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手机版|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RSS

本站公告:鲤鱼手机版可用了点击进入!请大家牢记我们的网址01xiang.com 别被伪站欺骗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完结文库

采素————流双

时间:2009-06-28 22:58:48  作者:流双

一、初阳与暮月的交汇

1

我看著镜中的自己,一张素净的颜面,唇上稍微有点血色,额头上那片恐怖的胎记狰狞地蜿蜒直下,占据了大半张脸。
这清晨一如往日,不晓得知情识趣的鸟在窗外鸣叫得好不开心,全然不顾屋里的主人家会不会恼。
我翻手盘起头发,戴上覆纱斗笠。这张脸如果不遮起来吓著别人就不好了。尽管不是自卑,但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人们总是根据外表的第一印象认定一个人的好坏,所以才会有那麽多学不聪明屡屡被骗的人。而我,自六岁起就明白,在这个世上还存在著一类人,他们美得仿佛不属於人间,他们的心也冷酷得仿佛不属於人间。

走出门,外面的阳光灿烂得刺著人的眼。天气十分闷热,步出竹林才知道太阳不只是灿烂而已。
“素先生,好久没瞧见你了,什麽时候到我们这里来啊~~~”
“下次吧,今晚要去洒金阁。”
我柔声婉言谢绝了清音楼里的老鸨。
是的,没错,我和城里的每家青楼都有交情,因为我是这座城里有名的琴师,专门在青楼里弹琴的琴师。
说来倒也有几分讽刺意味,有著这麽一张恐怖脸孔的我居然能踏进以色侍人的烟花之地,只是当那些被我的琴声所打动的达官显贵、富家子弟们若是知道那个总是坐在重重帷幕之後神秘的素先生有的是这样的脸,会是何种表情?

“那你要来啊,我们可等著你。”
站在门口花枝招展的老鸨冲我习惯性地抛了个媚眼,转身又拉拢客人去了。
我浅浅一笑,迈步进了琴斋。“娄老板,我来取琴。”
“是素先生啊,”娄老板眯起眼睛在後墙上挂著的众多琴中找出一把看起来最破旧的琴交给我,“弦都调过了,素先生试试看。”
我顺手拨了几下,笑笑,“不错,多谢。”
“素先生满意就好,谈什麽谢不谢的…对了,先生今晚要在哪个院里弹琴?”
“洒金阁。”
“又是洒金阁?不是我说,真弄不明白,别的院子开的价码都比洒金阁高上许多,为何先生不另辟门户,非要作洒金阁的专属琴师?”
“西妈妈对我有知遇之恩。”关於这个,我不想解释太多。很多事情,并非如表面那麽简单,即使做了解释他们也未必会懂。
“如今世上像先生那麽死心眼儿的可不多了,先生还是慎重考虑一下为好。”
我无声无息地冷笑。他这麽说似乎的确是在为我著想,然而背地里却不知受了什麽人好处才这麽劝我,难道还是真心希望我好的?再怎麽说,我也不过是个在青楼里弹琴的琴师,到哪里不是一样。他心底里想必是十分看不起我的,表面上又装出这麽道貌岸然的样子,笑死人了。

“多谢关心,我会好好保重自己。”我依然以轻柔和缓的声音说著,没有拒绝,也没有听从。以後调琴修琴免不了还是要靠这位琴斋老板,拉下脸来做人亦属必要。
“哦,还有件事。”喜欢东家长李家短的琴斋老板脸上忽然显出秘密的神气来,“听说今晚洒金阁被人包下了。那人好像还是江湖上了不起的人物哪。”
“哦,我省的。”
我轻轻告辞离去。
江湖…
江湖和我从来就没有关系。

2


夜晚,是青楼最为喧嚣的时候。
纸醉金迷、灯红酒绿,才子佳人和将金曳洒得铺天盖地的豪客,没有道德和礼教束缚的买醉、卖色。这一刻,人们好像疯狂了一般追逐著自己赤裸裸的欲望。
然而,比起其他地方,今夜的洒金阁却安静得异乎寻常。
刚踏进门槛,我便感觉到无论是在大堂还是在楼上各个屋子里,到处都充斥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往日热闹非凡的厅堂之中,竟是鸦雀无声,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规规矩矩分开站立著。男人们自然是一脸威严,女人们却是有些畏惧害怕。洒金阁当家主事的西妈妈在靠近琴池的地方垂手而立,她的表情倒是平静无波。

我怀里抱著琴,注视著大厅里一黑一青两个人的无声对峙,默默不语。
在此刻,恐怕是谁都没心思听人弹琴了,那麽我还有必要站在这里吗?
忽然看到西妈妈又是向我招手又是悄悄给我递眼色,要我到她身边去,。
“出了何事?”
“不知道麽?黑衣的是银岳山庄的少主人封不惠,青衣的──决天堡旗下第三分堂主洛景云。”西妈妈嘴角一阵抽搐,“白道名门和黑道上‘邪道双堡’之一……我这里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我听罢微微一笑,“既然知道,为什麽还接这宗生意?岂不是自讨苦吃?”
“哼,放著那麽大把银子不赚,更不划算。等事情完结之後,我非得追加一笔不可。”
西妈妈这人,永远不懂吃亏是怎麽回事。
此时,站在大厅中对峙的两个人,开始说话了。
“了不起,居然能追我追到妓院来。”青衣的洛景云笑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副悠闲自在的神情,似乎围在他周身的那些银岳山庄的好手们都没能给他造成任何压力。再看那银岳山庄的少主人,冷眼注视洛景云,反倒有种邪气。“若把东西交出来,我还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噢,这算不算是名门正派的威胁?你问我要什麽?我可不记得有拿过你什麽东西哟。”
“你自己心里明白,别给我绕圈子。”
“呵呵呵呵,封兄说话真深奥,小弟实在不懂。”
“洛景云…”
封不惠的声音简直宛如从地狱传来般阴森。
“好啊好啊,你觉得有东西在我手上,大可以来拿,不过别指望我会乖乖束手就擒。”
“口气不小,这里全都是银岳山庄的人,任你凭空长了翅膀也逃不出去。”
“是吗?逃不出去吗?”
洛景云露出的高深莫测的微笑让封不惠有些疑心。他缓缓扫视四周,猛然间将目光对准了我,眼瞳剧烈收缩起来。
下一刻,寒光一闪,一把明晃晃的宝剑就这麽直直穿过面纱送到我鼻尖之下。
我眨了眨眼,直到剑尖收回,突然想起惊声尖叫“救命”才是我该有的正常反应。
“不愧是决天堡第一杀手的雪衣,胆识果然不同寻常。”
“呃…过奖。”尽管心知这回答会使误会更深,却还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真痛恨自己的个性。
“看来今天要想在决天堡手里讨得便宜也不可能。今天便就此作罢,下回定当请人上决天堡为我们银岳山庄讨回公道!”
“好啊,随时恭候大驾。慢走,不送。”
洛景云甚至开心地向他们挥了挥手,惹得封不惠铁青著脸拂袖而去。
只在片刻之间,银岳山庄的人便退得一干二净。洒金阁一下子冷清许多。
“烦人的终於走了。妈妈,还不叫这里的头牌出来,今晚我可是包下洒金阁的贵客呢。”
洛景云柔和地笑著,从头到尾就只见到他在笑,好像不知愁滋味的少年。当然,他确实是个少年,很难想象这麽个少年竟然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可见,在世间名不副的人和事太多,决不能轻易相信自己的眼睛。

“来来来,我的救命恩人也来喝上一杯如何?若不是遇上你,他们这些人还没那麽好打法呢。”
他说的救命恩人,好像是我。
“不必了,我不喝酒。”淡然婉拒了洛景云的邀请,我转脸看西妈妈等候指示。
“洛大爷要听琴麽?”西妈妈立刻摆出谄媚的样子,向洛景云询问道。
“再等一会儿吧,今儿也不是我要听,而是另一位大爷。那位爷自八年前听过某个人弹琴之後,就爱上了听琴,要想找他帮忙就得靠有名的琴师贿赂他的耳朵。我可是听说你们这儿的琴师技艺高超才花大价钱包下这儿的,别让我失望啊。”

“怎麽会,怎麽会,来,采素…洛爷,这就是我们洒金阁最有名的琴师采素。”
洛景云眼珠一转,在我身上逡巡了好几周。“原来就是救命恩人哪,更好了,如果今天你的琴能打动他,绝少不了你那份好处。”
“哎哟,瞧洛爷说的这话,我们采素一定不会叫洛爷失望。是不是啊,采素?”
西妈妈眼神熠熠发光,看来今晚她必不会放过这个送上门来的财神爷。
“采素啊,你就去准备准备吧。”
我无声点头,转身走进大堂那角专为我搭建的琴台。摆上琴,我轻轻拨下琴弦──
“呵呵,墨稷兄,你终於还是来了。”
我抬起头,那厢洛景云毕恭毕敬迎上一位玄衫青年。青年双目炯炯,十二分的俊美。只是,我看到他时,心里总觉得似曾相识。那张脸,仿佛在什麽地方惊鸿一瞥地看到过。
在哪里呢?
算了,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吧。每天人来人往,在何处偶然相遇也是平常。
“我见到银岳山庄的人。”
“哦,没什麽啦,全都解决了。”
玄衫青年淡淡向我这里瞥来一眼,语气平稳地说道,“为什麽连雪衣也在?”
雪衣?!我?!我真那麽像雪衣吗?怎麽老是有人把我错当成雪衣?
“哦,他不是雪衣,我们家堡主怎麽舍得让雪衣离开他半步呢?他只是打扮得很像雪衣的琴师而已。”
“琴师?”这两个字似乎在玄衫青年身上产生了某种效果,只看到他紧紧盯著我,眼神忽然从冷冽变得炽热起来。
“墨稷兄,我们不妨坐下来慢慢欣赏。”
玄衫青年冷哼一声,撩起衣摆优雅地坐了下来。
西妈妈让几个阁里最为美貌的姑娘给两人斟上酒,陪著笑脸问道,“两位爷想听什麽曲子?”
“墨稷兄,你来作主吧,今晚你是主角。”
玄衫青年也不客气,点点头道,“《寒廷芳》你可会?”
这青年是个听琴的行家。
听他一上来点的,就是十分讲究技巧难度极高的曲子。
我深深吸了口气,手指抚上琴弦,用琴音回答了青年的问话。
琴声如诉,凄恻悲凉的清弦乐声中还带了点坚贞的勇敢。苦苦等待远赴沙场的丈夫能够归来,妇人用自己绵绵情意支撑著度过一年又一年寂寞空虚的日子,虽至死都未见到丈夫,却仍不後悔。女人,有时候比男人更伟大,因为女人总是能信守诺言,总是能忍耐男人所不能忍耐、包容男人所不能包容的东西。这首曲子要表达的就是此种意境。

一曲终了,我安静等待他们点下一首。而出乎我意料的是,玄衫青年竟然以一种复杂难解的眼神凝视我。他的视线是如此锐利,好像要透过面纱的阻碍把我看清楚一般。
“墨稷兄,怎麽了?琴弹得不好麽?素知你品位奇高,可也没这般挑剔法吧,连我这不通音律的人都听得浑然忘我了,你还不满足?”
玄衫青年一摆手,示意洛景云不要说话。
“你…能不能弹《水妖花莲》?”
当手指下意识放上琴弦想要弹奏之时,我猛然想起一件事,背脊不禁微微有些僵硬,琴弦上的手指也开始握紧──“这首曲子恕我不会弹奏。”
“是不会弹奏吗?可为什麽我看见你的手指已经放上琴弦了呢?”他向我步步逼近过来,“不会错的,即使你弹的琴我只听过一次,可是绝对忘不了那曲调、那音韵……你就是‘暮莲嫣童’,你对这首曲子有反应就是最好的明证!因为这是…独一无二只属於你的曲子!”


3


“你就是暮莲嫣童,绝对不会错。”
他紧逼到我面前,原本平静的神色已经被热切所取代。
“你就是暮莲嫣童。”
他一把掀开我的斗笠,然而看到我的脸之後却大吃一惊。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认错人了。”
“怎麽…可能…”
“吃惊麽?这是当然,毕竟那位可是美得不可方物的绝色佳人啊。”
“你…”
我回以微笑,但想必我这张丑陋的脸就算是笑容也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吧。
“很遗憾,我并非暮莲嫣童。不过你对这曲音觉得熟悉也是应当的,因为我的琴艺正是传自於他。”
“你的琴艺?”
“是的,我曾拜访嫣童先生,求他教授我琴艺。嫣童先生终於收下我作弟子,整整学了十年方才学成。作为嫣童先生的弟子,听过《水妖花莲》这首曲子也不奇怪啊。不过,学艺十年我唯一没有学成的也是这首曲子。”

“原来如此…你不是…他…”
他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失落。
想起那张脸,难道眼前这男人也是暮莲嫣童的爱慕者之一?如果是的话,那他未免也太可怜了一点,因为暮莲嫣童是个没有心的人,他不会给任何人回应,只会给爱他的人带来痛苦。可偏偏他是那样绝天下,多少男人女人为他痴心又伤心。

想到此处,不禁对这个男人同情万分,“忘了他吧,他死了也有八年了。”
“不,他还活著,我知道,他还活著。”
“他死了,死在八年前那场大火里。谁都知道,八年前蝶谷突逢大变,一场大火烧死了全谷的人,自此之後,在那里寸草不生,荒芜一片,你指望他能死里逃生吗?他除了弹琴跳舞,什麽武功也没有,怎麽可能从火海中逃出生天呢。”

不是我残忍,只是看著这男人许多年来为了一个死人费尽心机,著实觉得可怜罢了。
“这不是真的,你说谎!他还活著,我知道!”
他愤怒地将我推倒在地,俊美的脸极度扭曲,不过这样也无损他的魅力。
男人啊,要生成这样才好。
“墨稷兄,何必对一个小小琴师发脾气,若他不称你的心,我还会找别的琴师,今天看在我的份上饶了他吧。”
眼看玄衫青年的怒火无从发泄就要拿我出气,洛景云好歹还是想起我也算救过他一命,立刻上前给我解围。
“不可能了,不会有像他这麽好的琴师了,不会了…”
玄衫青年慢慢回过神来,表情当中含著许多难耐的痛苦。他真那麽喜欢那个死去的人麽?
“墨稷兄?”
不过片刻,玄衫青年便恢复了原先冷淡的面孔。他平静得好像什麽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你叫什麽?”
“采素。”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刚想捡起脚边的斗笠却被青年抓住手腕。
“从今天起,你就跟著我吧,我要你成为我的专属琴师。”
专属?!我听了直想发笑。
这男人分明是想把我当成暮莲嫣童的替身。可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明白我不是暮莲嫣童,即使我弹奏出的曲子再怎麽熟悉也无法成为暮莲嫣童。介时,我会被他如敝帚般扫地出门。
也罢,看样子他是不能得罪的人物,为了不给西妈妈添麻烦,我就随了他的心愿吧。反正无论是被宠爱还是被扔在一旁,对我而言都不会造成太大的困扰。
“好,我答应你。”我说。
他冷冽的神色并没有因为我的回答而变得少许柔和些,仍然淡漠得好像无情无欲,似乎只有在提到暮莲嫣童的时候他才会显出他还是个人类的那一面来。
他这麽爱著那个死去已久的人?真倒是看不出来。
“回去收拾一下,三天後我来接你。”他一转头,又对洛景云道,“回去告诉你们家主子,就说我答应了。”说罢,头也不会大步跨出门飘然而去。
“呵呵,你真是我的大福星。”洛景云笑笑地把他的手搭上我的肩,却被我不留痕迹躲开。他也不以为意,仍旧是开心的模样,“不过我很好奇,能让冷铁阎罗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孔呈现如此丰富多彩的表情的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何许人也?对於一个已经死了八年的人来说,是什麽人有那麽重要吗?为什麽在他死了之後人们还是不断地对他产生兴趣,不断地想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难道他们不清楚,那个人在怎样经世绝伦,终究也是个无法对我们这些还生存著的人产生任何影响的幽魂啊。

何许人也?他尚在世时,人们都为他那张脸倾心不已,因为那张脸,惊世骇俗的美,那是犹如毒药般可以蛊惑所有人心的美,不属於这个世间该有的美。多少人,在他生前为了亲眼目睹他的美丽,不惜用生命作为代价来换取他的回眸一瞥。可是,那张脸,我再也不想见到了。那张脸,既然不属於人间该有,毁了不是更好?八年前那场大火,把一切都烧光了。好,再好不过──他死了。死了,已经死了,所以,我没什麽可担心的。

“他?我劝你不要知道的好。”
“为什麽?”
“因为作为一个死人来说,他没有任何价值。”我冷笑,“一个死人,能对我们活著的人做什麽?”
“喝?”洛景云笑著摸摸鼻子,“说的真不错。”
我抱著我的琴慢慢离开。
三天,他给我三天时间收拾。
我回到我居住的屋子,想到要离开我所熟悉的地方,再也不能在满世喧闹的鸟鸣声中醒来,没来由感到一阵落寞。
“这样好麽?跟著那个人去?”
西妈妈出现在门口。
“有什麽不好?”我歪著头问。
“他知道暮莲嫣童,就不怕…”
我怔忡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半点星星。
“他并非善类,我不答应他会找你麻烦。”
“我还怕没有麻烦上门呢。”西妈妈嗤之以鼻。
我笑了,走过去,慢慢从她脸上掀开那层人皮面具。在我眼前出现的西妈妈真正的脸,赫然是一张出水芙蓉般美丽无暇的成熟女人的脸。“涧灵,我不能总是躲在这里一辈子,也不能老是依靠你。有些事,如果不自己去面对,即使我活著,那也只是活著而已。要摆脱心中的伤口,也只能靠自己。这些话我不只是对自己也是对你说的,你可明白?”

“可是…我担心…”
“放心,我可以应付。看著吧,没几天他就会厌倦这场替身游戏放我回来的。说不定,我还能从他身上得到不少值钱消息呢。”我抿嘴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我有点後悔接下这宗生意了…总觉得拿你去冒险会出事…”
我叹息一声,抱紧了她,“没事,我好歹也是七层楼的人,没那麽不中用。”
“嗯。”
安抚著怀中的人,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场赌局我到底有几分胜算。

采素(二)

1
午夜梦回,我又来到了那地方。
涓涓细流,鸟语花香,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建在碧波荡漾的湖水中。湖里开满的各色各样莲花间,宽大的翠绿荷叶上滚动著晶莹剔透的水珠,每每折射出七彩光芒来。一条从谷外曲曲折折延伸进来的长廊连接了所有的建筑。而湖水中央,那栋和其他建筑分开而立的水榭,白色纱浪翻飞之下,总会传来回荡天际的美妙琴音,反反复复,只一首《水妖花莲》,引来蝶舞翩翩。

轻纱被风掀起,重重纱幕之後,一名少年无神弹奏著。他的眼神冰冷空洞,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然而,他手指下却可以弹奏出世上最美的乐曲。
蓦地,他突然停下弹奏,脸慢慢转向门口某一点。
“见到我来就不弹了?”黑影一团似的人轻轻笑著,渐渐接近少年。少年不语。
“怎麽?就这麽不愿意和我说话?”
少年仍不语。但是,少年直直望著来人的眼神却透著一点莫名的情绪。说不出是恨是憎。
“最近交待你办的几件事都不错,你说我该给你什麽奖励才好?”来人状作托腮,似乎真的在思考。
“我不想要什麽。”少年终於开口说话。
“哦?不是一直想要我爱你麽?”
少年直愣愣看著来人笑得可恶的脸庞,脸上泛起一阵紫红,那是因为感到羞辱产生的情绪反应。
每当听到这话,少年心底才愈合不久的伤口又被生生撕裂,痛不可遏。
“可是,你看,我已经这麽宠爱你了,给了你别人没有的东西,比任何人都更爱你。你还有什麽不满足?是不是因为我冷落你了?那麽,现在我就好好补偿你吧。”
少年任凭那副身躯覆上来,没有闭眼,直到来人的容貌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眼底──一张世上绝无仅有的惑人的脸。
“啊──”
我再次从梦中惊醒。
又做到那个梦。
奇怪,那久久缠绕我的恶魇已经许久不曾出现了,可如今却回到我的睡眠中来?为什麽?难道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不,不会的,蝶谷全然烧尽,再没有让我害怕的东西了。
我翻身坐起,今夜已不成眠。
环视身处的陌生环境,不能不说那个叫墨稷的男人对我还不错。位於这座名为“归燕山庄”的宛如城池般广袤的不起眼的一小角,“水莲斋”显得格外宁静。听名字就知道,这座建筑为暮莲嫣童而设,想把他当成珍宝一样深藏在山庄最深处,如今却被我鸠占鹊巢,证明墨稷已经接受了心爱之人死亡的现实。

然而,我终究不过是个替代品,因为我没有暮莲嫣童的美貌姿色──尽管对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而言,有出众的姿色并不是件好事──相反,我还相当丑陋。布在我大半张脸上的暗红色胎记,就像是我的护身符,把我同那些人们隔离开,让我感到安全。

好几天了。
自从墨稷将我带回他的山庄,丢进这座水莲斋後不闻不问好几天了。他似乎在挣扎,想在现实和虚幻中取得一个平衡。怎麽可能?我不禁嘲笑他的愚蠢。
如果真能取得一个平衡,我怎麽还会受恶魇所困?说到底,不过是作茧自缚的事,却偏偏难住了所有人。谁要是能从这困境中摆脱出来,便是超然的、脱俗的。我并非神,所以不能免俗,只能流俗。

刚从恶梦惊醒,身上被冷汗浸得透湿,黏在身上好不舒服。
忽然想起屋後栽满莲花的水池,我站起身走出门去。
徐徐夜风吹拂过额前,我踏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之上,踩出一阵阵轻响。没走几步,眼前赫然是一片明月映荷的皎皎景致。我踏下台阶,走到池边,伸出脚尖撩动清澈见底的池水。
清凉适意。
我慢慢走近那片池水中,轻快地在其中游曳。
被水流包围著的感觉,很平静,很舒服。“嗯…”我发出满足的叹息。
然而,在我还没发现有人靠近的时候,一具温暖的身体就这麽从後面猛地抱住了我。
“无泪,无泪,是你麽?”
我僵直住,身後的人的气息充斥在周身,敏感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这具早已被那男人调教得无可救药的身体,在这清凉的水中竟然也无法幸免。
“死心吧,你以为逃得了吗?这辈子你的身体都是这样,离不开男人了…”
那男人仿如催眠般的语音在我耳边重新回荡起来。
不不不,已经过去了,什麽都过去了!
我一把挣脱身後人的钳制,转过脸来面对他。清冷的月光可以把我这张脸好好展现出来:“墨稷公子,好好看清楚了,我不是你朝思暮想的‘暮莲嫣童’蝶无泪!”

2


清风在我们之间的水面上刮起一层波澜,他看著我,怔然。
“你是谁?那麽你是谁?这背影、这身姿?还有这眼神?许多年以前,我看见的不是你麽?也在这样的月色之下,我看见,你在一个男人的怀中辗转呻吟,心痛得几乎要破裂,但你却在眼瞥见我後给我一记妖媚的微笑……那不是你,却是谁?”

“你把我同他搞混了。清醒一些吧,墨稷公子。”我淡然地说著,想从他身边游回岸上,不料被他有力的双手重新拖回他怀抱──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不,我不要再失控了!
“放开我!快放开我!我不是他,我不是蝶无泪!”
“我不知道,…你是他或者不是他,我不知道啊…”他将头埋在我胸口,总是没有感情的他居然在我怀中痛哭起来。
他是真的爱著暮莲嫣童,他是真的爱著蝶无泪。
我停止挣扎,心里忽然涌起奇怪的伤感来。我很明白他的感觉,知道深爱著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有多麽痛苦,更何况,所爱之人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再也看不到了。能让他这样一个强势的人哭出来,可见他投入的感情之深。

想到此处,我不由得抱住他的头。
罢了,一样是做替身,权当尽替身的本分,偿他心愿。就此一夜,趁著他还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今夜过後,他依旧是他,我仍然是我。
“墨稷,抬头看看我,我是谁?”
他依言抬起头,眼光迷离。
“我在做梦麽?是你,无泪,是你…”
“对,这是一个梦,醒来便会消失。”
我慢慢褪下身上的单衣,任自己赤裸在他眼前。
我在他眼中看到一个被朦胧光芒所笼罩的我,额头上的胎记消失得一干二净,露出原来的脸庞──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到的脸庞。可是,在今夜,被月光所笼罩的我,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圣洁。

“墨稷…”我微笑著迎上他热切的唇,任他如狂风暴雨般侵袭我的身躯。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激烈的动作,四肢交缠,我的头向後仰起。水面随著我们的震荡泛出一层又一层波纹,激起一片又一片浪花。

“啊…”
我发出美妙的呻吟,这呻吟曾让所有男人疯狂。
早在许多年以前,我就很擅长在男人身下婉转承欢。无论是出於虚情还是假意,只要男人碰触,我就会有感觉。妩媚的姿态,呻吟声,身体淡淡盈出的诱惑的香味,纤细的腰肢自然而然就知道该怎麽去承受男人的欢愉。白洁额头淡雅的眉间,一朵宛如莲花的朱砂红痣在激情时会显得格外丽。

这一切,都拜那男人所赐。他说,在蝶谷所有人当中,他最满意的人是我;他说,他需要我这可令天下人臣服的美貌;他说,他会给我无比的宠爱。他说,“死心吧,你以为逃得了吗?这辈子你的身体都是这样,离不开男人了…”

是的,他说的没错,我这身子终究还是离不开男人了。
“无泪、无泪…”
是谁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著,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强烈的感官上的刺激。呼吸的方寸之间,竟是从我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媚香。
不知人的记忆可以延伸到多远。但是我却清楚地记得我三岁时候刚踏入蝶谷的那一天,漫天狂飞乱舞的蝴蝶美丽多彩,无数和蝴蝶一样漂亮光鲜的美丽男孩们穿梭在蝴蝶之间,丝毫不比那些美丽的小东西逊色。那些孩子,有的已是翩翩少年,有的却比我大不了多少。蝶谷的管事将我带到那男人的居所──踏过一条竹林中蜿蜒的幽径。

那居所我後来又去过无数无数次,他们说唯有我才能随意进入素来被称为是蝶谷禁地的“螟蜒居”。
当我走进螟蜒居,第一眼看到那男人时,我惊呆了。那是怎生一副容貌啊!我从未见过那麽美丽的脸,无论是那时候还是之後的许多许多年。脱俗的美,妖冶的,几乎在一瞬间便可将人的魂魄轻易夺走。我无法移开我的视线,直勾勾盯著他看,他也不恼,微笑问我:“柳嫣给你取了什麽名字?”

柳嫣是我的母亲。
“念儿。”
“念儿?”男人露出一个靓丽的笑容,直到以後我才明白他的笑容中包含著多少讽刺的、嘲弄的意味。
“从今天起,你就要继承‘暮莲嫣童’这个名号,不需要这麽愚蠢的名字…无泪,蝶无泪,是你的新名字,听到了?”
他似乎对我的名字很不满意,为了让他能够继续向我微笑,我点头答应,“听明白了,我叫无泪,蝶无泪。”
他果然高兴起来,冲我招招手。我走近他,他一把我抱起我。可是,和我想象中的温暖大为不同的是,他的怀抱很冷,非常冷,几乎感觉不到他身上的体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今年几岁了?我想想,该有四岁了吧。”
“三岁,过几个月才满四岁。”
“真聪明。虽说太聪明的孩子容易夭折,不过是你的话,我倒希望你能够尽量聪明。”他冰冷的手指拂过我脸颊,轻轻划上我的额头、眉毛、鼻梁、嘴唇…最後,他抬起我下颚,让我的眼与他的深深相对。“以後,你会长得很美很美,说不定会比我还要出众。这话我只对你说,而且只说一遍:今後蝶谷会由你来继承。所以,我要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你,你要好好学。如果你听话,把我交代的事都做好了,那麽我就会很爱很爱你。你要我爱你麽?”

“要,我要你爱我。”我说。我心头全都被他那句他将会爱我的话占满。三岁的我,尚不能分辨那无比美丽的容颜之下,有著多麽黑暗的心。
他听著我毫不犹豫的回答,笑得更深。我痴醉地看著他笑,觉得他是世上最完美的人。
“既然这麽听话,我就来好好爱你吧。”
他在我耳边轻声细语,我被他温柔的言语薰得微醉,却不知等待我的是地狱。
“无泪、无泪,我终於…得到你了…”
墨稷低哑嘶吼,得到了满足。
我轻轻将他抱回池边,“睡吧,墨稷,睡吧。一切都是梦,都只是梦而已。”
看著他慢慢闭上眼,昏昏睡去,我才起身。
“嘶…”
衣摆竟然被他牢牢抓在手里。
我不禁失笑。他竟这麽害怕我离去?
“墨稷,试图忘掉爱著蝶无泪的事吧…蝶无泪,他既无心也无情,他和那个一手调教出他来的男人一样冰冷。所以,忘了这个死掉的人吧。”
我撕裂衣摆,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墨稷,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梦,如此而已。”

3


早晨起来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外头丫鬟侍从们吵吵嚷嚷的,懒得理会。偏偏他们还嫌不够大声般站在我屋子的窗口下说话,要想不听都难。
“爷昨儿个也没喝多少酒啊,怎麽就醉倒在池子边睡了一夜?捏著块破布抓著人问是不是什麽泪,好像中邪似的。”
“昨天夜里,好像真有些邪门,有人看见爷和一个穿白衣的影子在养荷的池子里闹腾。莫不是爷见了鬼?”
“瞎说什麽呢,这座宅子少说我们也住了有十来年了,怎麽没见有鬼?”
“不是那麽个说法,你瞧,屋子住著什麽人…”
“说起来…也是这琴师来了爷才变得不太一样,莫非…”
我暗暗好笑,居然疑心我是什麽不干净的东西。不过,若说我是什麽的话,也许算是狐狸精吧,专门诱惑男人的那类,呵呵呵呵…
“有空在这里闲聊,还不去给爷备醒酒汤?要是爷醒不过来,我拿你们试问!”
“是,大总管。”
犹如戏子刚上台没唱两句就被人赶下,我心里听得正高兴的时候却来打搅,好生没趣!
打个哈欠,既然今天也没我的事儿了,不如再睡一下,好悃呢。
“素先生可起了?”
还未待我闭眼,大总管的问话带著敲门声传入我耳中。
“怎麽?你家主子要我去弹琴?”
“素先生不必套我话,刚才那帮小奴才的话先生也听到了,主子仍旧浑浑噩噩的没个清醒。先生开门,我自有话要说。”
我叹口气,翻身从床上起来,披了件外衣赤脚给大总管开门。
归燕山庄的大总管柳秋延,是个才不过二十来岁的青年,一张脸美丽得有些不似男人,眉目间依稀像当年的蝶无泪。从踏进山庄大门,第一次见到这名出门迎接墨稷回来的大总管,我就明白了,他也不过是个替身,是蝶无泪的替身。可笑的是,这名替身还爱上了深爱著别人的墨稷。

世间事,总是难料,命运绕了一个圈才让人知道原来是起点也是终点。
柳秋延看著我衣著凌乱又赤著一双脚,秀丽的眉头微微皱起,仍然好脾气地什麽也没说。
“说吧,找我来究竟有什麽事。”
柳秋延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块布,递到我面前。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什麽意思?”
“爷手里攥著这个一直不肯松手。听说昨天有人陪著爷过了一个晚上,我想这块布的主人也许就是爷念念不忘的人。”
“所以你就要凭著一块布把人找出来?”我轻笑,“即使如此,你也不该找到我房里来吧,瞧瞧我的脸,你认为我像蝶无泪吗?你的爷会看上我吗?”
柳秋延咬了咬唇,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都被我几句话说得丝丝褪尽。
“你说得没错,谁都不会想到你和昨天的事有什麽关系,如果不是被我看到的话。”
我猛然眯起眼睛,倒想看看这个极其标致的大总管怎麽威胁我。
“我要知道你是谁,到归燕山庄出於什麽目的。”
“你认为我该是什麽人?”我浅笑。放在以前,恐怕这个深爱墨稷的人都会为我迷醉。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既然你昨天看到了,还问什麽?我不过是你家主人用以消遣的替代品,和你有什麽区别?”
柳秋延脸色瞬时变得惨白,但仍挺直了腰杆,似乎是骨子里头的骄傲不容他在我面前有半分退缩。
“可我看见你明明是蝶无泪。”
“你怎知我是蝶无泪?”
“主子屋里挂著一副彩绘,我曾见过。”
“哦~”我从从容容,毫无半点浮躁,“你可知道,世上有种绝学称之为‘易容’?”
“易容?”柳秋延冷哼一声,“我看现在的你才是易容的吧!”说罢,手指便闪电般伸至我面门处。
我任他的手指触摸上那片暗紫胎记。“摸仔细看清楚了?这胎记可是真的?”
柳秋延缩回手,脸上表情显得震惊、诧异又迷茫。“怎会…”
这回换作我冷笑不绝。
“你…”柳秋延惊疑不定。也只那麽片刻,便又恢复了平静的态度,“是我失了礼数,请素先生见谅。”不愧是归燕山庄的大总管,气度不凡的给我们作了个揖。
  “好说。”也不为难他,想想在这归燕山庄待了许多时日,该知道的也了解了七七八八,是该走人的时候了。原以为要过好一段日子才能打探到我要的消息。没想到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真该感谢归燕山庄里头那些喜欢碎嘴的丫环侍从们在我廊下都不知避讳。

“做个交易如何?”
柳秋延略一皱眉,不明所以。
“墨稷公子念念不忘蝶无泪,我却有办法叫他死心,不再专注一人。这样一来,你便有机会得到他的心。”
这个条件对柳秋延诱惑相当大,不过他似乎怀疑我有本事让墨稷将心心念念八年之久的人放下。
“既然我说得到,自然做得到。退一步来说,即使我做不到,也不过维持原状,对你而言并无半点损失。这桩交易你还是划算的。”
柳秋延次下头去,好半晌才重新看我,“那得看你要什麽。”
果然是个聪明人。我嘴角向上扬起,“放心,背叛墨稷公子的事,你必定不肯。况且我与归燕山庄、与墨稷公子无怨无仇,不会对他不利。我要的,你能办到,也办得到。”
“究竟是什麽?”
“你的耐性还差了一些。”贴近柳秋延,我不禁抚上他尚属光洁的脸颊,低哑地笑,“我也不卖关子了。我要你放出风声,就说‘昆仑谱’在江南一带出现。”
果不其然,柳秋延瞪大了美丽的双眸,十分可爱地瞠视著我。

4

  
“你怎麽知道?”
柳秋延虽能干,历练却还是太少,想必身为替身仍受了墨稷多番爱护。如果我真是再套他的话,这一下岂不全都泄底?!我暗暗好笑,没打算说破。他倒是明白过来,惊叫出声後想到不对,立刻脸色铁青,“我不知你说的是什麽。”

“柳大总管,我可不是在套你的话。墨稷公子和决天堡之间的交易还是经由我才得以成功。如果我不知道,也太没道理了,你说是不是?”
刻意忽略柳秋延朝我恶狠狠瞪过来的那一眼,我慢条斯理道:“傲雪山庄把玉天尊从徽家堡手里夺回来,令人意外地没了声息。决天堡本打算染指玉天尊,却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知晓了玉天尊的秘密,而且还知道玉天尊之中藏著的‘昆仑谱’早被人取走。他们有心想找寻玉天尊的下落,但是他们稍有动作必定会引起别人注意,所以才想将这件事交付给可靠的人来办。墨稷公子与决天堡私下里有些故交,他本人又一向游离於武林之外,对什麽昆仑谱自然没兴趣。何况他常常眠花宿柳寻找心中伊人,到处走动也不会有人怀疑。那边决天堡吸引众人视线,这厢墨稷公子暗中调查昆仑谱线索,计划得很不错。柳大总管,我有猜错麽?”

下人们口中一点点闲言碎语,再加上一点点头脑,推测出决天堡的如意算盘对於我并非难事。想来谁都不会留意我这个面貌丑陋又不爱说话的琴师一直关注著归燕山庄内的一举一动。

“你绝非普通琴师,我们都小看了你。”柳秋延咬牙切齿,我则哈哈一笑。
“哪里,采素哪有这麽好本事。柳大总管还是考虑考虑我们之间的交易吧。”
“为什麽找上我?这事不是谁都可以做麽?”
“不明白?归燕山庄墨稷公子所信任的柳大总管放出的消息,你说有几分可靠性?”
“你拿我做替死鬼?”
我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非也,非也。我要的,只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认为这消息确实可靠,对你没有坏处。要知道,传言可以扭曲的程度远比你想得厉害。半个月後,将不会有人记得消息是从你那里传出来的。”

“哼,你以为我会信?昆仑谱的事只有决天堡少数几人、我家公子和我知道,一旦走漏风声,决天堡还不是以归燕山庄问罪!”
“那时便是你在墨稷公子面前表现的大好时机了。”
柳秋延似乎越听越糊涂,眼底眉尖满是困惑。
“不懂?”我叹息,“要是换作我,趁此机会,演上一出好戏,用苦肉计换得心爱之人看到自己的存在,这点代价你还付得起吧。而当你以忠贞引起他的注视,那时他们便会想起归燕山庄还曾住过一个叫采素的琴师,流言传出之时好像也是他离开归燕山庄之日。”

柳秋延更加不解,“你要我放出消息混淆他人视听?”
我点头。
“你要我用‘苦肉计’换得主子对我的好感?”
我又一点头。
“你要我把所有罪名推到你身上?!”他开始大叫,“我不懂,那麽做你能得到什麽?!分明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问:“你愿还是不愿和我交易?”

三、投石沈潭
1


我抬眼,对面坐著的人不停往嘴里灌酒,一杯接著一杯,完全没有在听我弹琴。
墨稷今天叫我来为他弹琴,到底为什麽我是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不是仅仅让我弹琴那麽简单。
“爷,别喝了。”柳秋延在一旁轻声劝著,也不敢上前夺走墨稷手里的酒杯。
“走开,我的事什麽时候轮到你来管了?!”
“是。”柳秋延的表情明显一窒,默默退到一边,哀伤的双眼注视著墨稷。
他能忍受多久?被深爱的人这样对待、这样践踏,他能忍受多久?
我承认,柳秋延的确是个精明的人物,然而在爱情面前,他还是敌不过得到心爱之人的诱惑。许多人都认为爱情是无私的,只要对方幸福,自己是不是得到回应并没有关系。不过,那是错的。人,没有他们自己想象的那麽伟大崇高。柳秋延更不会是例外。

“采素,告诉我,他究竟是生是死?!”
“这麽多年,你还是不相信他死了?”我失笑,这男人仍然在追寻一个虚幻的影子罢了。
“我……没见著他的尸首。”
原来,如此。
“找借口给自己留线希望?”我冷笑。“他死了,我亲手掩埋的他。你找不见也是正常,他被火烧得一团漆黑。什麽曼妙的身姿,什麽美的脸庞,全都在火里烧得一干二净。我倒是为你庆幸没看那尸身令人作呕的样子。”

“不要…说了…”他痛苦地捧著头。
“你期待些什麽呢?即使他还活著,也绝不可能把自己交给你。这世上他最恨的就是对他真心真情的人。明白吗?蝶无泪,可以为任何男人展现他最美丽的姿态。但是,对一个真正爱他的人,他只会用最恶毒的方式来玩弄他们。你不是亲身经历过?他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对你媚笑──那时,他心里一定高兴你这愚蠢的人给他带来多麽大的刺激。”

“我叫你别说了!”
墨稷突然站起来。他的动作那麽猛烈,以至於打翻了桌上的酒杯器皿。
“爷…”柳秋延惊愕地在我和墨稷之间扫视著,仿佛才刚了解那麽个天仙美人竟如此污秽。
“你们,总听不进诤言。”
墨稷怔忡了一下,苦笑:“是啊,不知为什麽,看到他,我就有如飞蛾投火,明知道是自取灭亡的行径,却还是义无反顾。我这不是疯了麽?不是疯了麽?”他回头,唰地一声将身後的帷幔扯开,後面挂的,是蝶无泪在墙上盈盈笑立。

我从来不知道,蝶无泪居然也可以笑得那麽纯真、那麽好看。
“你说的对,我一直在追逐一个幻影。这幅画,根本就是我心中的蝶无泪。真正的蝶无泪,是不可能会这样对我笑的。”
他沈默,而柳秋延的眼底却泛上欣喜的泪光。
“你走吧。”墨稷背对我,这麽说。他的语气中有许多落寞寂寥,不过,听得出来,他正在慢慢放下什麽。
“告辞。”
我抱起我的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知道,这场赌局我已赢了一半。
接下来会怎麽样呢?这个武林?这个世界?
我浅浅笑开。
既然有人迫不及待,我也没必要过於谨慎。
江湖…
江湖和我从没关系,所以,江湖变成怎样都无所谓!

2


我悠闲地游走在街头,看街边小贩高声叫嚷著兜揽生意,甚觉有趣。杭州城,真是个好地方。繁华、热闹、什麽新鲜玩艺儿都有。难怪古语有云: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里可是散心休闲的好处去呢。当然,这里还有最好的情报贩子。

在一家门面颇为气派的店面前停下脚步,抬头,一块写著“聚宝斋”相当招摇的牌匾高高悬在门梁上。典型的西妈妈式的作风,这里就是天下最大的消息网“七层楼”的杭州分处。好久没来这里了,看到熟悉的布景,熟悉的场面,还真是怀念。

刚走进大堂,就看见大堂里已经站了几个人。管店的夥计小元正和一个大汉对峙般面对而立。大汉後面是一对夫妻模样的人,亲热得令人羡慕。那妻子,斗笠上覆纱和我一样打扮,看不清长什麽样子;那丈夫,却是十二分俊美。又是一对令人羡的神仙眷侣。倒也不错,只是和小元对立的男人,面熟得很。左看右看……对了,是“邪道双堡”之一的徽家堡的总管事六全。这麽说来……

很有趣,有趣极了。
我记得,徽家堡的主子,娶的是苏家第三个孙小姐苏折香,难怪要用轻纱遮脸。这等美色,是该好好收藏起来才行。
“怎麽?这儿不是七层楼分楼吗?”徽家堡的管事皱著眉,一脸不耐烦,似乎已经和小元纠缠了已有好长时间。
“哟,大爷,瞧您说的,我们聚宝斋可是出上等布料的地方,这在杭州城可是家喻户晓的事,您不买也就算了,硬要掰什麽我们这里有七层楼?我说大爷,您存心找茬还是怎的?”
“别想欺骗你家大爷,你这里分明就是七层楼分楼!”
“大爷,请您说点小的听得懂的。您再胡搅蛮缠下去,我可要叫人赶你出去!”
“什麽?!”
“等等!”在那个看起来颇为凶恶的大汉快要把小元的脖子扭断之前,我拦下了他的手,“且慢动手。”
“吵死了,你又是哪根葱?!”
大汉一扬手,轻易将我甩开。
“公子?”
“啊…”斗笠掉下,我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引起一片惊呼声。
我好笑地看著他们。应该是我无地自容才对,但是,现在情况却正相反,他们反而变成手足无措的角色。
正在大汉倍感尴尬时,苏折香悄然走过来,替我捡起斗笠。“对不起,还给你吧。”
我笑了笑,接过斗笠。“为什麽要说对不起?”
“因为,全哥实在太粗鲁了。”她撩起面纱,露出一张精致的脸来,是在笑的──
乍然看到的竟然是这样国色天香的美人,三分楣七分娇。从来不知道,苏折香原来长得和那男人有几分像。
瞧瞧,我真糊涂了,她是他的孩子,有几分像他应该在情理之中。
“如果是为了他的无礼,我接受。”我也笑了,为能够见到苏折香,也为自己的愚蠢。
“谢谢。”
她笑得很甜,美丽的样子让我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但是,是完全不同的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世上,居然还有和那个男人完全不同的他的孩子出生,我从来没想过的事在我眼前发生著。真有点不习惯。
想到此处,我不禁再次笑起来。“你们来这里,为了什麽事?”
“探听我母亲的消息,我想知道,她死後被埋在什麽地方。”
苏燕眉?我心下顿时了然,便对小元说道:“让他们进去吧。”
“公子…”
“没关系,让他们进去。”
小元嘟了下嘴,恶声恶气地对那位徽家堡的管事道,“既然我们家公子发话了,那几位就请进吧。不过,请先行交付进店费二十纹银。”
“什麽?哪有一进门就要钱的道理?”徽家管事又开始发起牢骚。
“这儿的规矩,要消息、要情报,就得先交进门费。”
小元似乎对总管六全十分不满,只要是同他讲话语气就相当冲。六全也颇为不甘心的想同小元耗下去,还是徽家堡的主人一锤定音。“既然是规矩,自然要遵守。六全,付银子。”
小元得意洋洋从六全手里接过银子,“早该痛快点,婆婆妈妈。”
“你…”
“小元,带他们进雨霖厅,等会儿我来处理。”
“是,公子。”
“请诸位在雨霖厅稍候,我换件衣服再来招待各位。”
我微笑离场,几个转步来到後厅。航洲正等我。
每次看到他,他仍然那麽出类拔萃、英挺不凡。
“洲。”
“公子。”
我笑了,“都说了那麽多次,还是改不过来。不用叫我公子啊。”
“公子…”
“算了。西妈妈那里有什麽消息?”
“妈妈要你好好保重。”
他走过来,为我除衣,举止有礼也温柔。
“西妈妈真是把我当小孩了?”
“不是,妈妈只是关心公子,换作属下,或许比妈妈还要更加不放心公子。”
“咦?”
洲轻笑,“因为公子总是喜欢率性而为啊。”
“率性而为?”歪头想了想,在西妈妈和洲面前,自己的确如他们所言般任性了点。“说得不错,下次我会注意。”
我伸手,洲立即心领神会,抖开鹅黄外袍让我套上。
“洲,你来,到底为什麽?”
“妈妈要我保护公子。”
“是西妈妈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问到这句时,他但笑不语。
“既然来了,那就为我做些事吧。”
“公子尽管吩咐。”
“替我查查,苏燕眉死後葬在哪里。”
“刚才前厅几人…”
“徽家堡堡主及其夫人苏折香。”
“公子打算接下这桩生意?”
“不行麽?”我反问。
“属下没有想要阻止公子的意思。”
又来了,总是不敢逾越可笑的礼节,有时候真是恨他如此迂腐。“我倒希望你有。”
“公子…”洲有些诧异。虽和我有著无比的默契,然而若要猜测我的内心想法,他却还差了那麽一点点。呵呵……说来说去,到底也是无奈。
“总之,这件事由我负责。”
洲给我系上腰带,替我清整了下衣服上的褶皱,脸上依旧是他特有的平缓的温柔的笑容,我最喜欢那种笑容。
“洲,这次,也请你好好守护我。”

3


每当我穿过通往“螟蜒居”的竹林幽径,我总觉得四周有鬼魅在浮动,即使是白天、即使是烈日当空,我都能感到寒气不断从周身包围住我,甚至穿透了我的皮肤达到四肢百髓。
可是,我已经不害怕这种寒冷了。来到蝶谷,转眼间过了三年,从一开始的恐怖陌生变成现在麻木到连躺在尸体中都不会有任何感觉,其中的个中滋味,独独自己明了而已。那男人对我的进步很满意,他常像这样牵著我的手在谷内各处散步,向大家昭示我是多麽受他的宠爱。

然而,我逐渐发现,他喜欢我,是因为我越来越像他,像他一样的冷。我的手和他的手叠在一起,彼此都感受不到对方的温度。
“无泪可以独当一面了。”男人高兴地对走在他身後的美貌的年轻管事这麽说。
“是的,蝶主。”
在蝶谷,他们都叫他“蝶主”,他们都把整个身心全捧到他面前,视他为神。唯一例外的,是我。他允许我直接叫他的名字,他对待我就好像对待一个情人,他给予我随意进入他居住的“螟蜒居”的特权。他给我的一切,都在说明,我在蝶谷、在他心里是不同的。至少谷中除我之外所有人都那麽认为。

“无泪想要我给你什麽赏赐?”他问我。
虽然他面带微笑,我却心知肚明,他并没有真正在笑,笑容对他来说只是个非常实用的面具。
“不需要。”这是实话,他很清楚。
“无泪少爷,请不要如此无礼。”
我冷笑看著忠心耿耿的管事拼命压抑自己的怒火,猜测此刻他内心想必恨我到了极点。恨吧,我已和那男人一样,别人越是愤怒越是憎恨,我越是能得到无上的快感。
“没关系,月流,没关系。是无泪的话,他做什麽我可以包容。再说,无泪耍脾气罢了,是不是,无泪?”
我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嗯…既然无泪想不到要什麽,我就自作主张送你件礼物。”
男人的笑容妖无双,令人心悸。
“来,跟我来。”
他带著我走,不知道他要到什麽地方去,只是好像往蝶谷深处行进。
“去哪里?”
“後山,你没去过吧,我带你去见样东西。”
我不再作声。
蝶谷的後山是个什麽地方,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但听到的传闻不少。据说,那里宛如传说中的阿鼻地狱,违背了蝶主的命令或是让蝶主不满的人就归被扔在那儿,遭受常人无法想象的惩罚和折磨,然後,成为全谷最低等的仆人,没有自尊,没有骄傲,没有任何人的生机,别人叫他们做什麽就做什麽,只是一群被用来践踏、泄欲的玩物。

那样的地方,他要我看的会是什麽?
不知走了有多久,我眼前赫然出现一片荒凉的景象。昏暗的泥坯房,完全无法同谷中华丽的建筑相比。到处散发著熏天的臭气和刺鼻的怪味,间中夹杂鲜血淋漓的腥气。
一间间仿若牢房长满苔藓的屋子里,房门破落地勉强挂在门框上。每间房里,瘦小的男孩们披头散发,衣衫被撕裂得无法遮蔽身体。有的被粗野汉子压在身下,哭喊叫嚷声中止不住哀嚎喘息;有的身上伤痕累累,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我转眼,瞥见月流紧紧皱起眉头,一脸受到什麽刺激的模样。
“月流,为何每次来你都会露出这种难过的表情?你瞧,无泪是第一次,也没你这麽不中用哦。”
月流诧异地看看我,我回以一记冰冷的笑。
确实,我对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无动於衷,那些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孩痛哭也罢、惨叫也罢,都不能引起我丝毫反应。
因为他们的遭遇同我身上所发生过的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现在的我,血液全都凝结成了冰。
“是,属下一定会注意。”
“算了,毕竟无泪是不同的,自然不能把你们同他比较。啊,到了,是这一间屋子。”
那男人撩起袍子正想跨进一间肮脏破烂的房屋,月流拦在他之前。“蝶主,这里太脏了。”
“脏?”我听到这麽有趣的话,不禁笑了起来,“管事这句话说得真好笑。”
月流勃然大怒,碍在尊贵的蝶主面前总算隐忍下来。“无泪少爷,属下不知道什麽地方让无泪少爷发笑!”
那男人其实也在笑,他拍拍月流的肩,道:“是很有趣啊,月流就是在这方面讨我喜欢。”
“蝶主…”
“好了,好了,让我们进去吧。”
那男人首先走进去,我跟在他身後,月流最後也跟了进来。
“究竟要我看什麽?”
屋子里除了墙角蜷缩著一个人,其他什麽我都没瞧见。
“就是他呀。”男人一指墙角的人,对我努努嘴。
男人向月流作了个手势,月流会意,将墙角的人一把拖出来,使劲掰起他的头。我这才看清,是个面貌平庸的男孩,大概有八、九岁的样子。
“他是谁?”我皱起眉。
“他叫元延,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哥哥?”我发出一声嗤笑,“我哪来这麽丑的哥哥?!”
“哦?”那男人笑眯眯把头转向男孩,“你弟弟说不要你呐。”
男孩茫然的眼神直到男人靠近他才忽然有了焦距,他出其不意抱住了男人的双腿,急切地叫著:“蝶……蝶……求求……救我……”他的嗓子,沙哑难听,而且非常微弱,似乎已经很久时间没说过话了。

“哎呀,这是我最喜欢的袍子,真扫兴!”男人委委屈屈嘟起漂亮的嘴唇,脚下毫不留情将男孩踢开。“本来,光是弄脏我的袍子,我就可以叫你死。不过,我已经决定要把你送给无泪了。无泪,从今天起,这个人就属於你,随便你怎麽处置。如何,可喜欢我送你的礼?”

男人笑得无比灿烂……
“公子?公子?”小元拽了拽我的衣袖,让我回过神来。
男人的笑和苏折香的脸重叠,只那麽一瞬间,我竟然恍惚想起从前。
“没什麽。”我笑笑,遮掩过去。“众位请坐。小元,上茶。”
“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大名,在七层楼可作得了主?”徽家堡管事上前就是对我一抱拳,我只好微笑还礼。“哪里哪里,采素只是一名小小琴师,不过在七层楼里还说得了一些话罢了。倒是今天有幸能看见徽家堡堡主现身,真是采素的福气。”

徽家堡的主人听了,带著几分狂傲的脸上也是微微一笑,“不愧是七层楼的人,真没什麽瞒得过你们。”
“好说。”我点头,不经意又看见苏折香的脸。“徽夫人用不著担心,令堂的事我已经找人去查,相信不久便会有消息。”
“如果能尽快找到家母的埋身处,折香将感激不尽。”
低顺的眼眉,淡然优雅的笑容,眼光中流转著美丽的色彩。苏折香,果然是他的孩子。
“不必客气,我们这里向来做公道生意,消息收到後也不会问你们少收银子。”
小元过来上茶,我趁此机会喝了口水,润润喉咙。
“不知道这个消息要多少?”
“五千零一十两纹银。”
“什麽?!”这回不止徽家堡管事跳了起来,连堡主都露出震惊的神情。
我不慌不忙,慢慢嘬了口茶,“徽夫人的事,是小消息,值十两。不过,我这里另有个消息却值五千两。”
年轻堡主只挑了挑眉,“你这麽确定我有兴趣买这个消息?”
“这个消息有关玉天尊的秘密。”
堡主和苏折香相视而笑。
“原来是这件事。最近昆仑谱的确在武林传得沸沸扬扬,但很可惜,我们没兴趣。”
“即使得到昆仑谱的,是徽夫人的生父也一样?”
话音刚落,银光一闪,一柄剑直直冲我咽喉而来,离我一寸之处被另一柄剑横里挡开。
洲高大的身影完全将我笼罩。
“徽堡主,请不要对我家公子动武,公子不会武功。”
徽堡主冷哼一声,收起手中的剑。“看来,你可不是七层楼一名小小琴师而已。不过,我们对那个人也没兴趣。”
我转脸对上折香,她脸上平静柔和,看得出她的想法和自己的丈夫一致。
好一对无求无欲的夫妇!
“如果是这样,请恕采素唐突。就当我不曾提起过这件事,自然,徽夫人的事我们仍会尽快办妥。”
“再好不过。”
“但是,为了徽夫人令堂的事而找上我们七层楼,未免有点小题大做,我相信徽家堡绝对有这个能力查到消息。”
苏折香笑笑,“因为我怕苏家会在我找到母亲之前将她的墓移走。”
“所以,徽堡主和夫人才悄悄来到杭州,想让我们七层楼的人暗中调查?”
“是的。炽天说,如果是七层楼的人,绝对不会走漏消息。”
“徽堡主过奖了。既然徽夫人这麽说,我们必当尽心竭力为夫人探查消息。”看了看天色,我说道,“不早了,众位不便在此长留,银子待我们寻到消息再向徽堡主讨要。”
“那麽,我们就此告辞。”徽堡主也不施礼,径自搂过爱妻往外走。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宛若手中护著的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宝。
苏折香,你真是令人羡慕的人啊。
“徽堡主,容我再提醒一句,决天堡也在追查昆仑谱,依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子,你可要好好看护住徽夫人。”
徽堡主怪异地瞧了我一眼,不明白我为什麽要对苏折香这麽上心。
“我没恶意。”我和煦笑著,打消他心中的怀疑。他向我点点头,和苏折香携手而去。
“唉…”我叹息一声。一回眸,洲满脸都是忧心忡忡。“别担心,什麽事也没有。”我投入他的怀抱,汲取他的温暖和气息。
感觉到脸上的胎记又开始渐渐消失。但是,我的脸埋在他胸前,他看不见。“我没事,这样让我靠著就好,我没事…”
昆仑谱被那男人夺走的事,没几人知道。决天堡到底怎麽得到的消息?!希望这次的计划能把那个知情人给引出来。

四、噩梦回衍之处
1


从出生开始,我就没有被人爱过。记忆中的母亲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唯一让我清晰感觉到的是她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然後,在我三岁时,我便被接到蝶谷,在那男人身边成长。那男人将我在螟蜒居关了整整三年,造就出一个和他一样冷血无情的蝶无泪。

我曾经天真以为那男人会爱我疼我,可是,我终究不过是他培养出来的一个好使唤的工具。我成了朝野里江湖上最有名的娈童,他们都叫我“暮莲嫣童”。
“方大人,里头是葛大人为您准备的礼物。请大人笑纳。”
朱红色的门外,某个小人巴结的声音传来,使我明白今晚我的任务的对象已经来了。
在铜镜中最後望了自己一眼,仍然是孩童的脸颊虽稚气未脱,不过却足以迷倒众生的美。我冲自己冷冷一笑,仿若往常,必定不会失手。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将进来。
吏部侍郎方怀因,身体精瘦,太阳穴微微朝外鼓出,看样子武学修为不见得比江湖上的练家子差,难怪被那麽多仇家派人追杀都没结果。
“方大人。”我盈盈站起,甜美地笑著。
“怎麽回事?老葛竟然给我送了个娈童来?!”
“方大人是嫌弃无泪麽?”
我慢慢接近他,眼中委屈的泪水几欲滴下。
“无泪会做得很好的,方大人,请不要赶无泪走,无泪什麽都听你的。”
我的身高只及他的大腿根,却也方便了诱惑他。我蹭著他的腿,抬头乞求地看著他。
“方大人,不要赶无泪走。今夜无泪是方大人的人。”
贴在方怀因的身上,我能清楚感受到情欲被完全挑起的他因为发出沈重的呼吸而引起的身体上的颤栗。“绝色,天下竟有如此绝色…”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咕嘟”咽下一口唾沫。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男人的气味,於是,身上的甜香越发浓烈,额头那朵标记性的莲花也愈来愈鲜明。“啊…方大人…”话音未落,我忽然腾空而起,原来是被方怀因一把抱起。他淫亵的目光不断在我脸上扫视,我伸手顺势勾住他的脖子。

男人迫不及待将我安置在华丽的大床上,心急火燎把身上衣服脱去,赤裸裸就这麽压上来。带点臭味的嘴紧紧贴上我的,滑湿粘腻的舌头伸进我口中。我回应他,宛如一个熟练老道的欢场女子,将身体稍稍弓起,“啊…方大人…啊…”即使心中并没有半点情欲,我也能叫出这麽动听的声音。

处在我上方的男人,向来很有警觉心,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要提防一个不过才七岁的小小娈童。
我尽情释放从我身体里散发出来的甜美的娇媚,迷惑著男人的心神。
一番云雨後,屋子里显得格外寂静。
方怀因在我身边酣然,对我敞开门户。善於逃脱追杀的男人,在我面前竟然毫无防备。我冷笑著拉开他架在我腰际的手,悄悄下地,捡起白色单衣把身体裹起。
经过铜镜前,我猛然看见里头有一个陌生孩子的脸,他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身後,脸色苍白如鬼,细细的汗珠不满他的额头,尽管狼狈,依旧掩饰不了他绝美无暇的倾国容颜。
我随便顺了顺发丝,走出门。门外,月流垂首而立。
“轿子备好了麽?”
“备好了。”
“嗯。”
我由著月流自动自发过来搀扶住我,一步一挪出了後门。
坐上轿子,直到轿帘放下,我才敢让自己的疲惫浮现。
无论我的心智有多麽成熟,这身体仍然还是个孩子的身体。两种截然相反的现象居然共生在一具躯壳里,真是对我人生最大的讽刺。
“无泪少爷,是先回您的水榭还是去螟蜒居向蝶主复命?”
“去螟蜒居。”他是在提醒我,那男人是蝶谷真正的主人,而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娈童?月流,你就这麽小看我?如果你知道,你最尊敬爱戴的主子在我进入蝶谷那年就许诺把他创立的一切都交给我,你是不是会狂跳起来?──不,我猜,即使满心都是震惊和不满,你仍会不言不语无条件遵从他的命令。月流,你就是这麽个人,你这麽痴心地爱他,明知被他利用还是无怨无悔。你的真心,你的坚持,都那麽深刻。可是,月流,你的真情真意却让我最为憎恨。当然,他也一样,他也最讨厌你这种人呢。这些,你可知道?

“少爷,到了。”
月流为我掀起轿帘。
“你们先回去。”
“是。”
我直直走向螟蜒居外围那片阴风惨恻的林子,没走几步便感觉到一股不善的眼神正凝视我。於是我停下脚步,嘴角含上媚笑转过脸去,对上靠著竹树的清丽少年。“有事?”
“你看起来还很小,几岁?”
“七岁。”我认得他,陵水波,蝶谷第一杀手。尽管只有十五岁,却已经杀人无数,是个有丰富经验的杀手了。和我不同的是,他不是娈童,不靠出卖肉体他也能完成极为艰难的任务。他的武功,尽得那男人真传。

“七岁?蝶主就让你住在水榭?你可知道水榭是蝶主最信任的人才能住的地方。”
我轻轻一笑,“显然你还不够被他信任。”信任?多麽可笑,他根本不了解,那男人谁都不信,只信自己。
“不管蝶主认为你有什麽样的价值,我都不会承认你。”
敌意?他凭什麽对我产生这样的敌意?如果那麽在乎,我可以把水榭让出来给他。
“这些话,不妨直接对他说。”
“他?蝶主?你未免过於放肆了,蝶主实在不该这麽放纵你。”
“他不在意。”
“为什麽?为什麽唯独你是特别的?论姿色我是稍逊一些,但你不会武功,除了陪男人上床根本一无是处,况且还对蝶主不敬,凭什麽受到蝶主如此宠爱?”他柔和的嗓音、柔和的语调问出的话,并不显得咄咄逼人,似乎他真的仅仅是困惑而已。可单凭那麽许多“为什麽”,就能明白他对我有太多太多不满。

这麽多人恨我,那男人还想将蝶谷交给我……是出於对我的殷切希望,还是想把我最终连同蝶谷一起毁灭?若是後者,我完全没有疑问。毁灭,的确是那男人的风格。
“你不该来找我。”我说,“你现在像是吃醋的女人一样愚蠢。如果不愿看我受宠,可以同他说,只要他同意,我什麽都无所谓。”
“你……”
陵水波炯炯有神的眼睛如狼般紧紧盯住我,仿佛要在我身上戳出个窟窿。
“若没有其他事,恕我无法相陪,他还在螟蜒居等著我复命呢。”我恶意向他再次昭示我的特别,看到他又气又妒的脸色就获得无比的快感。我终於体会到,为什麽那男人这麽喜欢玩弄别人。实在是,太有趣了。

在我肆意嘲笑下,陵水波愤愤离开我的视线。
我走进林子,不再理会身後有多少尖锐的眼神想要把我生吞活剥。他们,都深爱著林子里的那个恶鬼。他们,都被他美丽的外表迷惑的失去了判断的能力。还好,我和他本质上是同一种人。也难怪,我本就是他一手打造出来接替他的工具,是他最得意的艺术品。

按照往常的习惯,我直接走进瞑蜒居後院。那里,有一泓非常清澈却也罕见寒冷的池水。
“回来了?”
“嗯。”
池水中的他,掬起水擦拭身子。洁净白皙的肌肤在波光闪烁的水色中引人无限遐想。空气里飘散出一股淡淡甜香,和我身上萦绕的是同一种气味──证明我和他都是“香凛”继承人的气味。

“方怀因的事,办的如何?”
“七日後暴毙,就算他们查出来他是被毒死的,也绝想不到是谁下的毒。”
“无泪,你下毒的本事越来越高明了。”他笑笑,冲我打了个手势,“下来吧。”
我褪下衣服,赤裸身子上仍留有被男人爱抚过的种种痕迹。我慢慢下水,水很深,只能靠在岸沿上,让冰冷的水漫到胸口。
“为什麽不教我习武?”我问出长久以来困惑我的问题,却换来他开心的笑。“哈哈哈哈……习武会破坏你的美。而且,光是‘香凛’就足够了。我的无泪,这样就非常完美了。”
“完美?我?”
“怎麽?不相信自己麽?”他游过来,轻轻拥我入怀。他的胸膛,他的手臂,都没有温度。“无泪,我说过了,你长得很美,今後也许会比我更出众。你的媚态足以迷惑天底下所有人。但是,你的美貌也注定这辈子你只能被男人抱──和我一样,离不开男人的滋润。我们,是同一类人。”

我不语,抬头看著他。我在他眼中看到的是最冷酷的眼神,而他眼中的我的眼神,虽谈不上冷冽,却也非常漠然。
这叫我更加了解,我们真的是同一类人。
“无泪,这是你的命运。”
他喃喃自语快要把我催眠了。我无法动弹,他的脸就这麽俯下来,而他的手就这麽渐渐往我身下探去。
“啊…”
这具身体被他调教得很敏感,男人的一个碰触也会让我情不自禁发出愉悦的呻吟。
“无泪,别忘了,这是你的命运。”
“啊……啊……”
他说什麽都听不见了,我全然在欲望海洋沈浮,直至灭顶。

2

 

醒来,已是早晨。
我睁开尚且迷蒙的双眼,轻轻举起手掌摸上自己的额头。
我又梦见过去了。这实在称不上是好兆头。
连日来我总时不时想起从前的事,这意味著什麽?难道说,我的计划最终引出的将会是我料想不到的人物?会是谁?还是……蝶谷的人除我之外仍有生还者?!
我凛然一动,撑起身子。
的确,八年前那场大火,虽把蝶谷烧得片瓦无存,但我没有细细查过究竟有没有人奇迹般从火里逃生。如果我活著,为什麽别人不可以?尽管我的生存是在那男人安排之下的结果,可未必没有意外。而且,我也不相信那男人会如此好心让我平平静静过日子,即使他已经死了。那男人的可怕,并不是我可以想象的。

我这才稍稍意识到,也许,那男人打从一开始就全盘计策好了,现在我所作的,也不过是他从前预先设下的一个环节。
光是这麽想,我就觉得害怕。那男人,疯狂如斯。
“笃、笃。”门上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随後,熟悉的青蓝布衫映入我的眼帘。
“公子这麽早就醒了?好难得。”洲带著温和微笑的脸让人百看不厌。他或许不是我见过的人之中最俊美的,但却有著令人安心的祥和气质,谁都会不由自主被他那张和煦的脸吸引。

每每看到这样的洲,总让我想要对他撒娇胡闹。於是,我向他一摊手,嘟起嘴巴:“我做恶梦了,来安慰我。”
“恶梦?又是那个恶梦?”
他走过来,把我抱进怀中。“别担心,我在这里。”
我偷偷在他胸前窃笑,能赖多久是多久。
“公子…”觉察出我在闷笑,洲无奈地将我推离,“…公子又在捉弄属下了。”
“哪有?我怎麽舍得捉弄你?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公子!”
“别叫得那麽大声,我听得见。”算了、算了,脸都红了。哼,每次都用这种楚楚可怜的模样博取我同情!“我要起了。”
洲很细心,早就给我预备好洗脸水和更换的衣服。
“最近城里有什麽动静?”我接过洲递过来的布巾,抹干脸上水渍。
“聚集了不少江湖人。不只是杭州,江南一带都是这样。”
我点点头。意料之中。
不错不错,我没找错人,才不过十几天的功夫就江湖就闹成这样,比我预期的效果还要好。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决天堡呢?”
“正四下寻找一个叫采素的琴师。”
他们果然猜测我是奸细。不用多久,相信那个真正想要昆仑谱的人就会出现在我眼前了吧。
“我听说,决天堡的现任堡主身边有个十分宠爱的美男子,好像叫雪衣。”
洲为我穿上白色的外衣,笑著说:“是,六年前在决天堡突然出现,因为素喜穿白衣而得名。和公子倒是很相像。”
“原来如此,难怪有人把我错当成他。”
我摸摸鼻子,和别人一样喜欢穿白衣,要是天下闻名也就算了,偏偏天下闻名的是他人,被人当成是别人也只能自认倒霉。
“公子打算怎麽做?”
“等呗,还能怎麽著?”我甩了甩衣袖,洲又给我系好腰带。月牙色的腰带上镶了一枚红色鹅蛋石。“这条腰带没见过,是你新买的?”
“嗯,我瞧合适公子,就买下了。”
我叹了口气,“哎,洲,要是没你我可怎麽办?”
“公子,属下不会离开公子。”
我笑了,如此的保证听过何止千遍万遍,最终做到履行诺言的又有几人?也不说破,由他去吧。
我刻意忽略了在他眼中稍纵即逝的绝然。我不相信有谁可以遵守自己永远的约定。当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往往被抛弃的也是伴随在身边的人。没有什麽是不会背叛的,我连自己都不相信,如何相信别人?所以,我不会要求谁留在我身边,即使那人深深深深爱著我,我也不会相信他。这也许就是我的悲哀之处吧。也所以,我会那麽羡慕苏折香,羡慕他居然可以无比坚定地信任自己的另一半。

不过,那男人可曾料到,他的孩子──他和叫苏燕眉的女人的孩子,居然会走上一条与他走过的截然不同的道路。他若还活著,该不会很失望吧?真想看看他失望的表情!
“决天堡的堡主叫萧胤是不是?”
“是。”
洲沈稳地回答我的问话,似乎什麽是也没发生。然而,多年来与他培养出的默契让我感受到他浑身上下正散发出戒备的意味。我顿时明白,屋外有不速之客。
“洲,你就是爱紧张。”我轻轻笑著,把洲不经意皱起的眉抚平,“没事的。”
“公子。”
看到洲因为我的随意态度而不满,我居然觉得他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可爱。如果说出来,恐怕他会不高兴吧。可是,洲真的很可爱,总是将我放在第一的位置的认真表情,是他最让我觉得可爱的地方。在洲面前,我才得以有如此放松的时刻,所以,说什麽我也不会让别人来破坏这份和谐。

洲,你一直保护我,可你知不知道,我也同样的在用我的方式来保护你?
“没关系,只是几个来探底的小喽罗而已,没必要如此紧张。”
我悄悄望向窗外,微微颤动的树枝正昭示著树上曾经有人盘踞的痕迹。我的唇角不禁含上一抹笑意。
萧胤大堡主,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3


脸上又开始泛起热辣辣的感觉。
半夜我再次从儿时的记忆中带著惊悸睁开眼,感到脸上的热度。我知道这是药效衰退的征兆,於是悄然起身,不欲惊动睡在隔壁的洲。
洲这个人,夜里总是浅眠得很,因为他总留心我的动静,这里哪怕是发出一点小小的声音都会使他从睡梦中爬起来赶到我身边。
我从外衣的隐秘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倒出一粒珍珠大小的药丸吞了下去。这药丸,是为了压制住我身体里的“香凛”而制作的,因为和香凛产生强烈的反应,毒素在我脸上开始慢慢形成怪异的胎记似的东西。我并不在意容貌被毁,反而庆幸於可以用另一种面貌生存下来。然而,这世上并没有任何药物可以真正对抗香凛,我所苦心制作出来的“白丸”终究还是要失去效力了。八年的时间,足够让香凛慢慢习惯白丸的药性,然後进一步转化为另一种毒素。

我这副躯体里,全都是毒。
三岁那年与那男人的邂逅,注定我这辈子都将生活在绝望里。
“香凛”是经由那男人传到我身体来的。
“香凛是天下至媚的春药,却也是天下至烈的毒药。作为我的继承人,你也必须成为‘香凛’,这样一来,你一辈子都离不开男人了。”那男人曾对我这麽说。
是的,被蝶谷人称为“传承密药”的“香凛”其实并不是药,而是人。只有通过“人”,香凛才可以发挥出真正的作用。
为了让我能继承“香凛”,那男人把我关在螟蜒居整整三年。每天晚上,我都要睡在特制的木桶里,只露出个头来,身体整个儿都浸在由各种具有催情性质的植物所泡制的药水中。这些催情的东西弄得我苦不堪言,身体好象找了火,又好像有千百种虫蚁从内部啃噬著,所有的感官都在不断叫嚣著释放:想要更多,想要更多,却又不知这“更多”是什麽。小小的我只能向站在我面前的美丽男人伸出手,“给我,给……我。”

“给什麽?”男人温柔地笑著问。
“不知道,好难受!……救我!求你,救救我!”
“不行,声音还不够动人。要叫得更动听些我才给你。”
“怎麽做,教我怎麽做?”稚嫩的精神已经模糊一片,为了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我什麽都可以答应。
“怎麽做?凭你的感觉呀。”男人用一根手指轻轻触摸我的肩胛,然後慢慢伸向我的脊背。
“啊~~~~”他的手指犹如带著魔力,引起我一阵轻颤。
听到我的呻吟,他笑得更欢畅了。“对,就是这样。看来,我的确捡到宝了。”
“求你…啊…嗯……”
“看你叫得那麽销魂噬骨,我就当一次好人。你够幸运,第一次的人是我。”
一阵痛楚传递到我的头脑里,我这才发现自己又开始回想过去。
松开捏的紧紧地拳头,掌心微微渗出血丝。我轻轻舔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头上淡淡蔓开。
“我这里一无酒菜,二无美人,阁下要赏月的话看来找错地方了。”我慢慢推开门,一道狭长的影子在月光之下显得格外诡异。
“噢,居然不知道采素公子也是个武林高手。”
院落中的人似乎没有任何吃惊的意思,声音十分平静。
“哪里哪里,自家地盘有什麽异样我还看得出来。”
“那我岂不是成了不速之客?”
“虽然是不速之客,不过即使我下了逐客令,决天堡的大堡主也不会走吧?”
“猜出我的身份了?倒不能小看你。”
“如果大堡主不知我是七层楼的人还认为我猜不出大堡主身份,那倒是我高看了大堡主。”
萧胤忽然狂笑了起来。“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我却冷笑,“彼此彼此。”
“明人不说暗话。今夜到访萧某想请教采素先生一件事。”
“大堡主尽管问,不过答不答就是我的事了。”
萧胤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先生放出消息说昆仑谱在江南,究竟有何打算?”
真是个爱装蒜的人。
“不如更开门见山些,直接问我是不是知道昆仑谱的下落,或许我会回答也不一定呵。”我扬起一抹温和的笑颜,拢了拢被夜风吹开少许的衣襟。
“噢?采素先生若是知道那就更好不过了。”
“我知道啊。”
萧胤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心底一定很讶异吧。我的轻笑声在寂静的夜晚给外清明。
“你说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天底下除了我之外,还能有谁比我更清楚?
萧胤沈吟半晌,忽然问:“你要开什麽条件?”
不愧是决天堡的当家人,不是一般人可比拟的聪明。
“我能有什麽条件呢?”萧胤也许很不习惯这种主导权在我手上的状况,突然如鬼魅般压近我,双手紧紧搂住我的腰。我悄悄打了个暗号,让躲在一旁已许久的洲少安毋躁,先别急著冲出来保护我。“怎麽?萧堡主对我这麽个丑陋之人也有兴趣?”

“有如此羊脂肌肤的人,怎麽可能是个丑陋之人?我真想看看你那丑陋底下是何等的美丽。”
萧胤浅浅笑著,可我觉得那笑容简直犹如恶鬼一样可怕。
他知道些什麽?还是他看出些什麽?这个男人果然危险得很,要小心对付才行。
“萧堡主,你这样轻薄我,我还怎麽和你谈生意?”我媚眼如丝,没有推开他反而更贴近了。
“我以为,这样才可以谈得更坦诚。”
“呵呵呵呵……萧堡主真是个中高手,采素不是萧堡主的对手呢。”
“是麽?你的腰真是纤细,我见识过的女人都赶不上。”
“能蒙萧堡主错爱,采素真福气。不过,萧堡主就不怕有人吃醋?”
“你说谁吃醋?”
“我不说,你自己猜。”
“我不知道。”萧胤轻轻松松就把问题挡了回来。我原本就不指望他能够说出些什麽。
“萧堡主,要是你说出那个站在你影子里的人是谁,我就告诉你昆仑谱的下落,好不好?”
“你想知道那个拥有秘密的人?”
“想啊。”
“那真是…”他忽然推开我,又像鬼魅一样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话回荡在空中──“太遗憾了,我们的交易就此作罢吧。”
洲飞身而出,想要追上去,被我拦住。“不用这麽著急。他还回来的,带著那个我想知道的人一起来。”
“公子?”洲有些不解,但仍然服从了我的指示。“属下没想到,萧胤的武功那麽厉害。”
“对,因为厉害,所以他想要昆仑谱才更有问题。”
我挥了挥手,“让他去吧,该来的迟早会来。我们惟有等待。”
然而,我心里已经确信,萧胤背後的人,是我不愿见到的。

五、昆仑谱
1


当和我有著不可磨灭的血缘关系的哥哥拿著尖锐的匕首向我冲过来的时候,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这麽愚蠢的人,不可能是我哥哥。
他仍旧很丑,头发披散著,赤红的双目中怀带著深深的恨意,仿佛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样子让我看了很想──
笑。
是的,实在太好笑了,他不知道这个样子的他变得更加丑陋了吗?为什麽要做刺杀我的蠢事?难道我对他还不够好?离开了那个肮脏血腥的地方,来到我居住的水榭服侍我有什麽不好?现在吃的是美味可口的食物,穿的是绸布衣服,比起以前在那间黑乎乎的小屋里绝望等待粗鄙男人们“宠幸”的生活不知道好上多少个千百倍,他又有什麽不满意?

或许,人总是活在贪婪中,有了好生活,便想过更好的生活,一点也不知足。
如我所料,隐蔽在我身边的护卫在哥哥的匕首伸到离我不到三寸处同时递出四把剑来。剑尖在他单薄瘦弱的身体上刺出四个完美的窟窿来。幸好,窟窿不大,还可以活上一段时日。
“元延,你想杀我?”
看著被众人按倒在地的满脸血污的哥哥,我冷冷地问。
我的哥哥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蠕动嘴巴,始终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算了,与其在这里确认你是否想杀我,不如决定如何处置你。你想让我把你交给蝶主吗?”
在我提到“蝶主”的时候,元延浑身剧烈抖动起来。他害怕那个男人,强烈的恐惧已经深深根植在他头脑里,成为一种本能。
我知道,他害怕的原因是,那男人会想出比我能想象的更恶毒千万倍的方法来折磨他。
“你想要个痛快,我可以给你。不过,你要告诉我,谁是指使人?”
元延睁大眼睛,我冷笑。他果然很蠢,蠢到居然认为我不知道胆小如他,虽憎恨我,却还没本事就这麽刺杀我。
“是…”元延才张口,便悄然无声倒在地上,他的背脊上插著一枚暗色的飞镖。
护卫们要想找出杀人灭口之人,被我拦住。“不用了。”的确,不用了。原本想杀人灭口的人,地的确确露出了不该露出的马脚,就在他杀人的时候。
能在蝶主派遣来保护我的高手中毫不在乎杀人的,非蝶谷第一杀手的陵水波莫属。这麽明显的事,还用的著猜测?
陵水波,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无泪少爷,这怎麽办?”
我看著护卫们脚下刚才还鲜活的尸体,皱起眉。该怎麽办?还能怎麽办?
“挂在谷口,让每个人都能清楚看到。”
这句话不是出自我的口中。我回头,那男人,蝶谷的主人正悠闲地向我踱过来。
月流在他身後,略微担忧的眼神朝我看来。
“悬尸示众?”
“要让大家知道你的身份,不容许他们再次做出这种以下犯上的事,你不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不,只是我以为,他会这麽做也在你的纵容之下。”
他应该很清楚我嘴里的“他”不是指元延,而是陵水波。
“是吗?这几个月来我都不太过问谷里的事了,你该知道才对。”
“所以故意让我担任谷主的代理,好激起他的仇恨?一直以来,你都让他产生他才是你继承人的错觉。”
“聪明的孩子。是啊,我就是纵容这件事的发生,那又如何?”他轻轻笑著,笑容美丽的好似九天玄女,耀眼的深沈的可怕。
“我的反应,还令你满意吧。”
无非是想试探我,他就可以轻易出卖一条人命,玩弄另一个无上崇敬他的人,这份心机、这份冷残,叫人不寒而栗。
“满意?还差那麽一点,你还不够狠。不过,谁叫你才只有十二岁呢?罢了。反正,我已决定让你正式继承蝶谷。”
“蝶主?”
“怎麽?”
男人看向一边因为听到他要将蝶主位置让出的消息而失声惊叫的月流,虽是微笑的模样,却也叫人在大太阳底下都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月流,你有什麽话要对我说麽?”
“没有,月流不敢。”
如花的笑颜在男人的脸上绽放,“月流,让我看看,你对我的忠心到底有多少。”
“月流一定会听从蝶主安排,照顾好无泪少爷。”
“月流,你错了哦,我可不是让你照顾他。我是让你──服从他,如同服从我一样。”
“蝶主。”
我看见月流洁白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嘴唇。
我也看见那男人暧昧地用漂亮的手指贴在了月流的嘴唇上。“别咬得这麽紧,会流血的。”
月流的表情因为那男人的一个动作就豁然开朗。“是,蝶主,我会把无泪少爷当成蝶主一样侍奉。”
“这样才是我的月流。”
那男人把月流抱进怀中,转过脸来看我,细长的眼睛里闪动著某种犹如恶作剧似的光芒。他是在告诉我,我也可以用这种方法掌控这些人。
“你有迷惑所有男人的特质。”他无言地用唇型说道。
我有迷惑所有男人的特质吗?我竟然不知道我有这种特质呢。
不过,怎样也好,我的命运终归只有一条。
“明天我就会把这消息正式公布出来,月流,你先去作准备吧。”
那男人拍拍月流的背,轻轻推开他。月流悄悄擦了下眼睛,低头疾步而去。
“无泪,你跟我来。”
那那人没有丝毫停顿,我亦步亦趋跟随在他身後。
我不知道那男人心里真正的想法,他让我继承蝶谷似乎并不是那麽简单的事。冥冥中,我总感觉到一股不祥瑞的气息萦绕在蝶谷。
眼前的男人想干什麽?
我暗自揣测著,惴惴不安地随他到了螟蜒居他的书房。
他打开门,一阵清香浮动在空气中。香味不同於我和他身上散发的“香凛”的味道,而是花香。
这男人的屋子里居然也会有花香?
“怎麽?很惊讶麽?”
我匆匆看他一眼,然後低下头,“没有。”
“若是惊讶我也不会奇怪,因为我在你眼里就是这麽一个人麽。”
他笑笑,走到书橱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卷布帛,在手中摊开。“既然要你继承蝶谷,我想这东西也是时候交给你了。”
“这是什麽?”
“昆仑谱,你有没有听说过?”

2


见我摇头,他继续说了下去,“傲雪山庄知道吧。”
“那个以出美人闻名的傲雪山庄?”
“别小看她们。苏家的老太君非常厉害呢。不过,苏家之所以在武林中闻名,并不仅仅因为美女,而是她们家里有天下至宝。苏老太君一直在密室里供奉著一尊玉雕原始天尊像,这尊像里有著惊人的秘密。”

“武林秘籍还是宝藏图?”能被天下人垂涎的至宝,无非这两者。
“武林秘籍。”仿佛猜测到我怎麽想,他略有赞许地拍拍我的肩。“苏老太君的母亲花费了一生的精力写下的武林秘籍,为了不让旁人有机会得到,所以把秘籍封在了玉天尊里。她只把秘密告诉二女儿,原本想让二女儿继承苏家,谁知道,苏老太君会先发制人,弑母杀姐,夺取家业。不过也因此,玉天尊的秘密苏家现在没有人知道。”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
他大笑起来,“不要把我与那些俗人混为一谈。这点小事,对我而言尚且算不上什麽秘密。”
他说的对,世间事在他看来都简单得如同泾渭分明的两条线,简单明了。他的头脑,比任何人都来的敏锐和聪慧,并且达到了恐怖的程度。他好像在玩弄所有人,好像什麽都在他的掌握中。“不过,玉天尊倒是做得很精巧,如果把它砸碎看看里头是不是藏著东西的话,恐怕一辈子都别想得到武林秘籍了。”

“我不明白。”武林秘籍如果不是塞在玉天尊里面,那又会是怎麽样?
“武林秘籍就刻在玉天尊里。要是打碎了,肚子里的文字也会一并碎裂。”
“所以…”
“所以我用石蜡一点一点把里头的文字给拓了下来,抄在布帛上,还裱了字。”他把装帧华丽的布帛递给我,封套上闪著异样光彩的“昆仑谱”三个字格外鲜明。难以想象,武林中人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居然被大大咧咧扔在最显眼的地方。不过,这也是他厉害之处,因为刚进门时,连我也未曾注意到那架子上的东西。越是明显的地方越是容易被人忽略,看来这句话说得没有错。而告诉我这句话的正是眼前的男人。

“我花了很多精力,让苏老太君最喜欢的小女儿替我偷出了玉天尊,这女人,还真是有些傻,被我抛弃的时候仍然无怨无悔。”像是想起什麽,他的脸上忽然灿烂一片,“她叫什麽?……对了,叫苏燕眉吧。”

苏燕眉?曾经的武林第一美人吗?原来他同那个美人还有过这麽一段关系。
“听说後来她有了孩子……我也不是很关心这类事。”他说的满不在乎,的确,孩子对他而言并没有太大意义,常年跟在他身边的我,很清楚他是个多麽冷血的人。
“不过那个姓徽的好象很在意,不仅承认苏燕眉生的孩子是他的,还要把孩子从苏家带走。其实呀,他压根儿就没碰过苏燕眉,他爱的是我。你说,好不好笑?”
他“咯咯”地笑著,我却没有半点笑容。
“那孩子……怎麽样了?”
“你说孩子?我的那个孩子?不知道啊,我从没见过,也没打算去见他。”他眼波流转,“你也很在意那孩子?”
“与我无关。”我僵硬地说道。
“是啊,本就与你无关。你看,元延死了,你不是也无动於衷麽?”
和他说话简直无法令人无法忍耐,我不耐烦道:“要我来不是来听你过去的得意往事吧!”
“哎呀,不知道为什麽,年纪一大就爱唠叨陈年旧事。我要说的是,这昆仑谱之所以被称为武林秘籍的真正原由──昆仑谱,收集记载了天下大多数厉害的武学。”
“你是说…”
“对。昆仑谱不是某种厉害霸道的武功,而是武学宝典。”
他拿著昆仑谱的手向我递了过来,我直觉将卷轴接住。
“为什麽给我?香凛的体质注定了我们不可能练武。”
“没错。不过,我只抄了其中一点给水波练,他便成了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
霎时,我懂了,他的意思是要我如法炮制,找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人。
“我把它给了你,从此以後这就是你的东西了,你要怎麽用、爱怎麽用,都和我没关系。”
“为什麽要这麽做?”我喃喃自语。
他不是一心想毁灭我吗?所以才让我成为“香凛”,所以才让我用自己的身体取悦无数男人,所以才让我满手沾染上血腥再也会不了头。
那麽,他为什麽不让我就这麽死了,为什麽还要我找个人好好保护自己?究竟是为什麽?!
“为什麽要这麽做?完全没有必要不是麽?让我死在别人手里不是更好?你要看的不就是我悲惨的下场?”
“你说什麽呢。我怎麽舍得让你就这麽死了?你可是我心爱的人,所以,你要好好活著,活著看我怎麽玩弄这个世界,然後,变得和我一样冷酷无情。你会知道玩弄别人将会是件多麽快乐的事。你是我的继承人,明白吗?这个世间,只有你是我的继承人。”

他俯下身来,抓住我的下巴,让我的视线与他的牢牢胶著。我看见,他危险的眼眸中闪烁的是嗜血的冰冷光芒。“所以,给我记清楚,无论发生了什麽事,你都必须活下来,我要你活著。”

那时候,我还不了解他话中竟然包含了那麽可怕的意味。

3


我一向讨厌深秋,因为深秋过後不久就是寒冷的冬日。
一到冬天,原本就没什麽温度的手脚比任何时候都更为麻木,几乎没有知觉,所以要整天都抱著暖炉才能恢复本该属於人类的正常体温。
自从将昆仑谱交给我後,那男人就开始闭关,躲在他那片禁地再也不露面了,连我也被关在门外。偌大的蝶谷,真正变成了我一个人的天下。
只是,原来对我心存不满的人,如今对我的敌意越发深刻。陵水波向我投来的视线毫不避讳他对我的仇视,而我漠然的态度更加引起他的愤怒。
“您也该注意水波的情绪,他这样对您控制蝶谷有百害而无一利,您又何苦这麽漠视他的存在?”月流为我送上暖炉的时候,总爱苦口婆心唠叨两句。
“我不记得给过你权利管我的事情吧?”我似笑非笑看著他慢慢低下头去,姣好的嘴唇嗫嚅著什麽:“可是,我担心……”
“有什麽好担心的?他不会背叛蝶谷,因为那个人还在。他只不过在等,等那个人出来以生扰滋事的罪名把我处死。”我笑笑,“他还是不肯相信那个人把蝶谷交给了我而不是他呢。”

月流这麽听著,保持著沈默。
他的脸很美,虽然不及那个人,也不及我,但如果不是待在这片隐秘之所,他一定也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人物。然而,他却心甘情愿服侍在那个人左右,现在又在那个人的命令之下转而服侍我──更可怕的是,一切都是他自愿的,没有半点强迫。他这样,让我想起两个字──“奴性”。当然,我并不鄙视他,反而怀以相当佩服。能够十年如一日地对一个人效忠,这有多麽伟大啊……

要不要为他鼓鼓掌呢?
正当我为这个问题烦恼的时候,月流再次开口:“你知道,我是真的担心你。”
“担心我…吗?”我笑得越加放肆。才几个月没见旧主子,他这个奴才就喜欢上新主子来了?“是想要我的身体吧…因为我和那个人是一样的,但你得不到他,所以就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麽。我是谁?是他的替身麽?”

“不,不是。”他拼命摇头的样子显然是欲盖弥彰却弄巧成拙的典型,我心里冷笑,脸上也是冷笑。“怕什麽?我又不会处罚你。如果你承认的话,我就给你奖励如何?”
“承认什麽?”他满脸痛苦,声音之中隐隐带著某种压抑情欲的难过的味道。
“承认你想要我…”我慢慢靠近他,用身体蹭起他的衣襟,“…很难吗?要承认这个事实很难吗?因为这样一来,也就证明你对那个人也是这麽想的…可是,若你不承认,就得不到奖励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他疯狂地推开我,细长的凤眼里头全都是惊恐万状。
“哦?继续抵抗下去只会让你自己更难过而已哦。”
早在先前就不经意解开的衣襟在我随後柔媚的动作下滑落,露出美丽雪白的肩膀。我的身体,比任何女人都要细腻光滑,比任何女人都要好看,这全都拜“香凛”所赐。
我相信,任何人在这副活色生香前都会暴露出最本性的一面来。月流当然也不例外。
仿佛要证实我的想法般,我果然清楚看见月流眼底那无声无息流泻出的疯狂的欲望。而我却在他意志将要崩溃的瞬间放弃了诱惑他的行为。
有些事情,要想做得完美就不能操之过急。迟早,月流都会是我的俘虏──在月流忘记那个人之後。
“既然你这麽坚持,我也不逼你,就给你时间好好考虑。天色也不早了,我也累了,你下去吧。”
尽管月流脸上仍带著弄不明白为什麽我会突然有此举动的犹疑神色,还是听话地退了下去。
等到他替我关上门、他的脚步声在长廊深处听不见了之後,我才把怀中的暖炉丢开。
即使贪恋暖炉的温热,我也必须毫无迟疑地放开手去做我该做的事。
我悄悄打开门,不欲让任何人发现我的举动。身边随时随地隐藏在暗处名义上说是保护我实际上却是那个人监视我一举一动的几个护卫,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讨厌归讨厌,我却从没有说过他们的不是,因为他们虽然讨厌却也很蠢笨。如果因为我讨厌就把这些蠢笨的人换成了精明家夥,那可真叫自讨苦吃了。

我可以感觉到身边有人暗暗跟著。这是出於和那个人相同的直觉,而不是武功高强的缘故。一般人总以为掌握了世间所有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武林秘籍就一定会是天下高手了。正是这种误区让普通人对那个人抱以敬畏。而现在,我也和那个人处於同样境地。

唇角微微泄漏出内心的嘲讽而产生的微笑立刻溶进了深深的黑暗里。我在无人的寂静长廊上无声走动,很快来到与我所居住的水榭隔开好几栋建筑物的另一间屋子。
屋子里摇曳的微光显示了屋里的人正等待著谁。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还没站稳便失去平衡地被拉进一具怀抱中。
“啊…”我轻轻喘息了一声,嘴唇就被夺走。热切的好像要把我毁掉的温度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放开了我。
“你迟了。”他冷若冰霜,完全不同於刚才那股热情。
“月流在,等他走了我才能溜出来。”对待月流和对待他,要用不同的样子。我在他面前就是这麽恬淡得像个处子。
“你是不是引诱过他了?”
我安静地笑笑。他总是如此敏锐地接近了事情的真相,然而却也总是在最後关头转入了另一个僵局。“你说呢?我本来就是个娈童,不是吗?你也这麽想我的吧?”
“你…”他嘴里流出不知是叹息还是抱怨的声音,“算了,老是这个样子我们谁都不会好过。”
“是我的错罗,这麽说来?”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於是我轻轻笑了起来,“我知道。可是月流担心你会对我不利呢。他说我偶尔也要照顾到你的心思才行,不然你会杀了我。”
陵水波笑了。他在我面前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若是让月流看见定然会大吃一惊。
陵水波也是算是个美人,所以他笑起来的样子也非常好看。我真弄不明白,那个人究竟是怎麽收集到这麽多美人进来的,无怪乎这里要叫做蝶谷了,全天下所有美丽的男人似乎都被他收揽殆尽。

“我怎麽舍得杀你?你可是代替蝶主最好的人选啊。”
我眯著眼睛靠在他怀里,没有因为他说的这句话而有所不满。他说的是事实,他也从来不避讳这个事实。从这点上说,陵水波要比月流可爱得多。蝶谷里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深深爱著那个人,但那个人对他们来说又是不可触犯的,因此会想在我身上寻求他们不能被所爱之人而爱的遗憾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和陵水波之间,就是这麽个奇怪的关系。陵水波并不喜欢我,却一天也离不开我。表面上我是为了取得蝶谷的权力才委身给他,实际上,他并不清楚我真正想要做的是什麽。
当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其实我想要做的是什麽。
“别说这麽扫兴的话,我好不容易避人耳目赶过来,你就不会说些开心听听?”
“开心的?那很好,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他急切地向我侵袭过来。
陵水波,我承认,你长得很漂亮,武功也恐怕少有人能出你左右,但是你的头脑并不怎麽好。我是怎麽也不会忘记的,你曾经真心想要杀掉我。
我温柔地搂住他,迎上他凌厉的探究的眼神。“好啊,我无所谓。”
我的嘴角,依然是刚进门时候的恬淡的微笑。

六、阴影袭来
1

杭州城仍然是明媚春光,景色依旧和往常一样引人驻足观看,然而要是遇上了不好对付的敌手,并且不是一个,那样的光景倒是很要命。
“那个二十多岁穿月牙色衣服的是谁?”我坐在整个杭州最负盛名的酒楼──临波阁的雅致包房里,一边托腮看著窗户底下靠近西子湖畔被许多名门正派的高手包围住的萧胤和一个头戴纱笠浑身雪衣的人,一边问对面给我剥虾壳的洲。

洲把虾仁塞进我嘴里,动手开始剥下一个:“慧景庄的少主子,三年前和西漠三宝一战成名。”
“噢,朔华剑法啊,不够看呢。”我有点失望,名门正派竟然这麽小看决天堡。“有没有稍稍像样些的人物?”
“华山金子与,武当一旋道长,天山派空山长老,大多数还是银岳山庄的人。”
我瞟了洲一眼,“眼力真不错。”
洲既没有被夸奖的欣喜也没有任何其他表情,默默夹起一块西湖醋鱼喂我吃。
“这麽多高手居然躲在人群里,看小辈不行了再跳出来当英雄,还可以顺便探探萧胤的底细……好计谋、好策略呢。但可惜了,今天在场的不是我,是真正的雪衣。”
我冷冷笑著,看这些所谓江湖侠士如何在雪衣的剑下收拾残局。
“萧胤,把东西交出来!”一个颇为俊美的少年侠士站了出来。
萧胤坏笑著,“噢?少侠是有什麽东西落在我这里了麽?要交给你可以,陪我过一夜如何?”
哎呀,真不要脸,大白天就说这个,人家脸皮薄的能受得了麽?我乐不可支,趴在窗框上闷笑。
“你…无耻!”
被羞辱的少年侠士挺剑就刺。毕竟少年心性还是太嫩了些,只不过稍稍一激就沈不住气了。
果然,少年还未接近萧胤,他的剑便被雪衣挡了下来。
“你是何人?”
雪衣并没有搭话,但和少年站在一处的侠士们却已认出他这身装扮。“雪衣……”
一瞬间,倒吸冷气的声音传递在四周。
就在众人因为认出雪衣而吃惊之时,雪衣闪电般出手,被挡住剑的少年惨叫一声跌了出去,鲜血染红了地面和他的衣裳。
“奎师弟!”
人群中几个银岳山庄的人抢步上前,扶起已然受了重伤的少年。
我叹了口气,“好狠。”
洲听我虽这麽说,脸上却是幸灾乐祸的模样,於是问道,“公子要作壁上观?”
我把目光从洲脸上移开,以微笑轻轻带过,重新看向楼下的骚动。若是他们肯让我作壁上观,自然最好。就怕萧胤无论如何都要把我拖下水呢。尽管被人团团包围,他的眼始终不停顿地往我这里看来。他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没道理不曾发现我的存在。而既然他发现了我的存在,更没道理放任我在一旁看戏。

我这里正看著,楼下忽然开始喧哗起来,有人发现徽家堡的几个人朝这里走来。我眯起眼睛细瞧──那小心翼翼像呵护珍宝般搂著身旁人的不是徽家堡的大堡主还能是谁?在那些江湖人看来,虽知“邪道双堡”素来没有交情,但难保他们不在这种情况下联手,毕竟这两家的行事作风出奇相像──一样狂妄到了极点,从不顾及世俗的眼光。

不过,徽家堡的主子显然没有心情理会眼前一群人的争斗,他径自扶著身边那个娇柔的人想走。
“他们还真是准时啊…”我笑著和洲对望一眼,洲无奈地叹气。
“喂,那个不是炽天兄麽?过来帮个忙可好?”
萧胤笑吟吟说出的这句话,让在场所有忌惮两家联手的白道人士大吸一口冷气。
徽家堡的人都没有理会萧胤,然而萧胤却再次语出惊人:“看在你们立场与我们相同的份上。”
两家立场相同的情况,在场所有人都很清楚:徽家堡和决天堡都有占有昆仑谱的嫌疑。更何况,江湖上传言昆仑谱在江南出现,而令人畏惧的“邪道双堡”又同时聚集到此,这一切意味著什麽?若是按照白道人士那愚不可及的惯常的思考方式来想,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不管是谁可能拿到昆仑谱,都不放过。然後,只见混在人群中的几位高手也忍不住跳出来将徽家堡团团围住。自诩正义的人永远以为正义的人是多数,正义的人会有源源不断的帮助,因此他们永远学不会别给自己树立太多敌人的道理。

“今天,一定要你们把东西交出来不可。”
虽未明说是什麽东西,但只要是江湖人恐怕没几个不明白这“东西”的含义为何。
“没有。”不愧是徽家堡的堡主,除却自己妻子以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冷然。
“不知这位兄台在徽家堡处於何种地位,但我相信徽家堡的人一向有一说一。玉天尊在徽家堡那麽长时间,徽家堡的人居然不知道其中的秘密?说出来恐怕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没有就是没有。”
“我说你们这些不识好歹的就别在人家面前提些让人心烦的事了,没瞧见徽大堡主不高兴麽?”浑然不觉自己才是将徽大堡主拖下水的元凶,萧胤仍然一派平和笑意,在那里悄然地煽风点火。

“欺人太甚!”华山的金子与忽然滑出几步,五只如鹰爪的手指直扑向萧胤──而那五只指爪,又被身形如电的雪衣挡住。
“好厉害的雪鹰爪,不知道我家雪衣的‘严家擒拿手’生疏了没有。雪衣,好好招待金前辈,别让人家有口实说我们不会尊老。”
一听“严家擒拿手”,金子与僵了一僵,想要退缩却已来不及。他似乎未曾想到世上还有人会“严家擒拿手”。
“十七年前,金子与得知严家擒拿手正是他们雪鹰爪的克星,时值严家家道中落,他便灭了严家一门,还将严家的武学付之一炬。严家的灭门惨案至今仍然是武林未破的七大悬案之一,谁能想到那件事是他做的。”我笑了笑,解释给洲听。说起来,这件事也是从那个人嘴里听来的。在听到此桩灭门惨案之时,那个人不假思索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我正同洲解释,突闻一声惨叫,金子与的手臂鲜血淋漓,他抱臂虚晃一招跳出圈外。
“你…难道是…”
金子与惊疑不定地望著雪衣,声音里透著害怕罪行被揭穿的恐惧。大概以为雪衣是严家遗留下来的後人,金子与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筛糠般抖动起来。
“华山雪鹰爪,不过如此。”雪衣冷笑著说。
果然──
我的心头一沈。
那声音,决不会错的──尽管比以前沙哑许多,可是,那惯用的语调和特殊的语法,我绝对不会记错──
“引出的人,竟然是他……”
雪衣,戴著斗笠傲然睨视眼前围住他们的江湖人,未曾留意到楼上我望著他的视线。
我轻轻笑了起来:“没想到是你呢,陵水波。”

2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没多久,厢房的门便被推开,徽家大堡主携同妻子一起走了进来。看来,他们是趁乱摆脱那些纠缠不清的人而来的。
“采素先生约的真是好时机。”徽家大堡主脸色冷然,显然怀疑我同刚才的事有某种联系。也难怪他会这麽想,前几日我还问过他对昆仑谱的下落有没有兴趣。
“我和萧堡主可没交情。”我应著,给在他身旁的折香夫人倒了杯酒。
“内人不会喝酒。”
我一笑,“夫人的身子恐怕受不起寒,适量喝些酒没有坏处。”
“想不到采素先生对内人如此关心。”
我没有看错,那一闪而逝的是冰冷的警告。徽炽天在警告我,不要动他“夫人”的主意。呵呵,要是他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抱别人,他会不会放心些?不,一定不会!他对折香那强烈到连瞎子都看得出来的占有欲,岂容他人觊觎他独一无二的珍宝?!折香,我真的好羡慕你能够得到幸福啊!

“哪里、哪里,其实,我远比你看起来更要关心她。”
徽炽天果然不是笨蛋,眉尖一挑,淡然道:“今早派人要我们赴宴同这个有关?”
“是啊。”我开心地笑著,和聪明人打交道会使人心情愉快。
“有话就请直说。”
徽炽天暗自握了握折香的手,要他放心。
那种天塌下来都会替他挡的模样,让我产生一种想要破坏他们之间幸福的欲望──说起来,我和那个人真是彻头彻尾的相像!
但是,别担心,我不会破坏你们的幸福,因为只要我完成了我的计划,我也可以得到我想要的另一种幸福。
我略有深意地朝洲看过去,嘴角不由上扬。
“我也想直说,可是没想到今天却不是个说事的好日子。”
我往楼下瞧去。果不其然,萧胤唯恐天下不乱地叫了起来:“我这里要美人儿有,要佳酿有,要死人也有,就是没有什麽昆仑谱。要是你们这些人想要那东西,与其找我,何不找楼上那位公子要?当今世上,怕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昆仑谱的下落了。我说的对不对?采素先生?”

随著他的话,几十双眼睛抬起来盯住了我。我微微一笑,站到了窗口处。
丑陋的脸孔和多年来不曾经受过男人的身子,只要不开口,没人会认出我来吧。
可是,我还是要开口。因为今天站在我面前的是陵水波而非月流。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即使我不开口,他对我怀有的强烈的仇恨也能感应到丑陋下的人有著叫无泪的名字。
恨意,有时候可以毁灭一个人。但更多时候,恨意可以把人塑造得越发敏锐和警觉。
“萧堡主何出此言?”
“昆仑谱在江南出现,不是采素先生放出的消息麽?你如此劳师动众将我们引到这里,有什麽要说的就尽管说吧。”
我淡淡扬起嘴角。“不错,消息是我放出的。可是,要我放出这个消息的另有其人。”
“谁?!”
望著楼下一片莫名的骚动,我不慌不忙地吐出四个字:“蝶谷无瑞。”
这四个字,好像晴空万里猛然劈下的一道惊雷,炸得楼下的人们一下子变得肃然无声。
年轻一辈固然不知道“蝶谷无瑞”是什麽人,然而那些稍有些年纪的却不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蝶谷无瑞”,宛如武林人的噩梦,是人们永远不想提起的危险人物。在他手上被暗杀的武林高手不计其数。他手底下养的,是世上最精锐的杀手和最妖媚的娈童。无论在江湖还是在朝野,他都有著极深的人脉,掌握著所有人内心潜藏的不为人知的秘密。“无瑞”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所象征的是令人颤栗的恐惧。有人传闻,无瑞其人,甚至控制著天子的行动。

“他还有句话要我转告:五月初八,昆仑谱将重现蝶谷。”
“哼,蝶谷无瑞早在八年前就死了,你凭什麽说这是他的话?”
“这位道长,信不信都由众位自己决定。采素只不过是个传话的人而已。”
接下来,所有人都开始沈吟。他们在心头悄悄算计,这笔买卖究竟合不合算。
不过,就算他们算上千遍万遍,得出的结论也只有一个──人的贪欲永远比理智占上风。
“好,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姑且等到五月初八不迟。萧堡主,”一直扮演著领衔人物的一旋道长忽然转脸朝向萧胤,“若五月初八那天昆仑谱未能重现江湖,介时不止是武当,全天下的武林正道都会上决天堡向萧堡主讨教!我们走!”

讨教?说的好听,是要找个名目剿灭决天堡的势力吧?不过算了,他们江湖中人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我微微偏头,才一瞬间的功夫萧胤和陵水波就从楼下跃到厢房的窗户内来。
“呛啷”一声,陵水波手里那把剑就这麽架上了我的脖颈。他动作快得连洲都来不及反应。
所有人都为这突然的变故吃惊,洲更是欲挺剑直刺上来,却被我一个眼神给挡住。
“雪衣,你这是做什麽?我还要和采素先生谈条件呢。”
“采素?”陵水波暗哑的嗓子里传来浓浓的不肖和冷冽。“我倒不知你换了名字活下来了,无泪。”
我轻轻推开他搁在我颈上的剑锋,“看来你过的并不怎麽好,火气越来越大。”
“如果是你处在今时今日的位置,你也会像我一样想要把你千刀万剐。”
陵水波一下子摘除了他的斗笠,一张半边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孔出现在阳光之下。
“这就是你留给我的纪念,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你是个一无是处只会在男人身下婉转承欢的娈童,想不到你是匹没心没肺的狼!”
是的,我是没心没肺的狼。可是,我这匹没心没肺的狼为什麽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却从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吧。
我忽然有想笑的冲动。十几年了,我的人生就好像是一场梦境一样不真实。究竟我存在与否都没有人能够真真切切弄个清楚。最初的执念,换来今天这份解不开的宿命。是对还是错,现在追究只怕没有多大意义了。惟今我所能做的,就是得到我应得的东西。

想到此处,我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犹豫下去了。今天虽然不是个说事的好日子,但却也百年难遇。难得大家都齐集一堂,索性把所有过往的真实全都活生生血淋淋展现在众人面前。
无瑞,我累了,我想要自己的幸福,所以你别怪我对你作出的小小背叛。
──不过,你也早已预料到了吧,预料到了今天的一切。
我抑制不住自己地狂笑,笑得眼泪直流。
“你想知道真相吗?陵水波,你想知道吗?还有你们,萧大堡主、徽大堡主,你们不想知道吗?昆仑谱的事、折香的事。陵水波,把徽夫人的斗笠摘下来吧,你看看,那张脸究竟像谁?”


3

陵水波惊疑不定,他不明白为什麽我会突然变得不像那个唯唯诺诺的我了。他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没敢轻举妄动。而那一心守护妻子的徽堡主,已经开始以杀人的眼光要把我置於死地。他摆在折香腰际的手,分明暗示了谁都别想动他的折香一根头发。

“徽堡主,你放心,我不会伤害折香。折香,把斗笠摘下来吧。”
折香隔著覆面的薄纱向我瞧来,我微笑以对,他似乎了解了我没有恶意的心思,主动把遮盖了他美丽容颜的斗笠摘了下来。
一霎那,屋子里寂静无声。陵水波呆愣地注视著折香的脸,眼神里包含了痛苦和思念的伤恸。
“折香,他不会伤害你。因为你长得有几分像你父亲,而他爱极了他。你父亲叫无瑞,蝶谷的无瑞。八年前蝶谷未曾遭到大火侵袭之时,他的名字大江南北无不被人挂在嘴边。他就像是个幽灵一样叫人害怕。因为他冷残,宛如没有长心。可是,他手底下却有许多许多美丽的少年和孩童,他们不是杀手就是娈童,但所有人都爱著你父亲。深深地爱著,可以为他做一切事情,包括为他去死。你眼前的这个雪衣,就是八年前江湖上顶级的杀手──你父亲一手培育出来的‘魅影无魂’陵水波。”

“你是……陵水波?”萧堡主虽然怀疑雪衣的身份,但还是没能猜透他是个死而复生的人。谁都不可能会想到,一个远近闻名的顶级杀手,居然才只有十来岁的年纪,自然没人会猜到雪衣就是陵水波。

面对萧胤过於平静的面容,陵水波冷冷笑了。他的笑容在过去或许算得上美丽,但现在,他那张被火焰舔噬过的脸孔上所绽放出的笑靥异常狰狞。“是又怎麽样?”他忽然转脸朝我看来,“你不也是我们之中的一个吗?你的美貌呢?你那叫蝶主都夸赞不已的美貌去了哪里?呵呵,报应!这不是你背叛蝶谷的报应是什麽!”

“我知道,长久以来你都恨我,恨我霸占了他的全部注意。可是,你错了。你恨我恨得毫无理由。在他眼里,你和我没什麽区别,我们都不过是玩具,他一时兴起摆弄的玩具而已。那个人,那个人……他谁都不爱,谁都不在乎。他甚至不在乎自己。世间所有在他看来都不过是场游戏。我们,都是他游戏中的棋子。”我走到折香面前,很想伸手抚摸他的脸庞,“折香,你也是。你也是这游戏中的一环。”

“你说……什麽?”
我苦涩一笑,“难道你都没怀疑过麽?你的父亲,你的亲生父亲,从头到尾都知道有你这麽个儿子存在,连我都知道你。十六年来,我们一直都看著你。难道你从来都没想过,为什麽你父亲要把你留在苏家?为什麽他几乎掌握著全天下却吝惜给予你一个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那个人没有心,你的父亲没有心。对他的孩子,他从来都是能利用就利用,不能利用就舍弃。”

“可你未曾被舍弃,因为你一直在他的游戏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你的母亲是这样被利用的,”我又一指徽炽天,“你的养父也是这样被利用的。”
折香听著我的话,微微颤动的躯体泄露了他此刻震惊莫名的心情。他沈默著,和徽炽天的手交握在一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静下来、才能找到自己的归属。
“够了!”徽炽天冷冽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不管香儿的亲身父亲是谁,或是他有著怎样的性格,对我们来说,他和陌生人并无二致。只要能守护住香儿的幸福,被谁利用了,谁被利用了,与我们又有何干系?香儿,我们走。”

“慢。”我拦住了他们。
我的脸又开始发热。白丸的药效快要过了。
“请你们耐心地听我说下去。听完之後,我绝不再打搅你们。我不想带著遗憾过下半辈子,相信折香也不愿意。”
“什麽意思?”轻柔和缓的声音透著疑惑和不安。
什麽意思?还能有什麽意思?只不过想要把一切说出来而已。
折香痛苦,我比他更痛上一千倍一万倍,没道理不让他也尝尝那种绝望到近乎麻木的滋味。我只是想向命运抱怨一下不公,难道我没有这个权利麽?对,我是不会破坏你们得来不易的幸福,可我也没好心到看你们如此幸福却无动於衷甚至还默默祝福你们的地步。

折香,为什麽承受这一切的人是我不是你!!
可是不管心里有多麽想要大声哭泣,我依然习惯性露出妖媚之极的笑。
“折香,你尝试过这种日子麽?每天浸在混著各种媚药的木桶里,忍受著常人难以忍受的煎熬?才三岁就知道什麽是情欲,就知道面对色欲熏心的男人该摆出怎样诱人的姿态?六岁起,我就开始服侍各种各样的男人了,我不能流眼泪,因为我的名字就叫无泪。我笑,在很多男人身下呻吟婉转,成为最有名的娈童,你尝试过这种淫乱糜烂的生活麽?”我笑著给他斟酒,“不曾吧?还不止呢。他们,”我一指陵水波,抿嘴而笑,“──他们,一直看不起我,认为我只不过是个取悦男人的娈童,手无缚鸡之力。可是,他们不知道,我这双手,从当娈童那天起就染上了鲜血。我还记得,最初杀人我也才六岁。杀人的感觉是什麽样的,你了解麽?刀尖刺穿了人的肉体,很柔软,可以听到骨头发出清脆的声响,鲜血喷了一脸,温热、腥臭。我和他们不一样,和蝶谷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既是娈童也是杀手。因为,我是蝶谷的继承人。”

徽炽天无法忍耐了,刚想有所动作却被折香按下,“你同我说这些干什麽?”吃惊之後,他很快恢复了淡然。
“不想听听麽?这原本是你要过的生活啊。”
折香皱起好看秀丽的眉。他不明白,不明白我的用意。
“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为什麽继承蝶谷的人不是你?你的父亲大人从来都知道你的存在,为什麽却没有动你,而是任你留在苏家?”脸上的胎记渐渐退散,白皙的肌肤裸露在空气里。

我又变成了暮莲嫣童,变成了无泪。
“这一切都很简单啊。我比你美,就因为我长得比你美。别人拼命想要得到的好容貌,在我们的身上便成为一种罪孽。越美丽,命运就越悲惨。陵水波,你不是一直弄不明白麽,为什麽蝶主要将我作为继承人?不仅是我的容貌,而且我和他很像,太像了。这是应该的,我怎麽会不像他呢?他是我亲生父亲啊。”

我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是,即使是快乐的眼泪,我都没办法纵情。我不能有泪,我是无泪。
“折香,为什麽不叫一声来听听呢?来,叫我一声‘哥哥’。”

七、真相

 

1

所有人似乎都被我的疯狂震惊著,所有人都看著我,所有人都不说话。
──以後,你会长得很美很美,说不定会比我还要出众。这话我只对你说,而且只说一遍:今後蝶谷会由你来继承。所以,我要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你,你要好好学。如果你听话,把我交代的事都做好了,那麽我就会很爱很爱你。你要我爱你麽?

──要,我要你爱我。
我想起刚进蝶谷时无瑞和我说的话。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父亲,我想要得到父亲的疼爱,我想让父亲爱我。为了能让他爱我,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付出任何代价。但不久之後我就开始明白自己天真烂漫到愚不可及的地步。

我自认为可以付出一切,但事实上什麽都付不起。因为从我出生那刻起,我的未来便已经被注定好了──无法背弃他,无法违抗他,按照他给我设定的路走下去,直到死亡。
无瑞,不是我可以违背的人,他指给我的路,必然不能偏离。
所以,多年以来,我没有违背过无瑞的任何命令,只要是他说的,我都会为他做到。这种行为已经不仅仅是处於我对他的服从,而已变成了习惯──习惯於服从他,习惯於被他利用。

我时常怀疑,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无瑞在意的人或事。无瑞就像是真正的恶鬼,没有半点人类应该有的感情。即使是我这个被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人都会因为痛恨自己的命运转而对那个素未蒙面的弟弟折香产生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为什麽无瑞就能如此安然地享受著人世间别人因种种感情衍生的痛苦?究竟无瑞还是不是人,究竟无瑞心里藏著些什麽东西?

然而随著时间的推移,我开始明白,任何对无瑞做出的推断都是徒劳的。尤其是在那天,亲耳听他说出要把蝶谷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毁灭的计划的时候,我更明白了在他面前没有任何能够阻止他的墙。

“为什麽?蝶谷不是你一手创建起来的麽?为什麽要亲手毁掉这麽多年来的基业?”
他听我这麽说,只是微微一笑,似乎毁掉蝶谷、毁掉蝶谷所有人的想法只不过是宛如昙花一现般出现在脑海里的奇妙灵感。“没有为什麽,无泪,你好象忘记了我说的话:这个世界容不下如此许多为什麽。还是你在担心?即使蝶谷毁了,对你而言也该是件好事,毕竟你这麽仇恨这种生活。蝶谷消失了,你不正可以开始新的生活麽?还是,和他们相处那麽多年,从你心里滋生了对他们性命的不舍呢?”

不舍?!简直是笑话!我嗤之以鼻,无意识间又开始展露平日里惯常对待恩客时的娇媚笑颜。“不舍?你可曾看见过我对谁有过不舍?我只不过想知道,毁掉蝶谷後你想做什麽而已。”

他越发笑得狂肆张扬了。他的样子仿佛怎麽笑都笑不够、要把永生永世的笑都尽倾在这一声长笑之中。
“无泪,你居然还是这麽可爱啊,叫我怎能不爱你……难道你没看出来,这次我压根儿就没想离开蝶谷麽?我要你,连同我一起把蝶谷毁掉啊。”
尽管见识过无数次他诡异的行事风格,可是,这次我不得不承认我仍然被他的作风给吓呆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来要求我把他连同蝶谷一起埋葬掉。我以为这一生我都将在他的阴影之下苟延残喘,却从来没曾奢望他会主动放开始终钳制著我的力量。

那时候的我,只是一味地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以至於看到他难解的颇具深意的目光也没有注意。
在他提出那个疯狂可怕的计划之後,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反反复复地和我研究著如何让计划顺利进行。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没有人意识到将会有一场严酷的浩劫在等待著蝶谷内所有正值年少、恣意挥霍青春的男孩们。

我忽然想到,为什麽无瑞对这些孩子们好到近乎纵容的地步──因为他早就决定了,决定要在他们最美丽最灿烂的年纪抹煞他们所有的存在。
可是,我没有深想,为何无瑞独独留下了我活在世上。
也许,是不敢想。
总之,我不折不扣的执行了无瑞的命令。
在一个黄昏时刻,我记得夕阳是血色的,半边天空都好像被火笼罩的朦胧。我拿著一支火把,站在湖心我的小榭,四周都是火,和天空的颜色一模一样。无瑞站在我身旁,微笑著看那火海中凄厉惨叫的许多许多美丽的少年。

蝴蝶的尸体发出焦臭味,跌在我们脚下。
“你知道,无泪,我们这种人,生来就是与众不同的。”
他忽然开口对我说。而我也静静地听著。
“我们身上有‘香凛’,所以我们的再生能力比常人要快上许多倍。就因为这样,刀剑无法切开我们的肉体,无法带给我们除了痛楚以外的东西。但是,持续不断的火焰可以。洗涤我们的灵魂──是不是该这麽说呢?”他“咯咯”笑起来,依旧动人心魄的美。“再怎麽说,破坏永远比修复容易。”

破坏永远比修复容易。
他这句似乎带有某种深度的话狠狠钉上我心上的肉里,疼得刻骨铭心。
“为什麽不让我和你一起死?”痛苦中,我终於问出了自打知道他的计划後我就一直想问的。
他却笑了,“为什麽要你死呢?我从来都没说过要你死的话啊。你以为这麽多年来的生不如死,是出於我恨你的缘故?不,我不恨你,也不爱你,就是这麽一回事情,你早该知道才对。我们无瑞,爱做什麽就做什麽,谁也管不著我们。你也一样,我消失之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即使把这个世界毁灭了也没关系──不过,依我看你对毁灭世界这类事不太感兴趣。”

“为什麽说‘我们无瑞’,难道还有别人?”
“果然是个精明的孩子,总试图从我嘴里得到线索,好摆脱我强加在你身上的所有。这些年我看得很明白,之所以对我言听计从、之所以不敢违抗我的命令,都是因为你想够狠,懂得忍耐。可是,你以为,我会让你这麽轻松就得到自己想要的?太低估我了,你骗不了我的,你暗中所作的那些我都知道──引诱月流和陵水波──无妨,只要你开心我都不会过问,可是一旦你想通过他们脱离我的掌控,那可大错特错了。无泪,乖乖接受命运安排,乖乖继承无瑞这个名字,或许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我不等他说完,立刻点著了他身上的白衣。他居然没有因为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有丝毫惊讶,也没有因为身上的灼痛而改变脸上的从容微笑。那一刻,我几乎认定自己是个极其卑劣的人,正在焚烧一个清雅淡洁的仙子。

“是,你说的不错,一直以来我都在等待机会。我趁你不再主持大局的时候引诱月流和陵水波,让他们接受我的安排接连刺杀了江湖上几十名德高望重的侠士,让蝶谷成为人人讨伐的对象。是啊,没错,我就是要毁灭蝶谷──然而,我却没料到,你自己居然提出要我毁掉你和你一手建立的基业。好,很好,我现在一点都没有报复的快感!而这都拜你所赐。你该怎麽补偿我呢?无瑞!你该怎麽补偿我呢?!”

火焰越来越大、越来越炽热。我向後退了几步,远离发热的火球。无瑞依旧笑意盈然,好像紫红色的火焰舔噬的不是他的肌肤。他究竟是不是人?!我又一次感到了畏惧。
“都怪我不好,那麽,在我临死之前我就补偿一下你吧。八年後,我将会送你一份最好的礼物,用来补偿你。无泪,看来你还要耐心等待上一段时日了。”
“威胁我吗?你这是在威胁我吗?”我觉得自己气得发抖。“今时今日你就要死了,蝶谷的一切都化为灰烬,我不会再害怕你!不会了!我的噩梦全部结束了!”
无瑞没有说话,他已经无法说话了。他和在蝶谷肆虐的火海融为一体。
在火焰即将烧灼到我衣摆的一刹那,我纵身跳进水榭外的碧绿池水中。池子并不很深,而在池子底部,有一条直通向谷外的秘道──之前,无瑞在向我透露计划时告诉我的,为的是留我一条性命。但是,他不知道,好多年前我就晓得有这麽一条秘道的存在了。毕竟,我在水榭住了十几年,不是吗?

我毫不犹豫地潜入池中,从那条秘道逃出了蝶谷,没有回头。
也许是义无反顾──也许是害怕看到身後凶猛的火海里会蹒跚缓慢地走出一具穿著白衣的漆黑尸体……三个月後,当我体力不支跌倒在七层楼门前,涧灵那张美丽的脸焦急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赢了……姐姐……”
只来得及吐出这几个字,我昏倒在涧灵温暖的怀抱中。

2

当我从床上醒来时,涧灵守在我身边。她的手握住我的,好像怕放开我我就会消失不见那般攥得紧紧的。
她看到我睁开眼,眼泪一下子止不住了。在我记忆中,她从来都没有哭过,无论遇到什麽事,她都是笑著咬牙挺过去。
“无泪,无泪,你可醒了。可知你睡了足足三天三夜。四天前一进门就说什麽你赢了,然後就这麽直挺挺倒在地上,姐姐多麽担心啊!”
她哭得像个泪人儿,似乎要把近三十年来的泪水都在此间流尽一般。我微笑著抹去她的眼泪,“别哭、别哭,这麽漂亮的大美人儿,哭花了脸可不好看。”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耍嘴皮子。”涧灵破涕为笑,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对了,你说你赢了……那……”涧灵的神情在提到那个人的时候暗淡了下来,“那个人,怎麽样?”

“姐姐,到现在你还爱著他吗?”
“不,不是,只不过,他毕竟是我们的爹啊。”
我冷笑。“爹?他配吗?从他把你送进七层楼、把我浸在药缸里的时候,他就失去做我们爹的资格了。姐姐,别忘了,你这二十多年是怎麽熬过来的,为了他在七层楼里隐姓埋名、用身体培植自己的势力,好不容易铲除了所有异己,为他夺取了七层楼的权力,可他却把你丢在一边。姐姐,别告诉我,你已经不恨他了!”

“别说了,无泪,别说了!!”姐姐泣不成声的样子楚楚可怜。谁能想得到,这麽个梨花带雨的美人儿居然是号令七层楼千百人众的“西妈妈”?谁也不会想到,这麽个娇滴滴的女子,在必要时可以比任何人更加狠毒、更加冷酷──而这些,如同我,都是在那个名叫无瑞的男人的百般调教下逐渐形成的。

“为什麽不说?!他死了!再也没有人能捆住我们了!从现在起,我可以想说什麽就说什麽,不用再计较後果了!你看,不好麽?姐姐,我做的不好麽?你忘了吗?他是怎麽对你的,又是怎麽对我的?那年你不过十三岁,娘身染重病躺在床上,拉著你的手要你带我找我们的爹。然後,你带著我,走了多少崎岖的路,受过多少羞辱,才把我带到了蝶谷。但是,我们得到了什麽?不是爹爹的疼爱,找不到任何人来珍惜我们,我还没什麽记忆,他便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让你只身潜入七层楼。要不是十年前他把我送进‘保春阁’迷惑那个偏爱男色的周大人,我们还见不著一面呢!姐姐,为了他,你付出的还不够多麽?牺牲了青春、贞节、名誉,成为天下人竞相指责的妖女,最终不得不以西妈妈的身份来掩饰,从此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而他对你做了什麽?仍然把你当作工具使唤。姐姐,你告诉我、你告诉我,现在你还爱著他吗?啊?!”

“不是,不是,你明明知道的,我对他千依百顺,不敢违抗他的任何指令,都是为了你──我唯一的弟弟、我唯一的亲人啊!”
“是啊,你是为了我,一开始你就是为了我。先是为了我卖身进入七层楼,後来又为了我的计划不得不假装顺从。可是姐姐,现在你完全不必担心了,我不再是他手中的质子,他死了,我自由了,我们都自由了!”我抓住涧灵的双臂,以无比热切的语气说著,迫切希望看到姐姐能同我一样开心到手足无措的地步。

对哦,因该开心到手舞足蹈,可为什麽我会感到有种空虚感?完成了一直以来想要完成的事,为什麽心头总感觉到失去目标的无依无靠?好空虚,整个人仿佛忽然甩脱了长久以来的依托般不习惯。刚才那番话我究竟是对谁说的?对涧灵吗?……还是……对自己?!

“姐姐,我们该高兴的,不是吗?”
我重复著无意义的低喃,脑海渐渐混乱起来,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麽,又是说给谁听。
“好了好了,不要再谈这些了。我们谁都不再提好不好?”
我愣愣望著她,望了许久许久,笑容才终於回到我的脸上,“好。”
於是,我下定决心要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我把过去的身份彻底埋葬,花了三个月时间研制出特殊的药物抑制体内“香凛”的毒性,即使代价是我的容颜毁尽。这一切都无所谓,对我而言,我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才是最重要的。我不能死,不仅不能死,还要活得很好很好,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在这场角斗里真正的赢家是我。

但是,没有用,心仍旧是空空如也。过了许多个日日夜夜,我宛如行尸走肉,失去了生活下去的目标。从前我一直有个坚定的信念,那就是要向无瑞报复,报复他施与我和涧灵的痛楚折磨。而现在,无瑞死了,我也没了活下去的自觉。我终於明白无瑞为什麽把我留在世上:为了让我生不如死,了解失去希望与目标的活又多麽没意思。他要我自己走上和他同样的道路,毁灭别人,再找别人毁灭自己。

然後,我渐渐没了清醒,我甚至会在一个人的时候无意识拿起尖刀在手臂上一下一下划开深深的口子。
“无泪,你在做什麽?”
某一天,姐姐发现了我的异常,惊恐万状地夺下了我手中的刀。
“怎麽了?我没做什麽呀。”
“无泪……”涧灵悲哀地望著我,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第二天,她便把洲带到我身边。
“这位是七层楼的采素公子,你要好好照顾他,知道麽?”
洲看著我,虽然年纪比我长很多,可是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澈,好像七层楼下那抹云波湖。他看见的,是丑陋的采素,而非美丽的无泪。那一刻,我竟然有了新的认知。或许我真的可以从新开始,真的可以。不是以无泪的身份,而是──采素。

但是,为什麽老天爷就不放过我呢?自从得到消息江湖上开始流传昆仑谱的秘密,我便知道至今无瑞的阴影还在我周围不断围绕。昆仑谱的事,不是在蝶谷和无瑞亲近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难道,八年前你临死之时说的那番话,居然是真的?!无瑞,你好狠,居然连死了也不放过我。


“哥哥……”
我知道,折香并不是在叫我。这一声呼唤只不过是由於他过於吃惊而产生的无意识的低喃而已。
哥哥啊。还是很久以前我也曾有过一个哥哥,但是那个哥哥实在太无能了,没有美丽的样貌,也蠢得可以让外人利用。所以,无瑞舍弃了他,冷笑著看他死在陵水波用来灭口的飞刀下。而我,更是从来没有把一个从心眼里憎恨我的人当作我的亲人。

现如今想到被一个同样美丽聪颖的人叫哥哥,没来由凄凉得想纵声大笑。如果折香比我生的美,是不是轮到他被无瑞牵著手走到我面前,冷冽的没有表情般听无瑞说:“这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哟,如何,可喜欢我送你的礼?”

但是,种种猜测皆已惘然。被毁去人生最美好时光的人是我。
恨这个美丽的弟弟麽?不,不恨,只是不甘,只是嫉妒,只是没来由强烈地羡慕著他罢了。什麽都不知道地活著,你该庆幸的,因为你生活在地狱里,却不知道还有比地狱更要可怕上一千倍的地方存在著。你不知道什麽是没有自尊没有自由没有任何作为一个人类该有的自觉的生活是怎麽样的。你有人疼爱,有人怜惜,而我为了维持小小的安定的生活都几乎耗尽心力。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因为你得到了幸福,才让我感觉我也有得到幸福的可能。
折香,弟弟,你会不会认为哥哥不可理喻呢?你会不会觉得哥哥实在是很恶毒呢?一边毫不在意说著令你伤心的话,一边却虚伪地想要从你身上获取些许安慰。
也罢,就让往事随风而散,反正从此以後,你我再无相干。

3
  
  “公子,都安排好了。”
小小的聚宝斋一下子住进那麽多人,的确有点挤。
“唔,知道了。”
不过现在我关心的并不是聚宝斋能容纳多少人的问题,而是,洲对於褪去丑陋外表的我究竟持何种态度。如果他和从前那些男人没什麽两样,那麽我承认,这辈子我都会恨他。
“洲,你……”
“公子!”洲似乎很清楚我在想什麽,飞快地打断我。他的眼神依然坚定不移,仿佛我的脸上那一大片胎记根本没有消失一样。“公子要说什麽属下知道,属下只想说一句话,不管公子变得如何,在属下眼里,公子永远是当初那个唯一对我好的人。”

“洲……”
我设想过许多情节,唯独现在的情况是我未曾预料到的。洲的脸上没有任何与往常相比的不同。他看到的我,不是美得不可方物的蝶无泪,而是七层楼和他相伴八年的采素──虽然他仍然将我当成主子,虽然他对我说话时口吻里一样包含了依稀的刻意疏离。

“属下知道公子心里是怎麽想的。那麽公子又可曾知道属下心里是怎麽想?”
“八年前我被卖进妓院当小厮,看尽世态炎凉,封闭了自己的心,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我不说话,别人都把我当哑巴,捉弄我、取笑我,他们看不惯我做事勤快拿的赏银多,每每对我拳打脚踢。可是,某一天,西妈妈竟然把我领到了公子面前。从那刻起,我便了悟一切都是天意。”他的视线始终胶著在我眼里,我头一次看见他情绪如此激动的样子,口吻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急躁,甚至连平日里总不离口的“属下”的自称都改为了“我”。

“是天意,为何不是?我活了那麽久,只有公子对我好,只有公子会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冲我微笑。我永远忘不了那笑容,即使那时候公子脸上有那麽大片胎记,可我仍然觉得那微笑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笑容。於是我发誓,一辈子都要照顾公子,好好服侍、保护公子,不会让公子受到任何委屈。”

“所以,公子……”他的眼底竟然泛起一阵哀伤的水色,“公子在属下心目中永远是公子。”
我紧紧抿住自己的嘴唇,生怕会说出洲哀伤眼神下欲说还休的话来。
现在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必须忍耐。
“明白了。”我强迫自己作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好主子的样来,温存又不失礼仪的笑容仿佛要凝固在我脸上一样。心疼痛得简直要被什麽撕裂了,然而,我却无法做我想做的事。“我也希望你能继续留在我身边……”话还未尽,门便被“乒”的一声踢开。陵水波森冷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後停留在我脸上。

“出去。”他看的是我,说的话却明显冲著洲。
洲微微皱眉,“你无权命令我。”
“哦?有恃无恐是麽?以为他把昆仑谱交给你,你就变得比我厉害了?!”说话间,陵水波将长剑递送至洲颈前。
洲纹丝未动地看看我,“我没觉得比你厉害,但即使技不如人我也会保护公子。”
“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我“啪”一声捏碎了桌上的茶杯:“陵水波,这里不是蝶谷!对我的人尊重点,别忘了你自己也是无瑞身边的一条狗!”
陵水波冷冷哼了一下,却没发作。
我松了口气,现在的情况之下,我还不想同他起争执。“洲先下去吧,我没事的。”
“可是……”
“有事我再叫你好不好?”
洲似乎看出了我的固执,默默不语地走出了房间。
房间虽然很大,但与陵水波在一起却顿时感觉小了。陵水波很深上下散发出的无尽恨意将我呼吸的空气都快要夺走。
他是这般恨我,可是我知道,他若不恨我势必会逼迫自己恨另外一个人,直至在爱恨纠缠拉扯之间大失元气、耗尽生命。
“你找我,究竟要说什麽?”
“把你白天在酒楼里没说完的话说完。”
白天,在酒楼里,我只吐露了我是无瑞的亲生子、是折香同父异母兄长的事实,该对陵水波说的却只字未提,反而招待众人在聚宝斋做客。我这麽做的目的自然是方便让他来找我。毕竟有些话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出口的。

“我想说什麽,你应该猜得到。”
陵水波虽屡遭我和无瑞利用,但不代表他没脑子不会思考。以他在蝶谷那麽多年的阅历,即使当年发生的一切事先都蒙他在鼓,这麽多年来他也该发现什麽蛛丝马迹才是。因此,他才放出昆仑谱的消息把我引出来,一方面是为了找到我以报当年蝶谷之仇。另一方面,细究其理,恐怕是为了真正弄清当初那场大火的背後缘由。

“少废话!你只须说出当日放火焚毁蝶谷的是不是你!”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陵水波,你究竟是恨我烧了蝶谷造成你容貌尽毁,还是恨我杀了无瑞?”
陵水波咬住嘴唇没有说话。我冷笑著继续说下去:“若是前者,你不该恨我。想想吧,依无瑞为人,要想放一把火烧毁他数载基业──我办不到悄无声息就可以完成。那日火起突然,可也并非全无逃生机会。为什麽全谷的人都未能生还?这只证明一件事:火,是无瑞要放的;人,也是无瑞要杀的。凡是无瑞想做的事,必然没有一件会遗漏。很早我们就在计划这事了。毁掉蝶谷,原就是无瑞的命令。”

“你胡说!蝶主不会那麽做!蝶主他……”
“他只是想让你们在短暂的生命中活的尽量糜烂罢了。”
“都是你一面之词,我不会相信!”
我笑得更加冷冽。有人既想了解真相又想做鸵鸟,叫我怎麽办?!
“那麽你还让我说什麽?!让我承认当初烧毁蝶谷完全出自我一个人的责任?何必呢?既已认定,干脆杀了我。”“别以为我不敢!”
“是啊,你只是不想去恨你的蝶主而已。”
陵水波眯起原本充满神采现在却显得黯淡的眼睛,过了好半晌才颓然坐倒在桃木椅上。“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我任由他梦呓般喃喃自语,待他稍稍恢复了些神智才说道:“有件事我倒问问你,你究竟如何活下来,又怎麽知道我还活著?”
他抬头,失神望了我好一会儿,开口道:“月流……月流救了我。”但是对於怎麽知道我活著,他却只字不提。
听到月流的名字,我浑身一震,心剧烈收缩起来,表面仍不动声色。“原先我也猜到月流未死,不过竟没预料月流会救你。”
“我也没想到。那天失火,我被烈火包围无法逃生,月流突然闯入火海把我拖出去。那次我才知道月流的武功其实深不可测。”他顿了顿,“但是月流已经死了。救出我後他便跳进火海,说要给蝶主殉葬。”

霎那间,千百个年头回旋脑际,一个令我更为震惊和恐惧的事实呼之欲出。
“你说,月流自愿为无瑞殉葬?”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又何必骗你。”陵水波冷笑一下,“我肯听你说话,也无非想给你个机会,可不是要饶了你。今日便罢,下次我还是会要你的命!”说罢愤愤离开。
他後头说了什麽,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无瑞临死的微笑、涧灵忧心的眼神和月流过去的态度,一一飞过我眼前。我顿时感到天昏地暗、自持不能。
“陵水波,看来你爱得远没有月流深。”
我苦笑自语,望窗外月色明朗、星光熠熠,而内心则格外沈重。
“这倒好,也不必为无瑞的死恨我了──他终究还是活著。”
无瑞还活著。

八、对决(上)

1

我独自走出屋外,一路茫然前行。深刻存在於记忆中的种种如走马灯在脑海里飞快旋转。
无瑞说过我和他是同一种人,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这麽多年来无瑞退居螟蜒居,除月流殷勤服侍在侧歪并不见有其他男人。依月流对无瑞的痴心,难道无瑞会不利用麽?想来初时月流对我也颇有敌意,可怎麽无瑞隐居後就让我那麽轻易引诱了?细细思索下来,发现月流根本未受我诱惑,只是给我造成一种“得不到心爱之人便向他人转嫁情意”的错觉。自始自终他不都没有动我?

难道蝶谷那场大火,无瑞并不是出於厌倦游戏的心态而是出於更深的考虑?一是为了引出我真正用心,二则为试探月流和陵水波究竟可以为他付出多少?不,不对。无瑞这人只会把别人的真心当石头践踏,我这蝶无泪不就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麽?可是,无泪究竟还是成了渴求真心的采素,无瑞又会不会也有企盼救赎的一面?

乱了,乱了,全乱了。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月流没死。
一开始我便怀疑月流活在人间,为引我出来才放出昆仑谱重现江湖的消息。为了将计就计,我把众人目光吸引到江南来,未料现身的竟然是陵水波。依陵水波的性子,断不可能在八年後知晓我尚存人世却还隐忍不发,甚至於想出利用昆仑谱的计策,教他的必是萧胤。但萧胤又如何得知我的事?要不是熟悉蝶谷的人告诉他,谁都不会想到当年的暮莲嫣童还活著。

月流跟在无瑞身边那麽久,极可能清楚水榭下有通道口的秘密,在加上这麽多年我穿梭在各大妓院都有他相陪,我和涧灵见面的事他或许也了解三四分。那麽一来,采素的身份在他眼里形同虚设──怪不得那晚看见我丑陋的模样萧胤还自若地和我调笑──月流既然未死,无瑞必定活著。可是,既然月流明白一切,岂不等於无瑞一开始就知道我和涧灵……难道……涧灵……

我冷汗直流,胸口忽然一窒,紧接著“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公子……”
洲无声无息出现在我身旁,用整洁的衣袖轻轻替我擦拭干净唇边血迹,俊挺的脸上毫无往日飞扬神采,反而忧心忡忡。
“不要紧。”我试图挤出一丝微笑,然而刚张口血腥又不断外溢。
“公子……我扶你回房歇息。”
“不要……”我打量四周後,拉住他的手腕。我的房间离得太远,来往人多,而我则不愿意旁人看见我如此狼狈的样子。
洲见我有所动作便明白了我的心意,“公子到属下房里歇著,属下房间就在前面。”
“嗯。”
洲扶我进房,让我靠在床头,又为我拉上薄被。
“洲,你的衣服被我弄脏了。”
“这时候还管什麽衣服?!”隐忍了很久,洲终於生起气来。
尽管身子虚弱,看到他那样还是令我忍俊不禁,结果笑岔了气。
“咳咳……咳咳咳……”
洲皱著眉头帮我顺气,不爱多语的他这时候嘴里不停唠叨。“还笑,都不懂得爱惜自己。大夫早就说过公子不可大喜大悲,切忌情绪上的剧烈波动。公子是不是都忘了?”
“没有、没有。”我又绽开一抹笑容,“只是很久没见你生气了。”
洲深深吸了口气,显得无奈之极。“公子……”
“是真的。我真的想看你为我生气为我担忧,这样我觉得自己被宠著。”
想起洲第一次为我露出生气的表情,也是在一次吐血之後。涧灵急忙给我请来了大夫。把完脉,大夫摇头捋须不甚乐观地说:“这位公子身子里全是毒,如今毒已渐渐侵入肺腑,恐怕活不过四十。”我笑著看那大夫,说道:“如果活不到四十,我一定亲自登门给你送副铁口直断的匾额。”大夫气得跳脚,发誓不再给我看诊,而我死活也不肯服用大夫开的药方。於是洲气急败坏,足足有十二天没同我说话。虽然看洲为我著急也是一项乐趣,然而十二天收不到他只字片语的滋味确实不好过,我便再没有和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如今看到洲再次露出让我怀念的表情,仿佛什麽混沌都可以瞬间扫除的清爽。

“公子,”洲叹了口气,“再任性属下又不能理你了。”
“呵呵呵呵…….”我发出一阵明快轻笑,“好,不任性,我不任性了。洲不能不理我。”
洲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拿了我惯常服用的药来给我。
“又是随身带著吗?我记得这药我放在七层楼我房里书桌的暗格,你倒有心带上了。”
“这是西妈妈吩咐的,她说公子配的药比别人的要好上许多。别人的药,公子也总不愿用。”
“因为我自己才是自己的大夫啊,谁能比我更清楚身子的情况呢?”我微笑著服下药丸。我在面不改色地在说谎,根本不是这个原因,而是任何人都无法治愈我的病,我也不相信任何人。

“洲,如果有一天,西妈妈要杀我,你会站在谁的那边?”
虽然是不经意的问题,但是洲却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这麽问。他从来都懂的,从来都是慧心明智。
“公子该知道,”他的眼神很清澈,我一向很喜欢看他明亮的眼睛,“七层楼对属下而言什麽都算不上。属下遵从的永远只是公子一人。”
我笑了,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我想我额头上的莲花印记一定是那麽鲜地彰显著我的快乐。
“洲,你想抱我吗?”
“……”洲大吃一惊。
“洲,你想吗?”
“属下对公子绝无非分之想。”
“可是,我很想你抱我。你抱我好不好?不要让我觉得自己悲惨到主动要求男人来抱我的地步。”
“不行!”
“洲……”我笑著将他拽近,出其不意吻住了他的唇。看他惊愕得睁大眼睛,失措地看著我的样子,我的眼底莫名扬起一阵暖意。
然後,洲的眼神明显变化了,他变得充满戾气,一下子抓住我的肩让我更贴近他,而他对我的吻从起初的被动转为主动,好像要把我赖以生存的空气全部夺走般让我无法呼吸。他狂野的动作弄疼了我,可是没关系,即使再疼也没关系。不管今夜是否是我们唯一的夜晚,但留回忆就好。

我的双手围上洲的脖颈,我们俩牢牢贴在一起。已不知是谁扯开了谁的衣服,也不知是谁把谁的头发弄散。我和洲都似乎疯狂。他不在乎什麽身份什麽地位,我也不在乎什麽生死什麽敌人。我只想把印记留在他身上,向世人昭告我──暮莲嫣童也有属於自己的幸福。

“啊……洲、洲……”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麽幸福了。我从来不知道做这种事也可以带给我快乐。
我们的气息都凌乱了,纠缠在彼此方寸间的是你的还是我的喘息?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结果怎麽我都不再计较了。无瑞也淡出了我的脑海。我容不下那麽多东西。
“公……采素,我爱……”
他的唇被我封住,我不要他说出来,不希望他说出来。此刻,说什麽都已多余。我心里明白、他心里清楚,便已足够。
“别说,什麽都不用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2

第二天早晨,我很早就醒了。轻轻移开洲搁在我身上的手,在他唇上印上最深刻的一吻。
平时,洲再累也会很警醒,但是今天他却睡得那麽熟。那是自然,因为昨晚我就给他下了迷药。我可以随时随地无声无息给人下毒。我下毒往往为了夺人性命,但今天却是为了保住洲。

我不能让洲卷入这场我和无瑞的纷争。尤其当中还夹杂一个涧灵。
“洲,不要怪我作出这样的决定。”
我叹息一声,下地捡起衣服慢慢穿上。
这时太阳还未升起,院落中昏暗一片,勉强能够辨认方向。我来到折香厢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吱呀”开了,我一点也不吃惊地看见出现的不是折香而是徽炽天。
“你来做什麽?”冷淡的面孔和语气中有著难掩的憎恶,因为我伤了他宝贝的心麽?
“我来求你们一件事。”
“哦?采素公子也会有求於我们?”
我微笑,“为什麽不?好歹我也是折香的兄长不是?”
“你配吗?”徽炽天的气息冷冽起来,“这时候再说兄长不嫌晚了?”
“那麽什麽时候才算早?在我们的父亲大人让折香见识到真正的地狱吗?”我冷笑,分明听到他也在冷笑:“蝶无泪,要不是离儿坚持,我发誓不会让离儿见到你。”
“我确定你有这本事让我消失,不过前提是我并非怪物。”
门内,躺在床上的折香忽然发出一阵响动,似乎因为身边的人不在而不安稳。
“把门关上,到院子来,我有话说。”
徽炽天没有犹豫地将门带上,随我来到空旷的院子里。
“你究竟想求我们什麽?”
“今天,今天就走,一刻都不要耽搁。走的时候,把洲也带走。放心,我给他下了迷药,三天之内醒不过来。三天,足够你们离开江南。”
“……”徽炽天皱起双眉,“有什麽事发生?”
“对,大事。如果你不希望你的折香受到损伤,就赶快离开。我只求你们把洲带走,然後想方设法把他留在徽家堡,直到……有个结果。”
虽然不理解我话中含义,但只要和攸关折香,徽炽天就会认真考虑。“怎样才算有个结果?”
我咬了咬牙,“我活著来徽家堡,或者……我死。”
徽炽天霎时完全明白了,他开始意识到站在他眼前的采素将要面临什麽样的境地。
“我答应。”
我呼出一口气,有了徽炽天的承诺终於可以安下心来了。
“多谢。”
不欲纠缠太久,我回身就走。身後徽炽天忽然说了一句:“好好留住自己的性命,再怎麽说离儿仍旧把你当他哥哥。”
我无语,甚至没有停下迅速离开的脚步。多少年了,我已经不习惯除洲和涧灵之外还有人对我的温情。就算折香把我当作他哥哥,而我也已经失去做哥哥的资格和心情。
我想要保护的,不是折香,而是洲,是我内心最後一点温柔的东西。
徽炽天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在日头刚刚升起时分便带上洲动身离开江南。我没有为他们送行。没有我他们会更加平安。因此我只能站在空荡荡的院落中央,仰视著布满彩霞的天空。
太阳升起的时候,光芒永远都围绕在太阳周围。我不知道像我这种属於黑夜的人,日出後还有什麽留剩给我。
“想不到素以冷酷无情著称的蝶无泪也有似水柔情的一面。”
院落一角传来的是萧胤半是嘲弄半是游戏的声音。
他来的没有半点征兆,我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否从一开始他就明白我想干什麽。他的目的、他的行动,对我来说都是谜题──是敌?是友?萧胤这种人,恐怕对他有利的不管是谁都可以笑脸应对,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他都能毫不犹豫满不在乎地出卖。

而在我身上,不晓得能给他带来什麽样的利益,以至於现在受到如此重视──不管他确乎站在谁的那边。
“采素也没想到萧堡主居然有兴趣欣赏日出的景色。”
“哪里、哪里,我向来只爱美人不爱江山。所有美丽的景物也比不上暮莲嫣童沐浴在晨曦下的秀色啊。”
我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昨天晚上和雪衣谈过话了吧,如何?”
“萧堡主认为会如何?”
“哈哈哈哈…这我可猜不到。即使我有通天的本领、非人的智谋,但我永远无法捉摸人心。人心是多变的,不是麽?”
“萧堡主也不必自谦了,能计算到这一步,萧堡主在整盘棋里已是大赢家,何必再去计算盈利多少?想来萧堡主心里很是明白,想要和蝶谷的无瑞打交道,最好按照他的吩咐去做。若变成他的敌人,没有人可以幸免於难。”

“那麽…”萧胤转身走到我面前来,深邃的双眼炯炯地看著我,“你又为什麽偏偏要成为他的敌人?是因为你身体里流著他的血,所以自信可以和他一较高下?”
“不,不是。”
问我为什麽和他成为敌人……你问了个十分让人难解的问题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好像很自然就变成今天这一幅局面了,如同我的出生就是为了成为自己父亲的敌人。我们必然不能共存在一个天地之间。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否则,必有一人困死在对方所布的罗网下。

就是这种感觉吧……
“……并不是我想要和他计较什麽……而是,本能……生存的本能,为了我自己的生存。他是我的阻碍。凡是阻碍,一定要排除。”这句话,也是出自无瑞之口。只不过,他说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所有人类的天性。

“哦?是吗?这句话说得很妙。”
萧胤笑容可掬地捧起我的脸来,“那麽和我联手吧。”
“我不懂。”
“和我联手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如果你是顾忌我,则大可不必。之所以会和你联手自然有我的理由,而理由……就像你刚才说的,无瑞的生存也是我的阻碍。”
“你不怕为此付出的代价?”
“会要我付出什麽代价呢?我可什麽都没有啊──”萧胤笑得越发亲切,“──除了我这条命外。我可是毫不介意豁出命去的。”
是啊,他过的不就是以命赌命的生活麽?
“好吧。”
我心中暗自冷笑。
就在他尚未改变主意之前好好利用一下决天堡的力量吧。

3

 

“好无聊啊,又是下雨天。最近有什麽新鲜事啊,说出来打发时间也好。”
“要说新鲜事,嘿嘿,我这儿倒真有一件。”
“是麽?是麽?别卖关子了,说啊。”
“这还是从我那去武当作弟子的大表哥那里听来的。说是蝶谷的无瑞又出现了。”
“什麽无瑞?”
“咿……你连无瑞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也太孤陋寡闻吧。”
“先别忙著说我,倒是讲明白那个无瑞是什麽人物啊。”
“他可是世间难得的尤物啊,据说能见他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客,总之他身边的都是些了不得的人。他一张颠倒众生的面孔不知道害多少人为他得相思病。”
“啊?真有像天仙那样的美女?”
“什麽美女?!他可是个男人。”
“切……我还以为……算了算了,男人有什麽好的,再好看他也不都是个男人麽?再说了,就算好看,又能好看到哪里去?比起醉红楼那些姑娘们肯定是要差远了。”
“话可不能这麽说,要是无瑞不漂亮,那些了不起的大人物能为他神魂颠倒、为所欲为?哎,如果能有机会瞧上一眼就好喽。”
“瞧你那副德行,是我我就不……”
声音嘎然中止。
我淡然地拉下斗笠,甩了甩上面沾满的雨水,然後木无表情地越过那桌刚才还在谈论无瑞的人,径自找了空位坐下。过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店小二上前招呼,於是转过头向柜台那边看去,只见一屋子的人都呆愣愣看著我。

“看什麽看?还不快上些酒菜!”洛景云吆喝一声後,笑嘻嘻在我身边落座。
被他这麽一吼,店里的人才幡然醒悟过来,该说话的说话、该跑堂的跑堂,表面看起来是恢复了正常,只是所有人不由自主都会往我这里瞟过来。
“人美总是会吸引别人的目光,别在意,别在意啊。”
洛景云挥了挥手,满脸灿笑的模样看起来童叟无欺,然而却是个深藏不露的厉害角色。这一点倒不愧是萧胤的手下,连性格都相差无几。
店小二过来,洛景云随便点了两个小菜,又要了一壶酒,便赶苍蝇般把人赶走了。
“他们那种眼光连我都受不了呢,活像要把你生吞活剥了一样。”
我听了,只是笑笑。男人的天性如此,我见识的还少麽?即使他们有想动我的念头,也得看看我是不是答应啊。
酒菜上齐,洛景云端起酒杯吞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啧啧”声。看样子年纪不大,酒量倒是不小。
“你不喝麽?”
我摇摇头,夹了一块豆腐尝──好象老了点。
真是怀念老德斋的翡翠豆腐羹……啊……算了,能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就已经不错了,不该不知足地要求太多。
“没想到堡主交给我的任务是护送你呢。”洛景云笑眯眯的脸孔上看不到半点恶意,“谁能想得到你竟然这麽美,当初在洒金阁……”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麽多嘴。”
洛景云愣了一下,继而笑了,“哦,是,的确不该这麽多嘴。不过,你不想知道墨稷和柳秋延怎麽样了麽?”
“不想知道。”
洛景云颇为无聊地撇了撇嘴,“你还真是个无趣的人。”
“我一向如此。”
洛景云对我冷淡的态度毫不在意,继续喝著他的酒。
“我有些不明白,为什麽你要绕那麽大的圈子,先是把所有人都引向江南,然後又让他们回到……”在我冷冽的目光下,他终於把“蝶谷”二字吞了回去,“……那个地方。”
是啊,的确大费周章了。不过放出消息要江湖人到蝶谷寻找昆仑谱,我实在不折不扣执行了无瑞的命令。在他的计划李,他的死亡促使了江湖人们为争夺昆仑谱自相残杀的局面,而他们亡命的最佳场所莫过於被烧毁成为一片死土的蝶谷。只是因为我自以为逃脱了无瑞的掌控,没有让事件按预定计划进行。当我看到生还者是陵水波而非月流,才明白无瑞竟然把我的反应都精准地计算了进去。不错,他在借著机会告诉我,要想彻底了断此事、了断和蝶谷的一切羁绊,非得替他完成计划不可。所以我才宣布了他的命令──虽然那时刻我还未真正意识到他尚在人间。

此次回到蝶谷,恐怕祸多福少。
正想著,一只温热的手触上我眉心,我看著洛景云。
“想太多容易老哦。”洛景云收回手,始终带笑的脸没有因为我的冷眼有所改变,真不知该说他脸皮厚还是别的什麽。然他的心思却也细腻得令人诧异。
“这一路上觊觎你的眼光多如过江之鲫,不注意怕你一口被吞了。”
话中有话……我抿嘴浅笑。
靠近墙角一桌大约七个庄稼汉模样的男人,打从我进门伊始就不断朝我这里看来,目光中却独独缺少应有的情欲。看上去大概是某家大户养的死士。
“这可得感谢你们萧堡主。”
洛景云颇为有趣地问:“怎麽说?”
“若不是萧堡主在众人面前揭破我的身份,哪里来觊觎?”
洛景云自知理亏,於是呵呵笑道:“我们可不是来保护你了麽?”
要不是萧胤能从中得到什麽好处,你们会一反常态保护我?说出去恐怕要笑死人了。
我心头暗暗冷嘲嘴上却不说破,任洛景云傻笑蒙混过去。
横竖是去送死,我才没空理会谁出卖谁、谁又背叛谁。
“唉──这雨不知要下多久。”
我叹了口气,“是不是不说话你就难受?”
“也不是难受……是很难受。”
眼见洛景云虽仍是烂漫灿笑,然而全身蓄势待发、杀机毕露,心念如电光火石般转动间,我侧身避开迎风而来得刀口。
“哼……洛景云,这次没有雪衣,看你如何收场!”
有点熟悉的面孔从死士间跳跃出来。正思量在哪儿见过那张脸,洛景云那厢边灵活击倒两人边高声笑道:“嘿嘿……封不惠,怎麽还不死心哪,这麽喜欢追著我跑!”
哦,哦,封不惠,认得、认得,银岳山庄的少主子。
我悄悄挪动一下,离开那具毫无刀伤的死士的尸体,考虑是不是该在尸体背上插上一把刀比较完美,但想到决天堡亦以擅长使毒闻名,便打消了制造假象的心思。
“等我把你变成尸体,看你还笑得出笑不出!”
封不惠的刀缠住了洛景云,其余几个死士则一齐向我扑来。我看清他们的动作,心下了然。他们并不是想要我的命,而是想抓我。知道我是蝶无泪,他们怎会不贪心地想从我身上得到些有关昆仑谱的消息?何必呢?等到了蝶谷一切都将如他们所愿,连这点耐性都没有能做成什麽大事?

思及此处,我不禁黯然。就是因为没有无瑞的耐性,我才会棋差一著落得将要满盘尽输的结局。
才一恍惚,死士们就向我左右掠来。又一阵刀剑碰撞的激烈声响,一袭白衣的陵水波挡在我面前。
“还像以前那麽不中用。”
“你大可以选择站在一边看戏,不救我。”
“哼,好歹你也是蝶谷的人,怎能死在外人手里?!”
说话间,陵水波一抖手,舞出一片剑花的浪潮。他的身手依然那般鬼影飘忽,脚下转瞬堆积起一片尸体。
然而死士远非仅仅我看到的那七八个人。不知什麽时候、从哪里,又冒出一批又一批的人,将原本便不大此时更显狭窄的小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哈哈哈哈……以为我们没准备吗?告诉你们,今日就算萧胤那魔头亲临,我们也要把暮莲嫣童弄到手!”门口,还下著雨的檐廊爽笑著走进一群人,有的那天在临波阁见过,有的不曾。可无论长相如何、装束如何,有一点他们倒是共通的“都是自诩名门正派、正大光明实际上却卑鄙可耻的侠义之士。

我默默看著那些想要得到我的人,嘴角不由泛开一抹微笑。尽管看不见,我却知道此刻我脸上显现的,一定是和无数次从无瑞脸上看到的笑容雷同的表情。
我恨无瑞,但我从没想到要利用这些下流的伪君子对付他。再怎麽说,蝶谷的格调比他们高出多少倍。想把我弄到手,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陵水波,你一直说我只是个不中用的以色诱人的娈童。”
温柔的声音……从容的微笑……嗜血的因子在血管里跃动。不理睬因为我的话而怔忡的陵水波和洛景云,我向前走了几步在人群中站定。
“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杀人的手段!”

4

 

“慧景庄路元其,青城徐宝城,武当一旋道长,神拳丁开山,银岳山庄封不惠……连同门下弟子死士共二十八人。”洛景云一边发出“啧啧”声,以便打量四周。“这黑店开的可真气派,第一批就有那麽多人来,他们对你可真是志在必得。不过我不明白,为什麽不干脆杀掉他们算了?”

门外,雨总是永无休止地下著。距离蝶谷还有五天的路程,不过不必担心赶不上时间,五月初八,还早得很。
“把大厅收拾一下,我要找个房间休息。”我不但算回答洛景云,也顾不得留意陵水波对我颐气指使的口气有多麽惊讶,现在,我很累,只想好好找见干净的房间休息。
没有狠下心毒死那些人,不是因为心肠好,而是实在不愿意在外头滂沱大雨没办法动身离开的情况下在满屋子都是尸体的客栈里过夜。
“想不到采素那麽厉害,早知道根本不必跑来保护他嘛。哎呀,这个封不惠给我留著……嘿嘿嘿,我要叫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打了个哈欠,我走进一间看起来还颇为整洁的房间倒头就睡。睡意渐浓,耳边模模糊糊传来的洛景云的叫嚷声也慢慢消散。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我感到身上似有微风拂过的凉意,也好像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轻低喃些什麽。然而乏力的四肢犹如被什麽牢牢钉在床上动弹不得,眼皮沈重得好似和眼睑粘合在一起。

倒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可辨。
“……无泪,无泪……”
是谁在呼唤我的旧名?
“……无泪,你尽可以放任你心间一片温柔。你越是温柔我越是想要摧毁……”
温柔?我麽?我怎麽会温柔?我可以瞬间置人於死地,难道你忘了?双手沾满鲜血、浑身没有半点人类该有体热的我,也可以被说成是温柔?!
“……不要以为用冷漠就可以掩盖你自己……”
轻声呵笑。
“……还记得元延吗?你的哥哥……你用冷言冷语羞辱他、践踏他,为的不就是保护他?你怕让潘人看出你心中的在乎,以为只要你残忍,就可保得元延不死……”
不,不是!不是的!我根本没有保护那个什麽元延!他傻得要命,这麽苯的人,我根本不当他是哥哥!他死的时候我都没有流泪,不是麽?不是麽!
“……无泪,你现在……流泪了。是为当初没能救元延、眼睁睁看他死掉而流泪吗?因为当日的你不能有泪,所以现在才流泪……吗?……”
我没有哭,我才没有哭!血缘那东西对我而言什麽都不是!我才不会为了仅仅和我流通一种血液的人哭泣!
“……那麽,为什麽要改名为采素?不是希望某一天和弟弟相认?折香、采素……不是希望借名字间的某种关联而和弟弟有些牵绊?你的心里真的不是这麽想的?……”
不是,不是!你胡说!你胡说!!
“……其实你在乎,很在乎……所以明明发觉自己被背叛了,还是忍不住会原谅他们……你爱他们,爱每一个人,甚至爱向来憎恨的无瑞……”
不爱,我谁都不爱,我是个无心无情的人啊!
“……无泪,你可直到现在你流泪流得有多凶。你在哭啊……”
我没哭,不能哭。我是无泪,不能有泪。无瑞说过,只要我摈弃眼泪,就会爱我。我不能……即使在无人的时候,也无法流泪。
“……可怜的孩子……”
冰冷的毫无温度可言的手抚过我的眼角,似乎在为我擦拭著什麽。
“……可怜的孩子……那麽温柔,无论遭到怎样背叛,无论受到怎样对待,都还希望原谅他们,希望被爱……无泪,你太像我,就连这最後一点点柔软也……不知对你,是福是祸……所以,无泪……我想要摧毁你这最後一点点柔软,只有如此……只有如此……才可……”

微微的却是沈重的叹息,敲打在握心尖上。
为什麽?
并非想问为什麽要摧毁我心中最後一点点温柔。
而是,为什麽他会用我从来没听过的语调温柔地同我说话。为什麽他流露出的居然是前所未有的担忧?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无泪……来蝶谷吧,做个了断……”
叹息声渐渐远离,直至无声。
身体上千斤重担好似被突然卸去,我惊叫著坐起,双眼环顾四周,漆黑一片,哪里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听窗外雨照旧淅沥,伸手往脸上摸去──冰冷潮湿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无瑞……”浅浅叫他的名字,我疑惑地抱紧身子。
冷,很冷。
我在做梦。
原来都是梦。
还好还好,还好是梦。
可是……我禁不住自嘲……我未免太过天真。就算是梦,也不该梦见无瑞这麽温柔。
在我记忆中,唯有洲的温柔。
洲会否欺骗我,我不知道。这是一个赌,最终开局,是幸福也好、是死亡也好、是又一次痛彻心肺也好,总算是命中注定的结果,好过在无止境的暧昧和虚伪中纠缠。如果真的要死,权当前世欠的今生偿还吧。

起身下地,裸露的双足踏在地面上让我不由打了个寒颤,尽管接近六月,但到晚上仍然寒冷。因为“香凛”的缘故,我的体温本来就比别人低,如果不注意保暖很容易感染上风寒,偏偏洲不在身边,只好自己留意了。不知店里有没有小暖炉。

走到门边,尚未开启门扉,门外刻意压低了的对话让我把搁在门把上的手停顿下来。
“这麽站在门口他也不知道,干脆一切挑明了不行?”
“我的事用不著你插嘴。”
“是,是,你以为我爱管闲事麽?要不是你粘粘糊糊实在让人看不下去,我才懒得理你。半夜三更一动不动木头似的杵在那儿,盯著他的房门爱发呆多久我都不管!哼!”
“你……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
“……”
“说呀,我最恨人说话说到一半了!”
“……他以为我把他当成替代品。”
“你是吗?”
“……不是。”
“那麽就对他说,你不是、你没有──不就结了?”
“唉……晚了……不,就算当初对他说,也没用。别理会我了,这辈子,能得到蝶无泪的心的,就只有那一人而已。”
“那一人?谁?我倒是很好奇。”
“……”
“别走啊,你还告诉我呢……喂、喂……”
声音逐渐消失,黑暗中独留我颓然坐倒在地。
乱了,全乱了。

九、对决(下)

1

将中毒昏迷的封不惠等人丢在客栈,我们继续赶往蝶谷。路上总能见到三三两两的江湖人或是成群或是结对,一边赶路一边搜寻著什麽人。
我与陵水波、洛景云对视几眼,心领神会。当下三人扮作行商走卒。
洛景云贴上银髯成了个老头子,陵水波拿下面纱换上粗布衣裳成了小贩,而我自然成了小贩的妻子。好在女子们一向喜欢在额上贴些饰物,我眉间那多莲花倒不那麽张扬了。
三人这麽打扮以下,路上倒未受到阻拦。直到了蝶谷才发现一片焦土上已驻扎下许多露营的人。还未到五月初八,蝶谷已很热闹了。看来大家都想在别人之前发现昆仑谱的踪迹。
这麽多江湖人聚集在一处,要想不露法相悄悄混进去也不简单。不过人一多,总要有个吃喝的地方,更何况不少名门正派的少爷公子们都是受惯了宠的,如今睡在发臭焦土上,个个黑著脸说话都不带好声气儿了。

我们扮的小贩,在那些看准时机作小买卖的人群中却也不那麽显眼。
洛景云召了些木材在蝶谷外不远处搭了个凉棚,我们权作是一家人在卖凉水。洛景云怕我的容貌过於招摇,又给我稍稍易了容,让我看起来活脱脱是个三十出头的黄脸婆。
“你说蝶谷无瑞在五月初八向江湖宣布昆仑谱的消息,是骗人的吧。”
我径自生起火炉,回答道:“五月初八是我胡说八道瞎编出来的没错,不过这主意的确是无瑞想的。当初无瑞决定放火烧毁蝶谷时想要借自己死去的消息把他们全都诱到蝶谷。这样一来,江湖上也算肃清了一批贪心的败类。只是他说没有说明什麽时候。”我的手倾斜一下,壶中的水便在空中绘出一道弯弧落入瓷杯,“想来那时起他就明白我会做什麽了。天底下很少有他猜不透的事。”

“包括你的一举一动?”
洛景云显然低估了无瑞的聪明智慧。
“不止我,恐怕你们、他们──”我朝蝶谷内徘徊的人们一努嘴,“──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握中。他不必亲自到场,单是月流把所有见闻告诉给他听,他就能猜测出许多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比如……武当一旋道长是给谁杀了。”

“你是说月流也在这里?”
“你是说一旋给人杀了?”
我啼笑皆非地看著他俩,“你们同时问我,叫我一张嘴怎麽回答两个人?”
洛景云将陵水波推到一边去。“先回答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比较重要啦。一旋怎麽死了?我们离开的时候还不是在好好喘气麽?”
“这个不难回答。你看路上来的是谁?”
往蝶谷而来的正是一群道士打扮的人,为首的一个看来颇为德高望重的手里捧著一旋道长的灵牌。跟在他身後的武当弟子们个个神情悲愤,似乎不是为著昆仑谱儿是来寻仇的。
“难道你下的毒……”
“我给他们下的是致人昏迷的毒,不至於要人命。”
“可……”
“我要是想杀人,用不著那时候动手而给自己留下把柄。让他们在蝶谷聚集齐了,一起毒死不更爽快?人人都只当无瑞动的手。我犯不著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
洛景云咋咋吐舌道:“那麽你猜是谁杀了一旋道长?”
我冷笑。“真凶是谁我可没那麽大本事猜出来,不过看著吧,届时武当指认的凶手必定是被栽赃陷害,而跳出来主持公道的才有好瞧的呢。”
回答完洛景云,眼见陵水波欲言又止,便开口道:“知道月流在这里是因为依无瑞的性子决不可能做出偷偷摸摸在人背後探听消息的举动。至於为什麽那麽肯定无瑞还活著──还不了解麽?月流既然决意殉主,主子死了他又岂能独活?”

谁知陵水波竟摇了摇头。“不,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我奇道:“那你想问什麽?”
“……”陵水波原本漂亮的脸蛋虽经火舌舔噬却仍然有种出奇的吸引力。此刻他的神情更显示出他纯真得好像一张白纸似没有大智慧的实质。
为什麽萧胤会帮我……我有些明白过来了。
“萧胤他……对你好麽?”
陵水波吃了一惊,不算白皙的脸登红一片。“……你问这……这个干吗?”
“好,不问这个。那你说,为什麽不杀我?别说是因为知道这一切都是无瑞的计划你才没下杀手,我不信。”
陵水波的潮红渐渐消退,沈静的模样显出一抹忧郁。我居然从不知道,想来眼高於顶的他也会有这样一面风情万种。他忽然笑了笑,抬眼问我:“如果是蝶主,你又会怎麽做,像八年前那样再杀他一次?”

我默然。
耳边回响起几天前的雨夜,那梦中低喃的声音。要想真正去掉心中的温柔,好难。可是,再难也要做到。要变得无欲无求不一定非得毁掉情爱。只要有个爱我的人、能和我相守的人、能包容我一切一切的人在身边,不管花多少时间,总能放下奢侈的贪慕。我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无望的等待里了。惟今只有赌上一把,看看洲是否值得我付出下半生的爱,也不让自己有半点和过往再牵扯不断的丝缕。

陵水波所问的,答案在我心里,可是,这个答案我说不出来。这个答案,需要他自己去寻找、去解惑。
於是,我摇头,“不知道,这种事情,不真正遇上他,我怎麽知道自己会怎麽做呢?”
“说的也是。”
闲谈到此结束,我们三人同时闭嘴。
银岳山庄的少主人封不惠正朝我们走来。
“店家,来碗凉茶。”
封不惠的脸色看来极为不正常,好像大病初愈後的恹恹不振。他身後也不见了死士、侍卫,从来没有过的狼狈。
他尚未坐定,武当的人群一下子冲到凉棚里来。
“封不惠!你这个没良心的狗贼,今日定要你偿命!”
封不惠看起来似乎连和人争辩的力气也没有了,呆愣愣地盯著茶碗,不发一语。
“慢来,慢来,出了什麽事情,劳得灵霞道长也来了?”
排开渐渐围拢来凑热闹的人群,华山的金子与笑吟吟走上前来。
“这个狗贼……这个狗贼……银岳山庄力邀我们武当助其寻找昆仑谱的下落,以免绝世秘籍落入宵小之辈的手中,师弟……一旋他好心好意前来助阵,谁知道、谁知道……这个狗贼竟然害死了师弟!”

封不惠张了张嘴,终於没有说出话来。
“道长先慢著算账,这事情还有待查问清楚。在下听说银岳山庄庄主偕同另几名少主人今日也要到达蝶谷,不如等老庄主来了再作定夺吧,相信老庄主义薄云天,绝不会为徇私。”
“哼,难道要给他机会溜走?!”
“这个……”
“灵霞道长发那麽大火,是不是这逆子惹出事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面色红润黑须长冉的老者大踏步而来。封不惠轻轻喊出一句“爹”。
“原来是银岳山庄封德生老庄主,封不惠害死贫道师弟一旋,还望老庄主给武当一个说法。”
封德生眼一横,向封不惠怒道:“这是怎麽一回事?!”
“哼!前几日贫道师弟和另几位侠士应邀偕同这恶贼拦截蝶无泪,结果被蝶无泪逃了。这恶贼忽生歹意杀了贫道师弟和其他几位好汉,连他手下也不放过。若不是小弟子侥幸逃脱,只怕没一个人知道是这恶贼杀的人!法严,你来说。”

从灵霞道长身後转出一个小道士,怯生生诉说起当日的情景:“那天我们被蝶无泪那个大魔头毒晕了,迷迷糊糊听到洛景云那个魔头说要让这……这恶贼吃苦头。後来等我们早上醒来,蝶无泪他们已经走了,也不见了这……这恶贼。师父怕人丢了无脸见老庄主,於是让我们分头去找。後来……後来我们听见东厢房一阵惨叫,跑去一看,师父惨死在庭院里,手里捏著恶贼的腰带。这恶贼就站在师父尸体面前,衣摆上全是血。其他几位大侠要我赶快通知大家。我……我出了门,听见里面惨叫不断,又怕被这恶贼杀了不能回来报信,所以没命地跑。跑了好远,等到天黑才回去看,全……全都死了……呜呜呜呜……”

小道士话音刚落,封不惠便被自己亲爹结结实实甩了个巴掌。
“逆子!逆子!竟干出这种事!”
“没有!爹,我没有!”
“那你怎麽会满身是血出现在那里?那晚你又到哪里去了?!莫不是和洛景云密谋去了?!”
“不,爹……我,我……”
一连“我”了几声,封不惠终於咬紧牙关低下了头。
“不用狡辩了!我们封家竟生出你这孽种来!你自行了断吧!”
封德生“呛啷”拔出自己的剑朝封不惠扔了过去,痛心疾首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不由称赞其大公无私。
可是,他眼底的冷情、他身後封家子孙们的神态,无不昭示他们的用心──牺牲一个棋子,换来的却是更好的东西。
封不惠看来也很清楚父兄们的目的,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诡异。
“父亲大人要我以死谢罪?”
“不错。”
封不惠尖锐地笑了起来。“好,很好,原来……原来,我错了……”
喃喃自语中,鲜血毫无征兆地铺天盖地迎面洒来,溅了我一身一脸。

2

在封不惠倒地的一霎那,最先冲出去的是洛景云。谁都没想一个不起眼的小贩怎麽会有这麽大胆子去触碰一个罪大恶极的人。
“你……你怎麽这麽傻?为什麽要做这种事,你以为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我不允许!”
封不惠似乎认出了洛景云,吃力地伸出手想要推开他,却显得力不从心,於是只好闭上眼任洛景云抱在怀中。
洛景云连点了他几大穴道为他止血。我悄悄从衣襟里拿出一枚药丸递给洛景云。“这药能暂时保护他的心脉,你给他服了。”
洛景云毫不迟疑地将药丸塞进封不惠的嘴里。然而封不惠却不愿意吞下去,洛景云居然也毫无办法。我不禁冷笑道:“放心,吃了这药丸你也要死,只不过死得晚一些而已。要是你看到自己死得有多麽不值得又不想死了,我也救不了你。”

封不惠听我这麽说,嘴唇一抖,洛景云手里的药丸顺势就滑进了他的嘴里。
“你们究竟是何人?!想要救这贼人?!”
“师父,别和他们罗嗦了,要救贼人的必定是他的同夥──说不定就是洛景云他们派来的!”
洛景云抱起封不惠,将他交给了一旁的陵水波,然後面对众人。
他的脸不再是往日灿烂的笑容了,眼底闪现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狠毒。平日和善微笑的脸孔总让人不经意忘记了他也是决天堡的。真是不得不佩服萧胤,即使是一个堂主也有同他不相上下、深藏不露的阴狠。

  “笑话。我可不记得自己有派过什麽人来。我们决天堡一向喜欢亲力亲为。”他撕下脸上的易容物,不住冷笑。
“洛景云?!”
灵霞道长的眼睛忽然看向封不惠,“武当既然已经退出这场角逐,我们和决天堡也没什麽干戈了。洛施主还有什麽指教不成?!”
洛景云指指封不惠:“你伤了他我们就有了干戈。这样吧,留下一条手臂,我放你生路走。”
此话一出,莫说是灵霞道长,就算是不相干的人听了想必也会怒跳起来。
“洛施主如此庇护这贼人,看来他即使死了也死得不冤枉。好,好,江山代有人才出。贫道倒是要看看洛施主怎麽放贫道一条生路!”
说话间,灵霞抽出剑柄先发制人地朝洛景云扫了过来。
洛景云不客气地和他缠斗在一起。我不懂武功,只见两人交手没有几招,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洛景云出手了!几乎没有人看清他是怎麽做的,当人们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剑已经刺进了灵霞的左肩,然後又是轻轻一压,锋利无比的剑尖便把灵霞的一条手臂给卸了下来。

“啊……”地一声惨叫,灵霞颓然倒地。他身後的徒子徒孙们忙不迭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虽然痛得大汗淋漓,捂住伤口止不住地喘息,但灵霞始终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现出软弱的一面来,也算得上是好汉了。
“用一条臂膀赔罪,已是够宽容你的了!如果想要报仇雪恨,尽管来找我,我洛景云不躲不藏等著你!”
“好、好......!洛景云,今日断臂之仇灵霞没齿不忘!”再次被剧烈的疼痛折磨的灵霞道长在众人的搀扶下恨恨离去。而处置完灵霞的洛景云,又不依不饶地把目光对准了从头到尾都在算计著怎麽把自己亲生儿子牺牲掉的封德生。

封德生稳稳地看著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麽针对自己一样。
“哼!洛景云,莫非你还想为这个杂种出头?!”封德生身後的一个年轻人叫嚣著,让人看了碍眼之极!
“是怎麽样不是又怎麽样?”
“不是,我们和你们决天堡也是势不两立;是,那就更好了,正好连同这杂种一起铲除!”
“哼哼,原来所谓的名门正派就是这麽对待自己的同胞兄弟、父子骨肉!领教、领教!”
横眉冷对的年轻人拔出了剑,洛景云也毫不客气地递送除了他拿著剑柄的手。
我们以为所有人关注的都是洛景云。
可是,我们都猜错了,那年轻人的剑朝洛景云奔来的同时,封德生的剑也向我奔来!
“无泪!”
我好像听见陵水波的惊慌失措的声音。
我下意识闭上眼,心里想的是,终究还是比无瑞先死了。
然而,是错觉麽?为什麽我竟然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
我慢慢睁开眼,陵水波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是他将我向後拉了一记。但是,封德生的剑却是被另一只手挡住的。
那只手细软优美,正紧紧握著封德生的剑尖。
涧灵抓著那柄剑,好像抓著的不是钢铁而是一块豆腐。可从她握起的手掌中一滴滴滴落下来的却是鲜红得不能再鲜红的颜色。
朦胧中,我似乎听到周围不断响起奇怪的声音──不是人的说话声,而是很久以前我就熟悉的声音──血,滴落在锺乳石上,发出的清脆的声响,也是这样的……“啪嗒”、“啪嗒”、“啪嗒”……很吵,像要把人逼疯似的,在静寂的空旷山洞里,发出刺耳的声音……可是,不能不听,不能不看,不能不想。不是自己的血,是别人的。鲜血的颜色沾满了我的身心!

“不要……不要……”
谁在求救?!谁在发出无声的呜咽?!谁在挣扎?!谁在示弱?!
天,为什麽突然昏暗下来,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无泪……我们先走!……”
无泪,无泪,我是无泪。既然无泪,我又能走到哪里去?


有时候我在梦中,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种情况下,我会很安心。即使是噩梦,只要我知道那是假的,就不会担心,也不会害怕。然而我仍然会担心会害怕,怕的是梦会醒来。外面那个世界,比噩梦还要令人恐惧。
可是,还是会醒。无论自己有多麽甘愿,除了死亡我终究得面对现实世界。
突然从睡梦中醒来,我想到的不是噩梦,而是血──从涧灵手指上不断涌出的鲜血。
“没想到向来以冷酷为名的无泪居然会害怕我流血。”
耳边响起的是涧灵的低笑,虽然略带些嘲讽,却让我莫名安心。
睁开眼睛,我看见的是一间稍稍有些破败的草屋有些漏的屋顶。转过头来,屋子里只有我和涧灵两个。
“为什麽这麽做?!为什麽要替我挡这一下?!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谁还会来爱惜你?!”
我猛地坐起来,肆无忌惮大发作。我真的害怕,害怕极了。强烈的恐惧让我的神经处於极度紧绷的状态,使我失去了往日的自制。换在平时,这样的举动断不会出现在我身上。
“为了……向你赎罪。”
她在笑,她居然在笑。我愣住。
“那麽惊讶?”涧灵眨了眨眼,“这是我愧欠你的──当然,并不可用几滴血偿还就是了。只是我想让你明白,你是我弟弟,永远都是我弟弟。”
“我懂,我懂,我都懂!要不是无瑞抓住了你的弱点,你宁愿死也不会出卖我。即使认为背叛了我,也不用向我证明什麽!”
涧灵还是在笑,但是眼底却有掩不住的悲伤。
“我不是想向你证明什麽,而是……你从来不晓得,我有个儿子。”
“儿子?”
“呵呵……是啊,儿子啊……”仿佛不知如何开口般,涧灵显得有些犹豫,但终於还是深吸一口气,面对我说了出来。“本来想瞒你一辈子的──我的丑陋,不想让你知道──可是,如今能够完成我心愿的也惟有你而已……”

“你说。”
她坐在我床头,忽然挽住了我的手。她抓得那麽紧,似乎想要把我的骨头抓裂开。
“你也知道,很早以前我进了七层楼,为了实现无瑞的计划。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在无瑞的计划里占著很重要的位置,拼命想要完成我的使命,即使赔上我的一切……一个女人,在那满是污垢的地方,除了献出贞操还能有什麽呢?所以,我做了,做了和你一样的事──迷惑男人们,然後再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让他们自相残杀。七层楼就这麽到了我手中……我进行得很顺利,只可惜错算了一件事──不知道在什麽时候自己的肚子里竟然有了另一个生命。可笑吗?我们唯一的区别就是──你不用担心怀上孩子。”

她笑得那样撕心裂肺,我听到了,听得很清楚。许久许久不曾感受到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窒息感觉了,无法描述的凄凉和绝望。
“等我察觉我有了孩子的时候,居然舍不得丢下他了。大概做母亲的均是如此,一旦孩子在肚子里成型,就变成了娘的心头肉,千方百计想要留下这条生命。而等到生下他後才发现自己做了多麽愚蠢的事──我是什麽人?怎麽可以把孩子留在身边?我靠什麽抚养他?待孩子长大,开始明白母亲的所作所为、知道了母亲是个怎样的人,会受到如何伤害我简直不敢想象。况且……我不想把孩子放在这种地方抚养。所以我把孩子送走了,算起来他也该有十一、二岁了。”

“那孩子如今在哪儿?”
“不知道,我从来不问有关於他的情况,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长得有多高,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听不听话……每天每天这些念头反复不断出现在我脑海。我原是想断绝一切与他的联系,好断了自己的痴心妄念,也能让他真正过上普通人的日子,远离江湖纷争,如此一来我的生活就不会威胁到他。然而……没想到底瞒不过无瑞。”

“你……怎麽……那麽傻……”
“傻?或许吧……可你不也是吗?遇到那麽多残忍的人,一个一个伤透你的心,却还选择再一次相信。”
我只能苦笑。
的确,我也是个傻瓜。
可是,傻瓜并不是每次都那麽乖乖接受自己的命运的。
“这一次可能不一样。”我笑得很苦。“因为我给洲喂了毒。”
这恐怕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你说……什麽?”涧灵迟疑地发问,可能站在这间无法阻挡住任何声音传播的茅屋外的人们也没有想到我会对我所选择的人做出如此惊人之举。
  “我给他下了毒。姐姐,不要告诉我你对这一套不熟悉,而且这也是我常干的事啊,没有什麽可惊讶的吧……”我轻轻呵笑,眼泪早已止不住在眼眶边凝聚。
“无泪,你知道你自己都在干些什麽?!”
“很清楚,姐姐,我很清楚,有谁能比我更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吗?这就是我的决定──我决定了的,即使这一次依然是受骗,也要将欺骗变成最後一次。如果洲真爱我,那麽我死在蝶谷他也会心甘情愿随我而死;如果他并非真心而是和别人一样,那麽也很好,他死得也不算冤枉了不是麽?”

“你……一开始就那麽打算?!”
“是啊,还能有其他什麽打算麽?你全然忘了我是从谁那里来的。”我含泪而笑,“蝶谷麽?不。我是从冥蜒居来的,从那个地狱来的。任何事情我都做得出来,包括用最恶毒的方法来试探人心。我是无瑞的儿子,尽管不想承认,却是存在的事实,我毕竟是他的儿子。”

“无泪,你不是……”
“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你想说什麽?我本来不是这种人麽?或许,不知道是不是。但在所有一切都变成这样的局面後,没有什麽是可以肯定的。况且……也不能肯定,洲他心里是不是已经明白我会这麽做了,毕竟他一直在我身边,不可能不了解。”

涧灵偏头不再望我,“你和无瑞,我从来都不懂,不懂你们到底在想些什麽!”
我没有作声,笑著。
姐姐,放心吧,以後将再也不必在我和无瑞间挣扎了。
“姐姐,你救我就不怕被无瑞知道?”
“无瑞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里。”
“对,如果是无瑞的话,确实不会让我死在别人手里。”
“无泪,别把他想得那麽坏。难道看不出来他所做的很多事都是为了你吗?”
“他把你的孩子当作威胁,你还这麽袒护他?!”
“不,我恨他,现在也是。可是,无泪,不要让恨蒙蔽了你的眼睛。有很多事都要看清楚。”
现在说什麽都晚了。我作了决定,并且按照决定做了,就是这麽一回事。
“我看得很清楚。”压下心中那股怪异的痛楚,我不耐烦了,“说吧,是不是想要我把你的孩子从无瑞手里解救出来?”
“……”涧灵沈默片刻,终於说道:“无泪,我要和你做笔交易。这一次我帮你,毫无任何私心和怨尤,也再没有欺骗和背叛,就这样和你联手。我只求你完成了该做的事後,把孩子……带到他该去的地方,抚养他长大。”

“你不愿意自己抚养他?”
涧灵的泪蜂拥而出,真的像断线的珍珠般美丽。
“早在十二年前亲手将他送出七层楼的那刻起,我就已失去作娘的资格了。”
涧灵的语气中透露出她早已看破无论输赢我这个作弟弟的都将不再涉足江湖。
“好,我答应。不管那孩子在哪里,我都会找到它并将他抚养长大。”
“谢谢。”
说罢,涧灵竟义无反顾地回头朝外走。她那样子似乎一去不回!
“……”我猛然拉住涧灵的手。儿时记忆里那双总是牵著我的柔滑的手已被粗糙的皮肤遮盖。涧灵……不过才三十,却衰老得那麽快。
涧灵回头看我。泪痕犹挂在她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才得以维持的美丽的脸上。
为了和达官显贵们周旋,为了从男人们那里一点一点抽走权力,我们都需要一张永远年轻绝色的脸。可是──她体内没有“香凛”,而我则因为“香凛”油尽灯枯。
“姐姐,不要死。”
除了这句,我什麽都说不出来。

3


住在蝶谷废墟上的武林中人,近日来连续被害。
传言宛如鬼魅在人群间流转。
蝶谷亡魂来索命了;无瑞的诅咒;洛景云为封不惠向大家复仇;蝶无泪又开始用他的魅惑妖术替无瑞卖命……等等等等不足一论。
若是无瑞听到了,会不会淡然一笑,轻轻说道:“他们怎麽就没想到有人为独占武林秘籍而杀人呢?”
蝶谷的亡魂,即使有也一定在无瑞的奴役之下;无瑞根本不会亲自动手沾染血腥,他只会利用人类的弱点便可杀人於无形并不留蛛丝马迹;我更不可能为无瑞效命;而洛景云……
我叹了口气。
他现在的样子,哪里可能去杀人?
仅仅几天功夫,洛景云憔悴得惨不忍睹。
“还是不吃吗?”
走进屋,洛景云守在床前,紧握著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的手,不言也不语。
陵水波冷冷看我一眼,道:“除非封不惠现在就从床上跳起来。”
“诈尸?”
难得幽默一下的我,话还未尽就被一双粗鲁的手给揪住。
血红的眼、发紫的唇,仿佛地狱里传来的嘶哑嗓音叫我啼笑皆非。
“你再说一遍?!”
“放手!”
陵水波上前将洛景云的手从我身上拉开。
“不许咒他死!不许!”
洛景云真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可是令洛景云如此失控的人,我好羡慕。
说起来,都没见过洲这样发狂过呢。
若是能亲眼见到洲为我伤心欲绝、狂暴凶狠,就算死上一次又有何妨?
“早知今天这麽痛苦,当初为什麽那麽绝情,一而再、再而三戏弄他,对他做出那麽多残酷的事?”
一瞬间,洛景云如遭雷击般动弹不得,而後吃吃一笑。
“是啊,早知道这样……是啊、是啊。”
“其实……”看到洛景云癫狂样子於心不忍得我,才想说出解救之法却被陵水波拉住衣袖。
“你确定要说麽?”
我不解地望著他。
“你确定要说麽?他为了封不惠会不惜一切代价,包括出卖你和萧胤!”
我微微一笑。“那又怎样?”
不出所料,陵水波瞪大眼睛一副吃惊的样子看著我,好像我是陌生人。虽然他的脸被毁了,可他那率真的个性真叫人忍不住想好好疼爱她一番。
萧胤,你该如何让你这可爱的娃娃明白你爱的人从来都只有他一个?如果能活下来,我将拭目以待!
“什麽怎麽样?!”陵水波居然气急败坏起来。
“陵水波,你的心究竟向著谁?”
陵水波一愣,慢慢松开抓住我衣袖的手。然後,他苦笑。
“什麽时候开始……什麽时候开始……追逐你活在人世的踪迹,我以为──那时处於向你复仇的心,一直都这麽坚定不移,甚至拿自己和萧胤作交易。为了复仇,我会这麽执著吗?”

他似乎在问自己,又似乎在问我。
不理会陵水波,我一巴掌拍醒洛景云,一字一句地道:“洛景云,有一个人,可以救封不惠。用尽你所有手段,跪下来求他、对他发誓说忠心、甚至背叛逆的萧大堡主也可以──求他救你的封不惠,让他看看世上还有人为了所爱不惜抛弃自尊、信义和生命!你做的到麽?如果你做得到,那麽你的封不惠就能活下来!”

我看到洛景云死潭的双眼因我的话重新燃起生机。“谁……那个人是谁?”
“是──”
“我。”
柔和的中性嗓音,一尘不染的白衣,流泻的乌发,微噙一抹嘲然的红唇,冷冽得透明的魔瞳,冰肌玉骨的身姿……
“蝶主!”
“无瑞!”
他不看我,也不看陵水波,笔直地走至床前,用他那世上最美丽也是最冰冷的手指抚上冥睡中的封不惠。
然後,他扯出一缕令天地为之动容的微笑,仿若神明。
“‘留魂丹’?无泪,这几年在我身上偷去的东西不少呵。不过为了保命,你的‘留魂丹’恐怕也不多了。”
“你……果然没死。”
没看见他时,心心念念的都是不知如何抒发的情绪,恐惧、茫然、愤怒、憎恨……但当我真看见他向我走来,却什麽都忘了。想哭,很想很想哭。
我死命咬住嘴唇,不让酸涩的鼻子影响到发胀的眼睛。
“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过死亡之於我有著不同的意义。知道凤凰麽?那种神鸟只有浴火而死,方能就火重生。”
“你这种人也配和凤凰比?”
为什麽我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牙尖嘴利?明明对自己说过的,不要去在乎他的!
“无泪,你还是没有长进。”
总是如此,用轻柔和缓的语气说著教训人的话,永远都是那麽高高在上。
“你来做什麽?”
我心绪烦乱,用质问掩饰焦虑。但愿看不出来!但愿!
“不是按你期望的?你想要这个人──”他伸手一指洛景云,“──来求我救他的爱人,不是你的愿望麽?”
“你会吗?”
我问。
“会啊。”
无瑞灿烂地笑起来。
笑得心无城府。
“我会啊,有什麽理由让我拒绝一个垂死的人的请求呢?更何况这个将要死的人还是我最亲爱的儿子。”
果然……我会死。
很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身体有多麽不济。体内过多的毒素侵蚀著我的健康,现在连偶尔的头疼脑热我都比一般人恢复得慢上许多,还会伴随吐血的症状。身体慢慢被腐蚀著,被过去我所造下的孽障一点一点破坏。

“是啊,我活不了多久了。”
“但是,我可以救你。”
“多谢,不需要。”
“即使如你所追求的那样找到幸福的方法,你也无法陪你的洲活下去。”
“那又如何?”
“不後悔?”
“不後悔。就当作是──我活够了。”
无瑞轻轻笑了起来。
“早知道你会这麽说。”
无瑞用极其优美的姿势站了起来,没有对我的抉择作出任何评价。他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封不惠,对洛景云说:“明天,明天他便有生机。我也不要你做什麽,耐心等到明天吧。”

然後,他向陵水波伸出了一只手。这是他第一次向陵水波伸出他的手。陵水波一定很受宠若惊。
“你来麽?”
就是这麽轻柔一句,我断定陵水波会毫不犹豫地握住他向来贪晌的那一触即发幸福。
对於自己倾心已久的风韵人物,谁会狠得下心拒绝?即使知道这一握,或许会赔了自己的性命。
然而,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这个嗓音割断了无瑞对陵水波的诱惑。
“他不走。”萧胤这麽说著,鬼魅的影子飘至陵水波身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他不走。”
陵水波诧异地看著萧胤,不明白他这一举动的意义何在。在他看来,也许萧胤从来没有表现过对他特有的独占欲,所以也不晓得萧胤的心意。
“那麽你走吗?”无瑞笑意盈盈地看著陵水波,而後者竟然因为萧胤那只握住他的手犹豫了。
“哦,不走了。”无瑞好像没有因为陵水波未曾出现对他的热烈回应而生气。
“还是第一次吧,居然拒绝了我。”他轻轻说道,语气中竟好似含有看著孩子长大的欣慰感。这样的无瑞,是我从没看见过的──温柔。
接下来,他什麽都没说,脚下仿佛踩著一朵云般轻盈的离开了我的视线。
这样的无瑞,反常得令人心生惧意。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4

无瑞走後的那天晚上,蝶谷中屡遭暗杀的江湖人终於按捺不住心中恐惧,陆续搬出蝶谷。但持续不断的莫名死亡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包括那些放弃争夺“昆仑谱”的人们,一个个地都死在回家的途中,然後他们的首级在第二天清晨一字排开状出现在蝶谷入口。

那一张张沾满干涸献血犹死不瞑目狞笑的青白的头颅,仿佛在嘲笑著人们将再也走不出这名为蝶谷的地狱。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点:要麽找出暗杀者抢在他前面杀死他,要麽将自己的头献给刀斧加入到蝶谷入口前那堆笑容中去。

他们选择了第一种方法。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江湖人鲜少有的雷厉风行陡然被激发了出来。於是,也不知他们怎麽得来的消息,总之,在最短的时间内他们包围了我们暂时栖身的小屋。
事到如今,我已懒得再多问究竟是谁告诉那些人我们如此隐蔽的栖身之所,也无力追究现身的无瑞和未现身的月流到底想把我置於何种死地。我只清楚一件事,这次恐怕在劫难逃。
屋子里只有我、洛景云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封不惠。至於陵水波和萧胤两人,则在昨天夜里就不知去向。
准确的说,因为无瑞的到来,萧胤产生了危机感,从而暴露出了他长久以来一直没有向陵水波透露的心思,这使得陵水波心急慌忙之下选择了夺路而逃这样可爱的举动。而萧胤在他身後追了出去,两人便一夜未归。要说不发生什麽事我是不信。不过就现在而言,我倒是真心希望他们没有发生什麽事,至少赶得回来看看我这里的状况。

“蝶无泪!出来!龟缩在屋子里算什麽好汉!”
笑话,江湖上什麽时候多了个叫“蝶无泪”的英雄?蝶无泪一生以色侍人,心中所想、脑里所念的无非是如何保全自己。见这阵仗我难道还要出门送死不成?躲在屋里,你们多少忌惮不知里头有多少人,不敢轻举妄动,拖延一下时间也是好的。虽然不管是蝶无泪还是采素,一生都没什麽光彩之处,合该黄土一杯掩白骨,可要被这些伪君子所杀,我也不甘心。

“堡主派人守在蝶谷外五里处,听到动静一定会赶来。”
看看洛景云脸上紧张中带著自信,双手依旧牢牢护卫住怀中昏迷不醒的封不惠,我不禁叹息於爱情真的可以使人变得更强大。
可是,那些心思缜密、一心想要我们死的幕後黑手又怎会想不到这层?今日数千名江湖人来势汹汹,即便决天堡势力再大,也无法控制现在这个局面,更何况别人若有心,远在五里之外的人又怎麽知道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从窗棱的缝隙中向外张望一眼,蓦然看见封德生那张正气凌然、明显是主使人的脸。
封不惠知道他太多秘密,一定要除掉,连带我们几个想要挽救封不惠生命的都不放过,顺带还可以把杀害竞争者的罪名推到向来归属邪道的我们头上,一举三得,计划倒真周详。
然而,堪破他人阴谋又如何?除了冷笑我终究束手无策。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让武功高强的洛景云突出重围找援兵来。
我回头,见洛景云紧抿嘴角,显是已然猜到我的心思。
“不,我不能扔下他。”
“那麽我们都得死!你不是说不要来生来世,只要今生今世能和他相守就好?”
洛景云沈痛地闭上眼睛,明白我说的是对的。
“你放心,我能撑下去。即使到了最後关头,我也会保他一条命。”与其让外面哪些人玷污我这条命,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封不惠活下去。
洛景云似乎意识到了我作出地最坏的打算是牺牲自己,也只略微感激地点了点头,说:“好,今生洛景云欠你的,来生必当偿还。”比起他的爱人来,我这个外人的性命终究不过如此。

“不必这麽婆婆妈妈,出了屋就用轻功走得越远越好。即便找不到决天堡的人马也别回来救我们了,我许下诺言就绝不食言。”
洛景云再次点了点头。
随著我拉开门喝喊一声“走”,他的身形便如同飞鸟般窜了出去。
我关上门,耳边只听到叫骂声中夹杂著金属撞击的声音。当金属声渐渐消失而叫骂声越来越强烈,我知道洛景云终於摆脱了他们的纠缠。
让洛景云去报信的同时,我们屋子里的情况也暴露了出来。要是封德生那个老狐狸再不知屋里已没什麽具有威胁性的人了,我倒要怀疑他是不是有这个本事抢到昆仑谱。
果然,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封德生庄重而低沈的话语连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位豪侠,洛景云是到决天堡那里报信去,里面一定没什麽厉害角色了。不如趁此机会冲进去,让决天堡想救人也救不成!”
“对!”
“封庄主说得对!”
好啊,你们要趁火打劫,也得看看行不行!
“封庄主,你这主意妙得很,可是让别人替你送死未免显得小人行径了些!”
一连串的赞美被我这一声话语震得顿时没了声响,所有人都屏息想要听下文。
“胡说,封庄主义薄云天,怎麽会让别人替他送死!”
“蝶无泪既然这麽有名,当然不仅仅因为他姿色过人。蝶无泪的手段你们还没见识过哪!”
“呜呜呜……有毒!他……”
我趴在窗沿上,看著最前头一批人慢慢倒地,一个个七孔流血,狂笑起来:“现在明白了吧!蝶无泪不是你们想象的那麽简单,要是不怕我的毒,你们大可以接近这座屋子!”
我现在是蝶无泪而并非那个尚存有一丝善意的采素,而蝶无泪要去人性命易如反掌!
“大家不要怕,尽量不要站在下风,用箭射,看他能撑多久!”
话音刚落,封德生便抄起一支箭簇搭弓向窗口射来,我急忙躲开,但还是被箭尖扫中了胳膊。鲜血在白色衣襟上显得那麽鲜,然而只一会儿的时间,那血就止住了。我的手臂上不会留下任何伤痕,这便是香凛的作用。

“连死都那麽艰难吗?”我冷笑著,赶在他们放第二支箭前将封不惠从床上拖到地下。
“呜……”喉头猛地一阵血气翻涌,我强压著胸口的不适硬生生吞下一口血腥。
何必在这要死的当口发作呢?!再忍耐一下,一下就好!
可是……好痛!胸口像被什麽拼命挤压般痛苦,两腿再也没有力气支撑整个儿身体的重量,只能四肢著地,靠在墙头。
看来,即使洛景云找到救兵及时赶到,我也撑不下去了。呵呵,什麽时候我变得那麽狼狈?洲怎麽办?他是我选择要与之过一辈子的人,我还没有得到我的幸福…无瑞一定很高兴吧,这回我真的会死。无瑞,你是不是就在等这一天呢?还是看在我是你孩子的份上会为我悲伤地流下一两滴泪来?

“无瑞,无瑞……”
当我意识到嘴里喃喃低念出无瑞的名字,不禁自嘲一笑。在这快死的当口,我居然还念念不忘著他的名字。究竟是恨著他还是别的什麽,已然分不清楚。
恨,何尝不是因为爱得太过?
“嗯……”
身边一声轻响让我顿时清醒过来──
罢了。都要死的人了,何必在那里浪费时间考虑什麽恨和爱?现在,感情对我来说是奢侈的东西。我没有那个时间再去细细体味那种感情的滋味了。
“你……”
“不要再有想死的念头!”
虽然我说的有些突兀,但封不惠明白了我未出口的意思。他张了张干涸的嘴唇,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而在此刻,被死亡阴影笼罩的人终於发了疯,他们一一效仿著把手中的刀剑棍棒和暗器统统用力扔了进来。眼看一枚蒺藜就要射上封不惠的背心,我将他一拉,自己替他捱了这一记。

……好痛!带有少许麻痹感,八成抹了毒。
“你……”
封不惠猛然闭了嘴,因为他看见我硬生生把铁蒺藜从肩後拔了下来,而那里除了染上一点黑色血迹外没有丝毫伤痕。
“怎麽?很吃惊麽?大可不必,再过一会儿你也会便成我这种体质──无论什麽伤痕都不会有的体质,想死也不容易。”
我淡漠地把铁蒺藜往旁边一扔,心里盘算著离外面那些人意识到这间屋子尚能在他们用尽所有武器前抵挡一阵子还有多久。
“没多少时间了。”我说。“我答应过洛景云一定要留住你的命,你最好给我合作些!”我一下口对口将嘴凑上了封不惠的,也顾不上他开始明白过来後的挣扎,趁他身体尚虚没法子反抗的时候,把凝聚在丹田那股香滑而又冷冽的东西渡进封不惠体内。

“呜呜……”
一口一口地渡著,不知过了多久才感觉到身体里的“香凛”完全脱离自己。我离开封不惠的唇,猛地撇头,终究抵受不了胸口的压迫感喷出鲜血。
“咳咳……”血腥填满我的喉咙,淤塞得我喘不过气来,每咳一口伴随而出的都是颜色越来越深的血液,好像要把全身的血都嗑尽似的没有分毫停息。很痛,很苦!连眼底都充血了!

油尽灯枯,大限已至。
原来当我不想死的时候,死亡却如此轻易降临。
“为何…不让我死…为何要救我!”
为何、为何、为何!哪里来那麽多的为何?!我拼尽一身力气,你倒还执迷不悟地问我为何?!“想死麽?容易的很。可是死了就什麽都办不成了……咳咳……复仇也好,夺回失去的一切也好,让那些期望你得不到幸福的人看到你可以这麽平静地过完一生也好……什麽都不行。即使这样,你还是觉得死比较好麽?…咳咳咳咳…让他们称心如意,而你却不知堕入哪个魔道受尽苦楚!你知足?你满意?……别说傻话了。”

我冷冷抹去嘴角依旧不断涌出来的血,双手已经完全是紫红色的了。一个人的血原来有那麽多啊,我现在才知道呢。
“要是你真的甘心被他们玩弄,我也无话可说,…咳咳咳…就当是白救了个傻子,反正命也不长,即使遗憾也没办法……总之,我给你这个报复的机会……你重生後是要活下去还是一刀再次了断自己,都随你!”

很累!
我颓然倒地,才说了几句话就痛苦得不能呼吸。但嗅觉还是灵敏地在空气中发现一丝不寻常……
我闭了闭眼。洛景云终究晚了。
“他们开始放火烧屋,没关系,说什麽我也会保你性命。你……咳咳…一定要撑到洛景云找人来……洲……航洲……告诉他,我喜欢他,从来没有在他身上……下过毒……下辈子,我一定会爱他……我许了……一定……咳咳咳……咳咳咳咳……一定告诉他……”

很热,胸口犹如撕裂般痛楚。要死了麽?死亡就是这样的麽?
挣扎著,我用自己的身子紧紧护住封不惠。
呵呵呵,外面那些人绝对不会知道,焚烧了我这副带著剧毒的身子,只会给他们带去比地狱还惨烈的景象。浓烟会带著我骨血里的毒素,迅速侵入他们身体各条经脉。也算是报应不爽了,是不是?

忽然想起昨夜无瑞说过的,今日封不惠生存的转机,难道他早料到我们会陷入如今的局面?他是在迫我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性命,将香凛渡给封不惠?!好啊,无瑞,你计划得很是周密,连涧灵也没有料到你会用这种方法来逼我做出最後的选择。是我大意了,在八年前认为你必死无疑的时候我便已经全盘皆输!

於是我展颜一笑。
算了,既然输了,就要有输的勇气。
“醒醒,你醒醒!”
痛,很痛啊!睡过去的话,就不会痛了吧。只要进入梦乡,那痛就会变成假的了。所以,别叫醒我,让我就这麽睡去。
无瑞,这次……算我求你……不要再走进我的睡眠来了。
“……公子……公子……放开我!……让我进去!他还在里面……”
好像是洲的声音。
傻瓜,你怎麽来了。
不知道这烟雾有毒麽?想死吗?真想死吗?
快走、快走……

十、云卷云舒随风意

曳地的衣摆浅浅滑过泥土上初生的小草。
还好,没有染上露珠。
白色衣衫的人影轻轻一笑,林子里躲在阴暗处的魑魅魍魉也都跟著发出暗哑的笑声。
人影穿越阴森的竹林,来到一片院落。
那里,有著一泓平静无波的池水,而池水中央漂浮著的,是一个美貌的少年。
仔细看的话,那名少年好像没有呼吸,胸口也不复平常人般上下起伏。
但是,少年应该活著,不然,为什麽少年的脸色依旧红润,而他身上也依旧散发淡淡清香?
而在那清澈的池水中央、少年的身边,直挺挺站著一个兰衫青年,不言也不语,仿佛只是一尊造在水中央的塑像。他看著少年安详的脸,抚摸著少年垂在耳际的湿润的头发,如同安静睡去的少年是他的情人。

“你还在这里?”
白色的人影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响起来。
兰衫的青年没有回答。
“你在这里站了那麽久,还不死心麽?”
黑衣青年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从他带著忧伤的嘴唇里传出来。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麽。”
“什麽为什麽?”
“这一切究竟都为了什麽。我知道他不爱我,也知道在他心里无论是否爱恨永远都只有你一个,可你为什麽要这麽对待他,让他受苦,让他连得到幸福的机会都没有。”
“看不出来,你知道得还很多。”
青年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知道,我什麽都知道。那天晚上他把他自己交给我,故意露出破绽让我疑心他给我下了毒。他太害怕了,怕再被欺骗,怕再受伤害,可他终究没有下手。是不是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命已不长,因此才会在最後一刻放过我,让我索性背弃他算了。”

白衣人影听到青年说到的话,忽然一笑。
“是啊,从以前开始他就这麽善良。我总说,他这样终究会害了自己,因为没有人会给他机会。”
“到底为何要伤害他,为何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可?”
人影叹了口气,在池水边缓缓坐下,伸出一双雪白晶莹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打起水面。他的脚,那麽漂亮,没有一丝伤痕和杂质。
“他太像我了,不是一件好事。你确定想听吗?如果你想听,我可以从月流进蝶谷那时候说起。”
青年人默默等他说下去,在触及水面上漂浮的少年的脸时,原本冷硬的线条突然变得异常柔和。
白衣人影将这一切看在眼底,於是又笑了笑,开口说道:
“月流原先并不叫这个名字,他姓司徒,叫司徒鸣琅。还在一百多年前的时候,没有不知道用一柄墨色长剑横扫武林的‘月鼎司徒’的江湖人。对他们来说,这个由一个本来不值一名的毛头小子突然发迹而建起来的大家族,简直是个神话。只要有‘月鼎司徒’的存在,那些默默无闻的人就有可以怀有希望,做著有一天成名成家的春秋大梦。”

“可是,很多名门正派的人并不这麽认为,特别是对那些依靠旧日辉煌撑场面却没什麽实力的人来说,‘月鼎司徒’就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如果他们要保持他们的地位,继续控制武林,那麽‘月鼎司徒’就必须消失。所以,好几个有声望的名门正派秘密聚在一起商讨对付‘月鼎司徒’的办法。最终他们达成一致意见,那就是血洗司徒家,不留一个司徒在世上。”

“当然,这个计划并不可能一下子就完成。因为‘月鼎司徒’的创始人正当壮年,要想对付司徒家几乎是件血本无归的赔本买卖。於是,他们决定等那棘手人物去世後再动手。他们的想法很对,那家夥的武功很高,却也短命,不到四十岁就死了,偏偏儿子又对习武不感兴趣,虽有‘月鼎司徒’的名号,怎奈後继无人。不过,各门各派的人因为这些那些的原因没有立即实施计划,这一拖拖了五十年。”

青年不期然回头看那人影,发现他说到“那家夥”的时候,嘴角居然露出一抹好像十分了然的会心微笑。望著人影应该有所衰老但似乎比水中少年更为青春的面庞,青年顿时涌起一阵奇异的想法。

不,不,我这是疯了,才会这麽想。
青年不由自嘲著将荒唐的念头排除在外。
“然後,到了司徒家的第三代,‘月鼎司徒’已经成为一个书香门第,要不是第三代的大家长从小习练武功,恐怕司徒家将从此在武林销声匿迹。而几十年前的那个计划也早就淡出人们脑海。”

“如果……只是如果……司徒家不再涉足江湖而一心一意朝仕途发展,又如果没有当初参与密会的某个门派将这个计划一代一代传下去的话,或许後来就不会发生那麽多事。总之,一切都是天意。”

又来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青年看著人影,直觉认为那人影根本就不在乎什麽天意。那麽,他又为什麽要说这种认命般的话?
“一切都是天意。”人影再次重复了一遍,接著说道,“有个生於名门的野心家,无意中从老前辈的口中得知自己祖辈居然还有这种计划。在他看来,要想称霸武林不能只是除去心头大患,最好能把司徒家的绝学弄到手。变质的计划酝酿了很久,野心家利用各种借口和手段渐渐联合起了一大批白道上的门派。终於在某一年冬天,毫无防范的司徒家被突然冲进来的杀手灭了门。血流成河,到处是尸体,司徒家百口人一夜之内消失人世。”

“但是,策划一切的野心家并没有在司徒家找到他所要的东西。在那场他一手制造的浩劫中他漏算了两点:其一,他所要的绝学早已不在司徒手中;其二,司徒家的人并没有如他预期中全都死绝。有两个人活了下来──按他们的话来讲,是两个余孽。一个是司徒鸣琅,另一个则是司徒鸣琅的弟弟司徒月流。”

“失去家园的两个孩子,一直在江湖上流浪。弟弟还年幼,除了依靠哥哥什麽都做不了。而哥哥呢?心心念念的就是找个武功高强人拜他为师,学成後为他的家族报仇雪恨。可是,他的弟弟太美丽了。我总说的,越美丽的人其命运往往也越悲惨──没错,无泪也是这样,月流的命运比无泪好不到哪里去。月流长得太漂亮了,即使不到十岁,他的光彩也掩盖不住。自己同样是个孩子、没有丝毫能力的哥哥,就这麽眼看著自己的弟弟被那些无意中发现他们的仇人玩弄致死。”

“你可知道那些所谓侠义之士露出真面目後会怎麽样?那些人和在官场上道貌岸然、私底下玩弄幼童的达官显贵们毫无二致。他们甚至更残忍、更直接。那一幕幕深深印刻在司徒鸣琅的记忆里,从此再也无法磨灭。所以,当我路过,看见他抱著弟弟残破不堪的尸体坐在雨中的时候,便发觉他将会是我一枚好棋子。为了复仇,为了能够把那些人都赶尽杀绝,他把自己叫做月流,放弃了他的所有──自尊、仁爱、信仰……我把他培养成为一名杰出的人物,无泪也被他那张脸骗了不是麽?”

“这些同公子有什麽关系?”
“关系?当然有很大的关系。”白衣人影笑道,“我利用蝶谷的孩子为他网罗仇人的信息,但仅靠那些孩子能得到多少?惟有无泪……”白衣人影轻快地笑了起来,“……果然不负我望。也难怪,他毕竟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

“这麽对他,就是为了让月流复仇?”
“你以为是什麽?月流这麽乖、这麽听话当我的棋子,我怎能不帮他完成此生最大的心愿?八年前,有人留心月流就是司徒家的余孽,於是我毁了蝶谷和月流隐於幕後,将一切推到无泪身上,又使水波误以为是无泪操纵一切,传闻则更加可信。果然,那幕後指使人按耐不住追查线索,无泪也找我吩咐将当年那些聚歼司徒家族的人引到蝶谷。”

“於是一切都照著你的计划进行,月流终於大仇得报 ,即使代价是你亲生骨肉?!”
面对深刻的责难,白衣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仿佛青年的愤怒对他而言无关痛痒,“你看,我早说了,你不会爱听这些。”
“你……”
白衣忽然抬起手,制止了青年再继续说下去。阳光下的白衣,竟有离经叛道的圣洁。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如果你不後悔,那麽我便把这地方让给你,你爱守多久就守多久吧。”冷漠地说完,白衣转身如悄然来时悄然离去。他没有发现,在他走後,伫立於水中的青年竟然长吁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青年轻轻环抱住少年,回想几天从火中将已无声息的少年救出时,那美丽的妇人适时制止他想要自毁性命而说出的话语:
“洲!无泪还有救。我从蝶主那里偷来一颗活命的灵丹,再辅以寒泉之水保他肉身不坏,十五天内便可以醒来了。”
妇人叮嘱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那名为“无瑞”的人。
今天,就该是少年醒来的日子。要是不用言辞将无瑞激走,他是否会再杀死少年一次?还好……还好……他不知道,不知道……
也不知维持这种姿势站了多久,青年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动了动。抬眼看去,在一片温热环抱中的少年竟真的慢慢睁开了眼!
青年在那瞬间停止了呼吸,满心满眼全都是犹如睡莲盛开般的少年的身影。
毫无征兆,少年的手抚上了他的脸庞。微笑中的少年妖娆丽、光彩夺目。然後,少年喃喃自语一句──“你瘦了。”
只为这一句,青年居然哭了。
少年从来没有见过青年那样痛苦。他一直默默守候在自己身边,默默打理一切,即使受多重的伤都不吭一声。这样坚强的人居然为了自己哭了?!少年开始手足无措,一会儿轻拍青年的背,一会儿抚著他的胸口给他顺气。“别哭,别哭,你哭得我都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青年也从来没瞧过少年这副样子,於是又笑开。泪水中发自内心真正欢喜的笑容,在火一般的云团下冶无比。
青年笑著笑著,突然低头吻住了少年。两片唇紧紧贴在一起,难分难解。
忘我地吻了许久,青年才放开少年。
向来不知羞耻为何物的少年破天荒红了脸,呆愣愣看了青年好一会儿,才嘟嘟囔囔说著:“什麽时候技巧这麽好了?明明我比较大……”
因习武而变得耳聪目明的青年笑得更为畅快。
而後,少年正色道:“是涧灵救了我麽?”
青年点了点头。
“虽不知道怎麽一回事,可我也算死过一次了。”
“我知道。”青年说。
“我没有失忆,以前的事还记得,也记得无瑞。”
“我知道。”
“现在我也没有爱上你。”
“我知道。”
“之前我曾把来世许给了你,我对自己说来世一定要爱上你。”
“我知道。”
少年噘起了漂亮的唇。
“我会和你一样慢慢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再也没有现在这般美丽,即使这样,你也要?”
青年温柔地笑著,自少年醒来,笑容就没有离开他的脸颊。他好像要把过去的笑都补回来一样。
“我知道,即使这样,我也要你。”
少年将头埋进了洲的怀抱。
“……我会爱上你的,洲……”
青年知道,眼前的人这一生决不会离开自己。

 

 

(采素!!完结)

十之续章


位於蝶谷最高的断崖上,一个白色的人影在风中伫立。他的一双明澈得仿佛容纳下整片寰宇却又看不出丝毫情绪的眼,一直凝视著山崖下通往蝶谷外部世界的道路。那条道路上,有一对亲密相偎、结伴而行的璧人。

不知何时,白色人影身後又多出一个黑衣人来。那人长得十分斯文好看,眉目间的灵透怎麽也掩盖不住。
“就这麽让他们走?”黑衣问。
白衣点了点头。
“为什麽不对无泪说呢?”
白衣缓缓转身道:“说什麽?”
“说出你其实也在利用我,好让无泪的命能延续下去。”
白衣轻轻一笑。“我为何要利用你来延长无泪的命?无泪不一直好好活著?”
“一直都是这样……”黑衣打断了白衣的话,脸庞显示出异常坚定的表情。“一直都是。总说无泪的心很柔软,放不下世间的爱恨情仇。你呢?你又何尝不是这样?无泪像极了你,不是吗?”

“究竟想说什麽?”白衣破天荒皱起了眉。
“早在无泪来到你身边那刻起,你便知道无泪命不长久。可无泪实在太像你了,你不忍心,便更改了他的命格,还把‘香凛’传给了他。然而香凛虽能续命,却也有副作用,让无泪有了这种体质。所以你利用我报仇的机会,让无泪自己寻找幸福。若他找到了能令他幸福的人,你无论如何都会成全吧。”

黑衣停顿一下,继续说道:“那颗活他性命的丹药,是你为他花了多少年才炼制的,却任由涧灵偷去也不说破。你这样……你这样……他不知你用心,误会你,也不要紧?”
白衣听了这番话,神情如同平常。他微微一笑,“你以为,我有这麽大本事能知道他的命格?能改变他的命运?”
黑衣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永远不会忘记祖父说过的话。”一字一顿地,“他说,他的父亲临死都还念著‘无瑞’这个名字。祖父三岁那年见过‘无瑞’,虽只惊鸿一瞥,却记了一辈子。他也说,要我们以後千万不要爱上‘无瑞’这个人,因为我们无法得到他,而刻骨铭心的相思会侵蚀我们一生。现在我才知道,你果然不是我们可以爱上的人,却为时已晚……无瑞,你告诉我,司徒家祖传的那副真正的‘月鼎公子’的图,画中人是不是你?”

白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问道:“你的仇报完了麽?那个封德生逃脱了吧。”言语中大有不愿多谈的意思。
黑衣知道,这是默认了他的猜测。他动了动唇,终於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封德生的动向全在我掌握之中。”
“那好。我们之间的契约也算完结了。”
黑衣骇然抬头,眼见白衣翩然转身似要离去,死死咬住嘴唇,连咬出血来都浑然不觉。“你……不要我留在你身边了?!”
“月流,我们有过约定。我给你复仇的机会,而你作我一枚听话的棋子。”
“可放无泪自由了,你怎麽办?谁来陪你?那麽寂寞…”
白衣叹息著走近,抹去黑衣唇边的血迹。
“月流,我不会爱上任何人。你、无泪、水波、涧灵……你们,我不爱。一个谁都不爱的人,怎麽可能寂寞?”
“可是,你给了无泪自由。”
“是啊,给了他自由。”无瑞带著满脸没有温度的笑意,慢慢退开。
“给他自由,只是因为,我赌输了而已。”

 

 

(十之续章!!完结)


采素番外之──夏思


第一次见到无瑞,十三岁。
母亲刚死,我带著才三岁就已出落得十分漂亮的弟弟,照母亲的遗言去找弟弟素昧蒙面的父亲。
我和弟弟并非同父所生。但在我记忆里,温柔娴淑、曾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母亲,身边不曾出现过除父亲之外的男人。母亲说,和那人的露水姻缘虽只短短三天,却是她一生中最美好也是最残酷的三天。

如果要我说实话,那麽我必须承认我曾深深恨著我的弟弟。当书香门第的父亲外出半年,回来发现母亲居然已有三个月身孕,他的震惊与愤怒、耻辱与憎恨的面孔,到死我都忘不了。然而,爱面子的父亲并没有休了母亲,却将她连同我──他曾爱到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一起锁在了远离人群、专门为母亲而建的小院落里。从此,父亲就像我们已经死了一样不闻不问。

十三岁前的日子,比起之後的日子,好像一场无聊的梦境。没有波澜的生活,仿佛死水一样的人生,苦守在那四面寒墙中,无法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欢笑地走在阳光下。对外面世界渴望让我觉得是母亲肚子里的小生命害我落得如此下场。那个时候,我每天所想的就是:这个孩子死掉多好……

六个月後,弟弟提早降临。那一次母亲痛得死去活来,身边也无半个人照应,全靠我按母亲断断续续的吩咐,为母亲更换产巾。
那次差点要了母亲的命!
於是我更加恨起了弟弟,况且那时的弟弟,难看得像只小鬼!
可我的憎恶只维持了最初的几个月。
随著弟弟一天天长大,我发现原先的恨意竟慢慢变了质。是的,我越来越喜欢弟弟,不仅出於人对美丽事物天生的好恶,而是从弟弟身上,总散发出一种近乎透明的东西吸引著我。待在他身边,就会不由自主想和他亲近。他的回眸一眼,便会让人欣喜若狂。看著这样的弟弟,我不禁开始明白,母亲吃了那麽多苦,却还想著令她陷入悲惨的那个男人的原因。

如果弟弟像那个男人,我毫不怀疑母亲没来由的痴情。
後来,我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看到弟弟时总忍不住幻想弟弟的父亲是怎生模样、是何等温柔。
自生下弟弟,母亲的身体便一直不好。弟弟快三岁,母亲终於在大病一场後撒手人寰。临终前,她拉著我的手,含著泪说:“一定将弟弟送到蝶谷,送到无瑞那里。”
我头一次听到那人的名字。
原来“他”叫无瑞。


寻找无瑞的旅程是我难以想象的艰辛。
先不提没多少人知道蝶谷是什麽地方,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带著弟弟走出寒墙後如何生存还是问题。为了打听蝶谷的消息,我一路以乞讨为生;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弟弟的模样,我故意将弟弟弄得肮脏不堪。这样过了两三个月,终於有一天,我从一个江湖人无意的话语中听到了“蝶谷”两个字。

我苦苦哀求那个江湖人告诉我蝶谷的位置。那男人伸手推了我一把,我跌倒在地,衣襟也被撕破了一个口子。先前还凶神恶煞的男人,忽然露出亲切的表情,用一种诱惑的语气问我:“要是我告诉你蝶谷在哪里,你拿什麽作为报答?”

那种眼神,那副神情,我曾在每天为我和母亲送饭的家丁脸上看见过。那丑陋的家丁也总是用这种眼神看我的母亲。
想到母亲,我答应了。
当那男人冲破我的处子之身时,我痛苦地想,我们母女俩人,果然连命运都如此相似。
男人满足地从我身上起来,笑著舔了舔嘴唇。
我请他兑现他的承诺,他却大笑回答:“蝶谷那地方,要是被人轻易找到,那还叫蝶谷麽?”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鲜血一下子涌进我的脑袋,我双眼发涩,喉咙干得好像要裂开。
第二天,我用身体换来一套漂亮衣服和一把匕首。随後,我在那男人面前出现,他搂著我进了他的房。
回到暂时栖身的破庙,缩在墙角的弟弟走过来,怯生生拉住我光鲜的衣角。“姐姐流血了?”
血?
我四下打量周身。
回来之前还特意换了衣服,没有血迹啊。
弟弟还在那里说:“姐姐流血了,红红的,还有味道……”
刹那间我了解了,我再也不干净了。人一旦双手沾染了血腥,便无法回头。
但我不後悔,反而认为让那男人在高潮中死去还便宜了他!
我的本性是否心狠手辣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最终决定了我的未来。
後来,我靠著遗传自母亲的美貌一边营生一边寻找去蝶谷的线索,终於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神秘人。


那天,我用身体换来一袋银子後,来到溪边洗涤身体。
夜深人静,所以我很放心地脱去了身上的累赘,缓缓走进溪水中。月光照耀不到的阴暗处忽然多出一个人,虽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我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驻留在我身上。让我吃惊的是,他的目光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看我,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株花草。

一时间我忘了说话,就这麽赤裸地站在水中央、站在清亮的月光下。
“好浓的血腥气。”他说。
我浑身一震。被轻易看穿的恼怒让我清醒过来,不想示弱,於是我振作精神,报以冷笑。
“听说你在打听怎麽去蝶谷。”
“是又如何?”
站在阴暗处的人“扑哧”一笑,“你的戒心还真重。”
那一声笑,让我有了一种错觉,仿佛看到了弟弟长大成人後的样子。
“放心,我不想和你作什麽交易。拿去吧,这是去蝶谷的地图。”
神秘人在溪边放下一卷羊皮纸。
直到他离去我也没有回过神。


当我带著弟弟走了很多路後,终於站在蝶谷入口。而那里,我惊奇地发现正有个青年等著我们。
“我带孩子见蝶主,你先在迎客的厢房里休息吧。”
“蝶主”?为什麽不是“谷主”?好奇怪的称呼。然而踏进蝶谷後我方才明白,拥有那些如蝴蝶翩然起舞、穿梭於亭台楼阁的少年们的人,果然是“蝶主”这个称谓比较适合。
我在迎客的厢房里耐心等待。时间那麽长,让我忐忑不安。
会不会我又让人骗了?这里究竟是不是蝶谷?弟弟到哪里去了?那麽漂亮的弟弟……但隐隐地,我又知道,这里的确实蝶谷,弟弟确实被带去见他的亲生父亲去了。
又过了很久,带弟弟走的那名青年来找我。他只说了一句:“跟我走。”
我们穿过亭台水榭、九曲回廊,最後在一片竹林前停下脚步。
“你进去吧,这里是不准进入的地方,除非蝶主恩许。我不能往下走了,你笔直朝前便可到达螟蜒居,蝶主在那里见你。”
竹林很幽深,也很森冷。我仿佛看见无数魑魅魍魉在林子阴暗处,透过竹叶缝隙向我窥视过来。我鼓足勇气走下去,看见前面有座寂静的小屋。
敲了敲门,门应声而开,好像门自己有灵魂、有意识一样。然後我走进去,抬头,见到了我毕生难忘的景象──那天人就坐在雪白的轻纱里,飘忽得几欲乘风归去。那美,居然存在於世间,居然如此鲜活在我面前展开。

“我是无瑞。”
听闻这声音,我顿时呆住──不曾想他就是在溪边赠给我羊皮地图的神秘人!
他就是无瑞……他就是无瑞……我的头脑里有无数漩涡在滚动,然後脚一软瘫坐在地上。
无瑞微微一笑,双脚著地,慢慢走至我面前,伸出一双无暇玉手搀扶起我。那一刻,我产生了一个想法,这样的人,母亲是玷污了他,他又为什麽和母亲在一起?这世上真的没有可以和他相称的人了。

“你是无泪的姐姐,我也把你当女儿看待。你想留下吗?还是回去?”
我恍惚中明白,他说的“无泪”好像就是弟弟。弟弟为什麽换了个名字,我没兴趣知道,我只在乎他说的──留下还是回去。
回去吗?若回去,等待我的恐怕仍旧是哪四面冰冷的寒墙,再长大些後或许父亲会突然想起我,替我找个婆家。可我已不再适合过平静的生活。满手血腥、污秽的我,连嫁给乡野村夫都是奢望。

留下,是的。为何不?这里有和我身上相同的血腥味,这里才是我真正该归属的地方。
“留下。”我坚定地对无瑞说。


无瑞似乎早料到我会选择留下,因此我留下了。
但是无瑞不准我和弟弟见面,他说这样可以让我无後顾之虑。
我想想,他说的没错。我心中放不下弟弟,如何得到我想得到的?
无瑞说,他会把我送往七层楼。然後,我将在那里找到我想要的。
一路走来,听不少江湖人说起过七层楼。七层楼有七层楼,每一层有一个楼主,第七层是总楼主。
七层楼什麽都干。探听消息、暗杀、抢劫、押镖……凡是赚钱的生意他们都做,甚至还开了个规模相当大的妓院。
无瑞送我去的地方,就是七层楼开的那家妓院。
无瑞说,那是能在最短时间内进入七层楼的方法。他说如果我愿意并且知道怎麽去做,我便可以在十年内掌握七层楼。
“到了那里,所有人都是敌人,所有人都会出卖。在那里,除了眼睛、耳朵,什麽都不要用。别把心里话对任何人说,即便做梦也不可以泄露半字。”
这是无瑞对我最後的忠告。


在妓院卖笑,对我而言驾轻就熟。凭借著出色的容貌,没几个月我便可以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从我的客人那里打听出我想知道的讯息。我成了七层楼不可或缺的消息来源,於是我开始引诱七层楼里的七个楼主。

这时候,我却见到了弟弟。
弟弟是被无瑞送来的。无瑞要他杀人──用他的身体为诱饵。我怎麽也没想到当初不惜毁了自己也要护周全的弟弟终究还是没有保住。几乎要疯了,我不知道这麽多年来的努力到底为了什麽,选择这条不归路又为了什麽。我甚至开始怀疑将弟弟亲手送到无瑞手里的我是否在潜意识里还恨著弟弟。

我夜不成寐、日无神采,终於找到无瑞。
对於我的质问,无瑞一句也没有解释,只是扬起不带笑意的微笑。“这就是掌握一切与被掌握一切的不同。”
只这一句,我便无声。因为他说的对。权力,就是这样恐怖却也如此诱人。
回到七层楼,为了权力我更加不择手段。前一天晚上还与抵死缠绵的男人,隔天早上我就将他轻易出卖给别人。这类事没什麽稀奇,关键在於从没人怀疑我。
是啊,谁会怀疑一个靠出卖肉体、依附男人而生存下来的女人呢?更何况,我还是个美丽的女人。
然而,意外发生。


有人说,身为女人,最骄傲的时刻当属初为人母之时。
可是,在我看来却是灾难。
孩子孕育正是七层楼权力斗争最紧要的时刻。有一度我真的想将孩子扼杀在腹中。但,犹犹豫豫、反反复复间,可笑我平时害人无数、双手沾满鲜血却究竟舍不得。
舍不得让孩子没见过青天白日就怀恨死去;舍不得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夺走孩子的未来;舍不得丢弃一颗为娘的真心。
我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自决定生下腹中孩子的那天起,我就不断地在想怎麽保住这个孩子。我想了千种万种,最终下定了决心。要保护他,要让他得到幸福,而能够保全他的方法就是──利用他。
我告诉每个和我上过床的男人,孩子是他的。当全楼的男人知道我对所有人都说过这句话後,都开始变得疑神疑鬼。因为男人天生可笑的尊严,他们互相猜忌著。而後,原先因我而开裂的矛盾,越来越激化,各楼间私下里的争斗逐渐发展成为公开的大打出手,连总楼楼主也难以幸免。

在那些男人忙於捍卫尊严、清除敢沾染自己女人的情敌时,我顺利诞下麟儿。但看到自己孩子那张纯净的脸孔,我发现我已失去了作母亲的资格。
替我接生的稳婆是我特意找来的普通人,我让她将孩子带给好人家收养。怕她不尽心,连哄带骗另加威胁,终於让她战战兢兢、再不敢怠慢。
我记著无瑞的话,七层楼里我谁都不信,可弟弟我却不愿意告诉他。我没有试图打听孩子的去向。孩子在远方或许幸福也或许不能够幸福,但在我身边只会更加不幸。
忽然想到,无瑞利用弟弟的时候,是否也是抱著和我同样的心情?


七层楼的权力斗争中,最终的赢家是我。
所有人都震惊於原来那个弱不禁风、只在男人身边作陪衬的女人居然可以心狠手辣到这种地步,不知不觉就把他们盘根错节的势力给侵蚀了、瓦解了。面对他们的震惊,我冷笑。他们之中的谁曾想过,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早就为自己决定了方向。

我继续经营著七层楼,现在的七层楼已非我目标而是我的玩具。
我却是无瑞的玩具。

 

每次见弟弟,我总是内疚。在弟弟面前扮演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姐姐的角色,令我痛苦万分。可是,我依然没有停止背叛。
毫无办法。
我体会到权力带给我的一切,却也清楚了解到权力没有边际。无瑞拥有的便是无边际的权力。
无瑞其人,我从来没有明白过。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将会怎麽做。他的行动似乎是率性而为的,结果却总是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到底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权势,没有底线。

我畏惧他的权势、畏惧他的能力、畏惧他的掌控一切的手段。所以我屈服。
我在乎弟弟,也在乎我那可怜的孩子。而弟弟和骨肉,我选择保全後者。
人生总有很多选择,将来我很可能会为了这个选择後悔──但不是现在。
为了这个选择,我暗暗许下诺言,他日若弟弟有危险,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很多年以後,我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如今,我独自坐在七层楼最高楼我的房间里。
洲没回来,是和弟弟一起走了吧。
经历了那麽多,我想弟弟也该得到幸福了。
曾担心他无法离开无瑞,因为他和我一样爱著无瑞。无论是哪一种爱,都那麽强烈那麽执著。
还好,弟弟放得下。真羡慕他的性格,一旦作出决定总是不後悔。他这股毅然决然的性子,果然和无瑞一脉相承。要是我的身体也流著无瑞的血,会怎麽样呢?
然而,虽口里叫著无瑞父亲,我终究并非他的女儿。
无瑞前些天来过一次,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竟然对我背叛他的行为什麽都没有说,只是托付给我一个人,一个始终不发一言似乎堪破生死的活死人。我知道那个人,他叫封不惠。
封不惠的身上,浮动著暗香。那种醉人心脾的味道,和弟弟身上曾有的香味一模一样。
无瑞说了一句“别让他死”,之後便走了。看著他的背影,我忽然明白他这次是真的走了,不仅我见不到他了,所有熟知他的人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也许,他又要蛊惑另一些人去,改变另一些命运。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一如我的心境。我抬手点燃烛火,身子在墙面上拉出一个老长的影子来。
形单影只,老话是不是这麽说的?
我愣愣注视著墙上的影子,我一动,它也跟著动。
那麽,我们就不是孤单的了。至少我还有影子做伴,而它亦有我相陪。
总觉得,我将会这麽孤寂一生。
望著楼外青山绿水,一片明媚阳光,原来是夏天到了。
我再次在心里喃喃自语:“後悔吗?後悔吗?”不知道我的未来在何处,可答案终究是不後悔。
或许有一天我垂垂老矣,身边连半个人也没有;或许我回想起从前要唏嘘起几分。可是,就让我守著这个无望的生命继续生活下去吧,谁让我爱上了无瑞──爱上了他的权力。不管怎麽说,这都是我的选择。

来顶一下
近回首页
返回首页
最新推荐
全站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