴藏着如此强大的水之力。
“月兄?这就是你所说的月立青?”齐溟皱起了眉,然后犀利敌意的目光刺向了对方,“没想到白涟的神祭殿下也喜欢玩隐姓埋名的游戏。”
“贵国七殿下不也一样?不但隐姓埋名,还改头换面。”他呵呵笑着,“而且我并不是白涟的神祭,神祭白靖舛现在正在前往贵国都城迎亲的途中。”
深蓝色的眼睛底处闪过一丝暗示的神色,我和齐溟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彼此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不过他竟然是白涟的神祭,这着实让我大吃了一惊,难怪他会有那么强大的神力了。
“那么月兄为何在此?”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我的老师希望我来此地,亲身接触一下辰殿下,而不是在殿堂上远远看一眼。”
“你的老师是……?”
“孟匀。”
我用疑问的眼神看了看齐溟,但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辰殿下和齐将军不知道也不奇怪,连我也并不清楚老师的来历,只知道他的学识和眼光都深不可测。老师一直在注意着辰殿下,告诫我不要与殿下为敌,若需要则应该提供帮助。”
“一直注意着我?”我疑惑地朝他看着。
“是的,虽然老师不希望打搅到辰殿下,但却已经被发现数次了。”
白靖舛带着歉意的言语立刻让我想到了那数次被我发现的视线,莫非就是那个孟匀所为?!那种捕捉不到的感觉,难道是可以从远处监视的法术?!一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我一下子不悦了起来。
“就算是神祭的老师,这样随便偷窥别人也太没礼貌了吧!我有我的隐私,我还是玄岭的皇子,你们这算间谍行为!”
“间谍?”白靖舛不太明白地重复着,“老师手中有一面水镜,或许就是通过它才看到辰殿下的一举一动。老师这次也随着迎亲队伍一起前往玄岭了,他非常想与辰殿下当面谈谈。”
“好,那我就当面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么说,所谓的迎亲果真只是个幌子,神祭这次的目的,是冲着辰来的吧!”沉默了好久的齐溟终于开口,口气很警觉。而白靖舛的回应则是十分大方而宽和包容的笑容。
“白神殿不打算与玄神殿为敌,此次提亲,也是为了显示诚意。瑞华公主也是携带玄神殿神力之人,相信联姻会让两座神殿的关系世代友好。”
齐溟很不信地哼了一声,“如果你把结盟的对象改成辰,我会更加感激!”
“齐将军果真对辰殿下用情至深,不过不久之后辰殿下便会是玄神殿的神祭,与玄神殿结盟便是与辰殿下结盟。若对象只是辰殿下个人,恐怕我很难给我国陛下一个满意的解释。”
“你倒是比我们还自信。”
“我自然不会认为刚才自称玄岭下任神祭的皇子的神力会强过辰殿下——辰殿下方才的隐形结界,若不是经由老师指点,恐怕我也很难发现。”
白靖舛的语气还是很平和,带着浅浅的微笑,让人看着很舒服。但如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齐溟那充满着不信任的脸,随时准备着反讽白靖舛的每一句话。被夹在两人中间的我也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了。
“好了好了,现在不是谈论谁是神祭这种问题的时候。外面的军队怎么样了?锦儿不要紧吧。”
“你放心,他的武艺本来就不差,还有你的护身符和那几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在他身边。只要赢了这场,或多或少八殿下都会立下战功。”
“嗯……”我轻轻点着头。
不到天明,通讯兵便把胜利的消息带了回来。东方被曙光照亮后,玄孝锦安然回营,玄孝摇除了耗尽了神力还受了几处擦伤以外也基本平安无事。妖血夺回,褐风几乎全部消灭,从玄岭的立场上,这次齐溟无疑又是打了个大胜仗。而从我们的角度,属于我的剑回归,锦儿第一次上战场便立了战功,泯也因保护锦儿而立功,还同时让玄孝仪和玄孝摇受挫,一切也都按着我们,或者说按着齐溟的计划进行着。不仅如此,我们还意外地找到了我的一魄,唯一的瑕疵便是那个企图暗杀锦儿的凶手依旧没有线索。
“明天把民间守卫团的百姓安顿好,我们就可以起程回都了。”安排战后清理工作忙了一天的齐溟在入夜时分回到了帅帐,不留痕迹地审视了整个帐篷,满意地发现没有其他人之后,笑着走过来,放肆地把我搂住,吻了吻我的脸。
“这么快?”我扭过脖子,“刚才锦儿来过说还要收拾好几天啊。”
“只不过是些残局,交给别人去办就好了。护送‘你’来支援的那支队伍刚刚终于到了,我们就坐那马车回去,这样你生辰的时候便就只有你我两人。”
齐溟又吻了我一下,我这才发现我压根把自己生日又忘了。掰着手指算一算,生日竟然就是明天了。原本以为这场仗会打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结束了。
“我送你的耳钉带着么?”耳垂上被轻轻一舔,然后幽魅的声音传进耳鼓。
我的身体敏感地轻轻一颤,然后急忙向腰间摸去,可是挂在那里的小盒子并不在原处。想起来我来的时候穿的不是这件衣服,我又连忙摆脱齐溟的怀抱到床边去找那件刚到就被他脱下来的外套,可是摸索了半天,仍旧没有那个小盒子的踪影。随身的小袋子里也没有,每一件衣服都仔细找过依旧没有发现。我有些急了,开始回忆路上的情形,想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该不会是在骑马的时候掉了吧。
“怎么,你把它弄丢了?”齐溟不悦地扬起眉毛,“我送你的东西在你看来就这么不重要么?”
“不可能弄丢的!我明明把它放在一个小锦囊里,然后牢牢地系在腰带上的,怎么会不见的……”我委屈地叫嚷起来,出门前我还特地留心把它带上的,这会儿不见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雷伊……”
“呵呵,还真把你急坏了。”一条有力的臂膀突然把我收到怀中,齐溟的表情不知何时已经变为了恶作剧成功的那种坏笑,另一只手从他自己的身上掏出一个小锦囊,那正是我寻找了半天的东西。
“啊——你!”
“我逗你的呢,那天在你的衣服上看到这个,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东西。”他解开锦囊,把里面的盒子打开,露出两颗闪着神秘光泽的宝石,“看你急的样子,这比打了胜仗更让我高兴。”
他像逗小猫一样抚摸着我的脸颊,而我则气得恨不得在那张欠扁的脸上留下一拳。
“不过幸好不是真的弄丢,这里面有用我的血结成的法术,要是落到别人手里,搞不好会让我丢了命。”
我顿时一楞,“……真的?”
“担心了?”
“当然,这么要紧的事怎么也不早点说!”
“要是你心里没有我,不把我送的东西当回事,那我还要这条命做什么。”齐溟很理所当然地说着,而我却皱起了眉头。“怎么,不相信?”
“不像是你会说的话,我以为你肯定会说‘就算把整个世界毁了我也会让你爱上我’之类的。”
齐溟噗嗤一下笑了起来,“你总算有些懂我了。”他捏了捏我的鼻尖,“我还不认为这个人界有人可以威胁到我的性命,最多是施法诅咒而已。不过即使只是诅咒我还是会很痛苦,所以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他把盒子放进我的掌心,然后将我的手掌握起,包住,“我的命在你手里,我的心也早就不在自己身体里。”
“齐溟……”
“即使你不要,我也会强迫地塞给你。”他的语气中竟然开始有些耍赖的小孩子的感觉,“明天我会亲手给你戴上,我要你身上有属于我的标记,赌上我性命的标记。”
“齐溟……”
他不再说话,用吻把我说话的权利也夺去,吻到我神智迷乱,直到两具躯体紧紧结合在一起,彼此感受着对方任何一次细微的颤抖,散布在空气中的淫糜和呢喃在耳边的情话,我忽然有种希望永远如此沉沦在这个怀抱里的冲动,但是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告诉我不可以,我们这样是不可以的……
II
乘着单独的马车离开战场,在途中的某个城镇里度过了齐溟所谓的两个人的生日,又尽兴地将沿途的每处名胜都游玩过后,我们几乎与大部队在同一时候回到了都城。
玄襄洛对于我们凯旋而归自然龙心大悦,毫不吝啬地大摆庆功宴,邀请了所有出征的将领,包括所有皇族、泯,还有引起这整件事情的青飖使节。那个张副使果然已经被送回了国,使节席上只有蓝孜贵一人坐着。我按照玄襄洛的要求把墨焰唤了出来展示了一下,本来还踌躇着该怎么说明这就是妖血,谁知剑刚刚显现,蓝孜贵就好像见着什么世界奇观一样,大呼这是神意,然后扯出一大堆真伪莫辨的妖血“真相”,什么当神剑遇到心灵相通的那个人时才会显示原貌,说得头头是道,让皇位上的玄襄洛听得连连赞叹,越发自豪。
“喂……真的有这么回事吗?”我把头凑向齐溟那边,压低声音问。“什么天神下凡,为爱人铸剑?”
齐溟显然对此没有兴趣,“在我认识你之前你就提着墨焰到处跑了,问我还不如问你的那头宠物。”
“宠物?”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而头脑里已经响起了一个非常不满意的吼声,然后一小撮指甲盖大小的火焰在我和齐溟当中跳跃了起来。
「你在说谁是宠物!」
“……雷伊斯,你怎么……”我连忙用身体挡住火焰,紧张地看着周围,幸好大家都在专注地听蓝孜贵讲故事。
“哟,宠物出来了。”
「住嘴,赤狐!小心我把你打回原形。」
“哦,你行么?”齐溟继续挑衅着,“只消耗主人的力量,主人痛苦的时候什么事都不做,不是宠物是什么?宠物还知道替主人减轻忧愁。”
「住嘴,你知道什么!」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我继续环顾着周围,我们的对话似乎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怀疑,在背景音乐的遮掩下,我和齐溟看起来只是在普通地交谈,“雷伊斯,我也很好奇你最近都在做什么,都感受不到你的存在。”
火焰又朝齐溟闪烁了一下,我把它理解为雷伊斯不屑地瞥了齐溟一眼,然后他开始平静地叙述。
「那一魄集中了辰过去所有的武艺,所以才会附到墨焰上。由于这份力量相对于普通人来说过于强大,所以才会让持有者丧失人性,最终使墨焰带上了强烈的憎恨和怨愤,变成了妖血。辰的魄也变得携带了太多的负面情绪,连我也差点无法抵御。」
我的头脑里立刻浮现出来那些痛苦的嘶叫和血腥的场面,原来那些都是墨焰几百年来经历的,心里忽然有种内疚,墨焰是有灵性的神剑,我这个主人却置之不顾,让它在那样的环境中沾染上世俗的丑恶。也许不光是墨焰,雷伊斯也一样,还有齐溟……究竟是什么样的事,竟然会使我能狠心抛下这些把我放在最重要地位上的同伴……
“别去想了,你现在回来了就好了。”低沉的男音响起在耳畔,我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被齐溟握住。
“……我又没在想什么……”
“都写在脸上了,傻瓜。”
我有些不甘心地把脸转开,看到因蓝孜贵的夸夸其谈而红光满面的玄襄洛和脸色发青的玄襄仲,心里的疙瘩暂时被抚平了一些,尤其在看到玄孝摇和玄孝仪两双对象不同的嫉妒得发狂的眼睛时,心里的得意感最终占到了上风。
“雷伊斯,你说那一魄集中了我过去所有的武艺,那么说我现在拿着墨焰就会用了?”
「魄才刚刚融合,还无法发挥你过去全部的力量。」
“不过即使不完全,你恐怕也已经可以和武林高手匹敌了。”齐溟笑呵呵道,“墨焰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是令妖们闻风丧胆的降妖剑,哪天你去与八殿下比试一下就知道了。”
我惊讶地咂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突然间这个身体里就有了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力量,虽说只是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回到了我身上,但在记忆没有完全恢复的情况下,这实在不是一件一下子就可以接受的事。就好像稀里糊涂地参加了什么一日速成班,结果发现真的一日速成了某项技能一样。
筵席一直持续到了半夜,但后半段中几乎每个到场的都要来向我们敬酒,我们几个“年幼”的以不胜酒力为由,早早地都退场了。第二天,皇宫给出征的将领们赐了封赏,泯正式成为了玄岭的一名武官,官位类似六品,但不知为何被分配到了流邃殿,成了锦儿的贴身侍卫。齐溟虽然还是将军,但官位又上了一级。我和锦儿虽然不能升官,但取而代之,我得到了一件用高级材料制成的祭祀用礼服和一块与墨焰非常搭配的吊饰玉佩,锦儿则是在几名老将的极力推荐下,破例得以在束发之前旁听朝政。
“总之是场大胜仗。”我对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边伸懒腰边总结道,旁边一只闲不住的手立刻趁机揽上了我的腰。
“那么你在出征前计划着好好想清楚的问题呢?”他用一种暧昧的姿势贴近我,无论是吐在我脖子上的呼吸还是问话的内容都让我不由地一颤。
“……什么问题?”
“你在对我装傻么,嗯?”他勾了一下嘴角,“那只小狐龙干劲那么足,除了你出征前让他知道他还有希望以外,还能是什么?”
“我……”我支吾起来,低下头,看到为了耍帅而挂在腰上的墨焰,决定岔开这个讨厌的话题。“反正还有两魄我就完整了,到时候把一切都想起来了再做决定不是更好?”
他带着不满和胜券在握的样子轻哼了一下,“好吧,你能逃避这个话题的时间也不长了。”
我垂着视线,齐溟说得没错,可是我现在就像过去语文书里的寒号鸟一样,过一天是一天。
“那么剩下的两魄会在哪里……”
“在找到它们之前,恐怕你还得先处理另一个问题。”
“嗯?”我疑惑地抬起头,齐溟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我。
“白涟的迎亲队伍马上就要到都城了,你是不是根本忘了这事了?”
“哦!”一经提起我立刻恍然大悟。白涟的那个神祭白靖舛在我们单独返程的时候也一起离开了曼礼,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作为迎亲队伍的主角向玄岭而来。光是白靖舛来倒也没什么,让我在意的是那个跟他一起来的“老师”,监视了我那么久,想必对我有什么企图。
“按照报信,似乎明后日就该到了。”齐溟继续告诉着我我应该知道的消息,“不过也不见得一定是坏事,至少那个神祭看起来确有诚意。而且水是四相中唯一一个既不克地也不被地所克的,如果能够联手,双方力量上都不会有任何损伤。”
“那么即使白靖舛真的娶了瑞华公主,两人的神力也不会有什么冲突咯?”
“神力只是在特殊场合才使用的,平常的夫妻生活要神力做什么?”齐溟有些好笑地看着我,“至于孩子的力量属性,取决于父母中力量更强的一方。”
“哦……”
“如果真的可以结盟,那么无论是对玄岭还是对我们,应该都会相当有帮助。”
“我们?”我突然抓到了一个不太寻常的词,通常齐溟总是处处在为我考虑,而这次竟然不是“我”而是“我们”?“你是指你、我、锦儿、泯,还是单指你我?”
齐溟笑而不语,似乎正在想着什么非常值得期待的事。
两天后,迎亲的队伍抵达了都城,玄襄仲以对等的身份在玄神殿为白靖舛设宴洗风尘。一身白色神袍的白靖舛看起来高贵无比,举止优雅,谈吐温和,出席宴席的瑞华公主似乎一下子就被这素未谋面的异国神祭夺去了倾慕之心。我和白靖舛不算生人了,但毕竟不便透露当时的情况,便做出第一次见面的模样。寒暄了几句之后,我们开始演绎一见如故,很快,白靖舛终于把他的那个老师介绍给了我。而当我看到那位老者,与他四目相视时,本来存在于心里的所有不满愤慨,全部被抛开了。
第十章 长辈
I
“这位就是玄岭七殿下,玄孝辰殿下吧。久仰久仰。”
孟匀捋着已经全部变为银白的胡须,脸上的微笑既不是奉承阿谀,也不是鄙夷敷衍,而只是一种年长者看着晚辈的慈祥。他穿着一件极为普通的长袍,在以白色为主色调的白涟其他官员中显得十分突出,但却一点不突兀,我甚至觉得如果他也换上那些华丽的服装才是格格不入。
“啊,是……晚辈就是玄孝辰。”我不由地低下了头,连语气也变得尊敬起来。
“靖舛殿下一定给您带去了不少麻烦吧。”
“不,哪里哪里。”
我完全出乎意料地与这个偷窥了许久的老人交换着谦虚客套的言辞,他的目光很稳重,好像经历了沧海桑田,即使目睹天崩地裂也不会有一丝动摇一样,但却在与我对视的时候闪烁着一种与离别数十载的子孙重逢的激动。而我也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氛围,明明玄孝辰从来没见过他,但我却分明地感受到一种亲人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我极为熟悉的、总是把我温柔地包容在胸怀之中、任我撒娇又悉心教导我的亲人的感觉——不,也许不是玄孝辰,而是我的亲人。
“关于之前多次利用水镜探视辰殿下之事,老朽在此不得不向您道歉。”他低下头弯下腰,我几乎不假思索地就上前扶住了他,指尖触到他的衣服,一股更加强烈的熟悉波动透了进来。
“是晚辈神力浅薄,无法识破前辈的法术。”
“辰殿下谦虚了,论神力,这整个天下恐怕也不会有及得上您的,老朽不过是沾了神器的光而已。”他温和地笑着。
“神器?”
“那面水镜是神灵赐下的宝物,否则再强大的窥视法术恐怕也无法窥视到辰殿下吧。”
“前辈过奖了……”
我有些惭愧地低下头。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按理说,在一国之内,登上神祭宝座的是该国内神力最强的,而通常神力的属性也会影响人的性格,所以我在白靖舛身上体会到的亲切细腻并不奇怪,但与眼前的这位老者比起来却如同小巫见大巫一般。亲人,亲人的感觉应该是怎样的?在我的记忆中,与亲人的定义最接近的就只有泯与锦儿,但两人却都比我年幼,几乎没有感受过来自长辈的呵护的我怎么会这么肯定这种感觉是亲人的感觉?难道是来自我的记忆深处,在那些还没有被我意识到记忆之中,封存着我关于亲人的感情?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这位老者难道会和我的过去有什么关联……
我抬起头,孟匀仍旧用那种永远等待着为我解答什么的眼神看着我,我有些承受不起地将视线撇向一边,思索着是不是该开口询问,刚刚打算用真实身份冒险试探一下时,另一个方向又来了向我敬酒的人。我头疼地转过身,接到没有替我成功挡下敬酒者的齐溟歉意的眼神,只好无奈地耸耸肩。
“十分抱歉,前辈。”我一边道歉,一边却不想就这样与孟匀结束交谈。他也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一边笑着一边道。
“无妨无妨,此地过于喧闹,也不易交谈。不知明日辰殿下可有闲暇?”
“有,有!”我连忙答道,反正玄孝摇回来了,神殿里有什么事都扔给他好了,“前辈肯否赏脸来晚辈府上?”
“好,听闻七王府中珍藏各种奇花异石,老朽早想一饱眼福了。”
我几乎怀着急切的心情等着第二天的到来,简直就像期盼着过生日的孩子一样。我甚至去找锦儿问他长辈的亲情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听了我的问话愣了一下,但关于我这个玄孝辰的真伪,我和他都很清楚。战场上他和齐溟之间对话,齐溟已经告诉了我,回来后的这几天锦儿依旧没有向我提起这件事,也许是缺少一个契机,所以不如就把此事当成机会。我把我们那个时空的事告诉了他,他先是将信将疑,好像在听一个科幻故事。直到后来泯也加入了进来,又找出来一些高科技物证,锦儿才终于相信我们不是在编故事。话题越扯越远,直到深夜,齐溟见我迟迟不归,亲自到流邃殿来接我回府时,我才把我的初衷想了起来。
“长辈的亲情吗?”锦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带着幸福的表情向我一笑,“就像辰哥哥保护我、教导我、与我聊天游玩时的感觉,温柔又严厉,总之是一种安全感,觉得只要有辰哥哥在,无论发生了什么,即使天塌下来了也没关系。”
“我可没那么伟大。”我有些吃惊,锦儿竟然给了我如此高的评价。
“唔,那么换个说法好了,如果大地塌陷了,辰哥哥一定会拉住我的吧。”
我想了想,点点头,“只要你别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掉下去。”
“就是这种安全感,所以我就可以大胆地向前走,虽然有时会走错,会被严厉地责备,但是一定会在我走到悬崖之前把我拉回来,然后告诉我正确的路。”
“怎么说得好像我是圣人一样……”我嘀咕了一句,“不过好吧,似乎这是当哥哥的责任——不过走路的终究是你,我最多只能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帮助你而已。”
“我明白。”锦儿很慎重地点了点头,“所以辰哥哥也一定会有能给辰哥哥指点、可以依赖的长辈。”
我看向身边的齐溟,很想开口问他神族是不是也是从母亲的肚子里生出来的,是不是也有兄弟姐妹,但我并不想锦儿知道我的身份,而雷伊斯对这类话题向来采取回避对策,所以我只是对锦儿感激地点了点头,剩下的问题还是等到与齐溟独处的时候再问,或者说不定明天见了孟匀,很多疑问也会化解。
第二天下午,我派了马车去玄神殿的驿馆接孟匀,本想请白靖舛一起来府上坐坐,但他似乎已经开始与玄襄仲交谈有关联手的事情,连晚上也已经被一见钟情的瑞华公主预定掉了。
“如此美丽的王府,靖舛殿下没能来真是可惜了。”孟匀跟着我走在庭院中,不住地对周围的景致发出赞叹,那些连竹儿也叫不出名字的名花异草奇木怪石,他却好像如数家珍一样,听得我这个王府的主人反倒好像来参观的客人一样。
“真是令人大开眼界。”走完一圈,孟匀满足地捋着胡须,找了一个小凉亭坐下,“不愧是配得上辰殿下这样佳人的府邸。”
“哪里哪里,都是父皇所赐的东西而已。”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前辈的学识才是令人大开眼界。”
“活得久了,知道的事情自然也就多了。”他用一种包含沧桑的语调说着,“不过前辈这个称呼老朽还是担当不起,辰殿下贵为殿下,只管直呼老朽的名字就够了。”
“不,不,这怎么行!”我急忙摆手,“既然先辈不好,那么老师……孟老先生好了。”
“哈、哈,既然辰殿下执意的话。”他别有深意地看着我,“其实光是这样与辰殿下平起平坐,老朽已经收受不起了。”
我微微一愣,我不过是一个皇子,虽然的确有点不普通,但也不至于如此吧……“孟老先生作日不也与月兄……我是指贵国的神祭殿下同席吗?靖舛殿下应该比我更尊贵吧。”
“辰殿下说笑了,靖舛殿下如何能与您相提并论。”他丝毫不做作地说道,一直保持着那种老者的风度,然后不顾我诧异的目光,转头看向了凉亭边池塘中的几株莲花,“靖舛殿下与您的差异,比方说那几株清水莲,即便在它的原产国白涟,都是十分难以培育至绽放的珍贵品种,但在您的王府里,连刚才的总管也叫不出它的名字,想必不会有专人养育它,它却盛开得比在白神殿里的还美。”他顿了顿,将视线收回到我身上,“您知道这是为何么?”
我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我压根不知道那几株不起眼的莲花竟然有这种来历。
“正是因为您,因为辰殿下您在此处。”
II
“我?”我睁大了眼睛,心里忽地一阵电流,莫非他真的知道一些关于真正的我的事?!
“万物生灵皆有属性,这一点辰殿下应该知晓吧。”
我点点头,只要是有生命的都在四相中有属性偏重,无论它会不会法术,偶尔出现完全无属性的,那是四属性达到微妙平衡的结果。
“那么辰殿下觉得那清水莲应是什么属性?”孟匀好似面对学生一样循循诱导,我看了一眼池塘里洁白的重瓣莲花,凡是植物通常总有地属性,再加上是生长在水中的植物——
“地水双属性吧,不过既然是白涟原产,那么应该水占主导。”
“不错,确实是主水次地,所以才在水的力量浓厚的白涟更易栽培。但它的根却是扎在水底的淤泥中的,那才是它的根源。这里的其它草木也都一样,辰殿下自身或许没有察觉,但它们都因为您的力量而繁茂。”
“这……”我不由自主地环顾了整个庭院,瞬间忽然有一种被旺盛的生命所包围的感觉,仿佛可以聆听到它们随着微风而飘出的细语,欢快而喜悦,好似一群孩子聚在和蔼的父母身边一样。
“可是照您这么说,玄神殿的景致应该比这里更胜一筹吧。”
“的确理应如此,可是……”他放慢了语速,看着我的眼睛里浮起了犹豫,“有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毕竟辰殿下也是玄神殿的祭祀。”
我在心里皱了皱眉,难道玄神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孟老先生但说无妨。”
“辰殿下觉得,玄岭的神力如何?”
“这……”我略略起了一些戒心,孟匀怎么说也是别国的人,虽然玄岭的神力的确不怎么样,但我也不能直说吧,“晚辈只见识过部分神官的力量,的确有些不足,但其余的晚辈也不好说。”
“呵呵,辰殿下果真是谨慎之人呐!”他毫不介意地笑着,“不过说句不中听的,玄岭的神力衰败,在四国内都早已不是秘密咯。”
“衰败?”我吃惊地听着这头一次听说的事,难道说不是这个时空的神官不济,而只是在玄岭才如此?“难道是因为岩家独权了神殿数代么……”我托着下巴低声自言自语着。
“疏于练习或许是原因之一,却不是最主要的。”
“那么您觉得是另有其因?”我抬起头。
“辰殿下可曾见过创世之图?”
“创世?”我的头脑里首先冒出了米开朗基罗的创世记,在抹消了这个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物品之后,某次与玄孝锦上街时看到的画出现在了脑海之中。“您是指那幅画有四个神的画?”
“正是。那幅画上除了父神之外还有日月星三位神灵,父神创造了日月星和整个世界,神灵们分别以其力量赐予各方国土力量,这是创世的传说。传说中并未提及四国的力量究竟从哪位神灵而来,但眷顾一国的神灵时而会降下恩赐,甚至以幻象降临,长久之后,人们逐渐发现了赐予一国力量的正是创世中提及的大神。日神属火,月神属水,星神属风,正是赤煊、白涟和青飖的属性。”
“那么玄岭……”脑子里忽然回想起不久前在战场上听到的一句嘲讽,难道说当时褐风的首领所谓的玄岭没有主神……“但是既然有了四个国家,就自然应该有四位主神。”
孟匀摸了摸胡须,“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有人说父神创造了日月星和世界,那第四位大神就是世界本身,已经与土壤融合在了一起,也有人说或许玄神殿的神力由父神亲授,但无论哪种都无法证实。因为玄岭的主神从未显现,所以时到今日,就连玄神殿恐怕也已经默认了玄岭无主神。”
“怎么会这样……”我无法置信地皱起了眉,这怎么听也太不公平了,“所以整个玄岭的神力变得越来越弱?”
孟匀点了点头。我看着他没有任何担忧的神情,忽然狐疑了起来。
“既然这样,白涟为何还要与玄神殿结盟?按照这样只出不进的趋势发展下去,总有一天玄神殿的神力会全部耗尽,白神殿要这么一个盟友做什么?”
“四国的神力是相互制约的,玄神殿的力量减弱,原本被压制的青神殿的力量就会增长,从而使得白神殿的力量被更大地压制,而赤神殿的力量就会因此增长,再进一步削弱玄神殿力量。如此循环下去,最终四国之间的平衡会被打破,玄神殿和白神殿都将遭受毁灭。”
“按照属性相克,的确会变成如您所说的结局,但恕晚辈直言,玄神殿的力量衰败恐怕不是你我结盟就可以解决的吧,白神殿又何必多此一举。”
孟匀低声笑了一下,抿了一小口茶,然后一切尽在掌握地看着我,“关于这一点,辰殿下心里应该最明白才对。”
我疑惑地朝他看去,两秒钟之后当我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时,惊愕得几乎要站了起来,“你果然……”我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地控制住情绪,“你为何会知道?”
孟匀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把目光放向远方,说起了一个毫不相关的故事。“两百多年前有一个罪人在临刑之前向神灵忏悔,奇迹般地在火刑之中获得了韵月女神的宽恕。身体获得了新生,但女神的条件是要求他留在世间直至完成一件嘱托。”他顿了顿, “女神说,将有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出现在四国,他也许不会孤独,但会迷茫,他拥有强大的力量,但也许会羡慕那些被亲人环抱的平凡孩童。”他收回了视线,久久地凝视着我,“那一日,我初次感受到了何为慈爱,殿下可知为何那日靖舛殿下能从混沌中唤回您的意识么?”
“因为水与地互不克制,神祭殿下可以没有障碍地施展力量,引出我的意识。”
老人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那其中包含着女神对您的祝福啊,代表着亲情的韵月女神从许久之前就为您许下的祝福,祝愿您不为任何事而迷惑。”
“亲情……”我低着头,愣愣地看着手指,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又涌动了起来。很模糊,模糊得我丝毫抓不住一丝头绪,但却是那么温暖,好像唤醒春天第一支嫩芽的阳光、流水和微风,无法抓住,却无处不在。那就是亲情么,可是我不懂,也许阳光、流水和微风无时无刻地呵护着嫩芽,可是他们不也同时呵护着其他所有的枝芽花朵么?那并不是只给与我的关怀,那该是博爱,而亲情该是专属的,只疼爱我一个,就好像齐溟那样……可是齐溟和我,神族和妖,即使那样的感情是可以被允许的,那么我又该把爱着我的泯置于何处……
“殿下的心,看来依旧在迷惑啊……”孟匀叹了一声,“是因为那位以人类的外形陪伴在您身边的将军么?”
我感觉心脏又急促地一搏,掩不住惊慌地吸了口气,“他……”
“辰殿下爱着他罢。”
“我……”
“殿下莫忘了,皎洁的月神也是掌管婚姻与爱情之神,殿下若是真心与齐将军相爱,又为何要为其余的事而犹豫呢?”
“可是我和他……”我的手指不由地屈了起来,抓着覆盖在腿上的布料。
“不必彷徨,无论您做出了怎样的决定,韵月女神都会支持您,祝福您幸福——这就是女神的嘱托,这把老骨头活了两百多年,也就是为了传达这唯一的话语啊。”
“不必彷徨……”我更紧地拽住丝绸的长袍,头脑里不知在想着什么,只觉得有种什么东西渐渐在心底里盘踞,越积越多,越积越快,激烈得如同巨浪冲打着堤坝,又宁静地如同火山爆发前夕。我需要什么东西来帮助我,不让这洪水冲出大坝,不让炙热的岩浆烧毁一切。而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成型了,轻柔地从心底扩散开去,沿着血管和神经,散布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就好像回到了出生之前,被温软地包围着,甚至可以倾听到自己宁静安稳的心跳声和母亲柔美的细语。
「辰,不必彷徨,无论你做出了怎样的决定,我们都祝福你。这句话也许晚了数百年,但我们都爱你,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们最宝贝的辰,永远不会改变。」
心理的防线终究瓦解了,但却不是预料中的狂风暴雨。堤坝一点点地被溶解,岩浆安静地从火山口流出,一切都那么平静。眼泪滴落在手背上,顺着弯曲的手背滑落到衣服上,被布料渐渐吸入,一切都好像无声电影一样,连听觉都好像要被剥夺了一样,却有一个声音忽然闯入了进来。
“辰?”
回头,那个和声音一样温柔而有些霸道的人正向着老者微微行礼,见到我的眼泪不禁露出了惊讶,随即微笑着张开了手臂。而我再也把持不住,从石凳上站起疾步投入他的怀抱,被他的臂膀环抱,眼泪更加蜂拥而出。
“让您老见笑了。”齐溟含着浅浅的笑意。
“哪里哪里,能够帮上辰殿下老朽就不枉此生了。”孟匀带着满足回道,“辰殿下果真如女神所说,还只是个孩子啊。”
“那么请您老告诉月神,我已经不是三百多年前的我,已经足以保护辰,做他的支柱,辰可以放心地交给我,也不会再……再犯下三百多年前的错误。”
孟匀赞许地点着头,“虽然无法代替女神回答什么,但老朽也会祝福两位。”
齐溟安抚着我,很罕见地没有显露出自大高傲的样子,也许是很满意所谓的爱神对我们的祝福,他甚至有些敬意地道了谢,然后低头抹着我的眼泪,“别哭了,就算没有亲人,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正是因为忽然间感受到了亲人般的关怀,就好像锦儿所说的,就算做错了事,也会有人在背后支持你帮助你,永远不会被嫌弃的那种安全感,才使我的眼泪无法停止。
“在我面前哭不打紧,可是白涟的神祭不久就要来王府了,你不会想顶着一双兔子眼睛迎接他吧。”
我意外地抬起头,喉咙里的哭腔让我没有开口。齐溟抬起手拂着我脸颊上的泪痕,“说是一定要来看看你的王府,而现在他老师也正巧在此地。不过因为与瑞华公主有约,所以公主也会一起来吧——所以别哭了,你的眼泪只能让我看见。”
腰上被更用力地拥住,温柔的触感覆盖上嘴唇,泪水的咸涩味被吻带入唇舌之间,却仿佛蜜糖般清甜……
我们是被祝福的,我和齐溟……
所以不必彷徨……
第十一章 神谕
I
王府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虽然白靖舛只是私人性访问,没有白涟的其他官员陪同,仅仅只带了一些随身侍者,但加上瑞华公主的贴身婢女,王府里的人口一下子增加了许多。我和竹儿现学现卖地把孟匀刚才的种种介绍转述给白靖舛,年轻的神祭和公主都对这些稀世珍宝显露出了极大的兴趣,只不过瑞华公主的态度更有一种迎合白靖舛的嫌疑。
晚膳在膳房惊人的速度之下在日落时分全部准备完毕,满满一桌的佳肴,丝毫看不出这是临时赶出来的。我和齐溟引着三位客人入座,刚刚坐下准备开动,却见有人从门外进来,对竹儿低语了几句。
“殿下,”竹儿走近我的身旁弯下腰,“青飖的蓝大人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蓝孜贵?”我诧异道,向周围的人看了看,孟匀一副泰然的样子,瑞华公主的全部心思依旧在未婚夫身上,白靖舛只是有些惊讶,而齐溟则是等待弄清他的目的的表情。
“既然来了,那就请蓝大人一起入座吧。”
我如此吩咐道,很快蓝孜贵就随着竹儿来到了屋内。对于房间里的众人,他丝毫没有意外的样子,坦然自若地一一问候寒暄,然后坐到下人新添的椅子上,视线移到了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上。
“看来下官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些恐怕就只能吃残羹剩饭咯。”
“再晚也定会让蓝大人一饱口福。”我客气地说着主人该说的套路,然后发现要是整顿饭都以这样的气氛进行就太浪费这桌美食了,“蓝兄也不必以下官自称了,大家不如就以朋友的身份一起吃顿饭,不然两国使者都在七王府,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要密谋造反呢。”
我随口开着玩笑,拿起筷子正要带头开吃,眼睛的余光却瞥见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衣着高贵,步履大方,显然不是我府上的下人。我正疑惑着怎么都没人来通报一声,来人的声音立刻告诉了我答案。
“呵呵,辰儿就不用担心这点了,朕也一起在七王府用膳,这就无人敢说辰儿的闲话了。”
玄襄洛悠闲地迈进房间,跟在后面来不及进来通报的下人无辜地向我做了个苦瓜脸,我也只好无奈地笑笑,整个玄岭都是皇帝的所有物,他到哪里都不用敲门。
“父皇这么突然光临,儿臣连个准备也没有。”我把正中的位子让出来,吩咐着竹儿赶紧再添张椅子,本来安安静静的王府,竟然突然变得好像国家会见厅一样。
“方才与蓝大人商议要事,听闻白涟神祭殿下来辰儿府上用膳,蓝大人便提议一起过来了。朕还是第一次来辰儿的王府。”
那是因为这座王府根本没存在多久。
“第一次来就让父皇吃这样临时准备的餐点,实在太惭愧了。”
“辰儿方才不也说了,就当是大伙吃顿家常饭,朕也不自称朕了,免得大家尴尬。”
“父皇?”我惊讶地睁大着眼睛,就算玄襄洛把我疼上天,可是这里坐着的一大半都是他国使节,这样放下身份一起吃饭,好像有碍玄岭皇帝的尊严吧。
“辰儿叫错了,罚酒。”玄襄洛笑吟吟地,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拿过了酒壶,往我的杯子里斟,“说了放下身份,辰儿应该便应该叫‘爹’。”
“爹……”我不太自然地重复着,声音很小,这种在我的时空已经属于古老的称呼,却突然之间给我一种真实的亲情的感动。虽然并不是真正的父亲,但至少在这个时空里,玄襄洛是把我当成最心疼的儿子的,这样不就足够了么?更何况,我们之间有着相连的血缘。
“嗯,孩儿的确叫错了,这杯敬爹。”我笑了,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而当我放下酒杯时,我才发现桌边大部分的人都被我的笑迷住了。心头上的一个沉重的包袱放下了,所以那一笑才格外迷人吧。我再次微笑着晃了晃头,拿起筷子给玄襄洛夹菜,然后故意不满意地嚷起来,“都看着我做什么,再不吃我就全吃完咯。”
“你也不怕吃成一头小猪?”还是齐溟第一个响应了我的话,拿起筷子却还是在给我夹菜。
“很抱歉,我就是那种怎么吃也胖不了的。”我坏笑着,“羡慕吧。”
“我是不羡慕,不过辰,你忘了这里还有大小姐们。”齐溟邪恶地用眼睛指了指瑞华公主以及站在我身后的竹儿,瑞华公主还不适应七王府不拘小节的风格,但竹儿的目光已经足够在我背后烧出两个洞了。
“既然殿下吃多少都一样,那以后竹儿就吩咐膳房不用做那么多了,解馋的什么糕点也都不用了,省下来救济平民好了。”
竹儿粉色的小嘴一嘟,我这个王府主人的尊严荡然无存。
“竹儿,你饶了我吧……”天晓得别人为了减肥才眼睁睁放过美食,为什么没有肥胖烦恼的我也要节食……再说了,我和妖打了那么多年交道,怎么就没听说过妖精也会发胖?
周围发出了轻微而欢快的笑声。
“唉,七弟这天生的模样早就不知让多少姑娘家恨不得悬梁自尽了,这回还如此炫耀……”
“瑞华公……不,皇姐……不对不对,姐,你就别再火上浇油了吧。”我欲哭无泪地看着这么快就加入竹儿的抗议队伍的瑞华公主,再次领教女性这种生物的可怕,而整个房间里已经一片笑声。
“说起来,爹刚才在跟蓝兄商议什么?蓝兄怎么会提议来这里的?”饭局过半,桌上的已经不剩什么食物,每个人进餐的速度也明显放慢下来,开始更多地交谈起来。
“正巧说起辰儿的事,”玄襄洛把头转响了蓝孜贵,“说起那把剑。”
“墨焰?”名字呼出口,右手顿时感到一股墨焰回应我的涌动。
蓝孜贵看了看我,又把视线移向了白靖舛和孟匀,“关于这把剑,两位有无听说什么传闻?蓝某是指,白神殿中。”
白靖舛和孟匀互相看了一眼,孟匀抚着胡须,点了点头,白靖舛将视线收回,“这么说蓝大人会将神剑送给辰殿下当贺礼,果然不是偶然了。”
我闻言微微一怔,墨焰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我手上,如果单纯只是偶然那也太巧了。可是如果不是出于偶然,那岂不是意味着蓝孜贵或者更多相关的人都知道我的真正身份!
蓝孜贵看看桌边的其他人,又看看我和白涟的两位使者,有些犹豫,“……下官不知该不该说……”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了,蓝孜贵的自称也换回了官场的职业套路,我挨个打量身边的每一个人,要说还无法给与完全信任的就只有瑞华公主了,但凭她现在对白靖舛的强烈好感,应该也不会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情。
“蓝大人直说便是,这里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蓝孜贵对我点了点头,然后开口了,“青飖主神璀星是文学智慧之神,这想必诸位都知道。但璀星大神还同时拥有预言之力,就在辰殿下束发之前不久,青神殿中降下了神谕。具体言辞下官不知,但经过神祭殿下的解读,大致意思便是神剑等待已久的主人终于出现,须将其归还其主。而如今辰殿下获得了它,并且使它恢复了真面目,就足以证明神谕中的那个主人便是辰殿下了。”
我不由地吃惊,虽然知道不是偶然,也知道自己是神族,但竟然会有神谕降临!韵月的祝福,璀星的神谕,两位大神都对我如此照顾,真的只是因为我是他们流落人界的同族?
“恕末将无礼,既然有如此神谕,为何不从一开始便说明?”
“那是因为……”蓝孜贵对于齐溟的发问又有些犹豫了,“因为神谕还有另一部分。”
“哦?”
“神谕说,天下将发生巨变,而能镇住此异变的,只有神剑。”
II
(神剑本就是镇妖的神器,但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太久,才导致了即将到来的异变。要制止这场异变,只有依靠神剑和其主人。)
我在黑暗的房间中睁着眼睛,回味着蓝孜贵所说的“神谕”。异变会是什么,真的跟墨焰有关吗?
我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感觉墨焰跳动的气息,好像一个生命在右手臂中一样。体内一个雷伊斯,一把神剑,我好像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收回手掌,有关墨焰的事看来还是应该问问雷伊斯。我这么想着,正要呼唤雷伊斯,被褥里的另一个身体动了动,手臂将我搂紧。
“还没睡着?”
“吵醒你了?”我有些歉意地回过头。
“还在想那几个人说的事?”
“嗯。”我点点头,翻过身面对着他。黑暗的屋子里只能依稀看到他的轮廓,但身体发出的暖暖的温度却闭上眼睛也可以感受得到。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明明不是第一次与齐溟同床,明明与他睡在一张床上已经快成习惯了,但这种安心感却是第一次。是因为月神的那句话吗……
“齐溟。”
“嗯?”
“……我真的可以爱你么?” 我垂下视线,“我是神族,恐怕还不是什么小神,而你是妖。”
“那又怎样?”齐溟沙哑的声音充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不会人神……妖神共愤么?”我缓慢地说着,“在秦落辰的时空里有一个爱情故事,一个大家族的儿子和另一个势不两立的大家族的女儿相爱了,但最后都死了。”
房间里沉寂了下来,但不久之后,齐溟的笑声打破了寂静,“想这种无聊的事还不如早些睡,最近有的你忙的。”
“喂,我是认真地在跟你讨论!”我抬头瞪了他一眼,同时抡起脚踢上去。
“那也得看有没有人有能耐对付我们两个。”他用毫不在意的口气回答道,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轻轻地揉捏着我耳垂上的饰物,然后吻了吻我的眼睛,“快睡吧,否则你会引诱我做些让你消耗些体力的事。”
我的脸猛地一热,转过身裹死被子,“去死!整天就知道发情,小心精尽人亡!”
齐溟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呵呵了两下,然后把我纳入怀中。
白靖舛和玄襄仲的联盟谈判进行得很顺利,虽然谁都看得出白靖舛对玄襄仲偏袒的玄孝摇没有任何期待,但实力不弱的白涟神祭亲自来迎娶神力衰微的玄岭的公主,如此低姿态的行为摆在面前,玄襄仲连想请他照顾照顾自家侄子的机会都没有。
瑞华公主的婚期也很快定了下来,白靖舛不能在玄岭久留,玄襄洛命礼部挑了个吉日,匆忙地准备起了婚宴,而我则整天陪着国家级贵宾游览都城。说是陪同游览,真正的导游却是知识渊博的孟匀和蓝孜贵,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能算玄岭本地人,甚至不是四国的本地人,知识比不过他们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齐溟忙着将军的日常工作,虽然没有战时那么劳累,但刺杀玄孝锦未遂的凶手至今没有头绪这点让他非常不满意。照理说打算趁乱行刺的话就不会只安排一个刺客,也不可能一次失手了就放弃,但齐溟在那之后派在玄孝锦身边的暗兵从未发现过任何可疑人物,玄孝锦本人也没发现任何异常。泯几乎形影不离地跟着玄孝锦,成了玄孝锦忠诚的贴身侍卫,只有在玄孝锦来我的王府与我在一起比剑或者学习的时候才会放松地离开一会儿。在别人看来也许是因为泯对我的王府的放心吧,但我却觉得泯是在回避我,我和泯之间在逐渐产生一种隔阂,这是五年来的第一次,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连问的机会都没有。明明在战场上时他还信誓旦旦地向齐溟发出过挑战,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变得这样……
“看剑!”
想得出神了,只听得一声叫喝,剑锋向我右边的空隙袭来,我一惊,身体下意识地按照记忆挥剑迎击,来不及加入力道的控制,玄孝锦的剑眨眼间已经飞了出去,连人也被这过于快速的反击震得跌倒在地。
“啊,没事吧,锦儿。”我连忙收起剑,将他从地上拉起。
“没事没事,”玄孝锦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剑旁,脚尖在剑柄上一挑,剑腾空而起被他抓到手中,收入鞘内,“辰哥哥的剑法果真厉害。”
“剑好而已……”我实在惭愧地摸摸头,虽说这身体的记忆也是我的记忆,但这么突然地从一个三角猫升级成了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角色,别说别人了,要我自己接受这个事实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一不留神使出的招式能把我自己都吓一跳,那种运动简直是在无视牛顿力学……当然,本来神力就是不符合牛顿力学和爱因斯坦相对论的东西。
“进屋休息一下吧。”我提议道。房间里飘起了茶香,我和锦儿擦了脸进屋,但泯还在院子中,不愿进来。
“锦儿,泯最近还好吧?”我转头看着站在院子中的泯。
“辰哥哥所谓的‘好’是指?”
“没什么奇怪的举动吧?”
锦儿侧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泯只说他想变强,我让教我剑法的老师也一并指点指点泯,结果他进步的速度让老师也大为吃惊。”
我无语地笑笑。妖的敏捷度本来就比人类高,加上狐龙又是智慧度很高的种类,模仿能力强,自然会学得很快。比如他刚刚才看了我和玄孝锦的比试,现在已经可以大致比划出我刚才的招式了。只是他突然之间变得这样,总令我有些不安……
“辰哥哥在担心什么?”
视线继续停留在窗外若干秒,然后我转回头,慢慢地吸一口气,一下子呼出,“我也不知道,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弟弟,我不希望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受到伤害而已。”但其实,我或许已经伤害到了泯……
“辰哥哥放心,我和泯都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所以辰哥哥还是专心做自己的事,很快就要成为神祭了,会很忙吧。”
“成为神祭的还不一定就是我呢。”话题被玄孝锦换了过来,我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
“有谁能胜过辰哥哥!”玄孝锦哼了一声,“我一定会成为太子然后登基为王,所以辰哥哥也一定要成为神祭。”
“呵呵,还没当上皇帝倒已经命令起你的哥哥了。”我没有半点责备地笑着说道,伸手抓过一束在阳光下闪着光泽的长发玩弄,思绪又飘到了远方。
没想到这么快……
白靖舛屈尊迎娶玄岭六公主,又与玄神殿结为友好,却只提出了一个条件——玄神殿神祭更替。这个条件是向玄襄洛提出的,身为瑞华公主的父亲又对玄神殿的现状极为不满的玄襄洛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神殿虽然是与朝廷完全不同的自治体系,但皇帝作为整个国家的统治者还是拥有几项干预权力,其中最有威力的一项便是可以要求更换神祭,只是更换必须有足够充分的理由,玄襄洛一直苦于这点,但现在终于有一个无人可以反驳的机会了。
“神择的时间已经定了吗?”
“嗯,皇姐的婚宴的前三天,靖舛殿下似乎希望由新神祭来主持他与皇姐的婚礼。虽然我一直觉得应该由孟老先生主持才好,不管我还是四皇兄,都比靖舛殿下年幼吧,哪有年幼者给长者主持婚礼的。”
“哈哈。”玄孝锦笑了起来,然后突然贼眉鼠眼起来,“那么辰哥哥大婚的时候,就让为弟来主持吧。”
“我大婚?”头脑里浮现出来齐溟掀起盖在我头上的红盖头的幻想图,把我寒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谁要跟那只狐狸……”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对劲,我竟然这么自然地就把齐溟放到了那个位置上,还在没成年的孩子面前说出了口……
“辰哥哥就不必再隐瞒了,皇宫里大家都知道了,就连父皇不也默许了嘛。”
“不是吧……”我悲鸣起来。
“谁让父皇这么宝贝辰哥哥,只要是辰哥哥喜欢的父皇哪次反对过了。再说齐将军也是朝中重臣,相貌堂堂,也配得上辰哥哥。”
“锦……锦儿,不要乱说!我和齐溟只是……”
“唉,难道不是那样吗?可是上次在皖河边上,辰哥哥在齐将军的军帐内……”
“啊,竹儿!茶没了!”
玄孝锦在偷笑,竹儿也在窃笑,而我的视线在地上打转,羞得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
第十二章 异变
I
挑选下任神祭的仪式——神择。虽然有个听上去很厉害的名字,但从玄神殿的史册来看,这只不过是类似御前比试的东西。玄岭没有主神,自然不会有神灵显灵评判,所谓的神择也不过是“人择”,更加具体地说,是现任神祭挑选自己的接班人。这次的神择一共只有两人参加,我和玄孝摇,我从不觉得玄孝摇的任何一方面实力会胜过我,但最终的决定权在玄襄仲手中,如果他要假借神的什么旨意来徇私舞弊恐怕没人能提出反证。不过幸好,白靖舛在场,就算不能有什么直接干预,至少也会对玄襄仲产生压力吧。
竹儿给我换上了正式的祭祀礼服,繁琐地装扮了近一个小时,又对我关照这关照那地唠叨了许久,终于让她成功地从我这里骗到了一个护身结界,让妖力不强的她也可以进入神殿观摩神择。
神择在玄神殿的正殿,也就是我数次光临的神坛举行。不过按照规定,在此之前神择的参与者需要先静心一个时辰,而当我进入隔离的休息室时,我不得不感叹这空荡荡只有一张椅子的房间实在是够“静心”的了。坐上椅子,仰望天花板,我开始猜测比试的内容会是什么。听说这些天玄孝摇整天潜心准备,不能排除玄襄仲把应该保密的比试内容透露了给他,但就算这样临时抱佛脚的结果也不一定能赢过我。法术经常在使用,剑术也经常在于玄孝锦切磋,若是考到这个时空的历史知识就依靠雷伊斯——这不算作弊,有本事玄孝摇也去弄个神兽来,哼哼。
一个时辰漫长的时间过去,通往正殿的门终于被打开了。玄孝摇与我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从另一扇门走出来,在看到我的时候突然提起了嘴角。我顿时一愣,先不提他那胜券在握的样子,他的笑容中的那份痛下狠心的残酷是什么?为什么竟让我觉得有种不安?
神坛被重新布置了,被水围绕的平台变大了许多,玄襄仲的席位在平台的正前方,另一侧水池之外则是观摩席,皇族贵宾和齐溟等人就坐着,竹儿则作为侍女站在大殿的入口处。我走上平台,水面上不知从哪儿来的微风把我的长发轻轻吹起,我闭上眼睛呼吸着水的气味,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玄神殿中要建造水池,这种气息的确能令我安心,所以也能让任何一个以地为属性的神官安心吧。
“那么神择现在开始。”
玄襄仲站起来,宣布了比试的内容。出乎我意料地,比试竟然只是最基本的法术比试,不是对战,只是使出符合要求的法术而已。地结界、识妖术、攻击,尽是一些只要基础扎实连最下层的祭官都能掌握的简单法术,这样的比试根本没有办法区分出我和玄孝摇的差别。
“看来两位皇子对于基本法术都运用自如,那么接下来就该进入正题了。”玄襄仲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得有些不自然,“诸位都知道近来妖出没频繁,神祭上任的第一要务便是降妖护世。如果无法降妖,恐怕谁也不会承认这个神祭吧。”
正殿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不例外。只是我更觉得这其中有诈了,论降妖能力,整个都城乃至全玄岭全天下都有我的名声,玄襄仲把这一点提出来,对玄孝摇会有好处?
然而接下去的话却让我懵住了。
“近来的妖也越来越强大,越来越胆大妄为!各位也许还未发现,但就连这神圣的神坛之中,也已经混入了他们的奸细!”
头脑中轰的一声,观摩席上的人也都震惊地看着祭台方向。玄襄洛深深地皱紧了眉头,差点就要从龙椅上跳起了,蓝孜贵有些不安地看着左右,负责护卫的士兵神官们也都瞬间警惕了起来,而剩下的人的惊愕却不是相同的理由。
“两位皇子,施展你们的神力吧,降服那批着人类外皮混进此神圣的神坛的妖!这便是神择的正式比试!”
玄襄仲慷慨激昂地宣布着,我依旧愣在原地,身边,玄孝摇有些傲慢地向我走来。
“怎么了,七弟?比试题目已出,为何还站着欢磕鞘窃谛】次遥俊?
“小弟怎么敢轻视四皇兄,”我笑得有些嘲讽,“只不过神祭殿下当真认为这里有妖?”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着观摩席,门口的竹儿有些不自在,我用眼神努力让她镇静下来,玄襄仲所谓的妖应该只指齐溟,与她无关。白靖舛和孟匀都已经恢复了常态,他们果然早就知道齐溟的真实身份了,这一点并没有令我过于吃惊,只是锦儿的那种镇定的反应却是我没有料到的。是泯告诉他的吗?或者是他自己察觉到的?我暗自比较了一下这两种答案的可能性,再望向他时,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睛中已经只剩下单一纯粹的神情——信任,无论发生什么都相信我会顺利化解的信任,以及对自己的判断的信任。
我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呵呵,这小子真的越来越厉害了。深藏不露,相信自己的判断,这都是为王者必需的资质,我确实没有看错人。
“七弟是在怀疑神祭殿下的判断么?还是说七弟明明知道这里有妖,却在包庇它?”玄孝摇更加咄咄逼人了。
“不,四皇兄会错意了。”我将视线放回到玄孝摇身上,保持着微笑。从休息室走出时他脸上的那种神情的含义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得不到齐溟就要让我也得不到么?既然他可以做得这么绝,那么我为何不可以呢!转过脸,面向玄襄仲,我渐渐严肃起来,“我是在质疑神祭殿下的信念。”
“七殿下!你这是何意!”玄襄仲一拍座椅扶手站了起来。
“敢问殿下,殿下认为‘降妖护世’四字何解?”
“自然是降服这个世上的妖,保护世人的平安祥和!”
“那么在场的每一位,父皇、大皇兄、皇姐、锦儿不用说,齐将军为玄岭立下汗马功劳,保护玄岭的子民,蓝大人远道而来讲神剑托付于我,靖舛殿下和孟老先生千里迢迢前来玄岭提亲结盟,哪一位危害到了世人的平安祥和了呢?!”
“……本殿下并没有说妖潜伏在他们之中!”玄襄仲有些底气不足。
“哦,那么是晚辈误会了。既然不在他们之中,那就在侍卫侍女之中了,恕晚辈不才,可否请殿下指点究竟是哪个?”我轻松地笑着,竹儿身上有我的护身符,量他们那种程度的法术也无法识破她的真身,“或者请四皇兄指点一下。”
“你!”
“皇叔,您不要听他的强词夺理!妖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没有他们这个世上就太平了!”
妖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不该存在的东西,不该存在的东西么!
心中的火不知为何一下子烧了起来,我握紧了拳头,对着大喊大叫的玄孝摇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眼神,“很抱歉,四皇兄,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那么今天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登上神祭的宝座!”
“哼,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什么神力高深,降妖法术高强,你根本没有杀过一只妖吧!你只不过是……”
“四皇兄,降服等于杀害么?这是谁告诉你的?若是这样为何人类还有牢狱之刑?犯了错直接杀了不就得了?”
“那是人,人和妖不同!”
“哪里不同了?他们一样会说话会思考会快乐会悲伤,只认为人类才是需要尊重的,你是不是太自大了呢!”
“你……一派胡言乱语!神给我们神力就是要让我们消灭妖的,与其在这里与你这个假神官浪费口舌还不如……”玄孝摇话没说完,突然施展了法术,从祭台上消失瞬移到了齐溟的身后,高高扬起手念着法术。“去死吧!”
嗬,就凭你?!我在心里大大地讥笑着,齐溟的妖力连我都必须全力以赴,就凭你这个三角猫也想让齐溟去死?
不过即使如此,他的行为已经足以构成对我的挑衅了,不做出些回应就太没礼貌了。心念一动,一个结界将齐溟和附近的人都包裹住,唯独将玄孝摇排除在外。
“玄孝辰!”玄孝摇不再称呼我为七弟,不过我也从来没把他当成过哥哥,所以这样倒更让我舒服!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成为神祭,也不会让你动这里任何人!想要动他们,就先打败我!”昂起头,摊开的掌心里墨焰逐渐浮出,直至被我握在手中,银光从剑柄中的闪烁颗粒一直流向剑刃,这种握剑临战的状态似乎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你……不过是仗着有神剑而已!玄岭的律条规定神官只能携带护身匕首!”玄孝摇持续向结界攻击了几次,终于承认无法破除,开始把矛头转向我。
“哦,是么?”我嘲笑着,当初在大街上持剑扰民的不就是他们岩家的私兵么!“那么我就不用剑,这样公平了么?”
墨焰收回体内,玄孝摇见状一咬牙,借助浮空术越过水池登上祭台,手中的攻击法术向我袭来。我轻轻一侧身,正要还击,突然一直宁静的水面晃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
我心里一颤,注意力一移,玄孝摇立刻抓住了机会再次攻击而来。我举起手看也不看挡开他的法术,心思全在水池的波动上。
先是细小的涟漪,然后变成波纹,越来越剧烈……有什么要发生了,有什么正在发生!
“玄孝辰!”无意之间,玄孝摇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劈手就要向我的脖子落下,在即将触到我的时候,我的心里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般,接住他的手,用力一拉,与他一同伏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
“趴下!所有人趴下!”
我大声喊着,在几个带头的人反应过来照着我的话做的时候,剧烈的地震已经发生了。
II
整个神殿都在摇晃,神坛周围的水一波一波地拍打上来。椅子和其他的摆设在房间里撞来撞去,有的滑落进水池。我一手抓着神坛上突起的一根石柱,一手抓着玄孝摇,一边维持着平衡,一边努力地探寻着地震的缘由。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地震,就算没有主神,但玄神殿中的力量并不是虚构的。有如此深厚的力量根基的玄神殿竟会摇晃成这样,实在不能不让人联想到非自然的因素。但是有什么力量可以达到这样的威力……
莫非是!
“神祭殿下!”一声喊叫在轰鸣和碰撞声中穿透,我条件反射地向玄襄仲的方向看去,但随即发现出声的是玄孝锦,他话语中的神祭并不是指玄岭的神祭。
“辰哥哥!”
玄孝锦又着急地叫了一声,我抬起头。先前我做的结界还没有破裂,玄孝锦等几人平安地在我的结界之中,唯独白靖舛脸色苍白,手脚看起来都很绵软无力,玄孝锦和另一边的瑞华公主扶着他,他闭着眼睛缓和着自己的喘息,但情况并没有好转。
“靖舛殿下!”我尝试着呼唤了一声,白靖舛吃力地抬起头,几次张口才勉强地挤出几个字。
“……白神殿……神力……”
“白神殿神力……莫非!”我的心里剧烈的一紧,难道这震动是四神殿的平衡崩溃……!
“雷伊斯!”我冲着空中大喊一声,金色的火苗一簇一簇地勾绘出了雷伊斯的独角和脸部,“快去白涟白神殿看看发生了什么!”
“辰……”
“我知道,可是白神殿出了什么事的话,接下去就是玄神殿了,到时候……快去,有墨焰在,我不会有事的。这是命令!”
“我知道了。”
雷伊斯低低地答了一句,然后火苗像一支火箭一样射向门外。我松了口气,但房间里的气氛却变成了另一种紧张。
“那……那是什么!”被我抓着的玄孝摇突然甩开我的手,脸上带着恐惧,“妖……是妖!”又一次猛烈的晃动,玄孝摇的身体在祭台上滑动着,眼看就要落入水中,一条藤蔓从神坛中伸出将他拉住。
“你不要命了!”我回过头吼着。
“放开我!我不要你这个妖来救!”
“随便你怎么说我,但雷伊斯是神兽,不准侮辱他!”
“神兽……不可能,不可能!你胡说!你是为了想当上神祭就蒙骗人!”
我握着拳将已经到了喉咙口的一口气吞下去,让缠住他的藤条将他向空中一抛,然后一个结界把他包围起来,“你就老老实实呆在那里面别搅局!到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考虑那种问题!”
“玄孝辰!你有种放我出来!”玄孝摇继续大喊大叫,我心烦地一斜眼再加上一层遮音结界。
“辰……殿下……把玄神殿的力量……”
“我明白。”我朝白靖舛点点头,他身上的神力来源于白神殿,白神殿的异变应该使得他体内的力量也骤然紊乱,就像当墨焰和那一魄回到我的体内来的时候一样,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实在令我钦佩。
“齐溟,他们交给你了。”
我小心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上次认亲仪式时的黑色石头前。四神殿的力量是互相牵制的,任何一方的异变都会引起两座神殿的力量突增,另两座突减的恶性循环。玄神殿如此摇晃正是白神殿的虚弱的后果,要摆脱这种恶性循环,就只有人为地加强玄神殿的力量,将四神殿的力量重新平衡。用脚趾想也知道这是多么困难的事,但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有墨焰的帮助,至少可以减缓平衡崩溃的速度。
又一次摇晃,我向前一冲,伸手抱住前方的石柱。身后,什么东西从天花板砸了下来。我没空回头去看,继续向黑色石头走去。认亲时一滴血便让神坛中的水共鸣到那样的程度,那么这次……
我唤出墨焰,割开手腕,血好似细线一样滴入石头的凹面,被石头贪婪地吸入。
快点,快点共鸣啊!我等不及地在心里呼喊着,握着拳让更多的血流下。神坛周围的水池开始变化了,水珠开始上下跳跃,越跳越快。我带着成功的表情回过头去看齐溟他们,却只看到他们一个个表情惊恐。
“辰儿!”
“辰哥哥!”
“辰殿下!”
几声重叠的惊慌的叫声传来,我一时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抬头,却看见正上方的梁已经断裂,正向着我做自由落体。要躲开就只有瞬移,可是我移开的话,这个联系着神殿根源的石头就会被破坏,那样的话……
“辰!!”一个人影冲了过来,猛地把我抱起浮到空中,然后是沉闷的轰隆一声,梁砸到了地上。“你发什么呆!”
“我……”我一时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好,侧头,只看到一堆废墟,“那个石头!”
“那种东西比得上你重要?!”齐溟的骂劈头盖脑地下来,“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算再有一百个那石头玄神殿依旧是废墟一座!”
我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把伤口治好!”齐溟把我的左手举到我面前命令着,我刚要辩解,被他一个皱眉又把话语吞了回去,乖乖地念着咒文让血凝住,伤后愈合。
“以后不许动不动就做这种自残的事!”齐溟的语气里竟然有些哆嗦,好像我的举动勾起了他的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过了十多秒才终于柔和下来了一些。一手抱着我的腰,一手合上我的眼睛,“闭上眼睛,用意识找神殿的力量根源,然后想着将大地安宁下来。你做得到的,这里的力量本来就是与你一体的,大地也会听从你的,放心,我在你身边。”
磁性的声音从耳中缓缓流入,就好像有魔力一样,让我的心一点点平静了下来。我轻轻嗯了一声,把身体的重量都交到他的怀里,意识从头脑到身体到脚下,然后潜入布满废墟的地面,像树根一样在地面下延伸扩展。
玄神殿的力量,与我发生共鸣的力量……与我相似的力量……
那是深沉、宁和的力量,万物的根源,从大地中孕育出的力量,地属性的力量……我的也是……
不,不对,我的力量并不来源于神殿,我可以使用任何属性的力量,我的力量会与玄神殿发生共鸣只是因为……只是因为……
……操纵,不是使用,我的力量是“地”的操纵者,是掌管“地”的力量!
“墨焰,呼喊吧!以我辉辰之名,释放你的力量,平息大地的悲鸣!”
银光在墨焰的剑刃流动,越来越浓,越来越耀眼;剑柄上的墨焰两字红得如鲜血一般。齐溟放开了我,退至十步以外,我双手握住墨焰,身体下落,猛地将剑插入地面。顿时一阵可以感受得到的力量波动向四周传开,地面上的废墟瞬间粉碎。神坛周围的水卷起怒涛,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冲走神坛上的碎石。我紧紧握着墨焰,感觉身体里的力量没有极限一样地通过墨焰送至深不可测的神殿地下,与那边原有的力量融合。那里的力量是我熟悉的,就好像我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但是为什么……
我是辉辰,是雷伊斯和墨焰的主人,但是,我是谁……
第十三章 继任
I
“嗯……”睁开眼睛,光线有点刺眼,下意识地伸手遮挡,我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不认识的床上。
“辰殿下,您醒了?”
竹儿熟悉的声音从旁侧传来,我转过头,看见桌上摆着几枝新折下的枝条和几朵盛开的花朵,竹儿拿着剪刀正在修剪并插入花瓶,看起来像是在布置房间。
“这里是……”我随口问出,但随即便注意到了弥漫在空气里的浓郁气息,全玄岭也只有一个这样的地方。“玄神殿?!”
“是的。”竹儿将花瓶放置好,迈着小步走到床前,盈盈跪倒,脸上尽是欢喜,“这里现在已经是您的寝殿了,恭喜您继任神祭。”
我意外地睁大了眼,试图坐起来,竹儿见状立刻伸出了手,但比她更快扶起我的却是在我的另一边的什么,扭过头,我才终于发现了让我觉得光线刺眼的原因。
“……雷伊斯!你怎么在外面……”
“殿下睡着的时候这玄神殿里已经有不少人都见过殿下的神兽了,陛下还说正式举行继任仪式的时候一定要他跟着殿下,好让全天下都知道玄岭的新神祭拥有一头神兽呢。”竹儿掩着小嘴咯咯笑着。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蹲坐在我身边的雷伊斯,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可是谁让……“竹儿,我睡了多久?神坛那边怎么样了?白涟呢?”
“殿下别急,多亏了殿下,大局已经安稳了。但是……”竹儿有些难堪地向雷伊斯使了个眼色,拥有火焰鬃毛的神兽一跃到地上,抬起头开始汇报。
「白涟那边情况十分不妙,白神殿的根基受到妖力的重创,能直接对抗大神降下的神力的破坏力不是一只两只妖可以做到的,所以很可能是妖域的蓄意策划的进攻。」
“妖域的进攻……”我心里突然一紧,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要浮现在脑海里一样,但是却什么也没捕捉到,“可是妖不都是独来独往的吗?会不会是什么强大的妖,比如说……妖魔……”
「不,在这三百多年间并没有新的妖魔出现。」雷伊斯很肯定地否定了我的猜测。
“……白靖舛呢?”
“白神祭殿下和青飖的蓝大人都已经赶回国了,瑞华公主已经跟去了白涟,陛下和溟大人他们也已经在商议如何援助了,不过辰殿下不在果然还是什么结论都没有。”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告诉父皇我醒了,过会儿就去见他。”
“竹儿明白了。不过殿下也千万别勉强了自己,否则溟大人怪罪下来竹儿可受不起。还是先吃些东西再想法子吧。”竹儿边说着边开了门招来附近的侍者吩咐了几句又回到屋内,“再说了如果真是妖域大规模的行动的话,神界也不会坐视……”竹儿说到一半一下子把话收住,一旁的雷伊斯用一种责怪的眼神看着她,她也一副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的表情。
“嗯?神界怎么了?”
“没什么,殿下。竹儿只要您开开心心的,什么神界妖域统统都不管……”竹儿有些委屈怨恨的样子,我一愣,然后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与三百多年前的事有关吗……
“我也不想管,可是我不理他们他们也找麻烦找上门来了不是。唉,我上辈子真欠谁了……”我努力活跃着气氛,做出轻松的笑脸,还不等竹儿的心情好一点了,却见某只挑着时机推门进来的狐狸,满脸赚到便宜的样子。
“你上辈子可是欠我欠到你都还不清。”齐溟笑着走来,揽过我的腰,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理了理我的长发,“一条命和一颗心,你说怎么还?——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
我摇了摇头,也懒得推开他了。这样被他抱着,在别人面前做出这种亲密的举动似乎已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而我也越来越习惯甚至沉溺于他的怀抱了。
“白涟的事商量得怎么样了?”
“支援是必定的了,但最终的定夺还是要你来做。刚继任神祭就有这种大麻烦。”齐溟不满地轻哼了一下,虽然玄岭和白涟的立场瞬间逆转我也始料不及,但我似乎应该提醒一下齐溟这剧变给他带来的好处。
“要不是这么弄一下,神择的时候你早就得露狐狸尾巴了!”
“现在不也差不多么?白靖舛他们早就看穿了,玄襄洛那边恐怕也只是嘴上不说而已。”齐溟还有游刃有余的表情,可是背地里大概已经受到了不少异样的眼神了吧……
心里骤然酸了一下,齐溟身为妖却不得不与人类生活在一起,听命于人类,只是为了寻找我陪伴我,还有竹儿、泯……我是不是错了呢,希望妖和人可以和平相处,但妖和人毕竟是不同的,而且现在我们面对的或许是来自妖域的大军,我为了我理想化的念头,却把他们置于他们同类的敌对面上……
“……齐溟,真的没关系吗?”
“什么?”
“你是妖,我的敌人也是妖。”我抬起头,凝视着那双银色的眼睛,犀利狡黠的眼睛,但是为什么面对我的时候却总是那么温柔呢……
“我说过一切都由你决定,要与妖域为敌还是与神界为敌,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好像罪大恶极的罪人一样……”齐溟坚定的语气让我不由自主地安了心,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口气也存有些开玩笑了。
“殿下在说什么呢,殿下要是罪人的话,竹儿看找遍三界也找不出一个善人了。”竹儿嘟着嘴,不过说到最后也笑出了声,“无论殿下做什么,竹儿都会在您身边照顾您的。”
“怎么说得好像我是个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小孩?”我不满地撇了撇嘴,而竹儿却睁大了眼睛,
“哎呀,殿下不是连穿衣系带都弄不来吗?”
“……竹儿!”
“呵呵……”
房间响起了竹儿没大没小的笑声,齐溟在一边看着戏,雷伊斯依旧正色蹲坐在一旁,不过金色的眼睛里却有一丝百无聊赖,似乎在表达跟随我这个主人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我不禁低下了头,心里暖暖的,在他们面前一句谢谢也是显得见外的吧。
“齐溟,玄孝摇和玄襄仲呢?”
“玄襄仲在宣布了你为新任神祭之后就有再不过问神殿之事的意向了。至于玄孝摇,神力消耗过大,身体也受了点伤,但精神倒还很好,不停地嚷嚷着神祭应该是他,弄得玄襄洛不得不让太医给他服了些镇定剂。”
“还真是精力旺盛……既然那么有精力,就让他过会儿也去参事殿。”
“辰?”齐溟皱了皱眉,而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能利用的就要利用充分,尤其是在这种紧要关头。”
参事殿里各位皇族和祭祀都到齐了,我有些不太习惯地坐在和玄襄洛并排的最高座位上,看着下方对我的继任表示祝贺的神官们。右边的玄襄洛对我点点头,示意我开口。我想了想,决定直奔主题。
“客套话我也不说了,”我站起来,“白神殿受到重创,玄神殿的支援义不容辞。大致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我决定亲自去白神殿助靖舛殿下一臂之力。”
话语一出,底下果然开始骚动了。有祭祀站了出来。
“可是玄神殿才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动摇,若是在殿下离开时再次发生……”
“不必担心,现在玄神殿的根基力量很稳定,而且若是发生了什么我会立刻感受到,立即会回来。”就如齐溟所说的那样,玄神殿的力量与我的力量是一体的,虽然还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可以确定的是这座神殿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无论隔了多远都可以感受到任何异样。
“那么妖呢?若是殿下不在时玄岭出现了强大的妖该如何是好?”又一个祭祀不安地站出来。
“玄神殿的结界也随着根基的稳固而增强了,我会在离开前给皇宫布下结界。至于都城和其他地方,莫非在场的各位神官都只是摆着看样子的?”我斜挑了挑眉,见下面一个个都惭愧得低下了头,口气又缓了下来,“我不在的时候都城和玄岭的安全就交给各位了,请四皇兄代为负责玄神殿之事。”
玄孝摇闻言猛地一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却只是笑笑,然后视线重新转向众人。
“但是不可扰民,降妖也不可凌辱虐待妖,违反任何一条的就自己把祭袍褪下!”
下面又是一片哗然,从来不把妖当成生命看待的神官们纷纷对我露出不可理喻的表情。我垂下眼帘,听着嘈杂声中的种种不满的议论,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我的理想或许是遥不可及的,但是我必须迈出第一步!
“有意见的就明白地说出来,我在神坛等着;看不惯我的现在要解下祭袍离开神殿也请便,我最讨厌只敢在私底下嘀咕的,简直像怨妇一样扭扭捏捏!”
怎么都不像是从这个时代的一国皇子口中说的话的效果立竿见影,吵闹的殿堂霎时安静了下来。大部分的神官一愣之后变得咬牙切齿,大概是被我说中,属于又不满又不敢站出来的那些“怨妇”;有眼神坚决要与我对抗的,我暗暗记下了他们的长相,过会儿应该会在神坛见到他们;还有少数支持我的,那其中包括了齐溟和玄孝锦。
“呵呵,辰儿说得好!”从旁边也传来了赞许的声音,“玄神殿确实该好好整顿一下了,看样子辰儿的气魄超出了父皇的想象,一切便交给辰儿了。”
“父皇放心。”我躬身作揖,好歹我也是神族,怎么可能败给这一群三脚猫神官呢!不过要重建玄神殿在四国之内的威望,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须得先找到几个有真本事的神官让他们担起重任才行啊。
II
最终来到神坛不过十来人,一半是来与我对质的,另一半却是见风使舵在我继任的第一天就来奉承阿谀。后者显然比前者更难缠,在我使劲浑身解数摆脱那些不要脸的神官的纠缠回到自己房间时,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多时辰。齐溟正在厅房等我,不过也许已经等了很久,桌上已经堆起了一小堆文书。而听说了我要去白涟的竹儿在房内收拾着行李,但我不过在这里昏迷了几天而已,也实在没多少可收拾的,只拿了几件新做的神祭的衣物,以及令牌和印玺。
“殿下,竹儿看还是回王府吧,殿下的东西还都在那边。”
“嗯,也好,晚饭也回那边去吃吧。”我点头同意,听到此话的齐溟把桌上零散的文书收了起来,在竹儿去准备软轿的时候询问起了刚才在神坛的事。
“岩家在神殿的势力果然根深蒂固,虽然我的继任让他们分裂成了两派,不过两派都是让人不爽的极端,要么一个劲地讨好我,要么把我贬得什么都不是。”我回想着刚才见到的那些腰上挂着“岩”字的神官,那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经历。
“别太心急,你才掌握了玄岭的神权,如此腐旧的玄神殿,自然不会老实地听从你。”
“我知道。”我咬了咬下唇。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白涟一事,等那边安定了再慢慢整顿玄岭也不迟。”
“这我也知道,所以我才把玄神殿的事暂时交到玄孝摇手上,不过我也不会让他在我离开的时候为所欲为的。”
“哦?你已经有什么可以牵制他的人选了?”齐溟笑了起来,好像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一样,而我也得意洋洋地骄傲起来了。
“当然,虽然受了一包气又被一群苍蝇扰,但还是找到了几个看起来很有前途的人才。”
被我看中的两人一个叫范则,祭官,另一人名叫石严,虽是祭祀,但却只是在都城神殿中负责文书工作。范则与我争论的要点并不是我对妖的态度,而是我太过仁慈,他说人犯了罪都必须受到凌辱酷刑,为何妖却可以免除,还列举了玄岭以及其他各国的刑罚来与我辩驳,最终让我无话可说——我确实忘了这个时代的刑法与我过去的时空是截然不同的。而石严则完全抛开了如何对待妖的问题,一上来便是训斥的口气,说神殿内还未安稳,如何有闲情去对妖宽宏大量,接着便把一本都城神殿内的帐簿扔在了我面前。虽然我对会计一窍不通,但至少赤字还看得懂,从玄神殿拨到都城神殿的钱被一笔笔用途不明的款项分瓜,最后竟连一些最底层的祭官的俸禄也发不出,这样的事从来都没人告诉过我。
“就是因为神殿拥有完全的自主权,而立于最上层的又是岩家的血脉,互相包庇才会变成这样。”齐溟并不太意外地说道,“进入神殿的必须拥有神力,这使得神殿中的官员大部分只能来自岩家以及其他几个世袭神力家族。”
“你的意思是,应该让没有神力的人也可以进入神殿任职?”
“有何不可?除了降妖施法,库房、都察等与神力有何相关?”
“虽然这么说没错,可是……”我抿了抿嘴,“别国的神殿不都运作得挺好?”
“别国与玄岭的情形不同,有更多的百姓拥有神力,因此神官中有不少平民出生。”
简而言之就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我点着头思考着采纳齐溟的建议的可能性,可是越想越有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神殿里究竟有哪些职位,要进行人员调整应该从哪里开始着手,应该向谁下达命令,又由谁去执行命令,这些我都一窍不通。之前虽然做过一些神殿的日常工作,但那也只是把分配给我的任务完成而已,毕竟那时我只不过是一个正祭祀,有关大局的事还轮不到我做。现在一下子变成了神祭,就好比之前有种种如何烹调牛肉的想法,但在面对一整头牛时却不知从何处开始下手一样。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玄孝摇会比我更能干,至少在现阶段。
“总之先给那两个人安排个合适的官职再说。”我伸展了一下双臂,“白涟的事不处理好才最麻烦,要是要我三天两头给玄神殿补神力,我早晚要力竭而死。”
回到王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饭似乎还未准备好,我打开从神殿带回来的书卷逼着自己看那些难涩拗口的史书,可是一刻钟下来发现我实在没有这方面才能。就算记忆和整理部分可以交给雷伊斯,但要命的是由于我理解不了古文,致使雷伊斯只能把那些书卷上的字当成符号记在脑中,除了实现无纸化以外没任何意义。
“真应该去找个老师直接教我怎么当神祭啊。”我自言自语地感叹着,而就在这抱怨的余音还未消失的时候,就有专修国家管理学的高材生来访了。
“辰哥哥。”玄孝锦带着兴高采烈的笑容进来,“恭喜辰哥哥!”
“嗯?……嗯,谢谢。”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用了原来时空的回答方法。
“我就说辰哥哥一定会胜。”他挑了我边上的椅子坐下,“辰哥哥成为了神祭,接下来就该是我遵守约定成为太子了。”
“锦儿不会有问题的,”我笑道,回想起神择时他那双坚定不慌的眼睛,“锦儿将来肯定是个明君——至少从小就接受如何当个好皇帝的教育,而我只会降妖,要是有能治理神殿的法术就好了——我情愿建个超复杂的数学模型解个最优解,也不要读那些古文!”
一掌拍到桌上,旁边的玄孝锦一脸茫然地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我才意识到又把过去的知识带出来了,只好不自然地咳了两声。
“那是我们那里的一种做决策的方法,锦儿有兴趣的话以后教你……不过很复杂就是了,泯在那门课上就几乎没一次及格过。”
玄孝锦又愣了一会儿,努力联系上下文理解了我的意思,然后笑了起来,“原来辰哥哥也有头疼的东西。”
“当然,我又不是圣人……”我撇着嘴,“神殿这么庞大的系统我怎么可能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自学下来。”
“也是,那么辰哥哥不嫌弃的话,不如下次与我一起听先生讲课好了,先生对神殿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
“真的?”我眼睛一亮。
“当然,而且还有先生的女儿呢。先生虽然没有神力,但已故的夫人似乎是有些神力的,所以他的女儿也会些法术。原本是在母后身边做侍女的,但母后见她聪明又有主见,就干脆收了当义女,让她与我一起听课学习。母后说她也是想进玄神殿的,自然对神殿有些了解吧。”玄孝锦好像办成了一件大事一样自豪地笑着,“不过也要等辰哥哥从白涟回来之后了吧。什么时候出发?”
“明后日吧,这种事拖不起,我已经昏睡了三、四天了,再拖下去怕靖舛殿下会撑不住。”
“齐将军也跟辰哥哥一起去?”
“他要是放心让我一个人去才怪。”我一边埋怨似的说着,一边却有一种暖意和安全感在心头。
“那么……泯呢?”
“……他留在玄岭比较好。”玄孝锦语气中的些许迟疑让我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他那有些复杂的眼神意味着什么……“锦儿,你是不是……”
我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他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阴影,小巧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点了点,眼睛里露出了鲜有的不安,好像在等待我的裁决。
“辰哥哥……”
“既然你知道了,那说起话来就简单了。这次的事涉及到了妖域,所以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泯一起去的,他的妖力还不足以到可以在神祭级的神力面前自保的程度……怎么了?”
听着我的话的玄孝锦突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我不由地打断了原先的思路。
“不,没什么,什么也没有……”玄孝锦说着又低下了头,他的样子的确有些古怪,不过我也想不出个究竟。
“那么我继续说——刚才说到哪里了……哦,所以泯就交给你了。”
玄孝锦触了电一样一下子把头抬了起来,好像很紧张一样,“可以……吗……”
“反正你都知道了,说出来也没关系了。泯虽然活的岁数比你多得多,但化形也才五年,依照妖的年龄来算根本是个孩子,冲动倔强,要是有锦儿你一半沉着内敛我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玄孝锦有些机械地点头,但思绪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半晌才再开口,问出话却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可是……他喜欢辰哥哥吧……”
我愣了一下,每次都想逃避的问题,但终有一日是要做个了结的,“是啊……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但是……泯应该跟你一起来了吧,我会跟他单独谈谈的,一直懦弱下去也不是办法。”
第十四章 同族
I
做出了承诺便要付之于行动,但是我没想到最终却是泯主动来找了我。
“辰。”他没有敲门就走了进来,我正在研究着应该带些什么书在去白涟的路上看,听到声音回过头,脸上有一点惊讶。
泯穿的衣服不是普通的侍卫服,看起来是玄孝锦特地为他挑选的,腰上佩剑的剑穗上吊着流邃殿的信物,整个身体的线条也比以前更蕴藏着力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已经是八殿下身边可以信赖的贴身侍卫了。
他走到桌边,看了眼我堆在桌上的书卷,“你亲自去白涟?”
“嗯。”我点点头。
“和齐溟一起去?”
我抬起了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回答,“嗯,我和他一起去。”
“……那么我呢?”
“泯,我希望你留下——你必须留下,我不希望看到你涉险。”
泯自嘲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你最终还是选择了他吗?”他的声音很低沉,但是突然之间又提升了起来,“为什么他就可以?!他不也是妖吗!为什么他可以做到的我就不可以!过去……过去的一切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难道不是痛苦你才会选择忘记的吗?”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我伸出手臂,把喊叫着质问着的泯拉进怀里,抚着他的后背,“对不起,泯。我和齐溟也许是上辈子就注定好的,我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他或许伤害过我,我也或许欠了他很多,但我只知道现在他在我身边我就很安心,我想那大概就是大家所说的爱,他在我身边,我在他身边,已经再自然不过了。”
“那么我呢?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我爱你,泯,但只是作为亲人。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也一定会拼了命来救你。”
“可是我要的不是那样……”
“对不起,泯……那天我骗了你,也骗了我自己,我无法给你情人间的爱。对不起……”
“为什么……”我感觉到肩膀处的布料被沾湿了,泯埋在我的肩头,肩膀小幅度地上下起伏着,“为什么那个时候不一起杀了我,为什么要救我要关心我!”他突然一下子推开了我,脸上流着两道晶莹的泪水,眼睛中充满着痛苦,“辰,你为什么要这么善良!如果你不这么心软,如果你像别的降妖者那样,我就不会像这样被逼上绝路!”
“什么?”我有些不安地皱了皱眉,“什么绝路?泯,你不会想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如果我做了呢?你会原谅我吗?”他的表情忽然又变了,变成了一种无助,期待着救助的孩子一般。然而这样的表情让我的不安更加深了。
“泯,你到底想做什么!如果你想做什么自残自尽的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我上前一步握住他的肩,“答应我,向我发誓,在我离开玄岭的时候你会活得好好的,你和锦儿现在是我最牵挂的人了,如果你们出了任何事,我会承受不住。”
“辰……”
“答应我,照顾好自己,绝对不要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我答应你。”
泯最终点头了,语气中没有太多的艰涩,甚至有些过于平静。我知道泯答应了事情就不会反悔,但不知为何,心悸却并没有就此消失。
玄神殿的事匆忙地进行了一些交待,两天后,我和齐溟启程了。几百人的护卫队带着一些慰问赈灾品从都城出发,队伍中虽然安排了我和齐溟乘坐的马车,但最终那还是成为了摆设品。一出都城,我便呼唤了雷伊斯,神兽的速度是普通马匹无法比拟的,以雷伊斯的脚程,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我和齐溟已经到达了白涟都城。
四国的属性果真完全不同,白涟属水,国境内湖泽河流丰富,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水的清新和湿润,但是现在那份本该令人安神的气息却弥漫着一股混乱和焦躁。
守城的士兵看着太阳推算着时辰,想来快到要关城门的时候了,可是城门口依旧冷冷清清。我和锦儿出宫游玩的时候曾经在日落时分经过玄岭都城的城门,每个人都赶着在关门前进城,那种人头攒动的繁忙景象在哪国都应该一样,可是现在面前的……
“那边的,”士兵打量了一下我和齐溟的衣着,黑色在白涟不代表尊贵,但至少衣料的质地和款式都显示着我们不低的地位,“那边两位,要是要进城的话就请赶快。”
“多谢提醒。”齐溟拿着剑作揖,我连忙跟上,准备取出象征身份的令牌,但士兵并没有要审查的意思。想来也是,这里并不是国界,也许只有国界才要通关纹碟之类的东西。
把令牌重新放回腰上的锦囊,跨进城门,身后的士兵已经在关城门了。虽然用法术探测一下白神殿的位置也不困难,但既然有士兵,问一下路会更方便吧。
我回过头,“劳驾,请问白神殿怎么走?”
士兵的动作一下子僵硬住了,几个士兵迅速地靠拢到了一起,目光顿时警惕了起来。
“你们要去白神殿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虽然为了不让这张天下第一美的脸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进行了变装,但不过是改了发色戴了面纱而已,难道我这样看起来很像坏人?又或者说……
“难道这几天白神殿又发生了什么……”齐溟低声的自言自语也正是我心中的想法,但不等我们询问,更多的士兵赶了过来,其中还有身着祭袍的神官。
“发生什么了!”一个领头的质问道。
“队长,这两个人要去白神殿,会不会是上面说的可疑……”
“无礼!”白涟的士兵和神官还未做出判断,只听齐溟一声大喊,护在我身前,“这位是白神殿神祭殿下的贵客,容不得你们的猜忌!”
“神祭殿下的……可是神祭殿下不是……”士兵们被齐溟的气势威慑住了,开始窃窃私语,但神情却更加不对劲。
“怎么回事?难道靖舛殿下出什么事了?!”我迈前一步,对白靖舛名字的直呼让士兵们起了更大的戒心,但这时,终于有一个祭祀恍然明白了过来。
“玄黑为底,山岭为摆,云纹为袖,金色藤蔓,这难道是玄岭的……?!”
“唉呀,原来有人认识的啊……”我轻轻嘀咕了一下,随后站直了身子,被微风吹动的长发开始恢复原本的银紫色,虽然面纱没有拿去,但已经足以证明我的身份了。
士兵们和神官们这回态度恭敬了,认出神袍的祭祀小心地走到我面前行着礼。
“不知是您驾到,请恕我等刚才的无礼。不过您这排场……”他探头看了看,再次确定我身后只有齐溟一人,而齐溟看起来也不是什么下人,这样子的确难以令人想到我是一国的神祭,皇帝微服私访也要带上一打护卫,更何况我是光明正大来来援助。“早听闻殿下性情爽朗为人亲切平和,现今一见……”
“恭维的话就免了,请赶快告诉我白神殿的方位吧。”
“是,下官这就带路。”他连忙转身,但我又阻止了他。
“带路就不必了,我还不想在这里又引起什么轰动……把方位告诉我,我用法术过去就可以了。”
他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一会儿又变成了敬仰,手指了一个方向,我顺着望过去,看见了那片洁白的建筑群。
“白神殿就在那里,不过神祭殿下现在恐怕还在静养之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
“……您到了神殿便会知道了。不过万幸的是,月神并没有抛弃我们,慈祥的女神为我们送来了一位使者,您到了神殿也就能见到他了。”
II
瞬移入白神殿并不困难,在进入神殿的一瞬间,包围神殿的结界给法术带来了一阵压迫,就像两个肥皂泡相碰,当张力达到了最大之后,终于融合在了一起。
法术一共带了三人进入神殿,我、齐溟还有用来给我在神殿内带路的刚才那个祭祀。白神殿内已经破败不堪,墙头和梁柱上都是裂痕,随时都会倒坍一般。几处重要的出入口都用临时的木桩支撑着,来往的神官侍者无不神色凝重步履匆忙,几天之前这里还是一座辉煌的圣洁神殿,如今却一下子……
“殿下,这边请。”祭祀指了路,我和齐溟跟了过去。弯弯曲曲地绕过几座殿宇之后,我们被带入了一件厅室。
“请稍候,下官这就去通报。”他作了个揖,进了屏风之后的房间。有侍女为我们上了茶,我把面纱摘去,理了理身上的神袍,再抬头,果然面前的侍女已经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得脸都红了,就连几秒钟之后重新现身的那名祭祀在看到我的真面目时,也足足呆滞了半分钟。
“醒醒,别像看什么一样看我。靖舛殿下怎么样?”我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回头对让那名侍女也退下。
“……啊!是!回殿下,神祭殿下刚醒,正在服药,请殿下跟下官来。”
我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却不见齐溟跟上。转头,只见他皱着眉,眼睛盯着窗外某个方向。
“齐溟?”
他闻声把视线移回我身上,舒展了眉头做出让我放心的表情,“你先去,我有些事要去确认一下。”
“这里?”
“放心,很快就好。”他笑了下,但银色的眼睛深处藏着的是野兽嗅到了危险的那种警惕。我直觉地认为那危险是冲着我来的,但我却无从判断在这个第一次踏足的国家的神殿里会潜伏着什么对我不利的危机,只能放手让齐溟一人去处理。
“小心一点。”我关照了一句,然后对着那个祭祀,“请允许他在白神殿内自由走动一会儿,关于他的可靠程度,你可以去询问靖舛殿下。如果出了什么事,由我负责。”
祭祀对着齐溟看了会儿,点了点头。齐溟向房门走去,而我则跟着祭祀转入屏风之后,穿过一条不长的走道后就是白靖舛养病的卧房了。
白靖舛的情况的确很差,才几日不见,人就好像瘦了一圈,脸色苍白,露在被褥之外端着药碗的手单薄地仿佛随意就能折断一般。瑞华公主在床边喂着药,虽然没有行大礼还不能正式称为夫妻,但在我看来这一对已经像是携手共度好几年了一样。
“靖舛殿下,皇姐。”
我微微颔首,听到我的声音,两人都转过了头,白靖舛露出依旧温和的笑容。
“有失远迎,辰殿下,我这个样子让您见笑了。”
“哪里哪里,”我连忙摇头,“收回墨焰时候的我更加惨不忍睹吧。”
“七弟来了我便放心了,你们两人必有许多要谈,我就不打扰了。”瑞华公主把空了的药碗交给侍女,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我,遣退了所有人,临走时还不忘关照了一句,“舛的身体还抱恙,七弟别说太久。”
“皇姐放心。”我点点头坐下,看着瑞华公主离开,视线移到白靖舛惨白的面色,一下子又不知该说什么问什么。
“……靖舛殿下,可以借一下你的手吗?”
他把手稍稍抬起了一些,“辰殿下是要探知我的病情,还是要输送力量?”
“都有吧,”我握上他的手,“再说我也欠你。”
“欠不敢当,况且白神殿的力量稳住了,我的力量也已经恢复了不少。这身体的虚弱是另有原因。”
“嗯?”我不解地看着他,通过接触的手掌扩张着感知力,白靖舛的体内的神力的确已经不薄弱,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刚才的祭祀不肯告诉我。”
白靖舛轻松地笑了笑,回答我的口气好像小事一桩一样,但言语的含义却截然相反,“前几日有刺客,我的神力还未恢复,因此没有察觉到。”
“刺客?!在这种时候?!”我大惊,“伤到哪里了?”
白靖舛指了指胸口,“险些中了心脏,幸好有神力护身,太医说再过几日便下床行走了。”
“这么重大的事怎么也……”我叹着气摇着头,真是祸不单行啊,“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看一下伤口吗?”
白靖舛愣了一下,点点头,我扶着他躺下,解开他的衣衫。缠在胸口的绷带上还有渗出的血迹,从血迹的形状来看,伤口并不很大,但却可能很深,离心脏的位置不到半指,换作没有神力的普通人,这样的伤势现在恐怕还在昏迷之中吧。
“雷伊斯。”我呼唤了一声,雷伊斯从火焰中睁开金色的双眼,金色的角从被火焰连接着的空间中伸出。
“辰殿下?”
“我的治愈法术似乎只能在我自己身上起效,但神兽的角有一种促进新陈代谢的能力——呃,简单来说就是能让伤口好得更快。”
白靖舛长了见识一样点点头,雷伊斯额上的角发出了淡淡的光芒,好像金色萤火虫一样的小光珠在空气中浮动着,然后慢慢划着弧线落到白靖舛的胸口上,渗透进去,直至整个伤口部分都泛出了柔和的金光,光芒消退之后,雷伊斯也再次回到了他的空间。
“如此被辰殿下照顾,我真有些受宠若惊。”他拉拢起衣衫,口气里一半是开玩笑,另一半是感谢,不过细细分辨起来,真的带着些许惶恐。
“我也不过是一个新上任的神祭,论资辈,靖舛殿下还是我的前辈。”我耸耸肩,白靖舛大概从孟匀那里听说了些有关我的事,但我并不想就此事讨论下去,便转向了另一个话题,“白神殿的情况还好吧?在这种关键的时候竟然让刺客钻了空子!”
“疏忽大意是我的错,也算自作自受了。”白靖舛自责地笑了笑,“不过月神送来了一位使者,有他相助,白神殿的事务并无耽搁。”
“我刚才也听带路的祭祀提起了,那使者是什么人?”
“生得英俊不凡,拥有非常强大的神力,强大得几乎不似凡人。我卧床期间,正好将神殿的大小事务都交由他。”白靖舛叙述着,但仅仅是叙述着,言辞间听不出一点对那个使者的钦佩或者对月神的感激。
“靖舛殿下难道对他有什么不满?”
白靖舛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若是说力量过于强大而让我觉得不适,但与辰殿下相处却并无这种感觉。原本在神殿帮助我的老师在那位使者到来时便离开了,什么话也没留下。”
我皱了皱眉,“恕我愚昧,所谓月神送来的,是怎样送来的?”
“辰殿下不用自谦,那位使者的到来是谁也没有料到的。就在我遇刺的后一天,神坛中突然闪起了光芒,随后那使者便出现了,自称是月神送来的使者,并展示出了强大的力量,短短几分钟内,塌陷的神坛恢复了原貌——那时我不在场,这些都是祭祀们告诉我的。之后他来到我的床前,告诉我月神派他来协助我白神殿的修复,并对抗妖域的攻击。”
我听着白靖舛的讲述,拥有那种程度的力量的,或许的确不是人类,而是……但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也许是白靖舛对他的态度让我有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但按照白靖舛的描述,的确有什么地方让我觉得不合逻辑……若是神派遣的使者……
“他修复了白神殿的神坛,然后来这里告诉你他是月神的使者……”我低声自语着,突然终于抓住了那个关键的部分,“他来告诉你他会帮助修复白神殿,却没有先替身为神祭的你疗伤?!就算像我这种只会使用对自己有用的治愈法术,但至少也有其他的可以促进康复的法术。”
“这……”白靖舛一下子也语塞了,“或许有什么别的原因。”
“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嘀咕着,心里浮起了一阵不祥的预警,但看看白靖舛不够好的脸色,又连忙微笑着转了话锋,“不过既然是月神那位温柔的女神送来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靖舛殿下只管安心养伤,玄岭的赈灾物也已经在途中了,想必不久就能到达。”
“多谢辰殿下。”
“那么就不打扰靖舛殿下了,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我会询问这里的祭祀。”
白靖舛点了点头,摇了摇放在床头的铃,立刻便有侍女进来了。
“请文祭祀进来。”
侍女行礼退下,不一会儿,那位文祭祀就被带了进来,正是先前给我指路的祭祀。
“文祭祀,辰殿下的住处已经准备妥当了吧,辰殿下是本神祭的贵客,不得有一丝怠慢。”
“是,殿下。”他作揖道,“辰殿下,请原谅下官之前的冒犯。若殿下有什么需要,尽管与下官讲。殿下的寝房就在这里不远,请殿下随我来。”
我点了头,最后问候了一声白靖舛,便跟着文祭祀离开了房间。走在七弯八拐的路上,我一边询问着白神殿的情况,一边留意观察着周围。一个月神的使者,还有齐溟刚才的怪异举动,好像事情不那么简单……
“那个使……”
“啊,神使大人。”
我的话还没完,只见对面走来一人,穿着华丽富贵,长长的银发几乎拖到地上,刀削的脸,狭长的眼睛,的确是非常英俊,浑身散发强大的力量,但那种力量却并不似水的力量那般平静温和,而是让我烦燥,让我越来越不舒服。文祭祀已经退到了走廊边上把路让出来,我也一起向旁边挪了挪,把视线移开。如果可能,我甚至想离开瞬移离开。
“文祭祀,这位便是玄岭的神祭殿下?”他朝文祭祀走了过来,停在两步开外的地方。
“是的,神使大人,下官正要带玄神祭殿下去寝房。”
使者点了点头,视线似乎停留在了我身上,但一会儿便撤走了,停下的脚步也再次迈开。我舒了口气,心里放松下来,但就在下一刻,当他与我擦肩而过时,一个充满敌意和嘲讽的声音没有预警地进入了我的听觉,非常低的声音,却正好可以让我听清。
“没想到你这个神界的叛徒还活着!”
心一震,我回头,却只见他眼角的余光,刺眼,厌恶,仇恨。
III
我的房间的确离白靖舛的寝房很近,也许就在他的偏殿,但说实话究竟走了多久的路才到的,我一无所知。双脚只是机械地跟着姓文的祭祀一前一后地运动,四周的美景也丝毫看不进去,头脑里全是那个使者的那句话。
叛徒,神界的叛徒……
呵呵,原来我是叛徒,所以身为神族的我才会流落到人界,连三魂七魄也被分开吗!
我把别人都遣退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雷伊斯,你认识那个使者吗?”
「不,我没有见过他。」
“是吗……”我把双腿拢到胸前,把头埋下。
「辰,」金色的火焰闪烁着向我靠了过来,好像在安慰我一样,「你不是叛徒。」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是不是叛徒不重要,我知道这不重要,可是让我心乱的是那个人的眼神,还有听到“叛徒”这个词时的愤怒。
外屋的房门发出一声轻声,珠帘被拂入屋中的微风吹得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什么也不用想便知道是齐溟回来了。
“辰。”
“找到你在意的那个什么了?”我抬起头,做出微笑的表情。
齐溟没有回答,只是笔直地朝我走来,扳起我的脸。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我继续装作轻松,可是与那双银色的眸子对上的时候,最终还是心虚地撇过了头。
“……呐,齐溟,我想去妖域。”
“你说什么?”齐溟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是我的话让他震惊了吧,不过现在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一个方法了。
“白靖舛这边看起来没有什么大问题了,有那个什么使者在也不用我帮忙了。所以我想干脆去妖域,去大本营看看。而且我不是还有两魄没找到吗,你在人界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说不定会落到妖域去了。”我头头是道地说着,齐溟倒是耐心地听我说完了,只不过依旧站着俯视着我。
“第三条理由呢?”
“这两条难道还不够充分吗?”
“的确够充分了,但不是主要吧!”他有些隐怒地甩了一下衣袍,突然把我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扔到床上。
“齐溟!你要干什……唔……”
“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有!”我一边急促地喘气调整着呼吸,一边逞强着。
“辰!”他又重重地喊了一声,“好,你不告诉我,那么我告诉你!”他的口气更加严厉了,但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再次强吻,只是把我抱在了怀里,用力地抱着,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别人抢走一样。“这个神殿里有神族,你最好不要去见他!”
“谁要去见那种人!”我咬牙,狠狠地骂出一句。但话语出口,我才意识到中了齐溟的圈套。
“你果然见过他了,他对你说了什么!”齐溟周身开始散发一种强烈的敌意,连我都不由地一阵发寒。
“……没有,只是擦肩而过而已。”
再明显不过的谎言,齐溟头一扭,换了目标。
“雷伊斯,那个混蛋对辰说了什么!”
“喂,雷伊斯是我的神兽。”我故意不满地提醒着他,心里松了一下,尊严极强的雷伊斯是不可能……
「没有多说,只是说了辰是神界的叛徒。」
“……雷伊斯!”我望着在空气中浮动着的火苗,恨不得一拳揍上去。
「辰,你是我的主人,虽然我对这只赤狐没有好感,但不得不承认在维护你的问题上,我与他在同一立场上。这不光是你个人的问题,我的尊严也不允许自己的主人被侮辱。」
“嗬?难得我们的意见一致。”齐溟嘲讽了一句,不过很快正经了起来,“那个神族是什么人!”
「我从没有见过他,毕竟已经过了三百多年,神界应该发生了不小的变化,那个神族或许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碰到辰。」
“或许而已……毕竟能一眼就认出是辰,就说明了他并不是这三百年之间才崭露头角的。三百多年前的事,他一定也参与了,否则他不可能知道辰的真实模样!”
「没错,而且我从他身上并没有感受到水的宁和,反倒是……」
“……够了。”
“辰?”
「辰?」
一妖一兽同时转了过来,我从齐溟怀里站了起来,手攥紧着,好一会儿终于吼了出来,“够了,你们两个!这是我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为什么我却像个局外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齐溟皱了皱眉,伸过手来拉我,“辰,我们这么做是在为你。”
“为我?保护我?”我甩开他的手,“我不是什么需要保护的弱女子,我有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我有可以判断是非的头脑!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齐溟,你告诉我!”
“辰,别胡闹!”
“雷伊斯!”
威风凛凛的神兽垂下眼帘,撇过头。
“好,很好!你们都不说,那么我去问那个使者!或者我去妖域,活过三百多年的妖多的是吧,像我这种七魄都被打散的神界的叛徒,估计谁都知道吧!”
“辰!住口!”齐溟一把拉住我的手臂阻止我的离去,我试着摆脱,但他用的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紧紧地扣住我的手腕,把我又拽回到了床边,压在床上。
“齐溟!别仗着我对你的感情就为所欲为!三百多年前发生了什么我记不起来,也许的确是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可是我是当事人!我有权利知道!就算是撕心裂肺的事我也……唔……”
齐溟一手按着我的双手,一手捏着我的下巴,狠狠地吻上来,然后狠狠地瞪着我,“你懂什么!样样事我都可以依着你,只有这件……三百多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你没有必要再知道!”
“嗬,齐溟,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女人了?没错,我喜欢你,你保护我我会高兴,可是别忘了我是男人!无论是秦落辰还是玄孝辰都是男人!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那么你呢?你又考虑过我的感受了么!”齐溟也真的发怒了,银色的眼睛中似乎透出了血腥,像要把我吞噬了一样,“不错,你不是女子,你是高高在上的神族,手中有神剑,身后跟着神兽,你神力高深,气魄不凡,什么事都一个人扛得起,连在深爱你的人面前用剑刺穿自己的胸膛、再把自己的三魂七魄碎开这样狠心的事你都做得到,还有什么事你辉辰做不到!”
他的手用力一甩,把我的脸侧到一旁,然后拂袖而去,重重地坐到离床不远的椅子上,斜睨着我。我的头脑已经不知该如何运作了,眼睛睁得很大却不知道在看什么,耳边都是那句话的余音。
是我……是我自己……
曾经在脑海中一晃而过的那一幕,提着墨焰的少年就是我,墨焰上滴落的鲜血是从我自己的胸口流淌出的温热的血,是我自己……就是我自己带着那样的微笑,在那双惊愕慌张的银色眼眸之前将利刃送入自己的心脏,然后又将自己的魂魄……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做出这样伤害齐溟的事?难道那时的我并没有爱着他吗?不,绝对不,心在痛,并不是因为被墨焰刺出的伤口,而是因为看见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那种痛现在仿佛都还烙在心头,那么是为什么……
军旗……对,那两面军旗。“亟”和“曦”,亟溟和曦日吗,妖域和神界吗!而我身为神族却爱上了亟溟……
“你不是要知道真相么,”齐溟冷冷地看着我,“哼,我骗了你的情,利用了你,为了让妖域大军攻打神界,最后让你丧了命。这就是三百多年前你想知道的事,现在你满意了罢!”
“不……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我摇着头,胸中的波涛越来越汹涌,眼前的景色迷离了,朦胧地,似乎就看到了千军万马,风舞动着战旗,墨焰悲鸣着穿透主人的胸膛,鲜红的血一滴滴地滑落,嘴角上也渗出了血,却仍旧微微笑着,看着下方妖域大军的统领。咒文平静得像流水一样从口中吐出,一魄、两魄……魂飞魄散的痛苦却好像感觉不到似的,直到最后一魂,最后一魄飞离,身体渐渐化为虚无,才突然有了知觉。痛,痛得无法言语,脸颊上有两道已经冷却了的液体,最后一次蠕动嘴唇,那三个字却已经无法传递到对方耳中,只有牢牢地刻在了已经封印的记忆中。
对不起……
胸膛中一阵翻腾,呼吸也急促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涌上喉咙了,我撑起身体,手掌去捂住嘴,却已经来不及。鲜红夺目的液体从手指的缝隙中一滴滴地落下,染红被单,红得就好像那一天……
「辰!」
“辰!”
一妖一兽冲了过来,雷伊斯一跃回到了我的身体中检查起了我的情况,齐溟也不顾刚才的火气了,慌忙地用上等丝绢制成的衣袖擦着我的嘴角,搭脉抚额,把我抱在怀里。
「没有大碍,只是一时气急。」
雷伊斯很快做出了诊断,我感觉到齐溟的胸口松了一口气。
“辰,你别吓我……”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发火。”
我摇着头,眼泪又是如何也止不住地流淌,“对不起,对不起……”那日没有能传达给你的话语,现在……“对不起,溟,对不起……”
“辰……”他低语了一声,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把我从他怀里拉开,惊愕地看着我,“你刚才叫我什么?你难道……想起来了?”
我摇着头,喉咙哽咽着,几次才发出了颤抖的声音,“我不想要知道了,三百多年前的事,无论我是谁,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要知道!”
齐溟愣了一下,然后再次用力把我抱紧,拍着我的后背,“好,好,不要再去想了,辰,现在你又回到了我身边,我们这样在一起,就足够了。”
“溟……”我咬着嘴唇,努力地克制着心酸和泪水再次席卷而来。齐溟是对的,我不需要知道那些过去的事,我就是为了忘记才把自己的记忆封住。辉辰的时代已经过了,我现在是秦落辰、玄孝辰,齐溟陪在我身边爱着我,这就够了。就算我懦弱,我逃避,可是那种痛不欲生,我不要再记起……
“漱漱口,我们把行李准备一下就走。”齐溟用妖力把桌上的茶杯取了过来,注入召唤来的水递过来。
“要去哪里?”嗓子依旧哑着,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接过杯子。
“你不是要去妖域么?我并没有说不陪你去。”
齐溟温柔地笑了起来,抚摸着我的长发,我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暖了起来。又有哭的冲动了,在变成玄孝辰之后,我怎么越来越爱哭了,之前明明山崩地裂也没有落泪过,怎么在齐溟面前就变得如此……
“辰?”他见我久久不出声,有些着急地抬起我的脸。我突然把手中的杯子一摔,拉住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爱他,真的爱着他,所以再也不想分开。无论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究竟谁是谁非,是我伤了他,还是他负了我,我已经不想再知道。我只知道他等了我三百多年,为了我抛弃了妖域和同类,保护着我纵容着我,这样就够了。
这样在他的怀抱里就够了……
~ 卷二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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