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手机版|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RSS

本站公告:鲤鱼手机版可用了点击进入!请大家牢记我们的网址01xiang.com 别被伪站欺骗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完结文库

城市森林————QuiTch

时间:2009-06-28 22:50:28  作者:QuiTch

1

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他。
在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城市,这样的夜。

多少年过去,一旦彼此间微薄联系著的那层关系断去,双方就像挣脱了铁笼的鸟儿,毫无眷恋的展翅离去。
从报纸杂志电子媒体,我知道──他飞的很好。就像他原先计画好的那样。

走在路旁的人行道。无数擦身而过的人群,我注意到他了。
真真切切的注意到他──那个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

在擦肩的那一瞬间,只是瞄到他的侧脸。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袭上了心头。
我知道──他不只是个陌生人。

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只脚已经自己做了决定,停下。然後转身,看他的背影。

怀疑那是他。
我跟著他走。

走路的样子,手摆动的姿势。都很像。
迫切的加紧了我的步伐,想追上这个人,到他前面确认他的样子。

是你吧?
我知道是你。
只有你才会有那样挺直的背影。

突然间,一滴滴无数渺小又惊人的雨滴,开始使劲的落下。
我知道他没有拿伞,因为他两只手什麽也没拿。
他迈开步子冲到了最邻近的大楼屋檐下,有著玻璃橱窗的一个角落。

短短几秒内,那里也挤入一些没带伞的人──
接送小孩回家的母亲,还有一两个路过的高中生,穿著得体的粉领族。

真是个好机会。
不再乱看,我也随在他身後,躲进那个屋檐避雨。

地方很小,刚好爲最後进来的我,留了一个在他旁边的位置。


我以为他会发现我,没想到,他刚好背对著我。

──不会是知道我在跟著他吧?

这麽一想,竟有些紧张起来。

後来才发现不可能──
一路走来,他连看都没往我这看。除非他背上有长眼睛。

再观察几秒,就察觉到他拿著手机在一旁讲著电话。
──大概是叫人来接他吧。
想他这样的精英,多浪费几分钟都是大大的损失。

雨很大,我听不见他的声音。全让滂沱的雨势所掩盖。
可恶,我很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一下子,他就结束了对话。
我也变得局促不安──

他会不会发现我呢?
他还认得我吗?
我该说什麽好?

乱七八糟的疑问全上了心头。

半响他都没有动静,我知道他在看那个方向的来车。
应该是会有人要来接他。

我鼓起勇气偷偷侧目看过去。
刚刚避雨不及的几秒,不少雨滴因而顺著他的发稍滑过脸颊。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脸几乎没有变。
尖而瘦的下颚,有些微微上勾眯起的长眼睛。

其实一直觉得他很像只狐狸。

看著有些入神。
察觉他要转头过来,我急忙移过视线,低下头去。

然後,我听见了一副洁净的男中音──
「小龟?!」

有些认命的抬起了头。

没错,我就是小龟。

说他是狐狸,没想到我自己也只不过是只乌龟。

「真的是你!」他的样子倒是很吃惊。
我看著他已然变得成熟的脸,话居然迟迟说不出口,「卓……」

「卓旭!」
不是我的声音。

我的声音才没那麽好听。
而且这悦耳的女声,绝对不会长在我这个半路跟踪同性的男人身上。
真有这种声音,我也真是变态了。

往声音的来源一看──
是一台惹眼的黑色跑车。

突然出现在大雨的街道,即使是在这样的繁荣的市区,多少都惹来众人的侧目。
仔细看,原来是保时捷911敞蓬款。
初步估计嘛……美金12万跑不掉吧?

啧啧……有钱人啊。
那种完全与我不同种类的生物。

发光的亮黑,车头上盾形包围的黑色跃马。
一种身份象徵,代表著财富、成就和品味。


我还一直以为,他是不喜欢黑色的。

或许那麽多年了,什麽喜好都会变的吧……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走下一名撑著伞的女子。

我听见後面的上班族发出赞叹的气音。
太远加上雨势,一时看不太清楚这女人的样子。
但是一走近,才发现──
他们真是很般配的一对。

此女一身名牌不用说,她那样的身材还有脸蛋,我想就是地摊货穿在她身上,也是一样的好看。
而且,这个女人我认识。
或者应该说,我知道她。


中学时候,十四班的才女。气质是一等一的好,很多人在追她。
但是家里管得严,她自己也向那些跟她示好的苍蝇们说,学习重要,暂时不分心到别的事情上。
原本我也是那些苍蝇其中之一。

可惜後来她跌破所有人的眼镜,快毕业的时候,自己跑去跟卓旭这小子告白了。後来他们便在一起。
最後听到的消息,是他们一起考上了最顶尖的高中。

而我……
分数差,高不成,低不就。随便念了一个二流的高中,就这麽过了三年。
幸好後来拚死拚活考上了个名牌大学,否则我今天连站都不敢站在他们面前。大概拔腿就跑了吧,我想。

再看到他们,我有些意外,知道他们在一起,只是没想到──他们在一起那麽久。
有八年了吧?
从中学那年开始算。

「星恬,这是小龟。你还记得吗?」林旭看她来了,连忙招手要她看我。
管星恬,人美,头脑好,气质脱俗,连名字也胜人一筹。
听听,我叫什麽小龟,一听就知道随随便便取的。

「啊,小龟……我不太记得了呢……不过好像还有那麽点印象!」然後她有些腼腆的对我微笑。☆樱海小居☆
不仅人漂亮,待人处世的手腕也高明。
像她这样的人,认识多少朋友,哪还会记得我这小小不起眼的一只苍蝇?
说有点印象,不过是客套话。
连她话里这点涵义我还听不懂,我也不用混了。
☆樱海小居☆
看著他们两人撑著把伞,肩倂著肩的亲热样。好像在等著我说些什麽。
一时间,我只觉一阵困窘,什麽话也说不上来。

瞄到旁边橱窗外映著自己的倒影──
凌乱得可以的黑发,大却无神的眼睛,好几天窝在家里,让一向不健康的肤色此时看起来更加没有血色。
长相一般,身材一般。身无分文,失业中。
就像这个城市里的许多人一样,对未来,对过去,都是一样的茫然。
只是每天不断的跟著命运的齿轮转动,害怕有一天停下来,就会被现实的浪潮掩盖。
被生活压榨得狼狈不堪的我。

站在光鲜亮丽的他们面前,总觉得自己说什麽都不对。

难道看著他们说:不好意思,能不能顺便载我一程?
然後硬挤到那台价值不斐敞篷车的行李箱去?

双人式座位,摆明了不欢迎第三者。

一下子,自悲又自尊的心态在努力交战中。
最後──
它们达成了共识。

「对不起,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丢下这句话,我便冲进了雨幕中。
走前给他们挥了挥手,「有机会再连络吧!」

虽然我知道,再有联络的机会,微乎其微。

 

这几年之中,我们也曾连络过几次。只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狼狈。
几年前我顶著名牌大学的光环偶遇你的时候,那是种完全说不清的感觉。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害怕──
害怕你没发现我发愤考上了大学,害怕你以为我上了那所二流高中後,从此一崛不振。
我可以被所有人看轻,独独你不行。
当榜单公布我考上的那晚,接到你的电话,惊喜,感动,欣慰──全涌上我的脑海。

值得了,拚命苦读的三年,怎麽也值得了。
就爲了你一个电话,一句话。一切都值得。

我也曾後悔当时怎麽没跟你多讲几句,後悔没留下你的电话。
因为我不知道,一落下话筒,再听见你的声音,又是好几年过去。

然而,不要紧。
起码那一刻的你让我觉得──
快了快了,我快接近你了。


只是,没想到一出社会,才发现自己天真的可笑。

我们有著根本上的差异,我居然还以为努力就可以摆脱自己的弱势。
立足点的不同,让我永远无法正眼看著你。

我们之间的距离,是连努力也跨不过的鸿沟。
是财富,是身分,是性别。
彼此间曾经交会的那些片段,错过了就不再回来。

你或许记得我的名字,我这个人,但却可能早忘了我们青涩年少时,所发生过的那些事,那些感觉。

 

雨打在身上,时轻时重,就好像在这个世界上──
有些人有些事,总能轻易的在你记忆里,留下深刻的一笔。有些则不。

你也永远不知道,你到底是被牢牢的记住了,还是船过水无痕的忘去了。你可能一直想搞清楚。
但是等到时间一久,连你自己都忘了──这个问题,这个人。

等到有一天,偶然的一件插曲闯入你的生活。
你才知道,一切又回来了。

 

卓旭,我还记得你。
你呢?

2

女人用耳朵谈恋爱


   男人 若是喜欢上一个人

                那是因为眼睛

 

 


夏夜晚风,微凉。
经过傍晚的一出旧友重逢的三流戏码,脑袋被不知名的浑沌原因,封塞了出口,一口晦气憋在胸口,乱冲乱撞,找不到出口。
体内不停地冲撞著两个字,像要把五脏六肺全颠覆了一次。发泄不出的郁闷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两个字──
卓旭,卓旭。
在胸口跳跃个不停。


心烦,脚步不自觉,走到了「放纵」。
神情的跨进了大门,才发现里头只小猫两三只。
也是,现在不过晚上六、七点。正常人都去吃饭了呢。

这里的尖峰时间大概从十一点开始,到半夜两点。

不过一切与我无关──
我来这不过是骗杯酒喝。

「傅洋……」故意朝著吧台有气无力的叫著。

「怎麽,这个月房租又付不出来吗?」
出现的是一名绑著小马尾,挑染褐色头发的好看男人。
傅洋,我兄弟,铁的很,从高中认识到现在。
「还是又遇上了什麽衰事?」他擦著杯子,不经心的问著我。

「我……我,我失业啦!」我夸张的大声叫,然後两只手摊放在桌上。
他停下动作,然後瞄了我一眼──
「别装死了,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是上礼拜才毕业吗,说什麽失业。你脑袋没问题吧。」

「ㄚ呀,毕业即失业!」
现在工作多难找啊!
用手在他面前挥挥,「喂喂,你这里……缺不缺人啊?」
傅洋这小子别看他这样,他可是「放纵」的股东之一!
果然有个有钱老爸,做什麽都行。

终於,他放下玻璃杯,抬头看著我──
「哼,你以为……我敢用T大毕业的高材生来我这打工?」他用戴著蓝色隐形眼镜的眼珠盯著我。

「唉,什麽高材生!不过就是被我混到张文凭罢了……喂,到底缺不缺人啊……等钱吃饭呢!」

「我管你的,你这懒乌龟八成根本没去找工作。所以又来这骗吃骗喝……」

「嘿嘿……」给他一个不置可否的傻笑,「别这样嘛,都那麽熟了!」
蹭一两次饭而已。

「去,这个时候就熟啦?!」他斜眼瞪著我。「那你等等给我洗洗杯子什麽的吧。或是我叫厨房给你安排安排!我看他们好像有一堆活要干……」

「喂,不要不要!」急忙拉了他的手。
开玩笑,要我做这些不是要我的命吗!
「我随便说说的,您大人大量就当没听到吧!」
傅洋甩开我的手,「哼」了一声。「对了,等等少祺会来。」
「喔。」
倒了杯酒给我,又去作他的事了。

少祺,干警察的。高中一毕业就跑去考警校了。
唉,早知道警察是铁饭碗,当初就该跟著少祺去了。也不用现在成为失业份子那麽难看。

当初何必为了争口气就非得考什麽大学不可呢。
今日一见,还不是矮上了好几截。

搞不好我当个小警察,说不准在路边取缔违规停车的时候,还能在他的保时捷上开张罚单呢。
唉,真是悔不当初。


愣在吧台胡思乱想,一晃好几个钟头就过去了。
店里头,随著夜色渐暗,人也多了起来,一些夜猫子现在也开始活动了。

看著形形色色的人,一到「放纵」,就失去了原来的模样。
白天戴著一副面具,可能鞠躬哈腰,可能严肃矜持,或是文静内向。到了夜晚,却又都换了一个样子。
但是,谁又知道,这是不是另外一张面具呢。

突然,大门那的一阵吵杂声,将我拉回了现实──
「哟,那不是Owen吗?」
我一看,果然是他。

整个闹区出来玩的没有不知道他的。
Owen,中文名不详。混血面孔,一双深邃的绿眼珠不知迷死多人。身材面孔是不用说的了。完全没得挑剔。身高目测大概有一米九吧。
出手阔绰,身分神秘。想当初他一出现的时候,不知引起多少骚动。而且看人严格的很,样子不够格的,连靠近他说说话都不可能。
不过最重要的是──

他男女通吃。

怪不得男男女女都要为他疯狂了。

「听说他最近几乎都跟女孩子来往。」
!!
我想是谁呢,居然知道我心里在想什麽。
一看,原来是少祺啊。

「下班啦,怎麽,当警察好不好啊?」对著长得一脸净白的少祺,我玩笑似的勾住了他脖子。
「还能怎麽样,不就那样呗。」他也挺乖,就坐在那让我勾著。「那小龟你怎麽著,不是刚毕业吗。」

「啊,你可好,我这只乌龟可就惨了!」趁著现在善良好说话的少祺在旁边,我还不快大吐苦水。
才刚要开口,却听到一个讨厌的声音──
「你别听他瞎扯,不就是他懒得去找工作吗。」可恶的傅洋再次出现。「少祺你别理他。让他自个儿饿死去。」

「喂,傅-洋!!」
「你可别忘了当年是谁英文补考罩著你的?!又是谁不惜形象陪著你一起求变态数学欧巴桑让你过的啊?!」
「你,你,你如今居然过河拆桥……呜……小祺,你说我苦不苦,年纪轻轻就误交匪类啊……」

少祺看著我,一个劲的忍笑著。那边那个褐发大魔王,想越过吧台打我,但碍於面子,只好忍住不发作。
许久,他才又冷冷的丢了句话过来。
「你再说下去看看,以後你来这蹭饭骗酒什麽的……」
「哇──哈哈,我说著玩的呢。」我赶紧赔上笑脸。「那些都以前的事嘛……大家都是同学,帮个忙,不足挂齿的!」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概就这个意思吧。
接下来几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这张救急饭票可不能随便放手~~

「懒得理你。」傅洋看我一副无赖样连眼皮也懒得往我这抬。
「反正你明天去给我找份工作,否则以後要来这──哼,免谈!」

这时候,连我往少祺那发出求救眼神也没用。
唉,少祺还是天真善良的小警察,怎麽斗得过傅洋这只夜店大老板呢。
看来我真是找错靠山了……

 

一阵瞎闹,忽然,感觉一股视线灼热的往我们三人投射过来。
我转头,心里便有了底。
「喂,姓傅的,今天礼拜几啊?」

「礼拜五。」他给了一个「你是白痴」的表情。「怎麽,你米虫的生活过得连日子怎麽算都不知道啦?」

「去,问问也不行吗。」
真是,我还是有点用的好吗。
譬如说,我现在就要去干点正事了……

起身,把手中的最後一口酒一杯乾尽。「少祺,喂,姓傅的,我先走了。」
「这麽早?!」少祺看来有些惊讶。
不著痕迹的拉开他的手。对著他笑了笑,「也不早啦,我还有点事要忙,先走!下次有空再多聊!」

「去,你这懒人还能有什麽事可忙……每个礼拜五晚上都跑得不见人影……」
装作没听见傅洋的碎碎念,我大步跨出了「放纵」。

 

闪亮的霓虹,有一些疲惫的孤单。
走出热闹喧哗的夜店,靠在外观有些脱漆的路灯上。
等一个人。

昏暗的黄光,模糊了一切焦点。

果然,不到一分钟,一个颀长的黑影映入我的目光。
「你家还我家?」

我抬头看了他──
那个号称夜店杀手的Owen。
「你家。」
开玩笑,你第一天认识我啊。我们有哪次是在我家吗?

「上车。」
不再客气,上了他的敞篷。

这家伙,开起车来车速可以吓死了,更别说我这只乌龟。
弯了头正打算要先睡会儿,他却扫兴的出了声──
「先吃了这些。」我低头一看,他从後边拿了些食物给我。
一杯牛奶,还有一些三明治。
我有些意味不明的看了他。

他倒好,东西丢给我就转头开车去。
算了,不吃白不吃。我也真饿了。

看著我动手吃起来,他才在旁边丢了句话。
「我可不想像上次一样──有人做到一半,就在那喊胃痛。」

喂,你以为我愿意啊。我不得已才……

「你虐待你的胃我不管。但你做到一半就停下来,被虐待的是我。」

去,说的好像全是我的错一样。
算了,不跟他计较。

有吃有喝还有帅哥陪。我早该偷笑。

挺直的鼻梁,轮廓分明,加上一双电眼,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
模糊倒头大睡前,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也难为他了,条件那麽好,凑合我这只乌龟……

3

你知道吗

       能左右我的  一直都只有那个人

 

 

 

 

孤单是什麽样子?

『卓旭,你知不知道,孤单是什麽样子?』

有著一双长眼睛的主人对我但笑不语。
『你这只笨乌龟──孤单哪有样子,孤单是一种感觉好不好!』

『阿唷,你真没想像力……』

青涩时代随口说说的童语,竟成了现在盘旋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的一幕。


卓旭,让我再遇见你。
我会认真的跟你说,孤单当然有样子──
它散布在空气里,伪装在你和我和所有人之间,伺机而动。一有机会,它便趁机作难。它惯用冷冷的羽翼紧缠著目标物的所有感官──你感到冰冷,却捉摸不住他的尾稍,你想要挣脱,却加速了被禁锢的旋涡。
等到你一深呼吸,它竟像浓烟、像巨浪全窜逃进你的肺,用比思念还快的速度绕境你全身的血液。一种涨痛的快感,苦痛。你被名为寂寞的东西用力束缚著,一圈又一圈,紧紧的包围,再也躲不开。
这一刻,无论如何,你就是寂寞,就是孤单。

纵使你上一刻,狂欢,下一刻,惊喜。

但你永远不能否认──这一刻陪伴你的,唯有孤单。


卓旭,或许你可能从来没有这种体验。
你是那麽的光亮,开朗。拥有一切的你,唯一缺乏的,应该就是孤单吧?

所以,如果有机会,请你让我为你说,孤单的样子。因为,没有人会比我更懂它,更能享受它。


卓旭──
我想跟你说话。我想看你停止一切动作,只为听我说话的样子。
即使是那麽几秒也好。

卓旭。
我想再看见你。

 


「你要走了?」
尽管我已尽量放轻动作,仍是不可避免的吵醒了我这个浅眠的床伴。
「嗯。」点点头,我拉开被子,在黑暗里摸黑寻找不久前才被我爽快丢开的衣物。
而床上那位,似乎没有继续睡下去的欲望。「我听说你在找工作?」
「嗯。」又点了头。

几秒的閒置,我还以为他已睡去。
「汪允规,除了嗯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什麽……
干什麽连名带姓的叫,害我差点反应不过来。
「我累了……」
激烈运动完能不累吗……现在我只想冲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後躺在床上睡到明天自然醒……

「累了?累了你就别走不会啊……在这睡不就行了?」他大手一伸,拉了我正在穿裤管的手,要往床上倒。

开玩笑,看他精神又来了,八成不是睡觉那麽简单。赶紧挣开,「不好……我会认床呢……」
皮带,我的皮带在哪?

看我这副神智不清的恍惚样,他倒也不好用强的。
「那下次去你家吧。我不认床的……我只认人……」
不用看,我也知道他现在笑得一脸邪样。

「嗯,再说吧……」随便打了个马虎眼……

套上衬衣,在扣扣子的时候,却让我发现扣子少了一颗。
「喂,你下次斯文点吧。连我扣子都能扯掉……」
我可就那麽几件衣服,多被你扯几件,我还穿什麽出门……

他听完,倒是一下子就起了身。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动作,再感觉到,他已拿了一件衬衣替我套上。
──大概是他的吧。
不错,算我赚到了。他穿的衣服,少说上万吧……

令我意外的事,他竟费心的低下头,帮我扣扣子。
──我还以为他只会解我的扣子……

他的头发,擦过我下颚的时候,留下一股诱人的麝香味,引人犯罪。
他身上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极好闻。
或许,当初就是这股味道吸引著我。

我享受著这嗅觉的飨宴。
忽然,他说了话。
「你要不要来我公司工作……我可以帮你安排。」

我感觉被冒犯了。
「你把我当什麽?」立刻,我握住他扣著扣子的手,阻止他继续动作。
我无所畏惧的直视他的眼──
「我可不是男妓。」
我没用归没用。但靠著上床去捞些什麽好处,抱歉,我还懒得做。

「你……」他有些楞了。
也是,我很少认真跟他说话。怪不得他被我吓傻了。
──看来我以後还是少认真为妙。
不过,他也不是简单角色,怎会怕我这无用乌龟。马上又恢复了他的原貌。
「不知道……当初,是谁先把谁认成男妓的?」说完那绿色的眼睛紧盯著我。邪恶得很。
「我……」
喂,这可不能说我错啊。

要不是他长的那副好皮相,我这人那麽实际,一看他来搭讪就以为是什麽MB,不然依小龟我这副尊容,会有那麽好的人自动贴过来?!
当然是立刻马上第一眼──就帮他归类到那一群。这能怪我吗?
结果等到第二天一醒来,才发现……见鬼了!
这男妓怎麽看起来比我还有钱?!
穿的衣服,鞋子,表啊,手饰,随便一样就抵得过我好几个月生活费……还有这房子,怎麽看也不是普通人住得起的……
肯定是晚上一时美色迷了心窍才跟著他走。
那天早上醒来,还以为他是什麽高级牛郎,不然也是被什麽富豪包养的小白脸。躺在床上我还真怕突然冲进什麽人来抓奸……吓得我赶紧收了收衣服,连扣子都没扣好,就赶紧往外冲。
走之前,才想到:「啊,不对。我可不能这麽就走了。」连忙又杀了回来,掏乾我身上大大小小能用的纸钞,铜板,往他床头一放!
然後我就闪人……

现在想起来……自己真是白痴到了极点。
一个礼拜後,又是礼拜五,他找到了我,或是说,又遇到了我。
好吧,如果是我,也会想知道,是哪个白痴那麽没眼睛把老子当成出来卖的……
何况是像他那麽高傲的人。
我还真是瞎了狗眼……

不知道为什麽,後来他也没怪我。只是我又被狠狠的抓去做了一次。
那次换我被压在下面,此後再也没翻身过……

後来,我们就在一起了。嗯……也不能说在一起,应该是说,我们很有默契的,会把礼拜五的晚上空下来,等著去找对方,或是等著对方来找。然後再到对方的地方大做特做。几乎都是在他的别墅,因为我不喜欢别人来我的地方。

除了礼拜五,其他日子想怎样就怎样,这是我们之间不成文的规定。
他大概还有在找女孩子玩吧,我也不清楚。
而我是没有了。我需求很小,一周跟他玩一次就算极限了。
但是最重要的一点,我想应该是──
我懒得再找其他人。
而且我这个样子,也不是说找就能找到。当然,如果我长得像他那样人见人爱,那就另当别论。

发现我又在胡思乱想,扣完扣子的无聊男子,在我颈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阿!」
「你干什麽ㄚ你。晚上没吃饱ㄚ!」
要死,幸好明天是假日,我也不上街的。留在上面那麽大一口子,想不被误会都难。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别想别的事。懂吗?」
……
真是,我想别的,碍著你啦。
不过心里偷骂,嘴上我当然不敢乱说。「嗯,知道了。」

觉得时间拖久了,再闹下去我连觉也别睡了。
「喂,我要走了,手拿开吧。」挺碍眼的。
他没理我。只是把头低在我头颈间,闷闷的说:「林海皓。」
「什麽?」
他说啥?

抬了头,绿色眼珠的主人用额贴著我的额,「林海浩──我的名字。」
「不要再叫我『喂』。」

「喔。」
有钱人怪癖真多。

4

你是光    
      我是角落


      我永远看得到你

          但一伸出手──
                 却怎麽也碰触不到

 

 

 


一字排开,一张长桌前坐著五个掌握我以後生死大权的人物。
伴著空调的细微隆隆声,安静的只剩下他们手上翻纸的声音。
不会吧,才问了我几个问题,怎麽就停了下来?

可悲的是,纵使他们停下得再久,我还是必须保持著已经有些僵硬的一号笑容。
就怕被他们认为我不够专业,连眨个眼都不敢。

许久,他们才从那堆得满是简历的长桌,又丢了个问题过来。
「汪允规,你说说看,对薪水和待遇有没有什麽要求?」中间打著斜线领带的秃发中年男子,问著我话时连头也没抬。
开玩笑,以为我会被这个问题斗倒吗?
我可是有备而来!

正襟危坐了一番,然後把那群平均年龄四十岁以上的白领,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
我不急不缓的开口──
「一切看公司的规定。」

听听,多麽标准的答案!
这可是我从多少次前人的失败经验中吸取的教训!

讲得太高,他们以为你不知好歹,自抬身价。
讲得太低,又认为你连那个价都不值……

总算,得到他一个「嗯」的点头,大概算是过关了吧。

「好吧,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面试结果等到我们慎重决议之後,会通知你的。」

又是这种制式的回答。
呼,不过还算满意,起码我应该已经被列入考虑了吧?

 

走出那个几乎快令我窒息的空间,我拉松了领带。
这才有了解脱的快感。


不急著离开这栋建筑,纵使它给了我些许无形的压迫。
我仍想感受一下,他的气味。


倚在长廊,推开透明不染一丝尘埃的窗户,往外一看──

五十层高的大楼下,地面上的人群,只像一只一只蚂蚁,一行一行啮著嘴咬过那些他们行经的马路。毫不犹豫,毫不停留。
不怕迷路,也不怕擦撞。只是一迳的走著,赶著,直至下一个目的地。

身旁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换上再熟悉的面孔,却再也认不出。
没有熟悉,没有陌生,这里只是一所庞大的都市丛林,你,我,他,不停地动作。
执念与欲望纠葛,迷蒙,苦涩,且笑且醉,一切尽归於那暧昧不明的眼。

究竟是我们渴望注视著别人,还是渴望著被别人所注视?


因人而异吧。

但我的心,却老早替我做出了答案。

惦记著,苦恋著,又有何妨?
流逝,消弭,也是一种方式。

 


「咦,你不是小……小龟吗?」一阵有些过分柔腻的女音闯进。
转身一看──
原来是她。
「呃……你,你好……」
没想到在这第一个遇上的熟人竟是她。

真是汗颜,管大小姐穿著一身亮丽的粉蓝套装,而我身上只剩下一条被我扯得不成形状的寒酸领带。
不过管星恬却像压根没注意到我的窝囊样。她在众目睽睽下招唤我过去。
「你怎麽在这?你也在这工作吗?」
看著她一副兴致浓厚的样子,我只好如实回答:「没有没有……来应徵罢了……」
「真的吗?!那也挺巧的,卓旭也在这工作呢!」
……
当然巧,我可是查了半天呢。不然我为什麽就偏挑这家来面试……

我对著她乾笑了一阵,正觉有些尴尬,她却拉了我,就往角落塞。「你……」
「你要不要我叫卓旭帮帮你?」
看著她有些认真单纯的大眼,内心只觉一阵心虚。
很罪恶的感觉。
如果她知道我对她男朋友有著非分之想……她还愿意这麽帮我吗?

我连忙对她摇了手,「不用的,我靠自己,没问题!」
怕她不放心,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管大小姐倒也有礼大方。
用她特有的温柔嗓音说著:「那也好,靠著实力进来…….就知道你是个人才!」
厉害……才见了我两次面,她就知道我是个人才……
希望那些面试官也这麽认为。

果然是很贴心的女孩。
看著她就舒坦。难怪卓旭跟她那麽久……

一个开朗聪明,一个温柔可人。又是门当户对……

唉,汪允规,你怎麽就这麽不知好歹呢。
别人曾经对你好一点,你就自做多情。

「这样好了,如果过几天你考进来了,可要通知我们。」她微笑著向我提醒。
没有迟疑,赶紧说:「好,好。」
管大小姐都亲自开口了,我还有资格说个不字吗。

「哈哈,瞧你应的。我们又不会吃了你。到时候,我带你逛逛,介绍介绍公司,大家再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我连著点点头。
但她说这话给我的感觉,就好像太太在招呼著先生的朋友,说:不好意思,我先生他很忙,就让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寒舍。


唉,又乱想了。
再这麽下去,我的想法一定越来越坏了。

忌妒,碰也碰不成。

 

路过的职员们多多少少有些好奇著我这的状况──
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与卓经理的未来夫人,管氏的掌上明珠,不知在说些什麽。
一看就知道不搭嘎。
「管小姐,如果没什麽事,我就先走了,行吗?」
「嗯,那就不耽误你了。」

获得恩准,小规子我还不马上退下。

微笑著离开。

 

踏出有著光亮玻璃帷幕的大楼,一抬头,辐射流荡的阳光却漾进了瞳孔。
分不清的光芒分割著城市的轮廓线,才赫然发现──

又是一次狼狈的逃脱。


我怎麽也无法坦然的面对你们的存在。

 

卓旭。
我只是个会忌妒,会恐惧的平凡人。

面对你,我终究只能选择逃避。

5

胸口满溢著惊喜

     只因你就在我眼前


             对我微笑  一如当年

 

 


天气很好。
坐在交通车上,可以看到一格格的蓝天,飘移。

有点意外,有点喜悦。我被英盛海录取了。
那间年营收排名全国前十的顶尖企业。

当然,最重要的是──
那里有我想见的人。


我,我将与你呼吸同一处的空气。
为此,我感到无比的兴奋。

 

当我再踏进那高耸前卫的大楼时,几乎要忘了呼吸。
我终於来了。
纵使知道自己也只能在一旁,看著,想著。可我还是来了。
只因我体内的每一分,每一个细胞,都在催促著我──靠近你。

 

研发部门的新人训练是一周。
新的同事,新的环境,新的心情。我几乎要忘了原来的自己。

同期进来的里面,很巧,有个同中学,但不同班的人。
「诶?你……你不是以前310的小规吗?」
「我……我是……抱歉……请问你是?」
看著眼前这个粗眉黑脸的小子,完全想不出是何许人也。

「哈,我是11班的刘庆啦。」
「喔……」
还是不知道……

「对了,我记得你们班不是有个特出名的……卓旭?是不是?我听说他现在也在这当经理呢!」
「嗯。」

後来的几天训练,自然就跟刘庆走近了。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所以,我不自觉的就轻易把他当朋友。
刘庆个性有些鲁莽,但对人却是很好,不实为一个好人。

每天中午,我会跟他到员工餐厅吃饭。
他性子豪爽,才来几天倒也认识了不少人。

在他们聊著天的时候,我总会不时的往门口看,或许有时会在他们的话题里插上几句话。
我知道他不会来这种地方吃饭。他怎麽说也是个经理,是个人物,大概也不会委屈自己来这种员工餐厅。
但纵使大脑知道,幻想仍是不受控制。总觉得他有一天会出现。

我也想过,搞不好哪天我会在电梯,走廊,或是大厅与他相遇。
但,没有,都没有。


我的兴奋,经过这两三天过分的期待,也有了些疲态。

终究是不能随便幻想不会发生的事情。

 

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准备安分的过日子的时候──
他又这麽凭空出现了。

礼拜四中午,十二点又五分零三秒,英盛海企业总公司地下一楼员工餐厅。
他出现在我的视线。

他拿著餐盘,一个人。面色和悦的向那些和他打招呼的员工微笑。
不敢看,我低下头扒著饭。

有些胆战心惊,不知道该怎麽面对他。
──假装没事,然後等等再起来偷瞄吧。

谁知道,我却低估了我身旁的那位仁兄──
「咦,小规,你看──那不是你们以前班的卓旭吗?!」

刘庆的嗓门特大,等到我想捂住他的嘴的时候──为时已晚。
方圆五十公尺的目光全往这投射过来。

离著我们已有些近的卓旭,八成也听到了。

但,最惨的还不是这个。
刘大嘴像巴不得让我们演出老友重逢一样,居然起身,快步跑了过去,往卓旭肩上一拍──
「卓经理,你看看,那不是你以前的同学,汪允规吗!」
边说,他的手边遥遥的往我这明确指过来。

该死。
死刘庆,猪啊……
我踢死你……

还想多骂两句,却发现那两个引起众人注目的人物已经往我这移动。

死了死了。

完了完了。

闭了眼,深呼吸──
算了,来就来吧,放自然点。


「小规,你也来这工作?」他看著我,有些惊讶。
他说著话时露出的一口白牙,是那样的灿烂。

楞著点点头。「嗯,上周才来的。」
他给了一个客气的微笑,「那很好啊,以後大家就是同事。」

突然,刘庆大叫了一声。「啊,组长要我送的文件还没送过去!」
「天啊,我会被砍死!小规你怎麽没提醒我!」他像火烧屁股依样扔下东西就要走。「对不起,卓经理,你们吃吧,我可要先走了!」
快跑到门口,又回头丢了句:「小规,帮我收一下餐盘ㄚ,谢啦!」

莫名其妙。

结果,刘庆一走──成了只剩我和卓旭。

他在我对面原本刘庆的位置坐下。
其他的人看了是企宣部的卓经理,倒也不敢过来。

有些空荡的四人桌,我们互相低著头吃饭。

我是不敢跟他说话,他呢?

过分的宁静在我们之中流转,渐渐的变成了凝重。

就好像刚刚开头那些话,只是为了应付别人的客套语。一坐下,彼此也找不到其他话好说。

原来,我们早已成了陌生人。


大概又过好几分钟的空白。
当中他接了几通业务上的电话,但我们就是没说话。

终於,他又开了口──
「对了,小规,我记得你大学考得很好,分数挺高的……」
怎麽?
不懂。
他放下餐具,有些慎重的向我说:「你知道,我有个弟弟,他今年参加考试,我想… …我想请你给他补习……不知道你的意思怎麽样?」

「你说,想请我给你弟弟当家教?」
总算,我在他面前说了句比较长的话。
「是……我自己比较忙一点,而且又不是学理的,很难帮上他什麽忙。我就这个弟弟,可不能让他考差了……」
看他皱起眉的样子,我知道他是真的关心他弟弟。
真好,我羡慕他的弟弟。

心里已经暗自做好决定。
但我仍不可避免的问了一句。「你家里还有哪些人?」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才说:「我妈前几年已经过世了。原本还有个姊姊,但两年前嫁到加拿大去了,现在在那定居。家里只剩我和我弟弟两个人住。」
这样就好。「那好,我回去准备准备,你弟什麽时候有空?」
他看我答应,倒是挺开心的。「如果你有空,不如就明天吧。明天我公司的事也少,下了班就开车一起回去。」
──开车一起回去。
我喜欢这个「回去」。

「好。那我就今天回家准备一下,明天下了班等你。」
「哈,我先代我弟弟谢你了!」

他手放在我的肩一下,很简单的动作。却让我有一种想拥住他的冲动。

卓旭,我们是不是还有可能跟以前一样?


脑中回想起他那笑起来时候,弯弯的长眼睛……

 

後来,他便走了。

就在我也拿起餐盘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发现──
卓旭和我约明天。

明天,好像是礼拜五……

6

不是所有的梦  都来得及实现


    不是所有的话  都来得及告诉你

 

 

 

没想到,卓旭约的时间居然正好是我唯一没空的礼拜五。
於是我想找Owen,告诉他,我不能去了。
可当我拿起手机想播号的时候,才发现──我连他的手机号码都没有。

只知道他礼拜五会出现在「放纵」,知道他在市郊有栋奢华得惊人的别墅。其他的,我一无所知。
看来我还真不是个称职的床伴。

不可能跑去别墅等他,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它的确切位置──每次都是一上车吃了就睡,醒来的时候就到了。
所以我只能选择到「放纵」守株待兔。希望他会出现,否则,我明天就要放他鸽子了。
想起来,从认识他以後,还没有断过周五之约。

虽然有点可惜──我常常在想我们搞不好可以保持这种纪录到老死,这应该也算一种「全勤」吧?
但想起了卓旭的笑脸,一切又被抛到了脑後。

 

「傅大师,我来了。」一坐上吧台,我赶紧向傅洋吆喝。「厨房有什麽好吃的给我介绍介绍吧!」
「死乌龟,你当我这餐厅ㄚ,」他瞪了我一眼,「怎麽,找到工作啦?现在才来这混。」
「嘿嘿,可不是嘛。英盛海让我给考了进去。」我骄傲的扬起了嘴角。
他做了一个几乎是喷饭的动作,「不是吧?!英盛海!你?!」
……
「你有意见?」
小规我别的不行,但这点能力还是有的好不好。
「喔,也对。你就还那点脑袋可用。」
「不过你也真行的,平常一副傻样,结果居然是程式设计师,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喂,我说……你今天废话怎麽那麽多,到底给不给我吃饭ㄚ!我饿著呢!」
「好好好,」回头他向厨房交代了几句,然後又朝我说:「你等等吧!」
「喔。」

趴在吧台上,等饭吃。

忽然,他停下调酒的动作,问我:「你为什麽都不在家自己煮?」
啥?
我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我记得以前高中的时候你都是一个人住,不是自个儿开伙的吗?」

「嗯……是自己煮的没错。现在ㄚ,现在懒嘛……」说完,丢给他一个「我很累」的表情。

「去,懒鬼。」


高中的时候,因为一些缘故,我成了一个人。
所有的事情只能自己来。可没办法,因为穷,因为没人,只好自己做。

现在生活比较好了,说什麽也不再过那种日子──不想再有那样的感觉。
孤单,寂寞。每天挥之不去的例行公事。
我怕够了。

如果不是心里有那个人,或许我根本撑不到现在。
每天我告诉自己,熬过去,熬过去──
总有一天我要明亮的站在他面前。

这种单纯的执念,一直支撑我到现在。


後来又认识了傅洋,少祺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我才有了那麽点,重生的感觉。


幸好,我还在。否则,我将错过他今天的微笑,今天的声音。

卓旭,谢谢你。

 

在「放纵」等了一个晚上,饭也吃了好几次。就是等不到Owen。
又不敢在傅洋那里留话。
让他知道我认识花名远播的Owen,我还不被他和少祺抓起来拷问?!

没办法,只希望他明天找不到我就自动放弃。
而且,他应该很好找伴吧?
随便一抓大概就一堆,男的女的。排队等著上他的床呢。

想著想著,心里也没那麽罪恶。回家找了一下明天要带去卓旭家的资料,洗了个澡,倒头就睡。

 

礼拜五下班以後的心情,只能用如坐针毡来表示。
开玩笑──卓旭就坐在我旁边的驾驶座,能不紧张吗?!

就怕自己说错了什麽,被他发现我那点猥琐的心意。

不过我们说的话也不多,毕竟真的太久没见。
算是半个陌生人。

我看著他开车的侧脸,想著──
如果以後他都开车载我来,我做牛做马都甘心了。

一下子,我们就到了市区附近的一所大厦。配合他自己的工作地点,他和他弟弟两个人住在离英海盛不远的这里。

我有些期待他的弟弟。
是不是长得跟十八岁的他一样呢?

还是长得平凡无奇就跟我差不多?

闪过很多样子,但等到我见到他弟弟以後──

那些猜测却被完全的推翻。

7-8

当卓旭一打开大门时──

我还以为我们走错了。


请想像一下,当你朋友邀请你到他家,为他的弟弟指导学习时……
一走进玄关… …
只见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孩紧贴著靠在墙上的穿著白色制服的女生,邻近我们的那只手还刚刚伸近对方的裙底下#@%*&︿&(*&@!#
大演十八禁,儿童不宜的激情戏……


这是什麽情况?!
居然打扰到别人的好事……|||
是不是……应该立刻转身把门关上,然後丢下一声对不起马上离开?

正当我准备这麽做的时候,一转头,却看见旁边明显已经脸色发白的卓旭……
才想问他怎麽了,他竟没来由的大吼──
「卓瑞!!」

??

???
不是吧,那是他弟!?

......||||

现在一看,发现眼前这名疑似卓旭弟弟的男孩,也穿著一身M高的制服。

「你给我有分寸一点!」

语音一停,那两名正吻得难分难舍的男女才慢慢的回神。
那男孩往我们这一瞧。很漂亮的一张脸,精致的可以。
「哥,你回来啦?」
果然是……
卓旭的弟弟。

「你故意给我难看是不是!」卓旭有些恼了。
我想也是,卓旭别看他这样,他一直是个挺保守的人。

没想到那男孩也不知安抚安抚他哥,居然还说:「你不是叫我早点回来──我不是照做了吗?!」
「你!你根本在胡闹!!」

呃,我很想出面打个圆场,但完全不知该说什麽好……
刚刚还贴在墙上一脸陶醉样的女孩,已经在他们兄弟俩争吵的时候,悄悄的收拾东西就溜走了……

我我我,我也想走……><


经过大约五分钟的低气压,卓旭他弟,名字好像叫卓瑞的家伙,才好像赫然发现了家里多了一个陌生人的存在……
「你是谁?怎麽站在我家?」
......
我站在这也不久了……你……现在才发现会不会太晚了……

他用他大得惊人的眼睛在我身上浏览一番以後,又说:「我们家什麽都不缺──如果你想推销什麽,劝你赶快走!」
= =|||
「还楞在那干吗?!再不走我揍死你!别以为我们家有钱就会买你们那些破东西……」
......
我手上辛辛苦苦帮你带来的参考书,补习资料,你说它们是破东西……
><!

卓旭,这不是你亲生弟弟吧……
跟你完全不像……天差地远了!!

「卓瑞!」终於,卓旭再次将他的注意力放在我这,「你怎麽那麽没礼貌!他是我特地给你请来辅导你学习的老师,你还不快给他道歉!!」
卓瑞不可置信且非常非常鄙视的朝我看了看──「老师?!」

我特别打直了腰干,第一印象很重要的……

然後,他指著我的鼻子,有些嫌,不,是极度嫌弃的对他老哥说:「就他这个样子……要当我的老师……?!哥,你没找错人吧。」

我我我,我是什麽样子啦?!

好歹也是跟你们一样,一个鼻子两个嘴吧!
怎麽,难道你背上长翅膀,还是嘴吧会开花啊!!

死小鬼……
别以为你脸好看点,皮肤白了点,个子高了点,腿长了点,衣服穿起来比我好看那麽一点点!!
就可以指著我骂!

生气了我。
平常别人怎麽骂我、踢我、看轻我都行──但你怎麽可以在卓旭面前嫌弃我!!><~

好不容易我才跟他建立起友谊的桥梁。你这毛没长齐的小鬼居然用口语和身体语言对我做人身攻击!!

可恶……

「卓瑞,你,你别看他这个样子,他以前成绩很好的,当你老师措措有馀……」
对嘛,当然是措措有馀。
......
等等……
卓旭,你说,你说我这个样子?!
我……

能不能……给我面镜子……我想看看我到底长了什麽鬼样……怎麽就被人这麽嫌弃= =`````

我知道你们两兄弟都长得很好看,但也不要那麽严格吧……
又不是人人都可以像你们这样那麽好基因的……

听完他老哥的话,卓瑞才用稍微好一点的眼神(但基本上还是轻视为主),往我这再瞧了下。「是吗,就他这样……好吧,反正在这个家你也没给我说不的权利……」

说完,他捡起地上看起来没什麽份量的书包,大手一甩,挥到背上。扔来一句话:「上课吧,老-师-!」

我……我想回家了……><

回头,正想跟卓旭开口拒绝:「卓旭,我……」
他却先抢了口,「小规,对不起你了。我这弟弟……就这个样子……爱玩不爱念书……不过其实他本性是好的……」
说著说著,他的手还握了下我的手!!

「唉,我也不知道说什麽好了,学校老师说的他也不听。如果今天你也不教他……我也想不出还有谁能帮他了……」
边说他边低下了头去,看得我是心疼啊……

真是真是热泪盈框!!感人肺腑!!

卓旭,没想到,你还是个充满包容力的好哥哥!
你真是太完美了~~

呜,认识你我真是太荣幸了!!

热血一沸腾,我连忙回握了他的手──「没问题!我会帮你弟弟的!我会尽全力帮他的!」
卓旭,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一听,真是破涕为笑,高兴的搂了我,「小规,我就知道你愿意帮忙的。真不知道该怎麽谢你……我弟弟你尽管教,要打要骂都行。」
这……
我还没那胆子去打那看起来目中无人到了极点的小鬼好吗……
教还行,打跟骂就免了吧。

「嗯,好,那我不多废话了。小瑞还在里面等你──他的房间在走过去第二间那里,而我是在最底间的书房,有事你们就来敲我门。」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呼……我用目光依依不舍的送他离开以後──
准备打起精神,面对里头那个张狂的小鬼!

 


一走进卓瑞的房间,却看到里头空无一人??!

大得有些空旷的房间,铺著淡蓝色的地毯,阳台边一张单人床,再过来点一套看起来就价值不斐的全套音响设备,然後是衣柜和空无一物的书桌……

人咧?!

地毯下??


才要再走进去点──

「你在找什麽?」
!!
「你,你,你干什麽躲在这?」
「我?我好好的站在门旁边是你自己眼睛有问题没看到我。」
......
算,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孩子计较。
「你把你的作业或是考卷拿出来吧,我帮你看看。我要大概知道一下你的程度,好给你……」
一边拿出我昨天找到的一些习题,才要回头,却发现这小死鬼根本没在听我说话,自个躺在床上看样子是准备要给我睡觉了!!

「喂,我先声明──我死都不会配合你的。我现在要睡了,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继续愣在这发呆,然後两个钟头以後叫我起来。二嘛,是你自己打开门,然後滚出去──你自己选。」说著,他就把他那可恨的大眼闭上。转过头去,还真的要睡了!
.......
气死我!!
士可忍孰不可忍!我看在你老哥是我暗恋已久的人分上,所以刚刚才对你一忍再忍!
现在这就你跟我两个人,我还怕你麽!!

气急攻心,我伸出我的魔脚,瞄准目标,往他腰上一踩──
「啊!!!」
某人发出杀猪般的声音。可惜ㄚ,长那麽好,声音如此凄惨~~
「你干什麽ㄚ你?!吃错药啦!敢踩我?!」吹胡子瞪眼睛的。
不甘示弱我也回了他一眼,凑了近跟他面对面。「就踩你,怎麽样!!我告诉你,要不是你老哥来求我帮你,我根本懒得教你这种人!!所以,你不配合我也没差,我是教定了!」
「我偏不起来,看你怎麽教!」
「管你的,不起来我踩到你起来!!」
「你这疯子……」靠,还骂我,我再踩──「你你你,TMD你再弄我把你撵出去!」
我知道他不敢还手。既然这小子都怕了他老哥乖乖的回家等,就代表他还是有点怕卓旭的。就不信他敢打他老哥为他重金礼聘的老师!!

「哼,我怕了你不成!今天我就用我的脚把你这不懂哥哥爱心的混小子踢醒!!」
「靠,你知道个pㄚ!有爱心……我老哥送你吧你!」
什麽?!
送我,不好吧……我,我,我还没心里准备……

就在我心里闪过无数奇怪的幻想念头的时候──
有个阴险的小子从旁边推了我一把!

「你敢推我?!」
「你把我踩成这样,我推你一把还不行!!」
......
还敢狡辩,打老人家就是不行,就是不对!!

我今天也别教了,先用教训教训你这不知敬老尊贤的小子!

 

「停停停!!」经过一番近距离的肉搏战,虽然我技巧不足,但狠劲有馀,还是让我占了些上风。

「你说停就停ㄚ,那我算个p!」

继续扁。

 

两个小时之後──

当我很「和气」的把比我还高的卓瑞推出房间的时候,刚好看到另一头,卓旭正一边看表一边往我们这走出来。
「死小鬼,看到你哥,别乱说话!听到没!」
「滚你妈的!」
好好好,我知道他还怀恨在心。刚刚硬被我拉在书桌前,看他跟桌上那本书像有仇似的,我就知道他八成连一个字也没读下去。
可没关系,来日方长,我就给你密集特训,看你什麽时候乖乖的让我教!!

「你们也出来啦!怎麽,今天教的怎麽样?」卓旭看著我问,然後又转了头问了卓瑞,「小瑞,汪老师教的你学得顺不顺ㄚ?」
顺,怎麽会不顺呢。
我可是用最适合他的方法来教他呢。百分之百适合他!

那小子闷著不说话,不看他哥,往我这瞪了一眼。
我看他也不敢说啥,他巴不得我快走,若是他招了刚刚房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我们两个等等都别想安宁了。

「很好很好,」我又恢复了在卓旭面前的无害样,还故意在卓瑞头上揉了揉。「小瑞很乖,很听话,再过一阵子,大概就能把以前落上的补齐了!」
臭小子,你瞪什麽瞪。
我可是在安抚关心你的哥哥。
卓旭一听,大乐,「好,我就知道小规你一定有办法!真是,真是谢了你。」
当我正陶醉在卓旭美妙的感谢辞里,却听到旁边来了一声很煞风景的──
「噗!!小龟?!」死小鬼好像听见了什麽天大的笑话一样,一扫刚刚的阴霾样。「哈哈,乌龟乌龟,我看嘛──挺像的ㄚ!」

靠,你!!
说过不准在卓旭面前……><

本想拿起拳头往他大笑的脸上招呼去,却想到──不行,卓旭还在我旁边呢,可不能破坏我刚刚建立的好形象。
於是,我赶紧摆出一副委屈样,装做有些难堪的低下了头。
嘿嘿……
果然,不用我出手──
「卓瑞,你在说什麽。太没礼貌了,还不快跟汪老师说对不起?」卓旭催促著死卓瑞道歉。
我心里那个偷笑ㄚ……
「哼!」甩了头,哼一声小鬼转身就要回房。
走的时候,经过我旁边,还故意撞了一下──「你装那样子,只有我哥才笨得信你!」
去,我也就只要骗骗你哥而已ㄚ。

看自家小弟那麽没礼貌,卓旭连忙跟我赔礼:「小规,不好意思,小瑞就这个性子,你可别跟他一般见识……」
挥了挥手,装做大方。「当然当然,我知道,他只是个孩子嘛……我不怪他的……」
卓旭有些感慨,「唉,小规,幸好你肯帮忙……我真不知道怎麽谢你……下次,下次你早点来我家,我请你吃顿饭吧……」
「好好好……」我乐得点头如捣药。

我心里何只是一个爽字能形容……
比中了头彩还高兴……

 

当晚,就在卓旭欣赏我钦明磊落,有容乃大人格的目光中,送了我上计程车。

果然ㄚ,今天来这是对的……

 

靠在车椅上,看了下时间,还挺早的。
──等会儿洗了澡去「放纵」瞧瞧吧,说不准Owen也还没找到伴……

9

该如何感谢你

                          
    当我向你要一片枫叶  你却给了我整座枫林

 

 

 

当我踩上公寓的楼梯,已经是有点黑的夜。
站在门前,我正要掏出钥匙──
却有人从旁边的伸出手!
「规。」一阵懒洋洋的声音从角落流泄出。

谁?!

「Owen?」
他怎麽会在这?
从来,我都没有带他来过家里,「你怎麽会……」
他却赶在我问出之前,先截断我的话。「等不到你,就来了。」

看我愣在那,他伸出大手接过我掌中的钥匙,轻松的开了门。「进来再说吧!」

就这样,他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进入我家。

在我打开房间的日光灯的时候,他看到了我穿著难得正式的白色衬衣,问了我:「你开始工作了?」
「嗯。」想起我好像还没告诉他,我的新工作。「英盛海。」

优雅的脱著皮鞋的他,却突然听到什麽一样,有些惊讶的看了我──
「你现在在英盛海做事?」
他的语气不是平常那种好听得过分的平稳磁性,而是有了些上昂的激盪。

「怎麽,有什麽问题吗?」我说著边扬起了半边眉。
我没想到这个话题竟会引起他的兴趣。

「没有……」他低下了头,有些欲言又止。「你进英盛海……有什麽特别原因吗?」

──进英盛海的特别原因?

……
难道他知道卓旭?

有点可能,我知道我有时候会说梦话……

──他可能知道卓旭的存在。

一时间,我当下做了这个认定。

算了,我也不想隐瞒什麽。
我对他坦白:「英盛海……有我想见的人。」
说著,我走到了房间的衣柜,打开,拿出我的睡衣。

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坦白。其他的,太沉重。

但他却变得有些激动。他大步跨入我的房间,拉了我的手臂神情凝重的问著我:「谁,谁是你想见的人?」

感觉他拉著我的手劲有些大,我皱起了眉头。
马上,我挣脱著甩开他的手。脸色有些难看的告诉他:「你不认识他的。」

原来,他不知道。
但也没必要那麽激动吧。

我以为我们是有默契的──不干涉对方的其他生活。

「我们各管各的。你别理我。」我平板的说著。

奇怪,衣服被我扔到哪去了……

气氛有些凝重,抱著睡衣我转身看到他仍站立在床边。
我不知该怎麽反应,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绕过他。
「我很累,先去洗澡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错过了他当时的表情。

 

无声的走进浴室。
关上门,打开莲蓬头的时候,那些深藏的,潜伏的,隐晦的情感,好像也如清水般涌出。

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角落。
可能卑微,可能恐惧,可能逃避。
所以不希望有人靠近。

──我希望你能明白。

 

冲完澡,发现他已经躺在床上。
我识相的解著上衣的扣子──
却被他拉住了手。

「你不是说你累著吗?」他拉著要我躺下。「今晚不要做吧!」
我有些惊讶的低头看了他,「不做?」

「对啊,你不是说你累?还是说……你还是想做?」说完,他又邪气的补上一句,「如果你想做,当然也行……我随时奉陪……」

神经,鬼才想做。
今天太累了。
光是处理卓旭的那只难以管训的弟弟,就花去了我不少的精力。再加上早上部门训练的一番折腾……

想了就累,我再无疑虑的呈大字形躺在床上──
当然,某人不能避免的被我的动作所打到……

…….
「干嘛那样看我!」
……
「好啦好啦!」

接收到他敌意的怒视,我只好妥协的将我的右手右脚撤回。并将身子挪了过去一点。

有些闷。
我盯著天花板,觉得这样无所事事躺在床上的我们,说不出的诡异。
「喂,我们现在这样要干嘛?」
见了面不做……那我们还见面干啥……

他改变了原本躺著的姿势,他支起一只手,靠放在枕上。「我们……我们可以来聊聊天……」
聊天,跟他?!
「哪有什麽好聊的……无聊诶……」

他伸出另一只空閒的手,摸著我的侧脸。
「有ㄚ……你可以说说,你今天怎麽回来晚了……」
来回不断的抚摸,动作轻柔的让我感觉自己像只猫。

「喔,我给一个老同学的弟弟补习去了。」很舒服,不自觉的,我将脸移了点过去。
「当家教?」他的手突然停下。
「嗯,给他帮个忙……」不满意他的中止,我拉他的手要他继续。
「对了,我以後可能会有些忙!因为我应该会花不少时间在那上面……」
他的手往上延伸到我的鬓角,手指在边沿不停的划圈。
我发现他很喜欢这个动作。

突然,他又问了:「礼拜五呢?礼拜五你也去?」
「嗯……可能吧!毕竟礼拜五他们家比较有空……」

好吧……
我承认是想让卓旭开车带我去……
别骂我,我帮他教弟弟呢,就当是报酬吧。

他听了,却好像若有所思。不到半分钟,他彷佛想起什麽,从床上跳了起来。他跑沙发上翻著他的西装外套,好像在找东西。
不一会儿,他便握著拳兴冲冲的往这跑来──
一爬上床,他跪在被子上,便说:「起来,手伸出来!」
「干嘛,你要打我手心ㄚ……」
看著他那麽慎重,我也懒懒的起身,坐在床上。
「伸出来就对了!」
「喔。」

乖乖的,我从已然有些暖和的被子里,慢慢伸出右手。骨节分明的手。

一刹那间,他将一个冷冰冰的小东西放在我掌心──

是一把钥匙。

「什麽意思?」我抬头,不解著问著他。
「我家的钥匙。以後……如果你不能礼拜五来的话,记得其他时间要来陪我……」

啥??
没听错吧???

在我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同时,他也对我伸出了右手──
「干嘛?」
「给我你家的钥匙!」
……
「我干嘛给你?」
「这样才公平ㄚ!」他理直气壮的说著。「你能来我家,我当然也能来你家!」
嗯……
听起来好像是他对……

等等!
不对……我又没说要他家的钥匙。

我装做有些苦恼的说:「可是我只有一把钥匙……给你我就没得用了……」
没想到他居然不为所动,「那好,你给我,我现在拿去打一把!」
……
「不要吧,你……」
他今天吃错什麽药了?这麽怪?
「快啦,拿来──我现在就去打。」
看著他跃跃欲试的眼神,我只好放弃垂死的挣扎──
「算了……你别打了……我给你……」我溜下床,拉开书桌的抽屉,从乱七八糟的杂物里,翻出一把几乎要生锈的黄色钥匙……
「你有嘛……还骗我!」他在背後大声叫著。
切,骗你不行喔。

「这是备用的,你拿去吧!」
他没伸过手来拿,只是摊著他的手掌,伸直了他的手臂,用眼神示意我放在上面。

不懂他在搞什麽鬼。我只好照做──
缓缓地,我将在昏暗灯光下照映的有些发亮的黄钥匙,轻放在他掌上。
彷佛在进行什麽庄重的仪式。

在他收拢掌心的瞬间,我好像看到了他绿色瞳孔里一闪而逝的璀灿。
亮得跳耀的绿光。
心,有些撼动。

 

环过我的肩膀,他搂住我。
很自然的双双倒下。
「睡觉吧!」他温和的说著。

额对额轻轻的熨贴著,没有一丝空隙,我陌生的不敢张开眼。
他的指尖在我发间穿梭。

第一次,我发现──

不做爱也能温暖身体的方式。

10

想哭的时候

      就好好抬起头来 看著天空

 

 


在那天被迫交出钥匙之後,我和林海浩,开始了奇怪的「半同居生活」──他说的。

我以为他只是闹著玩的,没想到从此以後他几乎每天都要来我家待个几个钟头。
甚至是在我家过夜。
「喂,这里可不是免费的汽车旅馆。」我半扬起脸瞪著他说。「你未免来得太勤了吧!你都没别的事好做了吗?」
他低下头。「我高兴!」
……
──你高兴,我可不高兴!!
还有!
有椅子的时候你别站著跟我说话。有压迫感知不知道……

决心把这个话题摊开来说:「不行啦,我们这样很怪……」
「哪里怪了?谁敢说我们怪?」边说他还边东张西望。「告诉我──我去宰了他!」

「……呃……」我巍巍的举了手,「是我……我觉得怪……难道你不认为我们这样很诡异?」
「诡异?怎麽说?」他挑起过分得好看的眉。
「呃……」
好吧,其实我也说不出来。只是单纯的觉得,改变太大,有什麽看不见的东西,即将失控。
不知该怎麽回答,我只好反问他:「我们之前那样不是挺好的吗?」
他躺坐在沙发上,将他修长的双腿交叠在矮桌上。「之前啊……之前是也很好啊!」
──对啊对啊,还是让我们恢复之前的关系。
我的眼神此时发出无限期待的光芒!!
「可是……」好像就是要跟我做对一样,他又接著说:「那是因为你後来说,你可能没办法在礼拜五如期的前来赴约,所以……我才要求这样的啊!」

喂,这样说不是暗指我自找的吗……

看著我一时间又沮丧的黯淡下去的脸,他收起双腿,起身走来我身旁,在我耳边说:「怎麽,你现在就想甩开我?」
「嘿嘿……」乾笑了两声,「我怎麽敢……」
废话,我哪敢啊!
我只是小小普通有点没用,虚度了二十多年光阴的社会米虫。
哪有胆子甩他这个有钱得乱七八糟的混血帅哥。

「谅你也不敢……」他轻拍了我的头一下,「不敢就快去做饭给我吃,我快饿扁了……」
说完,他还做势抱著肚子,摆出一副快饿死的样子。
「什麽?!今天又是我做饭?!」我大叫,开玩笑,明明昨天也是我!
我扯著他的衣领。「不是轮到你了吗?!!」
「哇,那麽凶……」他用两只手指小心翼翼的拉开我的手,「跟你开个玩笑嘛……没想到你记性还挺不错的喔……」
那个可恶刚刚还试图诱拐我去做他应该做的事情的大骗子,边自言自语边走去厨房……
「真是……要你做顿饭像要了你的命一样……啧啧……你喔,以後没人要跟你结婚啦!」他回头还给我做了个鬼脸!
「靠,你说啥!」我真想扑过去扁他。
什麽人啊,看起来也跟我差不多,怎麽思想年龄好像……

没关系,我还有方法──
「林海浩……三十分钟後,我在桌上看不到三菜一汤……哼──麻烦你滚出这里!!」

 

经过昨晚跟林海浩的一番白痴对话,我想我应该打消拿回钥匙的想法。
算了,等他腻了吧。
或许是他现在想玩玩看这样的生活。

就好像我们当初相遇一样,有些荒谬,有些离谱。但是双方都乐此不疲的继续下去──直至一方喊停。

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是依著一时的喜乐去做。没有太多的顾虑。

「你在想什麽?」
一惊,我被车上主人的声音拉回现实。
卓旭手握著方向盘,眼不斜视的说:「怎麽走神了,在想女朋友?」
「呃……」说到我的痛脚。「这个……我没有女朋友啦!」
开玩笑,要有也是男朋友吧……= =

「喔,是吗。」说著,他露出了一抹难以分辨的笑。

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我问了和此行相关的事──
「卓瑞会在吗?」我支起手靠在车窗上。「他会不会又像前几次一样──我一到他就溜的不见人影?!」
卓旭听了,先是不作声,然後轻叹了一口:「唉,小规,这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今天早上跟他下了最後通牒──如果他再逃,我明天就去冻结他所有的户口。」
呃,这会不会太狠……
他不甩我,你不如再给他请别的老师……
早知道──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要踹他踹的那麽用力。搞得他现在看了我跟仇家似的……
卓旭看我没反应,误以为我起了退意。「小规,真的很对不起……卓瑞他那麽任性……唉,其实他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有些好奇,我竖起了耳朵听。
「卓瑞小的时候虽然活泼,但是学习也不错。尤其运动成绩是特别的好。不过……升了高中以後,他却突然开始翘课,认识了一大堆来路不明的人,还有……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生交往……」说到这,卓旭皱起了他淡长的细眉。

不三不四……
不知道卓旭对於这个的定义是什麽……
我看上次卓瑞带回来的女生,样子倒也挺清纯的啊。
可怜那些女孩,一跟卓旭的宝贝弟弟扯上关系,在他老哥眼中,竟成了不三不四勾引别人的女人了……
卓瑞你这臭小子,别再乱搞啦。真是造孽。
有机会抓到他,非给他教育教育不可……

看著我听完他话转了头去深思,卓旭赶紧给我补充:「其实,其实小瑞他本性很好的。只是他年轻气盛,不爱别人管他……小规,你可别生他的气……」
看他倒很在意,我连忙回他:「不会不会,我哪会生他的气……」
我与他非亲非故,今日看在你卓旭的面子上才来教他。等他考试一完,我拍拍屁股就走人,何苦为他一个臭小鬼生气呢。
倒是这不知好歹的小鬼,也不看大考都剩几天了……成天在外混……次次都逃我的课……好像我是什麽牛鬼蛇神一样……
我看今晚他八成又不在家。又白跑一趟了。

想必卓旭又要因为愧疚,留下我请吃一顿饭……

这个……虽然正合我意……嘿嘿……但吃了几次我也不好意思起来。
他弟弟的忙我连个影子都没帮上。怎麽还敢一而再的让他请我吃饭呢。

虽然内心的恶魔不断的说──
让他请吧,让他请吧!
死乌龟,这可是你跟他共进晚餐的唯一机会啊!
难不成你敢开口邀他吗?!
还不趁著这个时候多蹭他几顿饭,培养培养感情!!

这……我的确是没胆邀他。
可他平常白天在公司已经是常常陪我吃饭了。好到让刘庆那大嘴吧都拚命问我是不是跟卓经理很熟啊。
现在晚上又要让他陪著我吃饭……不好吧……

我不想勉强他去做些什麽。

毕竟──
他是我喜欢的人。


才在犹豫,却被一声手机铃打断了──
「你好,我卓旭。」车上的自动接听接通了,正好让我也听见了来者何人。
「旭,是我,星恬。」
哟,原来是管大小姐。看来这会儿我还是乖乖在一旁的好。
「星恬,是你啊,找我什麽事吗?」
「你还敢说,你好几天没陪我吃饭了!卓旭,你老实说,你到底在忙什麽!我问了你的秘书,她也说你没别的饭局。你说──你是不是认识了别的女孩子了!」
娇气却不失好听的嗓音。就是骂人也听的挺舒服的。
卓旭听了赶紧回说:「星恬,怎麽会呢,我除了你,哪还有别的女孩子。你怎麽会不懂?」
是啊,连我一个外人都懂了。管小姐你是他的女朋友,八年了,可别说不懂啊!

「哼,那好,我知道你也不敢!不过你今晚非陪我吃饭不可。你可别说不啊,我可是连餐厅都订好了,就等你来付钱!」说完,管大小姐在那还笑了。

「笑啦?笑了就是不气罗。」卓旭到此也有默契的一笑,「好,我答应你,等等就去接你──」
他却突然才想起旁边有个我,连忙止了口。
我还不想阻碍别人好事,便在旁边用眼神示意卓旭:(答应她吧。)

得到我的同意,卓旭乐著,赶紧便跟管星恬说:「星恬,等等就去接你,记得等我!」
「哈,臭卓旭,不等你等谁呢!」
然後,他们便收了线。

真是甜蜜的一对。

卓旭一扫刚刚的阴霾,大咧咧的笑著,转过头对我说:「小规,谢了你。」
「不过你放心,等等若是卓瑞不在家,我会先送你回市区的。下次吧,下次我再补请你!」

不知为什麽,我只能给回应他一个扯出来的假笑。
感觉上就是脸上的肌肉在做极不自然的扯动。

一定笑得很丑。

不过──
正沉浸在即将与爱人约会喜悦的卓旭,想必也注意不到了……

 

看著车窗外的蓊郁飞驰而过,道路两岸的樟树被慢慢地洗去,视线也逐渐模糊了起来。
我半仰起了脸,注视著有些灰蒙色的天空──
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忽阴忽晴,忽隐忽现。

在闭上眼的那瞬间,我突然觉得──

自己好累。

11

喜欢太阳  并没有错


       错的是──

           想要摘下太阳的我

 

 


卓瑞果然还是不在。

我和卓旭只好又从屋子里退出来。
当他用钥匙将大门锁上的时候,他的脸上依旧是一派温和,并未因弟弟又逃课的事而不悦。

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我也不想再耽误他什麽。
於是我说:「卓旭,你直接去接管小姐吧!」

他现在满心满意都是他的情人,我怎好不识相的要他送我。

「啊?」他有些愣了,明显刚刚是在想什麽想出神了。
「我家跟管小姐那里完全是不同方向吧?你别送我了。也没什麽好送的,」我向街上张望了一眼说:「这里叫车也挺快的……我自己回去吧!」

他有些犹豫,不过也只是几秒。
一会儿他就勾起嘴角,对我笑著说:「小规,你人真好!」

我很好吗?

……有比她更好吗?

卓旭,不要对我说那种话……

永远不要。


他拎起车钥匙,发出铃铛的声音。「那我就去接她了。小规,你自己回去,记得小心点。」
「嗯,我知道。」看著卓旭充满笑意的脸庞,我也不自禁微笑了起来。「你们玩得开心点……」
我总能被他轻易的传染情绪。

他是个无论何时何地笑起来,都会让人觉得──他是个充满自信,阳光,活跃的人物。
彷佛所有事,在他的笑容下,都能迎刃而解。
做事总是比别人认真许多许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他做,别人不想担的责任,他担。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从我认识他的那一刻起,在他身上,我几乎看不到缺点。他是那麽的完美,对每个人都很好。

所以,请不要怪我爱上了你。

 

「小规,我帮你叫车吧!」说著,他已向路边召来了一台计程车。
「谢了,」边说我边开了车门,低下头坐了进去。「Bye!卓旭。」
蹦地一声关上了车门,也斩断了所有可能。


坐在车的後座,我想回头看你的背影。却怎麽也不敢回头。
我知道,自己在幻想。
幻想著──或许你会有些不舍的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

所以我死也不敢回头。

卓旭──
因为我知道你永远不会。

会不舍的,永远只会是我。

 

我让车开到了「放纵」。

每次每夜,与他相处之後,就是我最麻烦的时间。

奢想了太多,脑中有著太多不该出现的念头。
大脑催促著我──必须尽快将这些可笑又可怕的想望排出体外。
否则,那将在我血液里流窜。
直至疯狂。


「小高,别给他喝了。」
茫茫里,我听见了傅洋的声音。
「傅洋……」我抬起有些晕的脑袋,望著他说:「你来啦……」

「喝那麽多……」他给了我一记白眼:「酒不用钱吗!」
「哈哈。」我对著他傻傻的笑了。「你是老板嘛……」

「哼。那又怎麽样……」然後他转头对调酒师大声的说:「小高,这个人他刚刚叫的全都给我记好,一笔都别少!」
听了他残忍的话,我於是缓缓地──装死将脸贴在桌面上。
「完了完了……下个月没钱吃饭了……还有房租要缴……我……」

「别胡扯了。」他凑了过来,盯著我看。有些认真。

「给你三分钟,自己招,到底发生什麽事。」他靠著旁边的高角椅坐下。

「我……」
要我说什麽好……

傅洋的眼睛很厉害,别人有什麽心事,他几乎能一眼看透。
有时候我不得不怀疑他是一部x光透视器。

不敢瞎掰,又不能撒谎。
我只好傻楞的靠在椅背上,装做自己已喝得滥醉。

「你别想敷衍我──」他偷瞄了我一眼,又说:「我知道……是跟那个人有关……」

一下子,我僵起了身子。

之後他便玩弄著烟头,等我回答。
我却低著头,一语不发。

许久,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傅洋,你别管我。」我打破了沉默──
「就算有什麽,也是我自找的。」

是我自作践,甘愿喜欢他。

是我自以为无所谓,装模作样的接近他。


慢慢地,傅洋将注意力拉回我身上。
他一字一句轻轻的说──「汪允规,你以为我想管你?」

猛地一下,他向前一把拉起我的衣领──「要不是老子当你是兄弟,还管你那麽多!」

少见的波动在他浅蓝的眼珠里溢出。

我怔在那,却只能无神的回望他。

 

终究,我还是错了。错的离谱。

以为自己可以演得很好。没想到,却成了连自己也想发笑的丑角。

还把身边的人也扯了进去,陪著我演起这出难看的戏。

 

一时间,我们不正常的举动也引起好事者探望的目光。

过了几秒,傅洋知道自己也拿我没辄,只好叹了口气便收了手。

「你走──今天这里不做你生意。」他一把拉了我起来,将我往後门推去。

「早点回去吧。看看你自己都成了什麽样子。难看死了……」

我摸摸自己的脸。怎麽,我不是一直都这麽难看吗……

看了我的白痴举动後。他慢地扯了我的手,固定我站好。

他双眼直看著我,说:「小规──能爱才爱,不能爱就放手──你懂吗?」

我,依旧无语。
他也不做多费口舌。对我摇摇头,就在我面前将铁门密实的关上了……


夜风吹袭,驱赶著我这个巷弄的入侵者。


──能爱才爱,不能爱就放手。

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

只是──
我从来都没有选择。

 

我问过自己,我真的那麽喜欢他吗?
是爱吗?

我想,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
当我和他,在那个即将下雨的刹那,擦肩而过时。
那一刻,我感动得不能自己。

不想再远离他。
不想当我再看到他的时候──又是好几年过去。

我只是,只是单纯的想看著他,在他的身边。


於是我明白──
纵使在他面前,我渺小的如一只蚂蚁。
我仍是要不停的前进,不断的呐喊。
只希望,有一天能更接近他。

就像渴求著光,渴求著太阳那样──
奋不顾身的跟寻。

只希望,他能在发光的那一瞬间,带著他的灿明,回头看我一眼。

那麽,便已足够。

12-13

与一个太阳为邻

       
     比跟一个冬天过夜还冷

 

 

 

没有叫车,想一个人从「放纵」走回去。

家里,或许有个人在等我,或许没有。
无论如何,我并不想抱著这样紊乱不堪的情绪回家。

於是,我拉歪了领带,踩著含糊不清的步伐──
热闹的街,和寂寥的影子作伴。
想像自己是吸尘器──慢慢地,一点一滴的,把内心里那些隐晦的,苦涩的角落,毫无遗漏的全部收拾乾净,不留一点痕迹。

於是,回家後,或许是拥抱,或许是孤独──
都已能坦然自如。


在经过一个矮窄的巷口时,我听到了里面一群人在叫嚣的声音。

以往,我根本不会分心去注意那种事。
城市生存法则──少管别人的閒事。

然而,此次,这些声音中无意传来的一个名字,却让我停止了脚步。

「妈的,卓瑞,总算让我逮到你了!」
「你这小白脸,连我们雄哥的妹妹都敢玩,我看你八成是活的不耐烦了!」

「你妹妹?」出现的果然是小鬼的声音。「你说哪一位?」
「娜娜?小倩?还是阿娟?」

挑衅,百分百的挑衅……
我完全可以想像此人在说这话时的嘴脸。

──小鬼疯了吗……

探头进去,我看到大约四五个左右的人围在外圈。看样子当然不是什麽善良市民。
不过幸好,他们手上并没有拿什麽武器。

因为身高的关系,被围在里头的高瘦男孩,明确的可以看到他的脸──
一张精致好看的脸,挂著他向有的骄傲与自负。一脸玩世不恭的模样。

卓瑞。

这小鬼,玩女人玩到黑道老大的妹妹去了。

「你这浑蛋,死到临头还嘴硬!今天就让我们兄弟来教训教训你!」

立刻,一群人攻上。
卓瑞这小子当然也不会光站著挨打。
一下子,双方便展开激烈的群殴。

而我,袖手旁观。

开玩笑,当然是要先隔岸观火一阵子。难道傻楞楞的冲上去,给人家当炮灰?!

先观察一下,才是明智的决定。

果然,不出我所料──
卓瑞不光有一张好脸,连身手也相当有水准。
在没有训练过的情况下,打的算是非常的好了。
☆“樱海小居”整理~^^☆
看来他实战经验必定不少。


时间差不多。
我拿起手机,播出了一组号码──
「喂,少祺吗?是我,小规… …你在附近吗,我这里有些事,要请你帮忙一下……」

 

不到十分钟,那五个流氓里早倒了两个,跑了一个,剩下的一个看情势不太对,赶紧跑到自家老大的後头。
然後,这雄哥很不免俗的,做了所有打架失败者皆会做的事──
落下狠话。
「卓瑞,你这狗娘养的,有种别跑,等老子回头找齐了人再来砍你!」
边说著,这留著难看八字胡的雄哥,边像没命一样的往大街上冲出。
连我那麽大一个人站在那偷看,他们也没发现。

而里头那位,在看了别人逃之夭夭後才鄙夷的笑了下。然後跨过两幅横躺的身体,大步的往外走。

一看他出来,我便赶紧躲到街灯的暗侧。

──他们怎麽还没来……

才在想,对面的路上来了一台警车,煞车停下──
冲下一名制服员警和便衣。

──少祺穿制服还挺好看的……
平常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


发现我前面的小鬼脚步变快了,我连忙拉回注意力跟上他。

少祺看到我,便招呼了他旁边的便衣,似乎是他的长官。
两人眼神一交换,便准确的往这跑来──

不一会儿。
我眼前这姓卓名瑞的小鬼,便被双手逮住。

纵使他身手再好,一人空手抵挡两名受过训练手持武器的员警,也只能乖乖俯首就范。

「刚刚有目击证人线报,看到有人在108巷械斗,蓄意伤人,现在我们依现行犯逮捕将你移送法办,带回警局侦讯。如果,你有什麽话,等去了警局再说。」

「李Sir,另外两个人我先叫救护车送他们到医院,等他们醒来再录口供。」

「嗯,好,这里就交给你。我先带他回去。」


在他们把卓瑞压回警车的时候。
我还特地侧了身子,就怕被卓瑞发现我也在。

等警车一开走,我便赶紧跑去找少祺──
「喂,走吧!」

叫了台车,我们便丢下荒唐的夜色。撤手离去。

 

「司机,到XX警局。」

 

很快,我们便早在他们之前先到。

我让少祺先去附近逛逛,等等再来。

我假意在警局门口閒走,走到我都快耐不住性子了──他们终於回来。

那名李Sir将卓瑞背後被铐住的双手拉得紧紧的,好像就怕他逃跑。

但我看这小子倒是一脸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的脑袋瓜到底都装些什麽东西。


他们一走近,我便大声说:「你不是李警官吗?」
☆樱海小居☆
然後才又好像刚发现卓瑞一样──
「咦?卓瑞,你怎麽在这?!」

这小鬼一脸不屑的看了我一眼,又给我撇过头去……

在我还要开口说话的时候,李警官的手机响了──

「喂,是我,李园。少祺你说什麽?伤患不治了?!」

前面几个字听不大清楚,但後面一句却清晰的连白痴都知道了。

刚刚被卓瑞打到趴在地上的人──死了。

一下子,我仔细观察卓瑞,这小子的脸从惨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後又变回变白。

真是一副五彩图。

警官接完电话,脸色凝重的对卓瑞说了:「年轻人,你也听到了,那个人死了……你……你现在就跟我进去好好解释……」

他拉了卓瑞就要踏上阶梯,我便喊了李园一声:「李警官,等等──」
「他是我朋友的弟弟,」我手指著卓瑞,「他进去之前能不能先让我跟他谈两句,两句就好!」
李园露出一脸为难。
我又说:「拜托,就两句,不碍事的。你可以找人看著,我不会让他跑的!」

禁不住我一再恳求,他才有些勉强的点了头。

「谢谢,谢谢。」

说完,我就推了卓瑞一把,示意要他在旁边的花圃石砖上坐著。

这时他早已被刚刚听来的消息震惊的完全是一脸空白与茫然。

看他这麽怔著也不是办法,我便用手肘顶了他手一下:「喂,我问你,你老老实实回答我,是不是真的打人了?」
他仍是一脸痴愣状的看了我一眼,然後,点了点头。

但不久,又拚了命的摇头──

「不是,不是我杀他的!」他慌得用被手铐固定住的双手直挥舞著,不断的说:「没有,我没有要杀他,是他自己找我打的,他自己一直凑过来给我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怎麽会……怎麽会死呢……不可能……」

见他已经有点语无伦次,我赶紧握了他的肩──
「你别慌,先别慌,你怎麽惹上他们的?」

「我,我……我大概是前几天甩了张明雄的妹妹,所以,所以他们今天就一起来找我……」他已然有些不知所措,正不安的低著头扯自己的头。

「别扯了,你会受伤的……」我想阻止他,没想到他反更大力的抱了自己的头用力压著。

看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就是他哥哥亲自出面,恐怕人命那麽大的事,也不能轻易的摆平。

他一个心高气傲的少年,难道真的经得住在苦窑里蹲完下半辈子?

我叹了口气,说:「你明明知道外面的事情是这样的……又何必整天在外惹事呢……」

他答不出话,只能在一旁低头听我说著。
「你们家已经够好的了……就不说这个……你的哥哥,难道你就不知道你哥有多照顾你吗?」

「他处处为你著想,什麽事都替你想到了,怎麽你就不听他的劝?你啊,那麽好的哥哥,你上哪找啊?!」

突然──
他却抬头转身对著我大声的说:「他好,他好,你们就知道他好!」
「他好跟我又有什麽关系?!」

我被他一时爆发出来的愤怒所吓。
之前我看到的他,不是一脸嘻笑,便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现在这样,却是我从来未见的。

他直视著我的双眼,对我大吼:「他好,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看我被他的语气震慑住,他不再看我,面无表情的回到他的位子。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说:「从小,他就是最好的,而我,做什麽也不如他──他会画画,会乐器,体育好,学习也好。而且只要他肯做,一做都是最好的,最顶尖的……」
「刚开始,我也很高兴,自己有个那麽厉害的哥哥,做什麽都那麽优秀!别人一看到我的名字,也会问: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叫卓旭啊?然後我也会感觉挺开心的。但是──等到日子久了,我却发现,自己再也受不了。」

他没有移动目光的焦距,双眼无神的盯著前方的某点,问著我:「你知道有这样一个哥哥压力有多大吗?每天每天都要提醒自己:不能这个,不能那个。要不然,就算我只是个平凡的弟弟,也会让他没有面子……」

说完,卓瑞挤出一个比哭还丑的笑。


那张漂亮的脸上,为什麽也会出现这样令人难受的表情……


我还以为──
这样苦涩的丑,只会在每次我和卓旭见面之後,我的脸上。


然後,他又一项项的数著:「考的成绩要比较,念的学校要比较,会的东西要比较,什麽都要比较!连最细微,最角落的地方,都有可能被别人拿出来用放大镜来比!」

「当我不管怎麽努力,却怎麽也追赶不上他的时候──真觉得自己又可笑,又可悲……好像我费尽了所有力气,却只能在他背後当个可笑的丑角。」

「对不起,我不想再做这种事,我宁可让别人觉得我自甘堕落,觉得我坏,也不要让别人觉得──我卓瑞是个用全力去追赶也永远输掉一大截的笨蛋!」

看著他长期累积的愤懑与涩苦,终於爆发。
我不禁也有些撼动。


他,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卓瑞。
怎麽办,我不忍心再骗你。


原来,在太阳底下──我们是一样的辛苦,一样的累。

 

猝不及防的闪光使一切变得暗淡。

想那隐蔽之处,也有著许多潜伏的渴望,总在不停地找寻出口。

 

你选择了阻绝与逃避。

我呢?

我又该如何选择……

14

不要傻傻的去直视著太阳


      你应该感受的── 

            是它从四面八方辐射而来的温度

 

 

 


「你别管我了……」有著漂亮脸孔的少年,却说著与他外表最不相称的话语。
「或许……就这样吧……我被关到监牢里……跟他……也应该能彻彻底底的断绝关系了吧……」
「也许……日子久了,别人也会忘记──卓旭,还有一个弟弟。而我……也能被忽略,永远不再被拿来做比较。」

看著卓瑞的脸,却怎麽也感不到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单纯的快乐,和迫不及待一飞冲天的壮志。
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其他的,什麽都没有。

不忍心。
我突然隐隐发出了偷笑声。
他没有理我。
「喂,卓瑞。」
还是不理。
用手推了他的肩。「喂,我跟你说啦……」
他转头看我,依旧是一脸空茫。

「如果啊,刚刚发生的事──就是你被逮捕,还有那个人死掉──都是我串通别人来骗你的……你……你会不会扁我……」说完,我缓缓地将身体远离他十公分。

然而,他却彷佛被定格一样,一脸傻傻的样子,看了我真想捏他一把。
半响,张著口,竟什麽也没说出来。
「呃……还是说……其实你很高兴?!因为一切都不是真的……」
发现他的停工已久的大脑,听完此话之後,显然已有了重新运作的趋势。
我赶紧露出一个自认还无害的笑容──「嘿,开个小玩笑嘛……」

终於,如预期的,我听到了他的怒吼声──
「你你你!你这混蛋居然敢骗我?!!」
「靠,妈的!你以为这很好玩吗?!」说著,他已拉起我的衣领。只是他的手被手铐铐住,不怎麽好活动。

一下子,我们两个人的目光,都会聚在那擦的有些闪亮的手铐上。

──这手铐还保养的不错。

下次看到少祺一定好好问,他是怎麽弄的。我家的水龙头,怎麽擦都是越擦越赃的说……

看我一脸出神,距离我的脸不到十五公分的不明发怒物,又大为光火。
「你,你现在就去把我给钥匙生出来!然後,我要来跟你算帐!!」

好吧,我一脸苦样的起身要进去警局找李园,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小规,怎麽样,你们谈好了没?」

说话的主人听起来挺悠哉的。
我一转身看,是少祺。
他已经换下一身制服,穿著平常休閒的打扮。手上拿著五六串的串烧,嘴里还吃著一个……

我看著他走近。

「嗯,这给你吃。」他给了我一串烤豆腐。

然後,他看到卓瑞也在,「嘿,你不用看,我也有买你的份!」
说完,少祺也递了一串烤章鱼过去。

看著卓瑞这个日系美型少年,呆呆的半开著嘴,手里拿著一串还流著汁的烤章鱼……

──完全是滑稽。

刚刚一副狠样。看来这次他真的被吓傻了。

突然,我才想到卓瑞手上还有的手铐。「啊,那个……少祺你给他解开吧!」

少祺听完便走了过去,从口袋变出一只钥匙,三两下轻轻松松就开了锁。

原本还以为卓瑞的双手重获自由的第一步,是放在我可爱的脖子上把我掐死。
但他却什麽也没做,只是已经回复正常的样子。还淡淡的跟少祺说了声谢谢。

嗯……他是不是也应该跟我说声谢谢呢。
好歹是我叫少祺帮他开的。

但我却没敢讲话说出来……
因为某人的怒火刚刚才冷静了那麽一点点。

咬了一口豆腐,嚼了两下。
「嗯……好吃。」我拍了拍少祺,「你哪里买的?下次我也去!」

「喔,就在那个出去左转的骑楼下……」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卓瑞耐著性子在忍耐他一触即发的怒火……
「汪允规,你能不能先跟我过来一下!」

他突然大吼,我吓得连口里嚼的热豆腐都要吐出来。

大概知道,自己是在劫难逃。
我便可怜的向少祺告别,乖乖的跟在卓瑞後面走。

一下子,我们走到了警局前面一点的一个小公园。


他踢著沙堆里的那些细沙,「为什麽耍我?」
很快,他又补了一句「你最好给我一个好理由……不然……我就饶不了你!」

「呃……」一时之间,我也不知该怎麽回他。

「唉……该怎麽说才好……」我拿出了认真的样子。
「难道,你不觉得──如果你继续这样过日子……这种事……不也迟早会发生吗?」

他没有反应,只是停了他的动作。沉默的看著地上的沙堆。

「你刚刚经历的那种感觉……」我两眼直视他,「你想让它变成真的吗?」

「不然,你要我怎麽办?不这麽过,我又该怎麽样活?」他低声的对我说著。
有著那麽点无奈与苦涩。

听了他的答案,只觉一阵感慨。

我走了旁边一张石椅,拣了个好地方慢慢坐下。

「你知道吗……我和你的哥哥……是中学同学。」

他有些迟疑,不过还是在听完後点了头。「我知道。他有跟我提过。」

「很多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但有些事,我却是怎麽也忘不了……」

「中学时,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就是那种──平凡到你看过一眼马上就会忘记的类型。但是,这样的我,却有著一项与我外表不相称的特长──我跑的很快,班上的人都很羡幕我──而这个,我想绝大部分,应该要谢谢我爸。」

卓瑞在我旁边的位置轻轻坐下。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跟著我爸,和他两个人挤在一间矮湿的平房里生活著。他好赌,也酗酒。一赌输,他就喝酒,一喝酒,他又全部输个精光。每天的生活都是在这种可笑的循环中运作。那样的日子里,几乎没有任何好运降临。久了,他就开始打自己的儿子来泄愤。」

「没钱喝酒,打,输钱,打,连他想到跟我妈离婚的事,也打。打打打,每天我要想的,就是今天他有没有喝醉。如果有,我会很高兴,因为这样他就不会打我了,但是……他一喝,一定是把钱全部喝光,那我又要担心明天是不是没饭吃……」

「每年夏天,我从来不穿短袖短裤──我害怕手上脚上的那些伤痕引来其他同学的侧目。不知道的人,就在暗地里说,我是个怪胎。後来,我想到可以把自己晒黑一点,那样,如果只是轻一点的伤口,我还是可以穿上夏季的校服。然而,我却从来没有机会把自己晒黑……因为……一整个夏天都罩著长裤长袖的我,根本不可能晒黑。他两三天不打我,简直是极限,常常都是旧的伤口还没结疤,新的又狠狠打了上去。」

「大概是打著打著也习惯了吧,他打我一天比一天重,他简直不把我当人──他把我像一条狗一样打。於是,我必须会跑,而且要跑的很快,起码要跑的比他快。否则──我真怕自己会被他打死。」


「就是那个年纪,我认识了你哥。我一开始,很讨厌他,因为我忌妒他──他有个当医生的爸爸,温柔的妈妈,他的家是那样的好,成绩表现也是一样。每个礼拜他都在上台领奖,他太耀眼,耀眼到令人反感……那时候,我几乎不跟任何人来往,我怕让别人知道我家的事,知道我有个整天以打我为乐的爸爸。」

「我讨厌你哥哥看人的眼神,我讨厌他一副生活在快乐世界的样子。我拒绝接受他的任何帮忙,不想被他所怜悯,施舍。他应该不知道我家的事,但我却总是下意识的觉得:你哥是在嘲笑我,在可怜我。」

「但是,世界上的事,却是我们怎麽也预料不到的──有一天,就像往常一样,晚上我爸回了家,我和他要欠了好久的学费,他却开始骂我跟他要钱,把他的好运也要走了。他开始发狂的打我,我反抗不了,只好跑,一直跑。可是,他那天却好像铁了心一定要把我逮到。他追著我跑了好几条街,终於,在一个小公园,我停了下来,好几餐没有吃,我都快要忘记吃东西的感觉。」

「我累得停下,准备顶多就是像以前一样给他打一顿──他却拿出准备好的绳子,把我的双手困绑在公园的铁椅旁。他解开皮带,拿著它,撕开我的上衣──那还是我唯一的一件制服──他不停的拿皮带抽我,抽出一条又一条的红痕,有的已经打出血,他却怎麽也不停手,就好像真的疯了一样。」

「那时,公园虽然很晚,但还是有一些人──他们远远看到那个可怕的男人在抽打我,却一个个都绕路走了。终於,我感到心寒。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有两三个钟头……在我怀疑他打我怎麽都不会累的时候──你哥出现了。他大声喝止了那个男人。不过,当然没有用,那个人怎麽会听他的话。我没想到的是──你哥冲了上来,一把拉住那个人握著皮带的手,大吼说如果继续打,他就要去报警。
可能是被你哥脸上的那种表情吓到了吧,又或者那个男人已经打够了,他丢下皮带,就走了。」

「但那却是我最羞困的时候,我没想会让别人看到自己那麽狼狈的样子,而且又是你哥──我最妒恨的人。我甚至宁可我爸继续打我,也不要他来救我。那时我累的说不出一个字,连动个指头的力量都没有。
他靠过来,费力又小心的将绳子解开,然後看了我血迹斑斑的背,他脱下了他的白衬衫,套在我身上。
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将我背在他背上的时候──我难受的想哭。之前被抽打的时候,我没哭。但是在那一瞬间,当他将我小心的背在背上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哽咽的哭了出来……
他赤著上身背了我,一路走到他父亲开的诊所。我之前虽然常被打,但却从来没有去过医院。不敢去,也没钱去。见了你们父亲之後,我便晕了过去。」

「以後,我不再恨你哥,不再忌妒他……」


「他是个好人。」

 

终於说完,好长好闷的故事。
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情节,有点像三流连续剧会上演的虐待事件,却真实的发生在我身上。

我连嘲笑它的权利都没有。

卓瑞听完这些话,却只是一直盯著我看。

我转头看他,他却别了脸过去。
「你……你……你为什麽跟我说这些……?」
他有些悲伤的看著我。

「我要让你知道──」我认真的看著他的眼,「不要把卓旭看成一个优秀的哥哥。」

「不是一个优秀的哥哥……他只是一个对你好的人──你只要知道这样就好。」


「纵使他优秀得紧紧压迫著你,纵使再有不如意,你永远不能扭曲──有人真正的对你好。」

「为此,你就不该放弃自己,放弃生命。」

讲到这,我言尽於此。
接下来,路该怎麽走,日子要怎麽过。端看他卓二少自己怎麽决定。
我只能给他一个方向,但不能代替他去走一条路。


晚了,看了一下表。
十点四十五,该是回家睡觉的时候了。

今天陪这个小朋友耗太久了。

「喂,我很累,要回去睡了。你自己也快回去吧,你哥会担心你。」

拍了他的肩两下,我便起身要走。
却在站起要迈开步子的那一瞬间,他拉住了我的手。

「我……我……」他有些支支吾吾。

「你……你下次会来上课吧?」

我微笑了点点头。
「当然。」

他才松开了手。「那,下次见了。」
说完,他也回予我一个真诚的笑脸。

──对嘛,小朋友就该这样的笑。

单纯,无心机,只为想笑而笑。

 

卓瑞,今後──

还请多多指教。

15

你是横
  
    我是纵


      在命运既定的那一瞬间--

                  交会

 

 

 


「汪允规,老师叫你下课去找她。」

又来了吗……
怎麽办,我还是没有。


「允规,你这学期的学费还没缴……你们家是不是有什麽问题?需要老师帮忙吗?」
「报告老师,没有……」
「真的没有?」
「嗯……」

「要不要老师打个电话跟家长谈一下?」
「不!不要!」
「老师,我明天,明天一定交……」

 

回到那间一年四季永远是滴水漏雨的破旧平房──我家。
阴暗潮湿,不见天日。
剥落得可怜的砖瓦,四周没有窗户。唯一的一扇窗,也在去年他拉我头去撞的时候,破得乱七八糟。

随便拿了块布挡在上面。
──真可惜,唯一的窗子……

照明这个昏暗世界的,仅是一盏昏黄不明的小灯。时不时,还要因为没缴电费而断电。

两块木板搭成的床──是整个屋子里最舒服的地方。
夏天冬天,盖的是同一张被子。
妈妈留下来的。
☆樱海小居完结文库☆
「爸。」
「妈的,老子今天输钱,你少来讨打!」

「爸……」
「如果我明天付不出学费,我──」
啪。
一耳光。
「钱钱钱,老子输光你没听到啊!整天就要钱!」
「我看我的赌运就是被你这混小子带衰的!」
「爸,我……」
啪啪。
「还说?!老子没钱你还要,是不是要把我的运气都要光你才高兴!」

「没有,我没有……」

他抄起墙脚的木棍。
坏去已久的椅角。

「爸,别打了,别打了!」
「我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爸,别打了!」

「你还挡老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跑?!你再给我跑啊!」

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只是跑,一直跑。
☆樱海小居完结文库☆

饿……

我的胃。
痛得难受。


「哼,老子打你,你还敢跑!我看我是太久没打你,你连规矩都忘了!!」
「别过来……」
「我今天就打到你怕!我看你以後还敢不敢跑!!」

「老子供你吃,供你住,你还成天要钱!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老子今天就抽死你!看你怎麽跟我要钱,怎麽给我跑!!」

「我抽死你……我抽死你……」


手一挥一落,便是一道血痕。

又麻又辣。
像有千万只小虫在啃咬著毛孔。

咬著牙。 
被绑起的双手,紧握著拳头。
指甲狠狠的插进掌心,握出了血红。


快抽,快抽。
抽累了,就放我走……

 


「住手!!」
「你,你在做什麽?!」
出现了一个人。
我却痛得无法睁开眼。

「老子我在教训我的儿子,你给我滚远点!」

「不,你不能打了!」
「妈的,死小子你给我放手!」

「别打了!别打了──」
「你再打,再打我就去叫警察!!」


「哼。算了,我今天也打够了!」
丢下皮带,那个人走了。

「汪允规,汪允规,你还醒著吗?」

「是我,卓旭!你的同班同学,卓旭。」

是他……

睁开眼,我看到一双焦急如焚的长眼睛。

「你……唉……你先穿这个……我背你去医院!」

 

「很痛我知道,你撑著点,快到了,快到了……」

背著我,他踩著有些沉重的步伐卖力的在夜里跑著。

套上他脱下的衬衫。背部的血液立即渗透了大片。

敞开的前胸,紧贴在他略嫌白皙赤裸的背上。
我的双手,交叉垂摆在他的胸口。双腿被紧紧扶住。

「再撑一下,快到了!」
他呼吸急促的说著。

水分全涌上了大脑。
泪,溢出眼角。


闭上眼。
终於放松,终於获救──

安心的窃取他的体温。
一点一滴。

 


「你醒了。」
「嗯……」
「那个……谢谢你……谢谢你救我……」

「啊?说什麽傻话,是人看到都会救你的……」
……

哈,你是说……那时候在那里看到我绕路而行的,都不是人吗……

──卓旭,你幸福的很天真。
你的世界多麽美好。

我对他但笑不语。

「我看你之前在班上都不说什麽话……你不喜欢班上的人吗?」
「没,没有……」

「我呢?你讨厌我吗?」
看著那双耀眼的长眼睛──
「不,我不讨厌你……」
我羡慕你。

「那,我们,我们现在是朋友吧?」
「嗯……」
「哈哈,你说是了!可不能反悔喔!」
他揉著我的头,开心的笑了。

而我,也第一次,被他的情绪所感染──

我对他露出数年来的少得可怜的笑脸。


谁知从此──

竟再也逃离不了。

16

想成为一股蓝色的风


      这样我就可以 来去自如

               不受牵绊

 

 

 


卓瑞现在每个礼拜都乖乖在家等我来。
甚至还要求加课。

看他转变那麽大,我也很高兴。

其实他英数的底子不差,只是後来几年荒废了。
现在虽然要花一点时间,但只要够努力,要追过别人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他现在真的挺认真。连白天都会传简讯问我问题。
虽然我很怀疑他干啥不问学校老师就好……
或许他还是不甩学校的老师吧!

看他这麽给我面子,真是觉得……

──那天的戏没有白演啊!!

「在想什麽?」
一恍神,一只被拨好壳的虾子被送到我眼前。
张开嘴,一口就把红通通的虾肉吃掉。

姓林的脱掉他拨虾子壳的手套,问我:「又在想你的宝贝学生?」

「啊?」我回神。
「没有啊……哪有……」

他真的有洁癖。
拨个虾壳居然还戴手套……= =|||

「他不是我的什麽宝贝,好吗。」一个快挟,抢去他正要送进口中的鸡肉。

他也放弃固守,去夹另外一块。「可是,你的脸上就写著──我不专心,我在想别人。」

有吗?!
我摸摸脸,「没有啊!我那麽帅,上面哪有写字~~」

……
对面传来乾呕的声音……

「喂,你够了喔。」
再装吐下去我要杀人了……

「喔。」空有一张好看脸的男人说话了。
「是你在吃饭的时候讲哪麽倒胃口的话啊……」

倒胃口……

靠,你才倒胃口!!
哼!

 

抬头看了他两眼。
……
好吧,我还是必须承认一下──
他不倒胃口。他很养眼……


忽然想到什麽。
我停下筷子。「喂,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啊?你吃醋?」
我露出抓到他小辫子的窃笑。

没想到他还真的装模作样的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放下筷子,「没错!小规~我吃醋了~~~」

请不要拉长尾音……= =|||

正要吐他槽的时候,他的脸却加速放大!
他靠了过来,左手伸进我的头发,嘴送上来就是一阵吻。


口水交换完毕──
「这是告诉你──不要再再再再在我面前,想别的人了。知道吗?」

点点头。
──不知道。

「还有,我再说一遍──不要叫我~『喂』!」
他使出他骗死鬼、迷死人不偿命的招牌微笑──
「你可以叫我『海浩』!『海』或是『浩』!我都接受……」

我不接受……><

这只恐怖的人型发电机,俗称男女通吃的Owen,手还放在我的头发里。
就等著我叫他。

──看来我不叫他,今天搞不好就被他的魔掌扯光我的头发……

终於,我妥协。
「那个,我叫你林浩好不好?」

「啊?为什麽?」他露出一头雾水的样子,傻愣愣的,可爱啊~

虽然也想摸摸他的头。但我忍住了。
我要他先答应这个……

「林浩很好听啊,比林海浩,海…….浩什麽的都好听~~」我尽全力挤出最大的笑容,展现我的诚意。

「是嘛……」他是坏人。他回报我一个邪恶的微笑。
他挑起他半边修长眉毛──
「为什麽我觉得你是在叫『0号』……」

──呃,被发现了。

请,请不要越靠越近!

「呃,这个嘛,是你想太多了……」乾笑两声,我拿起筷子赶紧拚命的夹菜。
想用碗里堆高的小山来掩护筷子的主人。

「嗯哼……反正……等等我有的是方法让你叫我的名字!」
说完,他便不理我,继续拨他的虾壳去……

「对了,你别一下夹那麽多,你的肚子根本吃不了那麽多。乱吃乱吃,等等又要胃痛了……」

「喔。」乖乖的把东西放回去。

於是,我们又恢复「宁静」继续吃饭……

过不了几秒,他又说话了。
用他漂亮得不像话的绿眼睛直著我。「下个月二十六号什麽日子你知道吧?」

「啊?」我张著扒饭扒到一半的嘴吧。

十月二十六号什麽日子??
我,我应该知道吗……

怪了,是什麽日子……

「乐透奖券开奖?」
摇摇头。
「房租到期?」
还是摇头。
「百货公司特价?」
也不是……

「有天文异象?!!」我大叫。

他握了一下拳头,「……请问……那干我们什麽事……」

「啊,我不知道啦!你自己说!」我乱摇了下头。决定继续我的吃饭大业。

「你……」他用他拨到一半的虾子,指著我──

「你你你!居然连下个月二十六号是本少爷的生日你都敢忘!!」

「呃……我哪知道啊……」
我尽量想露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哼。我就知道你──你生日是一九八一年六月六号。身分证号码是A──」

「停!」我用一块鱼肉堵住他的嘴。「你偷看我身分证?!」

他也不客气的吞了下去。
「什麽偷看?不然我也让你看回来!」
说著,他起身就要去拿他的东西。

「不,不用啦。」我拉住他。「搞得好像验明身分一样。」

「不会啊,我顺便让你看看──我的配偶栏是"空白"的喔!」他很得意的对我笑。念那两个字的时候还特别加重了语音……

抓了抓头,「所以呢?干我什麽事……」

「就等你帮我签名啊!」他拉著我的手,自以为很天真无邪的笑著。

呃……

怎麽觉得他的智力一直在退化……

 

我当初是去哪捡来这种人的……

我,我,我要丢回去!!

我要退货!!!

 


第二天。

「老师,老师。」
一阵洁明的嗓音叫著。

回头──原来是卓瑞。

──唉,上课又发呆了。

「老师在想女朋友喔?」

这……
我最近常常给别人我在想人的样子吗……
昨天姓林的也在问……

「啊?你说啥?」
卓瑞看我现在才回神,叹了口气,说:「我说──你在想女朋友喔?」

女朋友??
那是什麽东西……
可以吃吗……

对他摇摇头,「没有,我没有『女朋友』。」
──要有也是男朋友……

为人师表,可不能说谎。

「真的喔!嗯,那我知道了……」
他一脸春风的继续跟他的化学奋斗去……

真是,他看自由基也可以看的那麽高兴啊……

我看我还是少给他点压力。
不然他还没上考场就先疯了……

17

和一个人擦肩而过时

       
      突然的一道阳光能停留多久

 

 

 

卓瑞下个月有个模拟考试,是他认真重拾课本念书以後,遇到的第一次大考。
他很紧张。
而我也在旁边替他捏把冷汗。


相处久了以後,发现他其实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孩子。如果这次考砸了,我不敢想像他自己心理会怎麽想。

他才刚从极端走回正途,我不希望他又前功尽弃。

其实,他不是讨厌比较,而是讨厌被比下去。


因此这次考试对他,对我,都很重要。
我多花了许多时间陪著他一起冲刺。一个礼拜到他家的次数超过我上班的次数。拚命的替他恶补。只希望他能考好。


当然,Owen那边开始不高兴。
不过!
虽然他一直抱怨,但都被我打哈哈挡回去了。


其实他也知道我。
虽然我平常一副傻楞愣的样子。但我要做的事,我会做到底。

在我和他之间,很多事,不用明说,就会巧妙的被溶解掉。
他是个很体贴的人──这点在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就感受得出来。


会选择用最自然的方式,与人交往。
可能嬉笑,可能打骂,可能沉默。
却又在细微处泄漏他的关心。


或许就跟他的名字一样。
他像是一片温和的海──蓝的,亮的,深不可测的。

但是,对於这片海,我却不敢轻易的尝试。

 

如果,我没有遇到卓旭。
毫无疑问的──
我一定会爱上这个人。

就算他不爱我。


他不爱我,对我却总也比卓旭对我强。


然而,事实是──

我遇上了卓旭。


在雨天重逢的那刻,一切再也不能倒带。

 


现在的日子,并没有什麽不好。
天天到卓家报到,想当然尔,我也变成每天和卓旭碰面。

有时候,他对我一个微笑,一句话,就让我期待一整天。
即使我知道,他对全公司的人,甚至是接线小姐,都是一样的笑脸。


傅洋说我在找罪受。
我不否认。

即使知道在他旁边,可能时不时都会遇到管星恬,然後看他们的亲腻样。
即使那颗心已经扭曲的翻起滔天巨浪。

但我仍无法遏止的想接近他。

我很犯贱。我想。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逃避还是在追寻。

有可能,只是迷路。

只是找不到方向。

 

很多时候,我会累,会受不了。
但当我在看到他的时候──

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不变的是,想捕捉他身影的视线。


我体内存在著一道裂缝,每当被阳光照射的时候,裂缝就会越便越宽。
照不到的地方,就成了黑影。

时而温暖,时而冷冽。
变化频繁得令我发颤。


庞大的城市里。四处流浪,期望。
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相遇,需要多久的时间。
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怀念,又需要多久。
我自以为找寻答案。
其实慢慢沦陷。


我在忘记自己的愚蠢。
可笑的驼鸟心态。

 

「小规,这里这里!」
被刘庆大咧咧的叫声拉回现实。
「你看,我给你留了个好位置!」他朝我得意的笑著。

我笑了下,便往他那旁边的位子坐下。
而他旁边早已坐了一堆人。依他们平常的习性判断,午餐时间大概正在閒扯八卦。

果然,我一坐定,刘庆就用手肘顶了我一下,「喂,怎麽样,有没有兴趣知道几个公司的内幕?」

我实在很怀疑明明就跟我同部门的刘庆为什麽总有一堆八卦可说。
但他的那些消息倒也准确,那就令人不得不佩服了。

我筷子没停,就边夹菜边说:「你要说你就说吧。」

看我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倒没减他的兴致。
他压低声音,缩著头对我说:「听说咱们那个董事长──即将来个大整肃……估计整个公司有三分之一的高层会被调职。」

「董事长?人事异动?」
「是啊。」看我一副不解样,他又补上。「你也知道他们高层总爱派系争斗,权力至上。现在这个董事长,新上任,八成在铲除异己。据传当初有不少人还反对董事会通过现在这个董事长。我看喔,他们要倒大楣了~」

我皱了下眉,不喜欢听到这种复杂又晦涩的事情。
我低著头又夹了口菜。
边对他说:「你别说这个啦,你也说是高层啦……那干我们什麽事!要被整肃也是──」

突然,我想到一个人。

他呢?!

他会不会遭到波及……?


卓旭向来有话直说。坚持的事也一力担当到底。
虽然对公司尽心尽责……或许在暗处得罪什麽小人有说不定……

一这麽想,顿时觉得慌了。


刘庆就接著说:「也是,这也轮不到我们插手,姑且等著在旁边看戏就是……」

不,不能等著看戏!

我不敢想像他遇到什麽意外……

 

卓旭,你不能有事。
绝不能……

18

发著高烧的城市森林

         我和整个夏天一起倒退

 

 

 

这几天,如坐针毡。
卓瑞在模拟考,不用我过去补习。这样一来,我便失去了去他家的藉口。


心好象一只束紧翅膀的鸟──
从高处被紧紧的提起。


终於,让我等到礼拜五。

我比约定的时间还提早到停车场等卓旭。

「等很久了吗?」他踩著稳健的步伐向我走来。

摇摇头,「没有,刚到而已。」

他笑,然後开了车门,「上车吧!」

一上车,有著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问起,从何说起。


半响,我才装作彷佛若无其事的模样,好像随口问问:「卓旭……你知不知道……最近……公司管理高层会有异动……?」

他听完,明显一怔。
然後却立刻恢复了笑脸,朝著我说:「哈,我没想到……研发部的消息那麽灵通啊……居然连这个也打听的到!」

听他的语气轻松,而且表情也不像是受到压迫的样子。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一颗心定了下来,我打趣的对著他说:「你啊,不会被波及吧?」

他打著方向盘,边微笑。
「嘿嘿。」他给我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我握了拳头威胁,「快说ㄚ你!」示意他快说。


「哈哈,」笑完,他缓缓地开口──
「其实……这一波的人事调整,也有我的份……」

什麽?!

「……我的新职务是到纽约的分公司实习。但是──这可不是整肃,我简直算连跳三级!」
脸上带著意气飞扬的闪耀,他接著说──
「公司安排我先到那实习三年,观察期一过,我就是北美十五家分公司的联合襄理。小规,你说,这还不是连跳三级吗?!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

「当然,正式的公告还要等到下个月总裁正式决定,然後交付人事部处理……但是为了让大家心里先有个底,上面已经有消息先放出来,以免公告一出来,大家措手不及……如果之中有什麽不妥的,也可以趁这段时间跟上面通报,协调一下……」

纽约,他要去纽约吗?
那麽遥远的都市……

我忍著不让声音听起来像在发颤。
「卓旭……去了,什麽时候……什麽时候会回来?」

我才刚遇到你……

我不想再等一个八年。

红灯,他停了动作。
收起刚刚的喜悦,他若有所思的说著:「如果一去……小规,你知道的……虽然说算高迁,但我在那里,一切都要重新来过,重新再打基础……加上观察期就已经是三年……我想……起码八年十年之内,我都必须把重心放在那里……而且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妈和我姊也在美洲。所以,我应该是短期之内,都不会再回来了。」

说完,彷佛是打击还不够一样。
他又补了一句:「或许就在那落地生根,也是有可能的……」

落地生根。
卓旭。
去了就不再回来吗?


再说不出一个字,一句话。
感觉被抽离了全身的血液。心脏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

该说些什麽?
恭喜?还是保重……?


从最初的相遇,到最後的别离。
从聚到散。
我所奢求的,不过就是那一瞬──
等你认真看我的一瞬。
我愿意付出所有去交换。

我迟疑著,踟蹰著。
却怎麽也没想到,一生再也没有交集。
那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黑暗。

顿时,我恨。
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唉,不过就有点那麽遗憾,」他终於转头往我这。「我们前几个月才又遇上,而没过多久,我又要去纽约了……」

但马上,他又恢复了他向有的乐观。
「不过,没关系的!我们还是可以联络嘛!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到时候通通电话,发发E-mail也很方便!」他的手拍在我肩上。
我只觉无比的沉重。

哈,是很方便。

记得中学要毕业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之後便是八年的空白。

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消失在城市的另一端。
想去找,却又不知何处可寻。
只能望著掌上紧握著的一团线,无止尽的等待。


或许,对一个陌生人而言,你能说出这样的客套话,算是很给面子了……


「对了,小规──」他又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後有些神秘的说:「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秘密……
我应该庆幸吗。
在你最後要走的时刻,你要告诉我你的秘密。你把我当成朋友。
哈哈……
然後你还是要走,还是要离开。
再也不回来。


「说吧,我洗耳恭听。」
还能有什麽可以左右我呢。
除了你。

内心,也作好决定。
就是今天,就是今晚,下一刻──

即使你对我毫无感觉。
即使你即将离去。
我要说出隐藏在我内心八年的话。
不论你爱不爱听。

卓旭。
我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不是当了八年的傻瓜。
就算是,也让我有个了断。


他没有发现我已经木然的表情,迳自开心的说了:「星恬这几周到加州去了,估计要下个月才会回来……」
所以呢。
你要说什麽。
能不能一刀给我个痛快。

「等她一回来──我会向她求婚!」
「我要带她一起去纽约。」


──我要带她一起去纽约。


卓旭。
你要我怎麽样。
要我在这里跪下来,哭著求你也带我去吗。

或许,或许我真的作的出来也说不定呢……

 

哈哈……
汪允规,你这个白痴。
人家都要结婚了,你现在还想说什麽?

你是真的很蠢……

再也没有人比你更蠢。

 

内心的那道裂缝好像张到了极致。
在狭长的光线中,肮脏在行走。
有些东西从此隐身黑暗。

一只鸟下坠的弧线──
就如我熟悉的那些欲言又止的伤痛。

 

「我和她在一起也八年了,所以我想──」

再止不住,内心的澎湃。
我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臂──
「卓旭!」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声音阻止,有些不解的看著我。

「卓旭……不要去纽约……」

「不要结婚……」

一时间,车内什麽声音都停了。
只有我几乎哽咽的嗓音。

最终,我仍没出息的求他。
怎麽想都觉得可笑。


「卓旭,不要结婚……求你……」
我握著他的衣袖。怎麽也放不开。

 

这一生──

就让我没出息那麽一次吧……

19

再见

     我的爱

 

 

 


「卓旭,我──」


「她怀孕了。」
忽然间,他冒出那麽一句话。

「小规,她怀孕了。」卓旭没有看我的脸,继续说道:「我必须跟她结婚。」

他口中的「她」是谁,不言而喻。

然後,他把脸转向我的方向。
那一瞬间,我看进他的眼里。那样有神,那样明亮的双瞳。
我是那样执迷不悟的喜欢。


可是──
里头为什麽装载著我不懂的歉意?


卓旭,为什麽抱歉?

 


一瞬间。我懂了。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我的心……

所以才会说出这些话。


可笑。
太可笑了……

我还自以为的放下身段。

原来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或许从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我就注定要失败。
注定要为这个人伤透了心。
再伤心。

「对不起……小规。」他轻声的说著。

我未竟的告白,就此早夭。

他已经给了我最轻最重的答案。
──对不起。
三个字足以说明一切。


原来所有的昨日,都是一种可笑的等待。
荒谬的上演在我的人生。
一出又一出。

自导自演的我。在他面前又是什麽样的存在。

他很好。真的很好。
他不著痕迹的挡开了我。
用我最最不可抗拒的方法。

婚姻,孩子。


卓旭。
我还能说什麽。
我应该感谢你吗?
感谢你没有当面揭穿我。看我狼狈哭著求你的样子。


「停车。」我麻木的说著。

「什麽?」

「我说停车!」我对著他吼。「我要下车!」

「可是现在在大马路上……」他一边转头看我,又一边看著前方的来车。
「而且小瑞在家里等我们……」

请你永远不要用「我们」这样的字眼!

「我不舒服,我请假!」我示意要打开车门。「你停车,我要走。」

你以为我在听完这些话以後,还可以从容不迫,平静无波吗。
还是你希望我再用笑脸去面对你,和你高兴的去谈你即将出世的孩子吗。

卓旭,你实在太看得起我了……

我只是个平凡人。

会爱,会恨,会忌妒。
当然──也会厌。

他一急,赶紧空出一只手来阻止我。「小规,你……」
我执意要开车门。

他叹了口气。「如果你真的要回去……我送你吧……」

「不!不用你送!」我大叫。「我现在就要走!你停车──」
然後我停了动作「还是……你要我跳车?」

「你……」彷佛不敢相信这些话出自我的口中,又或许他怕我真的跳车。
他停车了。

「!」的一声,我开了车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没有留下任何的话。
也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没有错。
错的是我──
一开始就错得离谱的我。

我到底在期盼什麽。
以为他会突然有一天告诉我,他偷偷爱著我吗。
还是以为他会意外的与她分手,然後说一切都是为了我?

汪允规。
再没有人能比你更自做多情。
你这个可笑又可悲的小丑。


八年,八年的感情。
八分钟就被摧毁的一踏糊涂。

可恨的是,却没有办法就此一笔勾销。

 


走在喧腾,繁华的大道。车水马龙的呼啸。
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也一无所求。
此刻开始──
无法回头,也无法再向前走。

 

跨海大桥上。
海与天连成一线。
伫立在风中迎来寂寞的海。
我想起,我深渊般的爱情。

一切都过去了。
青涩年少的熙熙攘攘。
不知怎麽开始的一个夏日。
终是断送在可笑的结局。


拿出手机,我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小规?」
「嗯。」
「怎麽打给我?你不是在给小鬼补习吗?」
「没有……」

「喂?规,你声音怎麽怪怪?」
「规,怎麽不说话了?」


「他要结婚了。」

「他要结婚了……他要走了……」我无法克制的喃喃。
带著心理最深最痛的苦。


我说不出他的名字。

那两个字,将在我心中成为永远的刺。


耳边传来的是一阵沉默。

许久,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规,你在哪里,我现在去找你!」

 

靠在栏杆,俯视著最美的夜。
「离家最近的跨海大桥……」

「你快来吧,」我轻轻的笑了一声。「不然──等你的,就只是一双鞋了……」

「规──」
在他传来最後一声的时候,我再无法支撑自己。
手机从我的手中缓缓滑落,直至海底。

像一只幸福的青鸟──就此错过我的指缝。

20

给我十个太阳的光

         不如给我一个海洋

 

 

 

我虽然蠢,但还没有蠢到去跳海的地步。

而且,如果我这麽做,就可以换一个结局吗?

不能。
我知道──永远不能。


我和他隔著的,不只是身分,不只是性别。
阻隔著的,是心。
那颗最重要的心。从来没有交会过。


我没有去计算自己已走远他多少公里。

空间的距离已经没有意义。
在这个深夜的都市,我和他的心,差了何止千里。


灰涩的天空,闪烁的霓虹。
浓雾遮掩了高楼。
一层层埋入大雾的建筑。
多少个不眠的夜晚──与我疯狂的发著高烧。


发著光的跨海大桥。
我又跨进栏杆一步。
拥抱钢铁丛林特有的温暖。

 

一阵拔尖的煞车声传入耳畔。

「蹦」──
车门被打开又狠狠关上的声音。

「汪允规!」

一看──
一名焦虑不安还带点不明怒气的混血男人,正朝我走来。

他的眼睛,就像一双如虚浮在半空里的绿宝石。隐隐发著光。
总是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还有著些许匆忙的狼狈。

好看的人,连狼狈也是一种性感。


多美的场景。
深遂的绿眼睛在雾里向我走来──

然後……


狠狠给了我一拳!

「汪允规,你再给我开一次那种低级玩笑试看看!」

轻笑了一声。
一时不察,被他打倒在地上的我。缓缓扶著旁边的栏杆起了身。

他可真不给我留情。
这一拳打得挺结实的……

「林海浩……你他妈的发什麽疯?!」
说著,我挥过去也是一拳。

他也够狠,挨了我全力的一记,只是歪了头,又转了回来。

收回拳头,我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痕。

要命,他下手那麽重干什麽。

我要是真的跳海了,他现在哪来的人可以扁!

八成整个脸都肿起来了……

一个不留神──
竟被他拉了过去。

我被紧紧搂著,仍倔强的扬著脸。嚣张的看他。

他没有理会我,只是沉默的低下头,轻轻的吻去我嘴角的鲜血。

我有些愣了,呆呆的问了:「林海浩……你真的疯了不成……」

一下打,一下吻。
疯了……

他单手用力的深入我的发间,压著我的头,紧贴他的胸口。

「遇上你……要疯……我也认了……」
耳边传来最轻柔的一句话。

好像风飘过,顺势带来,又无息的流走。


「笨蛋……」
我骂著他。
只是,不知道为什麽……刚刚乾涸的眼眶,又溢起了液体……

「规……」
他望向远处的大片暗蓝。坚定的说著:「如果……你从这里跳下去……我真的会疯的……」


再说不出任何一个完整个句子。
只能抱著眼前这个人──
紧紧的,像是要嵌到骨里,肉里。

就算,你是骗我的。
我也认了……

我会感激你编了一个最美丽的谎言。
在我最需要的时候。

 

 

「规,我们在一起吧!」他靠在我的颈边,温和的说。

不解的看了他。

我们不是之前就在一起?

「不……小规……这一次……我们要认真的在一起──心里……再也没有别人……」

我有些吃惊了盯著他……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我尽力不让自己颤抖著。

「我知道。」他用他极具诱惑的绿眼睛看著我。

一种诡异的蛊惑投射在我的大脑。
模糊的感官里,我好像看到了一片最澄亮、最柔和的森林。

彷佛一步步牵引著注视者的目光。
直至深处。


不敢再看。
我──
害怕受伤,更害怕伤人。

「浩,」第一次,我叫了他的单名。
我可以感受到他些许喜悦的握紧我双臂。

「我不爱你。」

一瞬间,手臂上的力道松开了。

他看著我,彷佛隐忍著寂寞──「我知道……」


看著他难受的侧脸,我恨自己的残忍。

 

「浩……我喜欢著那个人……」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连心脏都要裂开的喜欢……

「不要再说了!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紧抱著我,比上次放开的时候,还要用力,还要剧烈。

「浩,」我还要说,却被他阻止──
「小规……别说了……我都知道……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别说了……」

不。
我现在要说的──
你一定不知道。

缓缓地,我拉开他环住我的双臂。

我认真的看著他。

「林海浩……我正式的告诉你……从这一刻起──」

吊了他的胃口,我故意停顿了一会儿。


「我要付出所有来爱上你……」


语尽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扬起一道完美的弧度。
连夜光也要黯然失色。

 


在此空茫孤寂的城市的夜。
永远不会忘记──
有人在这座跨海大桥上,救赎我迷了路的灵魂。


所以,如果
如果有天我爱上这座城市。
不要怀疑──

那都是因为你……

21

後来,我们去了海边。

他对我说,去旅行吧。
我说──我没有钱。

於是我们去了东北角的海岸。


我们在那里的一间海边小屋住下。专门提供给游客住宿的民宿小屋。
夏天就要结束的十月,好像连游客也被这个季节带走。

站在白色沙滩,连风都有一种咸涩的海水味。
民宿的老板告诉我,这里的海边,十月到隔年二月总是风势强劲。
下次如果要来,可别再选这个时间了。

我对老板笑了笑。
等到回小屋的时候,我便告诉林海浩──
「我爱的就是这里怎麽吹也停不下的风。如果以後再来,我还是要挑这个时候来!」
他微笑倚在海滩椅上,看著我,有些宠溺,有些无奈。

但我知道他也喜欢这里。
没有游客的喧闹,十月的海滩,给我们最大的世界。

被风吹刮痕迹的石头,为了躲避强风,匍匐地面的马鞍藤.,还有不远处,有被风吹得树冠歪长的风剪树。
在这里,风和海就是主宰。
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它们。

「液化的蓝色的风,就是海。」他说著。
我有惊讶的看了他──
「哇……你什麽时候也变成大诗人了啊~」

难得挖苦他的下场,就是被他在白色的沙滩追著跑……

 

白天,就是浮潜、望海。或是和他骑著脚踏车,在附近的公路上追驰著。
再无聊点就是去挖小虾小蟹。

我们什麽都可以比。而且比的很认真。
骑车要比,浮潜要比,挖小蟹也要比。

输的人,就要去向沙滩上少得可怜的游客借点东西──

有时候是一根头发,一只海滩拖鞋,甚至是一个拥抱。
又或者,跑去和小店的老板,要一杯不要冰的冰咖啡。

 

我想……整个海边的人,大概都认识我们了吧……

──从都市来的两个男人,整天没事干,就爱瞎搅和。

那个老板……说不定……其实很想赶我们走吧?

 

偶尔,我还会像发了疯一样,突然从小屋一路奔驰到海边,大喊──
「啊──」
然後一跃而下,跳入海中。

再向林海浩挥挥手,示意他也下来。

第一次,他被我完完全全吓到,以为我打击太大,真的发疯了……

第二次──
他露出一个「你这个疯子」的表情,对我摇摇头。觉得我丢脸……

第三次到第七次,他拿我没辄,只好装做不认识我……当我向他挥挥手的时候,他就假装没看到走开……就怕被别人以为我们是一夥的……

第八次以後──
他看我玩著玩上瘾了……

竟也偷学我跳!

在浅海里打起水仗,「你不是说我这样很丢脸嘛?!那你还学我!」

「我怕你把锋头抢光!我才是这个沙滩的万人迷啊~~」

「切──我就知道你不怀好心!」

 

玩累了,没力气了。我们又游回岸上,随身一歪就躺到沙滩上。


看著海天交汇的湛蓝,再转头望一眼大口喘气的彼此──
然後傻傻的笑著。

 

海边真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
我们在这里找到另一个自我──
有些荒唐,有些放纵。
而更多的,是快乐。


平淡带涩的生命,在这里全部变得豁达、大度、真诚而美丽。

 


「去放烟火好不好?」
问著我话的,是一个有张苹果脸的孩子。叫小龙,老板唯一的儿子。

和闷骚的老板不一样。小龙是个很活泼好动的孩子。
我和林海浩都很喜欢他。
什麽情绪都放在脸上的年纪──天真、单纯。

转头,我朝林丢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拉起我和小龙的手,「走吧!我们一起去!」
三人一并往沙滩迈进。

 


忘记在第几天的晚上,我心血来潮──

「喂,你喜欢我什麽?」我问著他。
「忘了……」
我翻身怒视他──
「好啦……」他闭上眼,假装沉思。「你让我想想……」


结果他想了一个晚上。

而且还是没告诉我。

 


「这是马鞍藤、旁边的是蔓茎,那个那个──是天人菊喔!」
小龙正认真指著地上的小东西,在教我分辨植物。

突然,蹲在地上的我们,感到一阵阴影──
「你们在做什麽?」

抬头一望,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大男孩。
挑染的褐发,白色短杉,一边耳朵有著两个环。
正朝我和小龙微著笑,蹲了下来。「我可不可以加入?」

他的打扮是轻佻的,时髦的。
但我在他身上却只感觉到天空的味道。
而且是很吸引人的那种蓝天。


後来我知道,他叫俞乐。和一个朋友一起来这玩。


他是个很能融入人群的孩子。一个下午,我和小龙,带著他逛遍了整个沙滩。
白色的沙滩,留著我们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脚印。

俞乐说他已经十九岁,我有点不相信。
──怎麽可能……他居然比卓瑞还大一岁?
看起来完全不像呢……


忽然间,发现自己想起卓瑞,还有……

令我惊讶的是──
这是来海边以後第一次想起他们……

 

和俞乐相处,也很轻松也很愉快。
三个年龄相异的海滩客,就在这个蓝色的下午,打成了一片……

 

晚上,我拉了林海浩出来。
「你连来玩都要守著电脑啊!」我骂著他。
他却只能给我一个苦笑。

我知道他在处理他公司的事。
看样子是最近事情还挺多的吧!

那像我,往公司丢一通电话,把一年份的长假全部请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只是小小工程师, 公司缺了我一个,也不痛不痒。

 


「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我和俞乐约好,晚上我找林海浩,他找他朋友,大家晚上一起去小龙家吃饭。


我们先到了那里,在台阶上,靠著栏杆等著俞乐他们。

然後,远远地,我就看到俞乐拉著一个身型颇高的男人,急急忙忙的赶来。

──我还以为俞乐说的朋友,会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呢。
依俞乐的外型,旁边配的就应该是俏皮可爱的小女友才对。

可没想到,来的──
竟是个表情冷硬,看得出来,还被俞乐硬逼著挤出笑脸的男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俞乐喘著气说著。
他旁边的冷脸男人看他这样,便抚了他的背──「你急什麽。别急,慢慢说……」

俞乐又继续:「小规,这就是我的朋友,他叫──」

「管天?!」
叫出名字的不是俞乐。
而是我身旁的那位。

听见有人叫他,这名叫管天的男人也朝我们这看来──
「你……」他迟疑了一下。「林海浩?」

「你怎麽会在这……」

22

幸福的门有点窄


        但我只想与你携手穿越

 

 

 


我怎麽也没想到,林海浩会认识这个叫管天的男人。

更没想到──

「他是管星恬的亲哥?!」我大声叫道。

林海浩投给我一个我在大惊小怪的眼神。
「怎麽,你很吃惊吗?」

废,废话……怎麽可能不吃惊!
甜美可人的管星恬跟刚刚那个扑克脸的高傲男人,除了姓氏以外,完全看不出来他们有何相似之处。

「我觉得有点意外……」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上……
管星恬是富家小姐,那管天也是豪门出身?

难怪……他整个人的气质,就好像是刚从办公大厦走出来的社会精英,而且还有一种无形的尊严和贵气。
简言之嘛…….管天和这个小海滩完全不搭嘎!

刚刚吃饭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个笨蛋排的座位,居然把我排在他对面。对著一张比石头还硬的脸,要我怎麽吃得下去……
如果不是俞乐一直在旁边缓和气氛,我八成早就弃餐而逃。

「那他怎麽会来这里?」

像这种偏远的小海边,而且又是这种季节……

「干嘛,你管他那麽多。你看上他啦?!」林海浩假意对我压近。
我冷哼一声,「哼,我问问也不行喔。」

他轻笑了一声,偷捏了我一把脸。
偷袭成功就跑到另一端的老爷椅躺下。
「嗯……我想想……」他故作沉思貌。

「管天……平常是个很冷傲自持的人,在业界是出了名的严格,简直到了有点变态的境界。」
啧啧……说就说,还要偷骂别人是变态……林海浩你在忌妒喔……

他没有听到我自言自语,转头问我:「你知道他做什麽的吗?」
「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马上说──「算了,我看你也不知道……」
然後露出一个很欠揍的表情,对我摇摇头。

可恶,他刚刚一定有听到我的碎碎念……故意报复……

切,我成天没事去记那些什麽某某企业,某某财团的人名作啥?
谁像你那麽閒!

而且那些人根本和我八竿子打不著──完全是不同世界。
你会想知道火星上的火星人他的名字吗?你会想知道他的职业吗?

好吧,我知道有一些人会。但是──
我,汪允规,身为一个正常的地球人,对这些事,完全没兴趣,也不想知道!

林海浩不知道我内心已经经历一番伟大的宣言,他继续说:「他们家就是全球第二大跨国连锁饭店企业──R.T.。而管天就是现任的总裁……」

噗──「大饭店的总裁来住这种民宿?他干嘛啊,故意来找麻烦喔。」
幸好我现在嘴吧没东西,不然肯定喷的一身。

结果姓林的露出一个很暧昧的笑,「嗯……依我看啊……只是因为他旁边那个男生的关系吧!」

「你说俞乐?干俞乐什麽事……」
我觉得俞乐跟我一样啊!
──都是很正常的地球人……

「你很笨诶,难道你看不出管天跟那个什麽俞乐的,根本不是什麽普通朋友吗?」
会吗?
他们两个……不过就是关心了一点,小动作多了一点,眼神暧昧了一点……

……好吧……加起来好像是很多很多点……

那个管天看俞乐的眼神,就好像老母鸡在看自己的蛋,怕被别人一口刁走……

「知道了吧?」林海浩一副点醒我的样子。
「所以别随便对俞乐出手啊……不然……管天会整死你喔!」

无言。
会对俞乐出手的应该是你比较有可能吧?!
干我什麽事!!

「你对管天好像很了解?」
「嗯……还好啦……」他不置可否。

突然,我想到一件事──
「你认识管天……那管星恬你也认识?」

一瞬间,他的脸变得有那麽点不自然。

他收起刚刚的笑脸,淡淡的说:「认识……」

看他在出神,我赶紧潜伏上去,回捏他一把脸!
「在想什麽……想到美女你就发呆啦!你可别辣手摧花啊……人家都要当妈妈了……」
他一听,霍地坐直了身子,他拉住我还要捏他的手,皱起眉──
「她怀孕了?」
我点点头。「是啊……不然卓旭──」


语音断了。
说不下去……
我想起这个名字的主人。

想到我对他卑微得可怜的爱情。

其实没有什麽不然──
今天就算管星恬没有怀孕,他仍是会跟她求婚,仍是会带她走。


或许,我和卓旭大概就是相距一个星球那麽遥远。
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他站在另一端的星球,告诉我──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猛地,林海浩握著我的手腕,顺势一带,就把我拉近。
他倚在我身上。「你……你还在乎他吗?」

我看了他一眼,苦笑……

「在乎……当然在乎……怎麽可能不在乎……」
八年,八年的感情,难道是三两天就能忘的吗?
如果可以,我也想忘啊……
我是最想忘掉这段感情的人。
──这段只有我一个人的感情。


林维持著动作没有放开我,只是,他轻叹了一口气──
那样淡,那样涩。
好像连海风吹过也能将它掩盖。

但我却轻颤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没有走错路。

庆幸上天让我错过他,然後我才能遇到你。


我在乎他,一直都在乎。

但是,请你相信我──
此时此刻,我在乎你,更甚於他。

 

想起傍晚的窗外──
落日消失在浪里。
风知道,大海是它最後的方向。

23

我的心已被紧紧系住


        停泊在温柔的大海

 

 

 

还剩三天就要走了。
虽然不舍,虽然恋栈,但还是要走。
林海浩是没有问题,但是我,我的假早已请得透支。不知道为什麽公司到现在还没将我紧急召回,希望不是已经将我开除了才好……

而另外,还有一件事挂在我心上──
那个人拜托我替他弟弟补习,结果我却一声不响的消失。

我并不会觉得对不起那个人。但我觉得对不起卓瑞──他是那样的信任我。我起码要有始有终,把事情好好做个结束。

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不再闪避,不再逃脱。
未成熟的我已经过去──
纵使前方有再大的波浪,再苦的瓶颈,我也要昂然面对。

 

在这里的最後几天,我们和俞乐也熟识了起来。
我说过,俞乐是像蓝天一样的人物,那样开阔,那样无拘无束。
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
如果让我早点认识他,过往的我或许就不会那麽钻牛角尖,死命的去暗恋一个人。

林最近沉默不少。连俞乐在讲他和管天的故事时,林也是静静地在一旁聆听著。

那天,俞乐刚在沙滩说完他的故事,就被他一刻也分不开的情人拉回房间。

顿时,夜的沙滩上,只剩我和林海浩。
忍不住打破了这样的宁静,我过去跪坐在他後方,抱著他。
「怎麽,你听著出神了?」

他乖顺的将脸往後仰,靠在我的肩上。
「没有……只是想不到……俞乐他们也有这样波折的经历……」


是啊,看起来应该会那麽开朗,那麽乐观的俞乐,竟有那样曲折的过往。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

一时间,我突然觉得,自己惭愧了起来。

和俞乐比起来──我几乎没有经历什麽挫折。以前的那些苦涩,全都是我自己看不开。
而且我的身边,一直还有一个人,温柔的陪著我。

那个人,在无数寂寥的城市的夜,用手抚慰我的心灵。
用声音填补我空洞的魂魄。
一点一滴,慢慢的,淡淡的渗透,渗到骨头缝里,让我不自觉的渴望,靠近──直至上瘾。

该怎麽形容他给我的感受──不只是情人,不只是知己。


有没有一个人──是不论你怎麽错,怎麽狼狈,他都会在你身边。
只要你一回头,就会发现他在你後方,不离不弃。永远展开双臂迎接你。

有没有一个人──你伤过他,忽略他,但他仍不在意,仍像大海一样的包容你。
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他都懂。他了解在什麽时刻,什麽话语,能够让你最大的安心与满足。


我想──我已找到了这个人。

他一直都在,只是我笨得现在才发现──

就在我身边,那双比海更温柔的绿眼睛。

 

凝神於一片深夜的蓝海中,我缓缓地开口:「你觉得……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毫不留情的与对方决裂?然後……因为误会而分别数年──就像管天与俞乐那样……」

我将脸贴在他的旁边。
想在风的鼓盪下,寻找他的温暖。

片刻,他转过身子,面对著我。
伸手揉开我不自觉缠在一起的眉心。他又露出了笑脸对著我说,「你啊……你尽管放心好了……如果有一天,我不要你了……我会留一个机会给你的!」
「如果你把握这个机会来复合……我就不计前嫌的原谅你!」

我一听,顿时愣在那。接著又被捏了一把脸。
几秒後我才反应过来,指著他的鼻子大骂:「你,你,你,你怎麽知道不是我来给你机会!」
「搞不好是你要我来原谅你!不是你来原谅我!」

他对我但笑不语。
好像我只是一个幼稚的小孩。「好啊,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也记得留一个机会给我吧……」
边说,边靠近。

沙滩上的两个影子,逐渐贴紧。不留一丝空隙。


十指紧扣的那一瞬间──
谁都不愿松开手。
馀生都停在这一刻。

 

 

假期的最後一天,我打包著行李。却出现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小规哥,你的电话!」
小龙稚嫩的声音在房里响著。

沙滩那里的小屋是没有电话的,如果要联络外面,必须要去老板那里的主屋,才能接听或打出去。

但是我过滤一下脑海里,完全想不到会有打电话给我的人……
难道是公司?
终於要通缉我了?

怀著疑问,我的脚步也往主屋过去。
接了就知道。
管他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喂,我汪允规。请问你是……」我拿起话筒便客气的问著。
对方显然有一点迟疑,「……允规,是你吗……」
听到声音,我微颤了一下。

不可能……
不可能的……

一定是别人!

「允规……你忘了我吗……」
然後,我听到了我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我是妈妈……」


她的声音,好像都没有变。
好像就还是当年的她,细声而温柔的告诉我:允规,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允规,妈妈今天全炒你最爱吃的菜,允规要全部吃光光喔。
允规,睡吧,妈妈给你唱小歌……放心的睡,妈妈陪著你……

那一晚,是我童年里,吃的最饱,睡的最安稳的一次。
酗酒又好赌的父亲难得不在。温柔的母亲又陪在我身边。
我没有兄弟姊妹,妈妈是我唯一的依靠。


只是,醒来的第二天──

她却不在了。


一个人,走了。
扔下她还未上小学的孩子,还在家里等著她回来煮饭的孩子,走了。


那个孩子很笨,一直到好几年以後──
他才知道,母亲是离开了,不是去买个东西,或出个门那麽简单。
母亲已经抛弃了这个家──如果还能称之为家的话。


再次看到她──她已然光鲜亮丽。
听说,她跟了一个白手起家的男人。
男人有一点年纪了,甚至还有个孩子。
但是不要紧,男人爱她,男人不会打她,骂她。不会嫌弃她。
一切就够了。

「你……你打给我做什麽……」
这麽多年过去,她还想怎麽样?

她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是在好赌男人死去以後。
酗酒的父亲,终於在某个冬夜的凌晨,被人发现躺死在发臭的垃圾堆。
没有人想知道,他究竟是冷死,饿死,被债主打死,还是酒精中毒而死。
他死了就死了。
但是,他的儿子解脱了。
如此而已。

她穿著一身明艳,神采奕奕的来了。
我正打包著行李,准备离开这我住了十几年,却也恨了十几年的潮湿矮房。
有著尸体发臭的地方。
我迫不及待的想离开。想到可以摆脱,我兴奋的想大声吼叫。

但她却来了。
她说,她可以接我过去了。她要我跟她走。

听完她的话。我不可克制的大笑,狂笑,一直笑到没有力气。


这算什麽?
她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在我最最需要她的时候,一句话也没留下便弃我而去。
如今,我解脱了,自由了。
她却又突然出现?
怎麽,想要和我一起庆祝吗?
庆祝这个家终於彻底的分裂。
庆祝她可怜的儿子终於有人来接走了。


当时,我连看她一眼都觉得作恶。
我冷哼了一声。擦过她的肩,便离开了。
踏出大门的时候,我看到一台黑色的豪华轿车。

是她现在的家人吧。
我在经过车子时,片刻不缓的只身离去。

不知道车上的人有没有觉得松了一口气──
不用和来路不明的孩子一起生活,抚养他。


「允规,我……」
话筒的另一端,她叫著我的名字,欲言又止。

「你什麽也不用说,我现在过的很好,我很满足。我不知道你怎麽查到这里的电话,但请你以後没事别再来打扰我。」我平硬的说完一连串的话。
因为迫不及待的想挂下电话。

见她还不反应,我再一次的提醒她──
「刘玉英女士,我以为我们已经没任何关系。」


良久。她才再开口,「对不起,允规,打扰你了……」
「如果,如果你以後有什麽事想找我──」

「不会!这种事不会发生。你放心。」我立刻的打断她。

「就这样,我要挂电话了。」
说完,我没有理会另一头的声音就迳自挂断了电话……

 

她总是这样,八年前是,八年後也是。
每当我整装行李,鼓起勇气,准备开始新的生活时──
她就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打乱我所有的脚步。

24

请让我的灵魂如风--


      抚过平静的大海

         飞向自由的天空

 

 

 

多年前的夜里,母亲拍著我,为我唱小歌,哄著我陪我入睡。
可是所有的温柔只是她离别前的施舍。

这点让我无比的心寒。

 

放下话筒,好几秒就这麽停顿,不能自我。
最後,我走出主屋,希望聆听海风的声音。

谁知,一走出去,便发现一大一小的人影在木廊上侧立著。

「你都听到了?」有些无力,我问著林海浩。
他只是简短的回了一字,「嗯。」

有些难堪,有些狼狈。我坐在木廊的边沿,望著前方,想要让灵魂埋进远处的深蓝。再也不需要面对任何事。

「小规哥,你怎麽了?」小龙张著他纯真的大眼,担心的问我。
而我却只能给他一个无奈的苦笑。

在我这得不到答案,小龙把问题转向了林海浩──
「大海哥哥,小规哥怎麽了?为什麽他快哭了……」

快哭了?
我单手摸了自己的脸──不觉得啊。

小龙,我没有哭。
只是心闷的难受。

「小龙,」林海浩摸了摸小龙的头,「小规哥没有事的……他只是……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妈妈的电话?」小龙弯著头,有些困惑。
林海浩继续回答他,「是啊……小规哥的妈妈很久很久以前就……就和他分开了……」

哈哈,分开。
好简单的字眼。
为什麽不直接说「抛弃」。
──小规哥的妈妈很久很久以前就抛弃了他……

听起来还没那麽刺耳。


「那麽,小规哥哥你是在想妈妈吗?」

──想妈妈?

想,好想,我想她远离我的生活,想的不得了。

小龙没有发现我扭曲的表情,他蹲坐在我的旁边,双手抱著他小小的膝盖。
「小规哥哥……我也好想妈妈……」小小的身体,好像稍一不慎就会被风吹倒一样。

「爸爸说妈妈在小龙还很小的时候就死掉了……可是……小龙还是很想见到妈妈……」小龙的哽咽声,直穿我的身体,抵达某些不可动摇的地方。

「哥哥……小龙也想接到妈妈的电话……小龙想见妈妈……」透明的液体,从他的小脸滑落。
一滴一滴,全落入了地上,渗进木廊上的细缝。
或许,还有我心里某些不知名的角落。

「……小龙已经记不起妈妈的样子……所以……我……我想见妈妈……」
「这次小龙……小龙一定会好好记得妈妈的样子……不会再忘了……小龙不敢忘了……」

心疼,不忍,我抱著小龙,把他拥进我的怀中。

他小小的头颅就在我双臂间微微轻颤,一阵一阵的啜泣,好像连泪水也感受到他的难过。使劲的掉落。

瘦弱的胳膊,单薄的身躯,让人感觉完全撑不起那麽重的悲伤。


他才那麽小……
和爸爸两个人,孤独的住在这个大海旁边。

平常也不见他有什麽朋友。
海边的旅客──就算是我们,也是来来去去。
这次来了,却不知道哪天又会离开。
又或许来了这次,以後就不会再来。

一直在这里的,永远只是小龙与他的爸爸。守在虽然辽阔,却总是大得孤独的海面前。

「小龙……」

我什麽也不能对他说──
因为我也解不开这复杂的题目,找不到解脱的出口。

只能环抱著他,抚著他哭得一起一伏的身子。无声的叹息。

 

「小龙!」
邻近主屋的十几公尺前,站立著与小龙有著相似面孔的老板。

我从来不知道平常闷到极点的老板也有这样激动的情绪──
一瞬间,他卖力地从远处跑过来。

小龙听到爸爸的声音,也自然靠了过去。

「小龙……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小龙……爸爸不知道……小龙想妈妈……」
「……原谅爸爸……小龙……」

一个愧疚的父亲,正难受的忏悔著。


我和林海浩相望了一眼,便迳自走回我们的小屋。
这里的天地,就留予这令人心疼的父子……

 


回去小屋的途中,走在大小不一的碎石子路上──

「规,你知道吗……」林海浩打破了一路以来的沉默。

「什麽?」我转头给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你让我感觉……你对於你的母亲……跟小龙是一样的……」
他缓缓地说著。

「不。你不懂……怎麽可能一样……」像是不够似的,我又说:「不一样,永远都不会一样……」
我无法停止的摇著头。
他却突然停下脚步,抓了我的手──
「规……难道你小时候……不是像小龙那样吗……想妈妈的心情……」

我停止动作。

──想妈妈的心情……

是,的确是……
我曾经也像小龙一样,想著,念著,期待著。
只是,迎接我的──
永远只是父亲一顿顿的毒打与咒骂。

所以,我学会了绝望,学会了放弃。


「规……重拾那种心情吧……你的妈妈……应该也很想你吧──」他握起我的手。「不然就不会打电话给你了,不是吗……」

是吗。
不是吗。
我不知道……

「试著接受她吧……就当给她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我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无声,是我的回答。

 


回去小屋以後,我们便收起整理得差不多的行李。准备去与老板、俞乐他们道别。

再看到小龙,他已经笑得跟平常一样。好像是老板跟他说了什麽话,他连我们要走了,也没有很伤心。
只是他还是不舍的拉了我和海浩的衣角,噘著嘴要我们多留几天。
後来海浩不知从哪变来一个玩具──一个外表是只绒毛的乌龟玩偶,旁边的拉鍊拉开,是一本一页页的小故事书。
──我很怀疑他带著这种东西想干什麽……
来的时候经过一旁路边的玩具小店,他看到了这种东西,非买不可。
我叫他买鸭子或兔子的,他不要。非要给我买什麽乌龟……
──幼稚……
他把小书送给了小龙以後,小龙才放了手,但还是要我们答应,明年也要来。

我也和俞乐互相留下了连络方式。
或许是还能再见面的关系,我们并没有多大的感伤。

管天仍是冷淡的在一旁观望。
只是海浩与他眼神交会的那一瞬间,他们之间有那麽一点令人难以理解的疏远。


不管怎麽样──
最後,我们终於走了。

再回去那个当初我们逃离的都市。

 

看著那片蓝海越来越遥远,我知道──
属於这个季节,充满深刻回忆的假期,也将埋入我的心中。永难磨灭。

25

能不能 不要说 你想要的是什麽


    能不能 就爱我 不要问我为什麽

 

 

 

回到市区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给卓瑞,跟他说抱歉之前突然无故消失的事。并且想请他另外再找家庭教师。

虽然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但是另一个人的身影,却不是一时可以抹去的。
所以可能的话,我想断绝与卓旭见面的机会。尽管那样对卓瑞有些抱歉,但我还是必须这麽做。

我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面对很多事,我也常常会做出自私的举动。

但是卓瑞似乎很坚持,他希望我继续教他。

其实我也很怕,他会丢开眼前的功课,又回去走以前的错路。
终於,我柪不过他的缠功,还有他恳求的语气。妥协让他在每个礼拜五,到我家来,我继续指导他。

後来想想这样也好──
既见不到卓旭,又可以继续教卓瑞。

 

「叮咚叮咚」。
听到门铃大响,我赶紧放开滑鼠,过去开门──
「卓瑞?!是你……怎麽这麽早……」
一拉开门──好几周不见,他长得好像又高了点。
果然是还在发育期的孩子。

「怎麽,老师不欢迎我吗?」卓瑞原本的一张笑脸,说著这句话的时候明显表现出沮丧之意。
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抛弃的大型犬。

「不会不会,你进来吧。」我赶紧侧了身让他进去。

「因为老师一下子消失不见啊……我积了很多问题想问老师……」
他边说边在玄关拖了鞋。

「你先坐一下,有没有要喝什麽?」
「都可以。」
「那你先随便坐一下,把你的问题拿出来。我等等就好!」
说完我就转入厨房,准备拿出冰箱里的绿茶。

「老师,前阵子,你是到哪去啊?怎麽一下子就失踪了?」
我的住所很小,厨房和客厅只有一层木柜的间隔,所以卓瑞此时说的话也能清清楚楚的传来厨房的我耳中。

「没有啊,和一个朋友到海边度假去了……」突然觉得有点失礼,连忙说:「很抱歉,卓瑞,那时候走的很赶,也没有跟你请假。」

一时间,客厅原本的声响消失了。
脚步声,说话声全停了。

我有些疑惑,边拿著倒好的绿茶边走入客厅。

「老师,这个是谁?!」
卓瑞指著电脑萤幕里的照片,语气彷佛在质问我。

那是我和林海浩在海边用数位相机照的相片,刚刚输入好,卓瑞没来之前,我正在分类。
一共照了快两百张,什麽镜头都有……

一看,我连忙放下东西,过去按掉了视窗──
「卓瑞,你不要随便看我的东西。」
我板起严肃的面孔指正他。

当然,心里还有一点秘密被发现的慌张。

「老师,你……」卓瑞的脸有些变化,「那个人是你的情人吗?那个男人?」

看著他漂亮如今却变得有些扭曲的脸。
我思忖了一下,平静的告诉他:「卓瑞,是,那个人就是我的情人──我是同性恋。」
转开了与他对峙的脸,我别过头,「如果你觉得恶心,觉得脏,你可以现在就走没关系。」
「只是我要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我不会去否认。」

「老师……」

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但是我没有勇气回头去看他。

虽然嘴吧上说著不在乎,但我还是在意他的反应。
他是我很重视的一个孩子。
或许一开始是因为卓旭的关系,我才对他伸出援手。但是越了解他,我越觉得他是个善良的孩子。
我不希望与他之间的关系,因此而毁掉。

「老师……你看著我!」说著,他别过我的身体,逼著我面对他。「……看著我……老师……」
我难以理解他此刻的反应,只能有些傻愣著望著他。


「老师……我喜欢你啊……」他将头埋入我的颈间。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被震慑得僵硬住。

他在我耳边低喃著,「老师,我爱你……为什麽你不知道……」

我摇著头,慌张的推开他。
「不,卓瑞──」

听见我的回答,他突然紧张的握住我的双肩,「老师你不喜欢我吗?老师……讨厌我吗?」

「不……卓瑞……我喜欢你──」澄亮的双眼顿时燃起了光亮。

「但是我并不爱你……」光亮又立刻熄灭。

看见他眼里的受伤,但我无法选择的继续说下去:「我已经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
「卓瑞……我们不可能的……」

他松开了我的手。
看著他凄怆得令人难受的侧脸,我心有不忍。
「卓瑞,你现在会这样……只是因为我刚好在你生命转弯处拉了你一把……但这并不是真的爱啊……」

如果我让你不清不楚的就踏入这个世界,我会愧疚的。
你还只是个孩子,我怎麽能眼睁睁的看著你选一条那麽辛苦的路。
我走过,所以知道它的苦。
卓瑞,我不希望你苦……
更不希望你因为误会了这样的感情,对我产生错误的依恋……

「不,老师你不懂!」他一拳打在漆白的墙上,「你什麽也不懂……」

「卓瑞,你走吧……我不会爱你的……」
我低著头,对他说出最後的话。

走吧,快走……
再不走,我怕我会不忍心。

闭上眼,我听见了门被用力的关上。
好像连心的门,也被紧紧关起。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得不到所爱的悲愤与无奈。


对不起,卓瑞。
有一天,你会忘了我,忘了这段荒唐的感情。
你会庆幸自己没有陷得太深……

 

生命有太多不得不去犯的错。

我知道被拒绝的苦涩与隐忍的悲哀。
但这也将让人学会彻底的放弃──

我要你放弃这样的错。


得不到的,就要尽早放手。
──这是我苦陷了八年,才领略出的道理。

卓瑞。
我希望你懂……

26

爱著一个人时

      
      如何抽身出来去爱自己

 

 

 


那天过去,我想了很多。
我知道卓瑞会很受伤,但是我仍然觉得这麽做,对我,对他,都是最好的。
他还年轻,不应该为了一时错觉而背负过多的沉重。

而我,我想我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已经快要接近爱的程度。

 

只是,我以为依卓瑞的个性,没有个三、五个月,是不会再来找我。
没想到,才到了第四天,他便急急忙忙的出现在我面前。

「老师!」
我正好要出门,晚上是海浩的生日。正打算去给他拿礼物。
一下楼梯,就看到神色慌张的卓瑞,扶著摩托车下车。

「怎麽了?找我?」
我走了过去。

「老师,」他拉了我的手,「跟我回家一趟,好不好?」

我一惊,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老师,是我哥……」他的声音一下哽咽起来,「我哥他出事了……」

卓旭出事?

「什麽?!你说什麽?」我顿时扯住他的手,「卓旭怎麽了?!」

「我哥他……」他看了下表,「老师,你上车吧,我在路上慢慢跟你说……」

我所能做的只是慌张的点头,跨上机车。

 

「我哥他……不知道怎麽回事。昨天在公司动手打人,结果被留职停薪……星恬姊也不知道到哪去了……哥好像变了一个人,一回家就是喝酒……他已经喝了两天,什麽东西也没吃……老师,我怕他会死的……」

「打人?很严重吗……居然还要留职停薪?」

「唉……哥……哥打的是董事长……我不懂哥为什麽要打人……哥平常不是这样的……」

我也知道卓旭。
他怎麽可能打人?
怎麽可能……

「我劝他好几次……他却只是喝酒,一句话也不说……我想找其他人来帮忙。可是除了星恬姊和老师,我想不出任何人跟我哥特别好的……」

我苦笑。我也没有和卓旭特别好。
只是因为前阵子我自己贴过去罢了。

「老师……我好怕……哥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过……」
听他的语气,我可以想像他心里的徬徨与不知所措。

连我现在,也很难想像他所说的,一个酗酒,堕落的卓旭。

卓旭,你到底怎麽了……

 

我和卓瑞抵达他们家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过去。
在路上,我只听卓瑞说了个大概。
结果在要踏进他们家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更不安了。

出了电梯,我们站在大门口。

客厅,玄关,一切都还好。但是等到卓旭的房门被打开时,我倒抽了一口气──
烟头和酒瓶满地都是。

看不到卓旭。
我只看到──一个神情疲惫的男人。领带歪歪斜斜的挂在胸前,衬衫扣子开了两个,袖子高卷,头发凌乱,整个人缩在床头的台灯旁。
整个房间阴暗灰涩,只有那盏小灯隐隐约约的亮著。空气间,满是烟和酒的气味。

我根本不相信那是他。
没刮乾净的胡渣,眼中布满血丝,一幅邋遢不修边幅的样子。
怎麽可能是他?

「卓旭。」我叫著他的名字。
他没有反应。
只是一个劲的拿著酒杯,往嘴里灌。
「卓旭,我在叫你啊!你怎麽……怎麽会变成这样……」

见他仍故我的喝著。「卓旭……你看著我!」
「求求你看著我……」我用力的握紧他的双臂,巴不得他立刻醒过来。


一直那麽耀人眼目的你,怎麽会变成这样……
你向来是最好的,最优秀的,怎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卓旭,你回答我。
求你看看我……


隐约,我好像看到液体,一滴滴掉落在地毯上的扩散。

「小规……为什麽哭……」
他终於看了我,带著他不再意气风发的眼睛。

我发现了自己的丑态,一把抹去眼泪。问著他:「卓旭,你到底怎麽了……为什麽这个样子……告诉我……」

他听完我的话,便又低下头去。抱著自己的头,他低喃著:「小规……没有了……什麽都没有了……」

「什麽?」

「星恬她……她说孩子不是我的……」

「她不跟我走,她说要和我分手……她要跟孩子的父亲结婚……」

「她……难道……孩子的父亲是?」
我想起卓瑞对我说过:卓旭打了董事长。

突然,卓旭像发疯一样,突然站起来,咬牙切齿的骂著:「那个可恶的男人!」
「居然抢走我的星恬……我的孩子……我的工作……」

我扶著他因为酒醉摇摇欲坠的身体,「卓旭,所以,所以孩子的父亲是董事长?然後你打了他?」

太多的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他又颓坐下来。
「没错……小规……我打了他!我看到他就想打他!」

卓旭,你又何必如此。

我沉默著。
不知道该对他说什麽。

良久,他才好像平静了点。他将头往後靠在墙上,眼神空茫,「小规……没有了……我什麽都没有了……」闭上眼,他的眼角滑下一个晶莹的弧度。

衬著一个涩极的苦笑。

他眼底的悲伤,好像在我胸口,一直地,不停地跳著。
越来越痛,越来越重。

一瞬间,我想起了他过去的笑容──

告诉我即将结婚,满脸幸福的卓旭。升迁喜悦的卓旭。

挂著笑脸与我重逢的你。
故意经过你的学校,看到与朋友打闹著,灿烂笑容的你。
在中学,当选优良学生的意气风发。
每次上台致词领奖的你。
还有第一次,你问我:我们是朋友吧?
想忘也忘不了的笑脸。
像明耀的晨光──
从那一刻,渗进了我的身体。跟了我八年。
卓旭。
这才是你啊。


「卓旭,你还有我!」我看著他闭上的长眼睛,想要穿透,看进他的眼里。

听见我的话,他打开了双目。
他平静的看著我。

发现自己有些失言,我急忙改口:「卓旭,你还有卓瑞,还有我……我们会一直陪著你的……」

我与他对视著。

然後,他伸起一只手,像以前一样,揉了我的头──
「小规,谢谢你……」
露出了他一贯的笑容……

接著便倒在我身上,不醒人事。

 

後来,我就叫在外头的卓瑞进来,一起合力把卓旭移到床上安顿好,收拾了一下他的房间。

最後,我对著卓瑞说──

「带我去见管星恬吧。」


我不忍心看他难过。
卓旭就应该是快乐的,耀眼的,明亮的。而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说什麽,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丢下他不管。

 

你曾在我人生最悲惨狼狈的那刻,拉了我一把。
我永远忘不了你背著我到医院的那个晚上。
流得血红的夜,被背负的狼狈身体。
获救的我,安心得紧贴你的体温,睡去。


或许有一天我已不爱你,但我将永远欠你一笔债。
只要你需要什麽,我会替你双手奉上。

27

我无法相信单纯的幸福。

对人生的起伏悲喜,既坦然又不安。
               

 

 

 

当卓瑞带我到管星恬工作的地方,我们被门口的秘书挡了下来。

「先生,你们没有预约,我不能让你们进去。」
一张素著脸,大约四十多岁的女人。

我心想,好吧。就等等。
但卓瑞却耐不住性子:「你知不知道我哥是谁?」
「我哥是卓旭,管星恬的未婚夫,麻烦你让我们过去!」

说著,他拉起正要坐下的我的手,不理会秘书的阻挡,伸手就要去转门把。
可那秘书也不是好惹的角色,她急忙站在门前,「管经理正与英盛海的董事长在谈事情,你们不要随便乱来!」
看我们停下,她又恢复她的良好教养,「你们稍等一会儿,等经理他们谈完我自然会替你们通报。」

结果,听完她的话,卓瑞反而更激动了:「你说英盛海的老板也在里面?!好啊,大白天的现在就在偷情!」
「我哥一个人在家里难过的要死……他们就在办公室里亲热快活!」

说著,他也不管对方的身分,大手一推就要秘书让开。「你走开,没你的事,让我进去!」

那个女人当然抵不过卓瑞一个大男生的手劲。

「你们这麽乱来,我要叫警卫了!」秘书下了最後通牒。
卓瑞哪里会怕她,「去,去,快去。省得在这挡路。」
语音一尽,卓瑞就已闯到了门前,手握在门把上,正要转──

门却自己开了。

「外面在吵什麽!」
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不怒而威。
但听在我耳中,却有种诡异的熟悉。

我缓缓推开有些挡著我的卓瑞──

「小规……?」

叫著我名字的男人,身穿铁灰色的西服。里头是小立领的白衬衫。

我记得,他说过,因为他不喜欢打领带。所以喜欢这样穿……

「林海浩……」

怎麽可能……

他向我靠近,「小规,我──」

「你,你是英盛海的老板?」连声音好像也不能克制的颤抖著。

他还没回答,就听见里头的女声:「浩,是谁啊?」

浩。
她叫他浩。

很亲腻的,她走过来,圈了他的手。
「咦,你不是小规吗?卓瑞?」她有些惊讶的看著我们,随即又恢复她的从容。
「你们找我,有事?」

她笑靥如花,站在林海浩的旁边。就像一对璧人。

那一瞬间,记忆中什麽,也被串联了起来。

『管星恬你也认识?』
『认识……』

『她怀孕了?』

原来,之後的你,沉默,是为了她。
我还天真的以为:你是不想提到了卓旭让我难过。

後来几天你的不对劲,也是因为她吧。
或许,还有你那未出生的孩子?

哈哈,林海浩……
你……
你要当爸爸了呢……


他扯开管星恬环著他的手,往前想握我的手臂,「小规,我们谈一谈!」

「不!不要。」我後退了。
「你……你……先让我一个人想想……」

转头,我几乎是快跑了离开。

「小规!」
「老师!」

卓瑞和他的声音,也被我丢在脑後。

 


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甚至分不出内心那股涨得难受的感觉是什麽。

是什麽,到底是什麽。
为什麽要这样逼著我。

英盛海,管星恬,孩子。
为什麽,为什麽都跟你有关……

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为什麽到了今天,全都乱了套。


闷得发痛的胸口。
好像被人拿锥子狠狠的钻入,钻出。

林海浩。
好像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起来。

比拒绝更遥远的距离。

 

其实……也没什麽──好几个月前,我们不也是陌生人吗?
原本就不可能有什麽结果。
我到底在想什麽?

就是渴求太多,背负了太多的心愿,流星才会摔的那麽重。


你是英盛海的老板,你还有你的人生。
而我也有自己该走的路。

你会有个美丽能干的妻子,有个孩子。一个令人称羡的家庭。
我想我没资格破坏。
☆樱海小居完结文库☆
你是个温柔的人,或许我求你,你可能因此而留下我。
但是,但是──
我不能要你的施舍。

而且,孩子,孩子又该怎麽办……

正在孕育的小生命。
如果我们在一起,这是我一辈子也无法给你的。
一个真正的骨肉。


曾经,我也想过──如果我有孩子,我会对他好,很好很好。
因为我知道有个坏父亲的痛苦。
☆“樱海小居”整理~^^☆
海浩,你会要这个孩子吧?
我想你会的……
即使你不要,我也会阻止你。


一再的被俘虏,被放逐──是我的愚蠢。
就当过去的二个月,是我做的一场美梦。
梦醒了,跟你借的幸福就还你。
即使不舍,即使放不开手。

 

「小姐。我来拿东西──这是我的订货单。」

虽然已经送不出去,但是我还是去取了礼物。
又或者,只是因为我不知该去哪。

「汪先生,送给女朋友的?」
我摇摇头。

却被以为是害羞。

在售货小姐羡慕的眼光下,我离开了金饰店。
拿了礼物,迷失在徬徨的大街。

或许,即将是陌生人了吧。

 

一开始,我就选错了人。一个不能给我永远的人。
我想,这是我的错。
忘不掉,又不肯放手。

之前的我,还自以为快要爱上他?

不是快要爱上──

是早已爱上。

可能是沙滩承诺的那刻。
或者是跨海大桥的相拥。
又或者,眼神交会的瞬间,相遇的开始。
太多太多……

不知道,不敢再想。

除非,不呼吸──否则我再也戒不掉,这种想念。


我恨自己笨,恨自己从来不在意。
我不能怪你──因为我也从来没问过你。

早该想到……
即使你不是什麽小开,也是个富家子,不是吗……
但是──
英盛海的老板。
年营收排名全国前十的英盛海。

距离太遥远了。
遥远到我不能骗自己,装做不知道。


海,我可以求他,却不能求你。
因为我知道,我求你,你就会温柔的答应我……

你是英盛海的董事长,是一个未出生孩子的父亲。
能答应我吗?
能吗?


让我在意的事太多。
我不敢轻易的自私。

 

我觉得自己快不像自己。

矛盾得快要发狂的身体──
心里的声音在说:不要分离,不要分离……
☆樱海小居☆
另一边却在劝自己放手,闭上眼睛让你走。

 

不知不觉,我又一个人,徒步来到跨海大桥。
第一次,因为偶然。
这一次呢?

又是为了什麽……为了谁……

 

今晚的雾也很大。
就像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我们紧紧相拥的时刻。


拿出几个钟头以来,震动个没停的手机。
我看到了好几封简讯。
卓瑞的,卓旭的,还有……林海浩。

我只开了卓旭的。
因为他从来没传简讯给我。卓瑞的,我想不外乎就是在找我,要我告诉他,我在哪里。

至於最後那个人──
我没有勇气看。
我怕看了就再也隐忍不住……没有勇气坚持自己的决定……

【小规,我卓旭,小瑞很担心你。 你还好吧。】

简单俐落。真正传给我的话,大概就只有一句:你还好吧。
这样的人,为什麽我之前爱了八年呢。
或许我真的是很笨很笨的人。

甚至笨到一而再,再而三的让自己走到绝境。

我到底在干什麽。
为什麽连那麽简单的幸福也得不到。

仰起脸,靠在栏杆上,我给卓旭回了简讯。
【我没事,在跨海大桥,晚点过去找你们。 小规】

按下传送键。

 

还有一个人……
不得不传的一个人。

桥下的河面映著城市的霓虹。
忽然好想好想──变得盲目,变得奋不顾身。
抱著回忆,不在乎,不去想……

 

下雨了,整个城市都哭了。是时候要说再见了吗……

在雨水渗进手机的前一刻,传出最後的话──

【Owen,跨海大桥等你。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你会来吧?

会吧……

28

在世界里 你可能只是某人


     但对某人 你可能是全世界

 

 

 


如果在一个无人的星球,我们是否就能单纯的爱著,相守著。


对不起,我想,是我不够好。
而你,太好。

 

铅直的雨滴,重重的落在河面。
打在上面的那种节奏,好像我的心跳──
一声夹杂一声,混乱无依。
快要迸裂开来的震盪。


没事的……
会没事的。
等我说完该说的话,做完该做的事。一切都会落幕……
在这个阴沉的雨天,彻底的结束。


雾像任性的阻碍。它遮蔽了大地哭喊要著的天空。
大雨顺著桥的弧度,不停地往低处滑下。
即使从那麽高的世界坠到地面,往最低漥,最肮脏的地区汇集。
它都不会难过,不会痛苦。
因为那是它的贯性,它的命运。
所以可以坦然,可以无所畏惧。

我也可以吧?
怎麽能输给小小的雨。


突然,一辆我熟悉的白色敞篷,在我面前呼啸而去,又倒退回来。
车的主人,按下窗户,叫了我:「小规!」
我对他微笑,招招手。
「小规,雨很大。你先进来!来车上,我们好好谈。」他打开车门,催促著我上车。

我走了过去,倚在他窗前,对著他说:「我不上车……这雨有什麽不好。你不觉得它令人格外清醒吗?」
「我要在外面,要谈就这样谈吧。」我後退,远离这台亮眼的敞篷。

「你……」
他看我如此,便打开车门,长腿一伸,走了下来。
准备陪我来场雨中对谈。

我知道他会陪我淋雨。

不为什麽。
因为他是林海浩,会对汪允规温柔的林海浩。


他刚走进,我便开始问了。
「英盛海的老板?」

他看著我,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为什麽要确认已经既定的事实。或许只是想当个开场白吧……

「管星恬……孩子?」

他垂下长而浓密的睫毛,点了一下头,但,马上又张开眼,对我拚命的摇头。
「我……」

「应该不是和我正式交往後做的吧?」
我只要,只要确认这个……
其他的,我不敢奢求。

「当然不是!」他第一时间就回答了我。之後又缓缓地说:「两、三个月前吧……她来找过我……」

不知该说什麽,即使早就猜到真相,嘴吧仍忍不住胡言乱语。「那你身价孩挺不错的嘛,管氏的大小姐亲自去找你……请你上她?」

他皱起他好看的眉心,「你不用讽刺我……」
一会儿他又说:「你不也知道以前的我?」

我沉默了。
是啊,我跟他怎麽认识的?
不也就是从一夜又衍伸出无数夜的短暂关系。

我能要求他什麽?约束什麽?
是我想的太多吧?

气氛沉凝在滂沱的雨势。
我们一语不发。

良久,想打破这种阴黑的沉默。
我开玩笑的说:「不敢说你是英盛海的董事长……怕我跟你攀关系啊?」

他翠绿色的眼静静地注视我。「你明明知道自己不会。不要故意说这种话。」

「……也不要用这种陌生人的语气跟我说话。」

那一刻,笑意在我脸上凝结。
为什麽?
不能这样面对你,我又该怎麽办?!
你告诉我,我该怎麽办?

 

算了,就这麽算了吧。
就当发了一场高烧。烧退了,人也该清醒了。

我用最清晰,最缓慢的音量,对他说──
「卓旭……我今天见过卓旭了……」

他反应很大:「你见他?!为什麽?你去找他,还是他来找你?」
一下子他又握著我的手,「是他去找你的吧?对吧?」

我摇摇头,解开他握著我的手。
「是我,我自己去找他的。」

他的手自动脱离我的手。松开的弧度,圆滑而绝望。

我没有看他的脸,继续说:「卓旭……他什麽也没有了……」
「他……丢了工作,未婚妻……一个人在家不断的酗酒……我从来没有看过他失败,如今,他却一下子一无所有。」

他抚过我脸颊上的雨水。「小规,你想说什麽……」

「海浩,我想帮他……我想陪著他……」

他猛地用手圈住了我。将我紧紧拥住──
「好,好……我陪你,我陪你一起帮他,一起帮他。」

我一听,笑了。
海浩,你何必装做听不懂。
你懂的。你那麽聪明,怎麽会不懂。

他听见我笑,小心翼翼的看了我。


海浩,你也不该是这样的。

掌握几千万人的生杀大权,无数地区的经济命脉,就握在你手上。只要你点个头,多少人要鞠躬哈腰跪著感谢你……

即使是夜里的Owen,也是洒脱自如,永远自由不受拘束。

是我,都是我。是我把你搞成这个样子。

而你,不应该是这样。

我牙一咬,狠下心对他一字一句说著──
「海浩,我们分开吧。」
对你,对我,都好。

「我想陪在卓旭身边……」

「撒谎!你在撒谎!凭什麽分手?!你凭什麽!」他像发狂的兽一样,使劲的抓著我晃动。
「我不信!我不信……」

「你说话啊!怎麽不说话?!你怎麽……怎麽能这样对我……你到底知不知道……没有你,我才是一无所有……」


仰起了脸。
这一刻,绝不能让泪水落下。绝不能。
即使心痛得快要迸裂。
身体像被人掐著颈端,即将窒息。

对不起。

没有你,我也是一无所有。

所以别再逼我。

他狠狠的抱著我的头,像是要将彼此捏碎,融入。
他低语著:「你不是说要爱我?你说过要爱我的……你明明说了……」

看著那双总是温柔,而今却变得狂暴的眼。
平静柔和的绿瞳,翻起了滔天巨浪。
为了一个卑微的我。
海浩,值得吗……

在他亮得发痛的眼注视下,我别过了脸。「我说过,我说过要试著爱你──但是我办不到……」
我不忍看,不敢看。
因为,看著那双眼睛,我说不出违心之论。

「海浩,我还爱他……我还爱著他……」

他拉开了我们的距离,虽然还是近得令人难受。
「汪允规,我只问你一句──」
我闭上眼,聆听我们的最後。

「是不是……那麽久以来,我对你做的,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像个傻瓜一样,对你掏心掏肺……其实你一直在内心嘲笑著我……」

泪,终於崩溃了眼角。

或许我该庆幸这场大雨──
它让雨水模糊了一切。

许久许久,我说出了回答──
「对不起……我不想伤你……」

「你已经伤我。」
他放开了,放开我的身体,手臂,彻彻底底的放开……


「是你叫他来的吧。」
他的语调变了──变得冷淡而平静。

我不解的张开眼。
顺著他的眼神,我回头看到站在我後方的人。

「卓旭?!」
他怎麽会来……?

「小规,我……」
卓旭撑著伞,一步步朝我们靠近。

他站在这多久了?
为什麽来?

「我不知道你对我那麽认真……小规……我……」
他已换了早上的邋遢,穿著我和卓瑞给他换的净白衬衫,手上拿著一把黄色的大伞。
原本无神的长眼睛,如今变得明亮有神。一如往常。
「小规……对不起,之前的我,让你那麽难受……」

「请你……请你陪著我……」他对我伸出了手。


太戏剧化……我完全不能反应。「卓旭,你……」

曾经,多少次,我在午夜梦回幻想过。

撑著伞的卓旭,在大雨中对我伸出援手。
笑著,对我一个人笑著的卓旭。
我曾经那麽的渴求……

但是,为什麽……现在,我一点也不开心……

「我不打扰你们了!」
他说话了。

他向我後退,转身就要离去!

「海!」
我的手不自觉的抓了他的衣角。

他回头看著我,缓缓地,浅浅地,他说:「不要泛滥你自以为是的同情,怜悯……」

我抓紧了手,痛苦而钻心。

他用一只手,静静地用力拉开我。

冷淡得令人发颤的绿眼──

「汪允规,以後不要再见面了。」

「我们完了。」

放手离去。

在他最後离去的绿瞳──
我只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人影。

 

在一个夏日的夜里,我走入了你的森林。

在扰乱了一切以後,我又仓皇的逃出。


海浩……
对不起。

我不能给你幸福,只能给你祝福。


原谅我……

请原谅卑微的我。

29

日倦了 有风扶着
风倦了 有海托着

海倦了呢?
海倦了呢?

 

就这样,在那个大雨流奔成海的夜晚,他的生日──
他说,不要再见面了。


好象被人封进一个透明的罐子,旋紧瓶盖,剩下一个慢慢窒息的我。
呼吸着渐渐稀薄的空气。

我这个笨蛋……


他的影子晕染在长长的路上,我的影子陪着身体一起痛哭。
夜空中泅泳的灵魂,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终于,你不爱我。
我重回了最初的起点的寂寞。


「小规,一起回去吧?」

卓旭的声音。

曾经,我也幻想过。
但如今,正要开始的瞬间,我却什么也不想要了。

最想要的,再也没有。

我对他摇摇头。
与他擦肩而过。

突然,大伞掉落在地面。
一种寡独、奇谲的幻觉──

卓旭抱住了我。

「你要去哪……为什么不跟我走……」

我苦笑了一声。
卓旭,你这是何苦。

你勉强我,也是在勉强你自己,不是吗?

「卓旭,你这样……我会以为你喜欢我的……」

两秒,不到两秒──环着我的手松开了。
我的心,也跟着松了口气。

人在最无助,最仿徨的一刻,总是想握住些什么,拥抱些什么。
卓旭,我可以帮你,陪你。
但你不能利用我。
即使我的爱,廉价得可怜。
可谁也不能随便摆布我。
如果我被什么东西左右,那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踩着透明的雨水前行,有一种思念在前方牵引着。
忘掉比想起还痛苦,还难的想念。

不断流着泪,我的眼睛,空空洞洞。
连最微小的雨水也滑不进。
只有一股最折人的孤单,直穿我的眼睛。

他说,不要见面了。
我们完了。

终于,在那个夜,我感受到了,初秋顿然的萧飒。

 

之后,我继续留在英盛海工作。
又过了几天,听到卓旭恢复原职的消息。

或许,再过不久,就是林海浩结婚的消息了吧。我想。

真的成为陌生人了……


有时候,我还是不习惯。

我会在下班后,买了两份饭回家。
买啤酒的时候,拿了超过我一个人可以喝完的份量。
快要入睡的夜晚,手不自觉就伸往另一端寻求温暖。

开始捕捉他,最细微最平常的地方。留下的衣服、香烟、小东西。
嗅着,想着,念着。

幻想他或许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笨蛋,我在这里!」
带着他习惯的温柔。

站在路口的交叉点,忽然觉得他可能会去「放纵」。
于是我去了放纵。

又或者,是我们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
突然想到,觉得他可能会去,我就去了。
即使,没有人。

但我仍乐此不疲。

好象这样就可以忘去什么,找回什么。

无论是怎样的虚幻,怎样的幻象。我都愿意相信,愿意追寻。


相互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却怎么也没办法相遇。
你在我周围,和我共同生活,我却看你不见。

遥远,真的遥远。

好象在一个小小的涡漩里打转──怎么做都是枉然。


是报应吧……
伤了人的人,注定也要被狠狠的伤害。

 

卓瑞那,我还是照常给他补习。
他出奇的听话,没有再做出什么逾越的举动。很认真的上课,学习。

卓旭拒绝了回英盛海,到了另一间公司上班。
依旧是主管,依旧是开朗明亮的他。

他没有再提过管星恬。
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提了吧。

失败一次就跌得他满身是伤。
他成熟了不少。

原本脱了轨的一切,又恢复了运行。
每个人,都过的很好。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几天的纷乱,只是一片幻象。
我几乎就要以为,过去的那几个月,是我自己的幻觉,事实上从未发生,我也从未认识过林海浩这个人。

几乎,就真的只是几乎。


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一则流血新闻,勾起了我们全部人的回忆。

【办公室情杀?
管氏千金 会晤某知名企业总裁 开枪射杀】

我是在办公室里听到其它同事的讨论才知道。
当下,我丢了还拿在手上的文件,散落一地。拔腿就往电梯冲。

半路上,打听到他送去的医院,招了车就要去。

怎么会这样……
管星恬不是爱他吗?
不是怀着他的孩子吗?

太乱了……


突然,一阵手机铃响。
一个我不认识的电话号码。

「喂,是谁?」
「汪允规吗?我管天。」
「你……」
「林海浩和我妹妹,」
来不及等他的话,我就插了嘴,「他们怎么会这样?!不是好好的吗?不是应该要结婚了!」
「你……」他的语气停顿了一下。
「对不起,我妹妹……其实她根本没有怀孕。」
「你在说什么……」
「星恬很爱林海浩,她想要林跟她结婚……她买通了医生,想拿怀孕证明要林海浩妥协……」
我咬着下唇,迟迟无法开口。
「对不起……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我为舍妹的行为感到抱歉……」

良久,「你说,她很爱林海浩?」
「是。」
「那她为什么还要杀他?」
电话那头的语音停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林海浩发现了吧……我妹妹一定不肯放手……所以──」
「所以就要杀他?!」

什么滥戏码……

「我妹妹……从小被家里人宠坏了……她想要的,从来都是一定要得到手。」
「算了,」我听不下去了,「我挂线了。」
等不及对方的响应,我就按下了结束键。

想得到的,一定要得到手?
得不到,就要玉石俱焚?

哈哈。
生平,第一次,我发现了我想要怨恨的人心。

 

当我赶到那间医院的时候,附近早已围满了大批记者媒体。
没有通行证,根本进不去他所在的病房区。

我打给管天,秘书说他已经上了飞机,要好几个小时以后才会到。

我盲目得在封锁线外打转。
枯坐在离病房十几公尺外的长椅,渴望着想要见他。

好几个小时过去,媒体在深夜后,也进入半休息状态。一下子,安静地只剩空调的隆隆声。

在冰冷的长椅上,我摀着疼痛的眼睛,却流不出泪。

海浩。
你还好,对不对。
你会没事的。因为你还欠我一次机会……

湛蓝海边的夜晚。

『如果有一天,我不要你了……我会留一个机会给你!』

『如果你把握这个机会来复合……我就不计前嫌的原谅你!』

你说过,会给我机会的……
请你,请你不要食言……


我想见你……
想得心都要裂了。

起码再让我见你一面。
把那颗……被你偷走的卑微的心,拿回来……

 

 

 

30

沉重都给我

微笑 给你

 

 


突然一阵骚动,刚刚还在休息的记者们顿时又喧腾了起来。

「林太太,关于这次的意外,你有什么感觉?」
「林夫人,这次令公子被刺杀,谣传是情感上的原因,您能不能做个解释。」

蜂拥而上的媒体,为了抢第一手的消息,全都拚了命的伸长了手,想把麦克风递到最前线。

看着这样荒谬的景象,我站起了又要坐下。
但,突然,我好奇了──
海浩的母亲。

我没有坐下。我仰起了下巴,想要看清楚人群里被拥簇着的女人。

林夫人背对着我。不自觉,我的脚步,向他们移动了过去。

就在我又靠近了一点──

我和她眼神交会了。

她,她是……

刘玉英?

我曾经的母亲……

一时,她盯着我看,停下了所有动作。
她的眼神充满了吃惊,但又随即恢复了镇定。

她仿佛想朝这里走来。
我走到旁边的贩卖机,故意忽略她迫切得让我想逃的眼神。

半响,她就被围着她的媒体拉回了注意力。
向旁边的西装男子咬耳交代了几句,她便脱身记者与镁光灯,进入病房区。


伫立在远处的我,所有的思维都被凝结成了硬块。
林海浩的母亲……
我妈?

看错了吗?
是我看错了吗……


「不好意思,」一个中年男人移步到了我面前。「请问你是汪允规先生吗?」
我认出他。
他是刚刚与她交谈的西装男子。
我茫然的点了头。
「那请让我带你进去。夫人在里头等着你。」

我再笨,也知道他所说的夫人是谁了……

不过,起码我可以见到海浩了。

我跟着男子进去。
从咽喉咽过的惆怅,怎么也搅不碎。

 

一踏进,我就听见他们的谈话声。但我一进去,话声就停了。

「Owen……」我有些松了口气的叫着他名。

他比我想象中好很多,起码现在是意识清楚,枕头直摆在他后头,他半坐着。可能刚刚的讲话声就是他的。

「小规。」

他看到我的出现有些怔了。

好险……他没有一看到我就把我轰出去。

「Owen,我……」我有些抖着。
我不知道这样贸然跑到他面前,他是否愿意见我,愿意听我说话。

可我实在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什么孩子,什么狗屁婚姻。
我爱他,我就爱他。就只是这样。
我犯不着骗他,骗自己这么折腾。

这么简单的东西摆在我眼前,我干什么自己把它弄得这么复杂。
今天不把事情解释清楚,我赖在这不走了……

提了口气,我跟他开了口:「Owen,我有事想跟你谈谈……」晃了一眼,我发现「林夫人」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神,我又补充了一句:「就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海浩,他向他母亲点了个头,旁边的护卫,还有其它拉拉杂杂的人,也顿时走光了。

「说吧,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他两手撑了身子,坐正了一点。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径自走到他床边,「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子?」
「不是还说自己是空手道、跆拳,散打的高手?」

刚刚外面的记者不停的播报他的受伤状况。我也知道了几分。
我走近想看他腹上的伤,但他已经换上了衣服。只是头上缠着一圈绷带。其它地方没看到有什么大碍。

「你……」他淡了一下脸,「不是说好不见面了吗。」

我心里一涩,「你……」
「对不起……」我低着头。

「我中那疯女人的枪又干你什么事。你用不着道歉。」

「不,我不是说这个。」

他露出疑惑的面色。

「我……我那天骗了你……」
「骗了我……?」他的语气,有些疑问的提高。

「我对卓旭,除了友情……不抱任何感情了。」
他听到我的话显然更迷惑了。「那你……为什么叫他来?」

我顿时有些哑口无言,「我才没叫他来……」 

「是吗……」海浩没有我想象中的高兴,只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喂,」我装做不在意,「你该不会已经不喜欢我了吧……」
不等他反应,我又抢着说:「那可不行,你自己说要给对方一次机会的……喂,你可别反悔!」

真丢脸,说那么无赖的话,我都替自己赶到羞愧……

我略低了头,假意在看窗外的风景,其实心里忐忑的要命。却发现他迟迟没有响应,我心一急,又猛地转头看他。
却发现他正大咧咧的看着我笑。

「你笑什么!」我有些恼了。伸手想打他的头,却看到他头上的绷带又打消了念头。

突然,脑袋一个讯息飞过,「喂……你笑了就是答应了吧?」
我小心翼翼的问着。

他对着我微笑,不置可否。

只是过不久,他就问了我:「卓旭不是去找你吗?你不选他?」

「我……」
他看我犹豫了,倒也不敢笑了。
我心里一阵窃喜。他心里在乎还不敢说。

我蹲下,将脸靠在他的床边,抚着他的手臂。

「你不懂卓旭这个人……他对管星恬什么感情……八年了,他这个人做什么都认真,所以这段感情他一定也投了很多心力……」
「我可没那自信,让他三两天就可以爱上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拉了我的手问。「那如果有一天他爱上你呢?」

看他现在的样子,我心里真是乐了。
我故意沉默,然后慢慢靠往他的耳边。
在他的颈间,轻轻地说:「来不及了……我已经爱上一个中枪的笨蛋……」

说完,我要远离他的脸,稍微看到他一脸发楞,却又马上被拉进。
他拉我陪着一起倚着床头。

许久,他也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
他的音量很小很轻,我没听到。
「你说什么?」

他闷闷的笑了一声。又埋头在我颈边,说──

「原来你说话也挺肉麻的嘛……」


……

真的爱一个人,就好像呼吸一样,是毫不费力的

 

 

 

後来,我才知道事情发生的始末。
本来,林海浩还故意撑著不告诉我,後来终於在我在多方旁敲侧击,四处打听,综合各个证人的供辞,才知道了个大概。

管星恬在半年前一个商业酒会上遇到林海浩。
当中不用说了,就是老掉牙的大小姐爱上花心总裁,现在连肥皂剧都不演的戏码。
林海浩原本只是逢场做戏,对管大小姐也是若即若离。可美人投怀送抱,依他那种混蛋的风流个性,岂有拒绝的道理?

关系有过几次。可後来他突然态度一个转变,再次表明了一开始就声明的立场。可能是那时候,跟我说了认真交往的话吧……他直白的对管大小姐说:实在不可能给她想要的结果。
「不可能」三个字真会逼死人。
话一说开,他也没多理会管星恬的反应,就消失人影将近一个月,和我跑到海边度假去。

果然,一回来,管大小姐就闹得他满城风雨。
怀孕逼婚不成……由爱生恨又拿枪进了他办公室……

可最有争议就是这了。
一个练过空手道、散打,还有一大堆我根本忘记名字武术的大男人,会被一个生平大概第一次拿枪的大小姐,开枪射中……?

诡异,非常诡异。

加上,据第一现场目击证人,吴秘书的证词……

她一开门,看到管小姐拿著枪,一脸呆滞站在办公室的中央。
而伟大的董事长林海浩先生则是捂著血流得满地的侧腰,镇静的拨著电话号码……
看样子是要自己叫医生。

证人的供辞听到这……简直是乱七八糟……

终於,我逼著某当事人,总算问出了下列事实:

「她大咧咧的跑到我办公室,问我到底要不要娶她,我心里好笑……你大小姐闹著怀孕骗我要结婚我都没跟你计较了。现在问我娶不娶她?我立刻就给她一个不字,谁知道她就从皮包马上就取出一把手枪……拿著还有些颤抖,不过很清楚的──目标就是我。」

後来依某人的形容,他只花了动个小指头的功夫就摆平了管大小姐……
鉴於某人的描述太过吹捧自己,加上形容他如何如何厉害的表情太令人想揍。
在此,我持保留态度,不列入事实。直接跳到下一段:

「枪到了我手中,她大小姐也不怕,一个劲地要我把枪还给她,还顺手拿了旁边的花瓶往我头上招呼……我心里好笑,又实在不想跟她闹下去……突然,她就这麽大声说了一句:你不让我开枪射你,我就去射他!我要让你们一辈子记得我!!」

嗯……
完全不能想像这是从那个外表看起来高雅大方,甜美可人的管大小姐嘴吧讲出来。

而她口中的那个「他」,好像就是不才在下我。

於是,某某人就不知道坏了哪个筋,真的把枪还给了她,让她挑个不碍事的地方,射上一枪……

「本来想安安静静的打个电话叫医生过来,没想到Miss Wu一进来就大声尖叫,然後跑到外头去打了电话……」

废话!
哪个秘书进来看到老板头上身上都是血还会镇静的?

我白了他一眼。

居然真的会有人敢这麽做?

「你就这麽让她开枪?就不怕她一枪射死你?」

「她啊……她这麽做,我还不懂吗?不就是要逼著我吗?又或者她觉得就算射了我一枪,我能牢牢的记著她一辈子也是好的……所以啊,她不会射死我的,死了还记什麽?」
「而且,她哪舍得杀我……」说完,露出一个人畜皆晕的笑容。

我kao,居然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就没更好的办法啦?你当自己铜墙铁壁?」

「不然怎麽著?我拿走她的枪,她拿的到一把,就拿的到第二把!我不让她射,她跑去射你,她才不会留命给你!」

「……你又知道她杀的死我了!」

「她自己杀你不死,她还不会花钱找枪手吗……笨蛋……」
他低语骂了我一句。我正要反驳,却被他缓缓靠近的唇堵上……

「你别争了……」他捏了我一把脸,「我自己没关系,但她说的可是你……我才不会让你有一分一毫的损伤,知道吗……」
说著,他用额贴紧著我的。

看著他清澄绿翠的双眼,忽然很想就这麽看一辈子。

「让她往我身上开枪,痛一下,留个疤而已……换你一条命,值得了……」

很想骂他肉麻,但心却被涨得满满的,什麽也说不出……

 

贴近他的额上的绷带,我顺口又问:「今天医生怎麽说了?伤口怎麽样?」

「还行,如果恢复的快,等拆线完就能出院了。」我的手不自觉摸上他的腰。
有那麽点心疼。

「那头呢,没大碍吧……」

他挑起半边好看的眉心,试著要看头上的绷带。「怎麽……这个造型不合我啊?」
我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唉……包著这个一圈圈的白布……一定难看死了……」

看他到这般田地居然还有心情在意自己的形象,我真是又好笑又无奈。

「喂,我可是问你伤势,谁管你什麽样……」

「没事没事,不过就被划了一小口,连针都不用缝!」

不用缝还包成这样?是这家医院服务太到家还是怎麽样……

在他口中,头破血流也能被说成芝麻绿豆点大的事。

他看我有些不信,又补了句:「你放心,宋曜是我老同学,包准能把我弄得见健康康出院……」

宋曜是他主治医生。进来的第二天就看过。
整个人斯斯文文的,就是年轻了点。

「昨天还被他拉去照了片子,头部x光,说什麽看我有没有脑震盪……然後又照胸腔,腹腔,活像不用钱似的……」

「喂……」我打断了他还想说下去的话。

「嗯?」他看著我。

「以後别这麽冒险了。」

蹲下,与他腰上被遮起的伤口平视。缓缓地,闷闷地,我说──
「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明白麽……

不想看你苦。

就好像你不要我受到半分威胁一样。

我也不要你有事。


他没有再说什麽,只是很轻很柔的,用手抚著我的头发。
恰似海一般的温柔。

 

世界上的事,简单用二分法可以分出「可能」与「不可能」。

「不可能」很简单,就是永不、never,机率为零。

但是可能却复杂多了──
可能还包含了无限机会,可能大,可能小,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更或许这个可能就是不可能。

可能的范围真的很广。

 

我很想告诉他──

爱上他,是我最不可抗拒的可能。

 

 

良久,好像所有馀生的幸福都被收集在那一刻。

他叫了我的名:「小规。」

我依旧上身倚著床边,仰起脸看他。

「……跟她谈一谈好吗?」他带著不确定与期望的眼神看著我。

眼一闭,突然很想装做没听到。

「小规……」他稍微起了身,握了我的手臂。「跟妈谈谈吧……」

我倏地起身。「妈?谁的妈……」

「我可没有妈,我妈早死了。」

有点冰冷的语气,很想否认,但千真万确是从我口中发出……


我真的不想再见她。

真的不想。

32

走得最急最快的 都是最美的时光

 

 


我没有答应他。
我无法装做若无其事的面对那个女人。
以前不能,现在更不能。

当我挨著酒醉男人的毒打时,她却在大宅深院里当她的林夫人。
即使在我痛得叫出妈这个字的时候,她都没有出现。
於是,我怨,我恨,然後是忘。
一点一滴的封闭,然後忘。


对我来说,这些都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不过,我想,我还有权选择怎麽对待她。选择不认她这个妈。

 

林海浩向来都顺著我,却在这件事上,跟我僵持著。
那天以後,他仍有意无意向我劝著这件事。
只要一扯到这个话题,几乎就不能好好的说上几句话。

我讨厌这样,我不喜欢为了这件事吵。

当然,我看的出来,他很在乎那个女人,他所谓的母亲。

他们是真的亲,除了血缘以外,就像一对真正的母子。
而我和她,则是除了血缘,什麽也没有。

那种看不到的东西,又何必那麽在乎……


幸好她不常来,我们碰面的机会也少。
英盛海现在毕竟少了个主。如果连皇太后也不主持大局,那还不一片混乱。
关於她,我只要看不到,而林海浩也不提──一切其实也挺圆满的……


早晨林海浩起来以後,我会先帮他做个小小按摩。

他一直有偏头痛的习惯,工作压力太大。
「不过,你也很奇怪……」我顺著他柔顺的褐发按摩著。
「现在在医院休息你居然说头更疼……你真的有工作狂啊……」
一定要每天做一堆工作才能通体舒畅是吧。

看他惬意的闭上眼享受。
「你不会是故意装的吧……」怀疑自己又被他唬住,我提起了尾音质疑。

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可是真的疼啊,而且,」他指指前额的地方,「这里也真有伤口,不疼行吗……」

去,他自己昨天不才说是小伤口。
怎麽敢情现在又疼起来啦。

我还正要亏他几句,却被外头的敲门声打断──

「进来吧。」他顿时又换了另一种语气,懒洋洋却不失威严的对外头说著。

还真有些董事长的派头。

推门而入──是宋曜。
还有,他手上……牵著……一个孕妇?

我跟林海浩一下子也傻了眼,对看一眼,又转头看了宋曜。

没想到,那个斯文的宋医师,却好像意料到我们会有这样的反应,迳自勾起一下嘴角,便迁著女子走过来。
「Owen,怎麽样,今天伤口还疼吗?有没什麽问题?」
林海浩怔著,便用眼神示意宋曜解释一下那名看起来与这里极不搭的孕妇……

宋曜了然,正要说话,却被孕妇抢了白:「你们好,你就是林海浩吧?你是汪允规?」
她脱离了宋曜的手,走过来就要和我们打招呼。
她的样子其实有些可爱,可能是怀孕的关系,所以显得有些圆脸,但仍不失为一张俏皮天真的脸。
而且她的笑容实在亲切。像个小女孩。
怎麽也不感觉像个孕妇。

我和林海浩也给了她同样善意的笑容。
她又接著说:「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徐滢──宋曜的妻子!」
然後她又轻拍了自己隆起的肚皮,「现在有了小baby,住在这儿好几天,快闷死我了……一听宋曜说他有朋友也在,我就来给你们探探病!」
看她那样拍著肚子,我真有点替里头的孩子捏了把冷汗。

不过看著她大方的介绍自己,感觉挺有趣的。
没想到斯文的宋曜原来有个那麽逗趣的小妻子……

「多大啦?」我忍不住想跟她对话。
她歪著头思索,「就快生了……但是确切的日子嘛……问我老公去!」
说完她露出一个俏皮的笑,然後过去圈了宋曜的手。

宋曜也宠溺的看了看她,然後对著我们说:「小滢预产期就是这礼拜,所以我让她住到这里来,我也方便看她……谁知道她老待不住病房,一直要我让她出去走走。现在她知道我有朋友在,非要我带她来看看你们……」

听著他有些无奈有些宠爱的语气,还有他们夫妻俩亲腻的动作。可以知道他们真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你动作很快啊宋曜……」林海浩在一旁损著,「居然就要当爸爸了!」
「到时候满月酒可要记得请我们啊!」

宋曜看著我们但笑不语。
感觉应该很幸福的笑脸。
只是不知道为什麽,我总觉得他有些心事。

准爸爸的产前躁郁症吧?

 

在和准妈妈徐滢聊了快一个钟头,领教她的说话功力,还有外向的个性以後。她才被宋曜拉著回了她的病房。

看著他们夫妻那样,突然觉得有些羡慕。
发现我在发楞,林海浩在我眼前挥了挥手,「回神,回神!」

我有些好笑的打了他的手,「你干嘛啊你。」

他拉我靠近了点,没说什麽,只是有些认真。
「规,你不要又乱想什麽了吧?」

「想什麽?没有啊。」

「是吗……」
他装做狐疑的盯著我。

我们啊,对於「怀孕」这个词,还是挺敏感的呢。


不想说这事,我随口问了:「什麽时候能出院?」

我们在医院也待了几天。
他的工作想必也积了一堆。而我托了他的福,上头对我的假条看也不看就签了。
只是为了来这,卓瑞那我也没管了。

「宋曜说後天早上看片子,一切没问题,礼拜天拆完线就准备出院。」

我边削著水梨边点头……

忽然,想到昨天卓瑞的简讯。

我抬了头问他:「我明後天早上想去给卓瑞补习。他说他们学校这两天温书假,然後就是模拟测验,要我帮他恶补一下。」

我拿了切好的水梨要往他嘴里放,却被他挡了下来,「行了,你去吧。」
然後又马上补了句:「记得可别误人子弟!」

我轻哼了一声──等卓瑞考完的成绩出来,就让你知道什麽叫名师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

看他拿著水梨没吃。搁在一边。
「怎麽,不吃啊?」

好吧,我承认我削的……嗯……有那麽点不美观……
嗯……或许……还有点丑……
但是,削得再怎麽样…….吃到肚子里也一样啊!

其实看久了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他八成没看过那麽有「抽象感」的水果切片吧。
啧啧……见识浅薄……

他微笑了一下,「不吃,没胃口。」

「怎麽没胃口?」

「想吐。」

「…………」

33

 

再怎麽样

    两颗真心就能互相取暖

 

 

 

当我在改卓瑞做的测验卷的时候,我皱起了眉头。

怎麽写的那麽差?

放下卷子,装了个比较严肃的样子。「卓瑞,你……」

「老师是不是又跟那个人在一起?」

他打断了我的话。

一些日子不见,我竟忘了,有著与外表不相称个性的卓瑞,擅长的是攻击,而非被动的接受攻击。

我还在思索著该怎麽回答他比较好,他却又迳自说了:「他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像是怕我不相信似的,他又补充的说:「我对老师的感情,不会输给任何人!」

看著他望向我,迫切的焚热的眼神,我退缩了。

即便我别过头,他仍没有放弃他的注视。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答案。但是,答案……我不是很久以前就给过了吗?

有时候我常常会想,是不是老天看我低姿态太久了,可怜我,所以派了卓瑞来我身边,要来安慰安慰我?告诉我,其实我也没那麽差?

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什麽特质能让他对我投入成这样,我何德何能。我不过是一城市内的小人物,一无是处,有时候连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想做的是什麽都不知道。怎麽能承担他给我的感情?


「卓瑞,你看到,认识到的我,只是我刚好展现你面前最好的一面──更或许,在你心中的那个我,根本不是我……」

「藉口……都是藉口……」他摇著头,低喃著:「你根本就是在推脱我……」

「算我在推脱好了……」不想再逃避,我盯著他白皙的面孔。
「卓瑞,你真的了解我吗?我们才认识多久?你确定你爱我?而且会持续永远?你一定非我不可吗?」

一连串的问题,连我都觉得自己在为难他。
他才几岁,前阵子才刚从长年苦於优异兄长的自悲情节跳脱。一下子要他确定爱,确定永远,怎麽可能?
明知道他招架不住,我却还是问了。後来我想起这个时候,都常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狡猾了点……

不出我所料,他楞了,张了口想说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

「卓瑞,你还太小,我要的那种感情,你给不来……」

看他低垂的头想仰起来反驳,我接著说,不让他有机会开口。
「你知道吗,我觉得……可以有那种自信告诉你,如果,今天我把这些问题,丢给林海浩,他全部全部,都能回答出来。」

应该吧。
还有谁比他更了解我?没有,从来没有一个人……当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可以感觉他可以爱我很久,久到永远。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非我不可,但起码我是。

所以我不会再放开,不会再东张西望,我等待的就是这个。这份感情,这个人。

「卓瑞,你懂了吗……这些话,这件事,我没有跟别人提过,以後也不想再提……我在乎你,在乎你这个弟弟,所以跟你说这些……我从小都是一个人,没有人关心我,也没有人可以让我去关心,如果你愿意……我希望能像个哥哥一样关心你。」


言尽於此。再多,也不是我的意思。

卓瑞,你会懂吧?


接下来的那天课程,他都是静静的念著自己的功课。
我没有再吵他。他或许在看书,又或许只是在想我之前说的话。但那些都不打紧了。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想通了,便是一次成长,想不通……那我也没办法了,不是吗?


解决完卓瑞的问题,在一旁看著他做功课,我的大脑忍不住飘往了另一个人。

昨天给卓瑞恶补了一天,晚上给林海浩打了电话,他叫我回家休息,不用再去医院看他。
听著他叮咛,好像自己才是病人一样。
後来回家倒头就睡,一直到现在都没给他打电话。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麽……这两天过得好不好…….

 

实在觉得想他,当天晚上从卓家离开,我就直接叫了计程车去医院。

当我打开病房的那刻,却是令我措手不及的黑暗。
隐约,在有些微亮的窗边,我看到一个近日来有些削瘦的侧影。
他站在那,就好像隐身在窗外的夜色,只露出一双明魅的绿眼。他有很完美的轮廓,即使在那麽暗的夜里,也有一种蛊惑人的魔力。
我没有开灯,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在想什麽?」在靠近他距离1.5步的时候,我问了他。

他没有回头,就好像一直知道我来了一样。
用手将我拉了过去,抱在他前方。他用有些尖的下颚,比了比窗外的方向──
那是一片城市的夜色。
或许是楼层够高,医院附近也没有其他障碍的建筑物,一切显得一目了然。
霓虹招牌,营业的店铺,穿梭如织的车潮。
因为距离的关系,反而变得渺小起来。
这就是包围我们的都市──好像很熟悉的东西,乍看之下却又觉得陌生至极。

「看到了吗,T市的跨海大桥。」忽然觉得他今晚的嗓音有些凉怆。
好像许久不曾喝过水一样,有些哑得令人发慌。

「嗯。看到了……」躺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座白色桥架,上面联系著红色的栏杆与铁线。
很亮,很美。

「记不记得你差点跳海的那次……」他说著,我想回过头看他的脸,却被他用脸蹭著我的,别不过去。「嗯?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突然觉得他有点怪。「为什麽想这个?」

他的手穿过我手臂间的缝隙将我围起。
「你为了卓旭……差点死了呢……」

我哑然,差点就要放声大笑。被他固定住,没办法回头,我说:「你啊,这个醋会不会吃得有点晚?」

他没有回答我,就好像没有听见我问他一样,「小规,你当时是怎麽的心情……当你失去重要的人时,你是痛苦的想要寻死吗?」

他说这句话的语音,很柔很轻,就好像在倾读一首诗。

我静下心来,想著该怎麽说。

「我……我不知道……当时,我是真的喜欢他。那时候想到他就要去美国,从此不相往来,就觉得身体闷得难受,好像突然被人夺走了重要的身体器官。」

或许我的比喻有些怪异吧,他不解,「重要的身体器官?」

「好像是大醉了一场,酗酒过後的发烧感。整个人,整个脑袋,都醉了,碎了……然後,终於在最後一刻,被割去了肾,那颗早已坏死的肾……」

「那我呢……如果失去我…会失去你哪个器官……」他的脸上移,靠在我的发上,像是在尝试摩擦的触感。

「无聊。」我暗骂了他一句。

他却执意的问著我,「说啊,我想听你说……」
「上次听到我中枪的时候,你难受吗?有没有像我听到你跳海那样难受……」

「你今天很奇怪。」很不安的感觉,我强硬的转身面对了他。
「发生了什麽事吗?」

他叹了一声,很浅,浅到离他这麽近的我,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徐滢难产,死了。」

我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所震慑。
「怎麽可能……」
印象还停留在徐滢俏皮亲切的笑脸。她却死了?!

「她原本就有先天性的心脏病,根本不适合生产……」

「那怎麽还──」说到此,我想到了宋曜。
宋曜那麽爱她,为什麽没阻止她?

「你不要怪宋曜……别忘了──徐滢死了,宋曜才是最难过的人。」

我沉默了。

的确……
有什麽事比自己失去重要的人更痛苦?

或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只是,徐滢的死,给我的冲击实在太大。

一阵彻骨的恶寒从我脚底席卷而上。还有一种莫名的悲哀。
她才几岁,就这麽死了?
甚至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的孩子,用生命换来的孩子。

察觉到我的不适,林海浩再度将我拥著。
十指紧握,「看你……手冰成这样……」

「叫我怎麽放的下心……」

向我的掌心呼了口热气,费力的摩擦著,然後将我的双手,慢慢地收进他的口袋。

好像连心也被一并收了进去。

 

 

 

 

 

 

 

 

34

 

我只是一棵孤独的树

    在抗拒著秋的来临

 

 


第二天一早,我和林海浩去看了徐滢的孩子。

诺大的育婴室里,躺在保温箱的宝宝。一个小时的探婴时间,育婴室的玻璃窗外只有我们两个。

宝宝的手脚非常小。我没有看过刚出生的婴儿。对我而言,他就好像是地球上的另外一种生物。
当护士问:「你要摸摸看吗?」我慌乱的摇了摇头。

可能是怕自己手上有细菌,又可能是自己潜意识的害怕。我只敢静静的隔著玻璃窗,看著熟睡的小婴孩。

医生说,宝宝的肤色很漂亮,也很有张力。

看到宝宝很好,我们也放了心。

只是,当我站在玻璃窗前,看著他的时候,却有种莫名的悲哀。

现在站在这里的,应该是宋曜和徐滢……

他的母亲,在他来到这世上的那刻,就离他而去。

他那麽小,那麽脆弱,一个手掌就可以抱起的小身体。却注定出生就失去了重要的人……

生、老、病、死,原来是那麽的近。无时无刻都在我们的周遭不断上演。
咸涩的液体在我眼框几乎要满溢出来。我的内心,五味杂陈……

仰头把眼泪装回去。再回头往保温箱看的时候,我发现了宝宝的名牌上是空的──
「他还没有取名字吗?」

问了林海浩,他也不知道。
我们问了护士小姐,才发现──宋曜根本还没来看过宝宝。

我和林眼神交换了一下,觉得有点惶恐。

我们分配了几个地点,四处去找他,却都没有发现人影。

最後,当我们回到原处交会时,林海浩突然大喊:「啊!我知道他在哪!」

他拉著我去坐了电梯到医院最高楼层,然後又循著逃生梯跑到了顶楼。
「他一定在这里!」林海浩有些喘著气说。
我要用手直接打开救生门的时候,林海浩却握了我的手,放慢我的速度。
门一点一点的打开……
我们透过那道长缝,看到了宋曜。

看到的,是他的背影──
他的双手握在前方的栏杆上,看不清楚他的脸,只是觉得他整个人好像快要消失一样。非常没有存在感。
我突然很怕他会猛地往下跳。
想开门过去,直接叫他过来,却一样被林挡了下来。

「真的要寻死……他昨天就死了……还是不要吵他,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我认识宋曜日子很浅,根本不了解他,所以只能听林海浩的话,默默的在旁边等著。

林拿了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刁在嘴边。

沉静的凝重在顶楼的气压,穿梭,流动。闷得我几乎想不由自主的想要大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听到了微弱的悲哭。
声音很小,不远不近,从宋曜那里传来……
他握著栏杆的手没有放开,双腿却像松了螺丝的机械解体,跪了下去。
头靠在有些生苔的白墙,无力的垂下。像是放弃了一切,或者失去了一切。

他的哭声,尽管小声,却清晰的传递到我的大脑。
那是什麽样的心情……

我想我无法体会。
只能站在原地,苦涩的咀嚼他的怆凄。


後来我们走到逃生梯的楼下等他。

大概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宋曜才步著踉跄的脚步下来。
他看到我们有点惊讶,但随即会意,挤出了一个微笑。

我一直忍著没哭,但在看著他勉强的微笑时,难受得就要逼出泪。


或许,这个世界的人,或多或少都是在逞强著吧。
很多事,很对问题,不是努力,或是逃避就可以解决的。

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继续走下去。


「去看看孩子吧。」林海浩过去拍了他的肩。

宋曜停顿,然後又坚毅的点了点头。
那种要鼓起勇气面对一切的坚忍表情,在我事後过了很久很久,一直都无法忘记。

 

宋曜第一次颤抖著双手把宝宝从保温箱中抱出、拥入怀里。虽然只有几分钟,我却觉得感动的无以复加的境界。

「以後就是父子了……请多多指教……」宋曜终於露出一次真正的微笑。

有这麽一个温柔的父亲,宝宝会很幸福吧?

虽然,没有妈妈。

但我想一切会安好的。

 

在和林海浩回到病房的途中──

「宋曜,他……他是为了孩子吧。」我有感而发。

我们刚好走到偏僻的病房区,林海浩牵起了我的手。
「嗯……或许吧。再怎麽样,那可是徐滢用生命换来的骨肉……」

之後一直到回房间,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毕竟真的发生了太多事,再怎麽样亲近的人,也需要给彼此沉淀的机会。

当时针恰恰走到一的地方,林海浩打破了沉默。「出院以後,你搬来我这里吧?」

往常的我必定会跟他拌几句,如今我却乖乖的点点头。

他揉了揉我的头,然後接著说:「不过我会先去美国办些事情。」
我转头用眼神质疑他:「你才刚出院,又要出差?」

「没办法……这段期间积了很多事情,好几个计画也停搁了……尤其美国那边,卓──」他稍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说:「卓旭本来要过去,後来没去成,结果代替他过去的人却表现的很差……」


我点点头,大概理解了。

他欲言又止,好像有什麽还没说完。「我……」

「你要说就说啊,别吞吞吐吐,不爽快什麽……」

「我妈她,也会搬过去。」从他的口中,吐出了这几个字。

沉静。

「那我等她搬走再过去。」

「规!」他大叫,却在看了我一眼後又缓了下来,「你……你不要这麽排斥她。」

没有理会我的沉默,他继续说:「她是你妈……有什麽事,非得一辈子不相往来?就算她曾经对不起过你,难道你就不能退一步吗?是不是她错一次你就要否认她一辈子?她每次看到你──」

「别说了!」
我大吼。眼睛却没敢看他。

深吸一口气,我缓缓的说,「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为什麽你一定要插手。」
「现在这样不好吗?我们现在不就很好?为什麽一定要逼我接受什麽人?我有逼过你吗?你为什麽要逼我?」

听到我的问题,他没有回答,只是他透彻得发亮的绿眼直视著我。
许久,我受不了他那样指责式的目光,隐约觉得今天的他故意和我僵持在这个点上。
我藉口离开房间,「我去外面买点你爱吃的。」

「等等。」他叫住了我。

「小规,有一件事,你不爱听,我还是要说──」
我转过身,面对他。

「她对你而言,可能不算什麽。但是,对於我来说,她是我唯一的母亲,我可以信赖,可以把什麽都交给她的女人。」

「所以,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拜托你,拜托你跟她相处看看,然後你会重新认识她……小规,搬过来一起住,好吗……」

我紧咬著下唇。尽管他用那麽低姿态的语气对我说,我却觉得怎麽也不能点头答应。

那一刻,让我觉得,自己是任性的。


「我很快回来!」

丢下答非所问的一句话。
仓皇的离开。


困了我十多年的心结,如今更乱了……

 

 

 

 


35

 

我好像答应过

   会永远爱你

 

 

 

「人好少……」

在我进入「放纵」後,傅洋除了打招呼,一句话也没有问。只是让我一个人,一杯酒,静静的坐在离吧台最近的位置。

下午四点,店还没开张,冷冷清清的。

「废话。都还没开门,人多有鬼……」傅洋如往常般回我了一句。

我露齿一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他斜瞪了我一眼。
「你还敢说。一下子一两个月没连络。闹失踪很好玩是吧……」

我挂著微笑。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他却早我一步开口:「Owen就是那个最近挨枪,闹上新闻,英盛海的董事长?」
他的语气几乎就是肯定的了。
我乖乖的点点头。

没有给我片刻的缓延,他又问:「他是为了你挨这一枪?」

我惊讶,随即又了然。新闻闹得不小,他知道也很正常……
「嗯……或许……可以这麽说吧。」

他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那就好。」

「哪里好啊……」我感到有点莫名其妙。

「他没死,你们又因此而在一起,不好吗?大结局了啊。」

我勉强的挤出一个笑脸给他。

他看出我的不自然。「你们还有问题?」

我没回话。

傅洋太利害。只要我说了一句,就算摆在心里最密的事都会被挖出来。
他太会猜人心。

半响。
他说:「从以前就是这样……爱逞强……一直闹到最後,半死不活的,才会来找我…….这次又怎麽了?」

「说话啊,变成哑吧了你。」
真凶。

瞄了他一眼,好像不说就立刻把我毙了的表情……

「我妈……」怕他不记得,我特别附注:「小时候跟别人跑了的那个……」
他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她後来跟的人,就是Owen的父亲。她是他的继母……」

傅洋沉默了。但是只是一下。
「所以呢?」他问。

「Owen一直想要我再接受那个女人。今天中午,他希望以後我搬过去,和他住,还有……那个女人……」
他低头听著,彷佛沉思。

「傅洋,我该……答应他吗?」

他抬头,「你自己觉得呢?」
顿了一下,继续:「对母亲的恨,超过了对情人的爱?」

「我……」

「小规,有时候……我总觉得你想得太多……你知道吗,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所爱,都是幸福的。我们那样长的一生,也不是常常都能碰到这样的机会。就算机会来了,我们也不见得能看清楚。现在,它是真实的躺在你手上──姓林的爱你,你母亲,也爱你……」


听傅洋说那麽长,那样有感情的话,还是第一次。
即使有些不爱听,却已不免有些动容。

「你怎麽知道她爱我……那个女人……如果对我还有一点点感情,当初就不应该抛弃一切,丢下我自己走。」

「难道这是她第一次回来找你吗?她以前从来没找过你?」
我摇摇头,「她以前……的确来找过我,但是,那并不能证明什麽。」

「不能吗?还是只是你根本刻意去忽略?」他质问著我。

见我死闭著嘴,他开始说著:「她以前,或是现在来找你,难道是希望从你这里获得什麽吗?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你深深的恨著,怨著?」

「即使这样知道,知道自己被亲生儿子所恨著,她仍一次两次的要找你,求你接受她……老实说,如果是我,绝对做不不来……」
☆樱海小居完结文库☆
「那是──身为一个母亲才能有的包容和爱。也或许,你说那是她对你的亏欠也好,但那都是最真的感情,你为什麽要否认,要拒绝?」

「当然,我说这些话并不一定准,因为毕竟,最了解她的,不是我,而是她亲生儿子的你……」

是吗,是这样吗……
我在心中呐喊著问自己,却苦寻不出答案。没有任何一个角落,可以站出来回应我。
长久以来的逃避,连心也变得懦弱而病态。

「而你,小规……因为期待,所以才有失落,因为太在乎,太依赖,被遗弃的时候,才会痛苦的恨著,怨著……」
傅洋带点冷澈,却意外有感情的声音,刺穿过我的耳朵,直逼大脑。

至此,我已无语。

是不是该说些什麽来反驳?
但又为什麽……什麽也说不出?

良久,我们之间都没有人再有力气说话。
只是静候。

後来他去忙开店,而我则还坐在原位。


我想了很多,想自己,想她,想林海浩,想到小时候。
甚至也想到了我最恨的,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

接著是傅洋,和他的母亲。

傅洋的母亲──刚好在傅洋高三的时候去世。
我记得傅洋哭了整整一夜,把我们几个朋友快吓死。而且之後又无声无息的失踪了一天,好像人间蒸发一样。
等到当所有人都放弃找他,去参加葬礼的时候,他却一身整齐的出现在会场。冷静自持,在葬礼上扮演死者家属的角色,静静的对来吊念的亲友行礼,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就好像什麽事也没发生过。


大概就是那一刻起,我知道,他不再是个跟我们一样的小鬼。
──他已经成熟,已经痛过,苦过。

 

母亲,究竟是怎麽样的存在?
之於我,之於傅洋,之於林海浩。

他们怀之,念之如宝,我却弃之如敝屣。

仔细想一想,我好像是最任性的一个。

我也曾受过那个女人的拥抱,只是记忆褪去的太多,後来铺上的又太涩。
真正当时的感觉,早已面目全非。

真的要说什麽──我只记得她的手。
她的手,白白长长的,白皙而柔,就像古人所说的柔夷。

当她上街买菜的时候,总会藉故带上我,躲开那个恐怖的男人。
握著她柔而白的手,我知道自己很安心。
也就是那双手,烧出好吃的菜给我吃。即使是那令人心寒的最後一夜。也一直牢牢的烙在我心里。

那麽久的过去,只剩这麽一件,其他的,怎麽也记不得。


可是,竟也不是全然的忘记……


终於,心中有了决定。


「傅洋,我走了!」拉了他,说声掰掰。
「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
在这交叉的路上。

 

【Owen
今天很累,我回家睡了,不要等我。明天再去你,早上我给你带早餐!   小规】

先这样吧。
我躺家里的床上,静静的给他传了简讯。

睡一觉,养好精神。
那样,明天,明天我才能好好的回覆他。

告诉他──
我愿意试看看。

 

即使多了一个人,我们的爱也不会变。
我知道,我也深信著。


没有等回他的简讯,我就在床上睡著了。

那一晚,我睡著很沉,很沉。


一个跟第二天完全接连不上的幸福夜晚。

我怀疑,是命运在作弄著。

 

 

 

 

 

 

 


36

 

动盪的海洋

每一分每一秒 都是无所适从的

           汹涌和压抑

 

 


当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点多。
几乎是用光速──五分钟之内洗脸刷牙穿衣出门。然後立刻冲到两条街外,去买那家被他喝过一次以後,就赞不绝口的广东粥。

在合记门口快轮到我的时候,看一下表──已经是十点二十六分。
我不禁微扬了嘴角。

──他的生日是十月二十六。


付了钱,拿著装好热粥的塑胶袋,我赶紧跑到站牌挥手。
别的时候怎麽样也难等得要死的222公车,如今却幸运的被我赶上。

等我到医院的时候,也不过才十点五十几分。都还没十一点。

看著一路上小心翼翼拿著,不让汤洒出来的广东粥──
他应该会想吃吧?

早餐或许有些晚了,就当午餐吧……

在电梯里,我一个人默默想著,微笑著。

 

像前几日一样,推开病房的大门时──

刺眼的晨光,跃入了我的眼睛。

一瞬间,有些昏眩的迷惘。

略侧了脸,避开玻璃窗。「Owen,我给你买了粥!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喔!」
我摇摇了袋子。

「Owen?」

「海浩……」

我很难说出当时的感觉。

即便是在很多年以後,被别人问起我此刻的感觉。我还是只能回他一句──

……我什麽也没看到。


除了白床单,白枕套,白墙壁,白床柜。擦得发亮的地板。
其他的,什麽也没有。

就是四面雪白。
让人打从心底发颤的白。

唯一不一样的色彩,是窗口映著阳光在飞扬的天蓝窗布,一阵一阵,轻轻的舞动。

病床上的病患名称,也是空白的。

我没有再继续往前。我退出了房间,又看了一次病房门牌。
喃喃的念著,努力的去比对著记忆中的门牌。

没有错……

是这里没有错。

只是,为什麽……什麽也没有……

今天以前──一大堆叠起的资料,各色的公文匣,都是铺满在旁边的桌子,不注意看,还以为走错了。
──根本就是间小型的办公室。
这个连住院也没有放弃工作的变态家伙。
还有他几乎是片刻不离身的notebook,如今也失去了踪影。


跑到电梯门口的护士站──
「小姐,不好意思、我想请问605病房的林海浩──」
「林先生?他今天早上就出院了喔。」护士小姐给了我一个「你一定是来晚了」的表情。
「出院?今天早上?!」
「是啊。」说完她就转身,出来柜台准备做她的工作。

为什麽没跟我说?

见她要走,我又上前问:「宋医师呢?宋曜宋医师现在在哪?」

「宋医师啊,他昨天决定出席台东那边的医疗改良会议,今天一直到周末都不会来这里吧!」
「喔……」

不在吗……

海浩……他…他自己先出院了……

「先生,你怎麽还站在这?」

「你应该是林先生的朋友吧?你要不要打个电话,或是去他家看看?林先生现在应该也到家了吧!」

对!
打电话给他……去他家看看……

「谢、谢谢。」
按下楼层的电梯之前,我用力的深吸一口气──

他只是刚好先出院了……
他知道我有时候会睡很晚,所以不想吵我……

也可能他妈先来接他出院,他不想我们见面,所以先走了……

没什麽……

不用太紧张的……


先打给他好了。

「嘟嘟……嘟嘟──」

没事的……没事的……

「您的电话将转接至语音信箱。嘟一声後进入语音信箱,开始计费,如不留言请挂断……」

……

应该是调了静音,所以没听到吧?
一定是……


「司机,麻烦你……」
说出了他住处的地址,「还有──请开快一点……」

快一点。
快一点……我想见他……我现在就想见他!


『那我呢……如果失去我…会失去你哪个器官……』

那一刻,火光交石的瞬间──
我突然知道,
我失去了什麽器官……

 

看到久违的白色别墅。门口是有些气派的大铁门,我按下了门铃──
「这里是林公馆,请问你是?」视频上出现一个我从未见过,有些上了年纪的男子。
到了林所居住的地方,我显得安心一点。

「我……我找林海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不然如果等下林海浩来开门,看我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一定会趁机笑我的吧?

「找林先生?」疑问句之後是些许的停顿,「您是先生的朋友吧,林先生已经出国了。我只是负责看管这间房子的人……所以……」

真的走了。

「那,那请问他是去美国吗?」

为什麽连再见也没对我说?
有那麽赶吗?连通知我一声都没有……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您要不要打给林先生的秘书看看,我想她应该可以回答你。」

「好……谢谢……」

 

不知道他秘书的电话号码。平时找他都是直接打他手机……响不超过三声就一定会接通……

以前,不是没有过他出国的经验。
他甚至会办好国际漫游,然後由他付费,叫我尽管打没关系。
现在呢?
到底是怎麽回事……


硬著头皮打到了英盛海,在经过了一层层的电话转接才上达到董事长秘书室。

甚至接听我电话的这个秘书也不是林海浩贴身的那个Miss Wu。接电话的,好像只是负责过滤电话的人员。

我说出来意以後,没有意外的被拒绝了。
低层工程师开口要马上见大老板……我想我是她也会觉得这个人搞不清楚状况吧……

花了半个钟头打电话,虽然没有获得跟他联络的半分机会。但也知道,他真的,是去美国了…….


该去找他吗?

问他为什麽没说一声就走?
问他为什麽连手机也不接?

问他……

问他我做错了什麽……

我做错了什麽?

因为我不接受妈妈吗?
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吗?

到底是怎样……

妈的,我头快爆开了……


混蛋,混蛋……混蛋!

我他妈的怎麽对你了……你现在这样算什麽……

我……

我想见你啊……

 

要我接受她,为什麽不再多问问我……
已经问了那麽多遍,还在乎再多问我一次吗?
再问一次,我就会答应你的啊……

我已经准备要答应你的啊!

海浩,我已经……
已经……

 

已经失去了肺。

失去你,就像失去了肺。

让我无法呼吸。

 

市区中央,拥挤的街区,人来人往。上班族利用午休的时间出来吃饭。

『小规,这里空气很不好,你以後从这边走过的时候,记得把嘴吧鼻子捂上。不然这里空气很差,你的肺吸太多赃东西很不好……』
『喂,跟你说话诶,有没有在听啊……』

『偷笑什麽,我不是在担心你!只是、只是如果你病了,我还要带你上医院,很麻烦……』

忘记什麽时候,他曾经如此跟我说过。
我不会记错。
会这样跟我叨叨念的人,只有他……

但是我现在不想捂住嘴鼻……

我想捂住的,是眼睛。
我酸涩得要流出绝望的眼睛。


求你……现在就出现在我面前……

求求你……

37

这个渴望是为了那个在黑夜里感觉得到,

          在大白天里却看不见的人。   

 

 

 

当我的理智还在犹豫边缘的时候,我的情绪已替我做出了选择──
我订下了飞往美国纽约的班机。

三天後,当我捏著崭新的机票,在候机室等待──
突然觉得,一切是那麽的不真实,而且虚幻。
今天以前,我怎麽会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一天。居然又被毫无犹豫的再度抛弃。

是的,再度抛弃。
我只能想到这样的名词。在我询问到答案以前,我只能让他先背负了这样的罪名,逞罚他的不告而别。

三天了,我像发了疯一样的找他,公司,家里,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甚至是聊到过的地方,我都去了……

但是从来没有等到我要的结果,我要的人。

──不会是让外星人绑架了吧。所以才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居然还这样想过。

短暂的闪过无数荒谬,为他辩解的理由後,我开始嘲笑自己的天真。

我从一开始就不愿意相信,一直到後来被逼著全盘接受。
才三天,我却觉得过了三年。

很多时候想不到的事情,很容易在一个人独处时,被轻易的被勾起。

是不是我对这段感情付出的不够?

还是,我从来就不是可以留得住他的那个人?

又或者是,他根本并不觉得我真的爱他,因为我曾经那样恋著卓旭八年?

还是……

还是说,他一直在等待这样离开我的机会……


我真的很怕,越想越怕。

在我觉得自己这样想下去很快就会疯掉的时候,三天到了。
我握著飞往纽约的机票──准备做最後一搏。

我什麽都不管了,什麽都不要了。
我只要一个答案,听他亲口说,到底为什麽离开。

即使在候机室,我曾经很没用的退缩,用颤抖的手,想把机票撕去。
──如果飞越了一个太平洋以後,再提到那个我不想听的答案,我不认为自己还有撑下去的勇气……


但我终究没有划开那张机票。

有些事是我必须面对的。

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在接受别人的慰问,活在自以为保护的很好,其实内部早已臭的发酸的世界。

我一直懦弱著,对於这个成人的世界。
我害怕改变,更害怕因为改变而失去什麽。


最後两分钟,我交出了登机证还有机票。还有我心中的,胆小与懦弱。
这些我都要留在台湾。
我要带著勇气去美国。
带著勇气──
去找他。
找回他。

 

我是带著那样的决心去到了那片寒冷的大陆。
却没想到事实总是比幻想惨忍许多。

一个人,无亲无戚,一点点的存款,以及到了国外突然变得很破的英文。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英文考试其实很不错的──谁知道,在真枪实弹,面对一堆外国人的情况下,几乎不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拿著地图,加上比手画脚,用别脚英文询问著路人。总算在N个小时以後,找到了英盛海的总部。

门禁很严。我唯一能沟通上的──一楼询问处的柜台小姐,即使听懂我的来意,却又在一阵有条不紊的上达过程後,告诉我,我不能接见他们的老板。

我当时急得直接想拿把刀架在随便哪个人的脖子上,乾脆被当成恐怖分子,然後威胁林海浩给我滚出来……

但是,我没有。
可能因为我不敢,也可能因为我手边刚好没有这种工具。

一直耗到下班时间,我终於放弃。

看著来往匆匆的下班潮,我决定躲在大厦门口附近。

我就不信我等不到他……

总会下班的吧?


後来我发现我错了。

我一直等,等到天完全黑了,等到人潮变得少了,等到警卫开始巡逻,等到全大厦的灯都熄了,等到……

等到我心寒了。

我还在等。


在那样的夜里,其实是有点冷的。
从台北穿过来的衣服,根本适应不上这里的天气。
我不知道自己在撑什麽。
只是有一口气,说什麽也吞不下去。

入夜以後,走了好远的路,才找了家破旧的小旅馆,旅馆老板看起来就像个幽灵。我拿著钥匙,进房,睡去。


好像有睡,又好像没有睡。

我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到妈妈,梦到小时候,梦到她当年离去,陪我吃最後一顿饭的时候。
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辣子鸡丁,猪肝炒蕃茄,馄饨汤……还有好多好多,我当时叫不出名字,如今却怎麽也不忘了的菜名。

她还是很温柔,即使是在这样虚幻的梦境,她仍是那样的从容与柔美。

『妈妈,这个肉好好吃喔!』
『以後也煮给小规吃好不好!好不好嘛,妈妈?』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一个劲得落泪,用力得抱著我的头还有身体。用她那双线条柔长的双手。

『妈妈,我好喜欢妈妈……好喜欢……』
『我以後都要跟妈妈在一起!』

『妈妈,我们偷偷逃走好不好……我不想跟爸爸住了…….』

她哭得更惨了。

我却慌了。

『妈妈?不要哭啊……我会赚很多钱的啊……我长大、长大会赚很多钱的!这样我们就不用跟爸爸住了,对不对!』

她还是哭得一踏糊涂。
当她的柔和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时,我才发现──哭的不只有她。

被碰触的瞬间,连泪也变得滚烫……

『妈妈……好喜欢妈妈……』
『小规好喜欢妈妈……』

梦境到此嘎然而止。

紧接著又是另外一个片段。

很破很窄的三夹板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揉著眼睛起来,『妈妈……』

『干,叫什麽叫!』

我反射性的蜷起身体。却没有得到预期的拳打脚踢。
『干,什麽滥女人……』
「蹦」一声,男人就摔门出去了……

妈妈咧?
妈妈?

那天我等到好晚。

等到肚子都已经饿到发疼。妈妈还是没有出现……

我很没用,饿到蹲在地上哭。
而且觉得自己好想妈妈……好想……

於是我去衣柜想拿妈妈的衣服出来,偷偷的闻著。这样就会比较不那麽想了……

谁知道……衣柜里已经没有她的衣服……

然後我才发现──整间房子里,曾经属於她的地方,都是空的……空的……

什麽也没有剩下。


梦的最後──

我放声大哭

 

清晨四点半,我就醒了。

「是你们……是你们让我爱上你们的……」

「为什麽……总是这样……」

想到林海浩笑得温柔的绿眼。刺眼得让我胸口发疼。

──是你让我爱上你……是你求我爱你的……是你……

一开始,即使知道我喜欢著别人,也要喜欢著我的,不是你吗……

狼狈的求我爱上你……

你说──

『遇上你……要疯……我也认了……』

『如果……你从这里跳下去……我真的会疯的……』

把我紧紧抱著,像要嵌到骨里,肉里的人,是你啊……

 

为什麽还要装不知道……不知道我已经爱上你……

你明明就懂……

混蛋……林海浩……你这个混蛋……

 


往後的一周,我都像个笨蛋一样的在英盛海的大厦外等著。

我不知道为什麽。
明明我的心已经绝望了,可是身体仍执意的要去等。
明明知道他在刻意的避开我,可是却不知好歹的苦苦纠缠。


终於,在最後,我放开了手。

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重回台湾的那一刻──

忽然觉得,自己该重新开始了。

那些,过往的全部,过去的曾经,就当,做了一场逼真的恶梦。


昨天已经离开。

明天,还是我自己的。

38

属於我们的日子,

     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来过,又走过

 

 

 

有人说过,等待并不孤单。
不知道为了什麽而等待,才是真正的孤单。

为了不让自己陷於那个可笑的世界,我辞去了英盛海的职位。另谋他职。

当我回去只工作了几个月的部门收拾东西,同事们也只是客套的虚应几句。

消息一样灵通的刘庆,在我要跨出一楼大门的时候将我拦下。问著我离职的理由。

我只能对他笑笑,然後说:「没什麽,只是想换个环境。」

接著,拍拍他的肩,要他多保重。

 

其实,只是不想说。
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面对很多事情,我已经感到累,感到无力。

好像连愤怒的力量都被剥夺。

至於,期待什麽的──我更是不敢想。
这辈子都不敢了。

我怕了,真的。

──我怕你了,林海浩。

 

虽然,我知道他有一天一定会出现。
他不可能为了躲我,而永远在地球上消声灭迹。

他是个大人物,而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平凡人。
如果,他要躲我,那他会很累。

 

新工作是傅洋帮我介绍的。
公司不大,规模也不能与英盛海相提并论。但是在新起的本土企业里,不失为一只极有潜力的新秀。

因为不知道做什麽好。因为一发呆就会想起那个人。因为……
因为很多的因为──我把生活的重心全部放在工作上。

就好像以前读书的时候,不顾一切要赶上卓旭的那种拚命。

只是以前的那种,可以称作冲劲──现在的这种,则完全是死命的工作堆里钻。

新公司的人不知道,还一直以为新来的小汪是个认真的好青年。
连上司也觉得我是个得力的好帮手。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在快速的发泄无处可用的精神,时间,还有思考力。


或许是公司比以前小吧,同事间反而比我在英盛海的时候熟络很多。
来不到几天,就发现其实大家都很好相处。

每个人都很好,很有趣。


只是──除了那些日常的应对,上班期间的哈拉閒扯。
我很难跟什麽人再交心。


我说过──我怕了。

 

新生活,没有什麽好提,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唯一值得说一下的,是公司在我刚来的一周後,也来了个新手。

是来做我上司的秘书。她的名字是Elaine。

如果问我为什麽要特别注意她。
我会说──
因为她是个美女,一个外国来的金发美女。
从头到脚给人一种舒服感觉的女人。

所以我注意她。

注意她的美,而不是她的绿眼睛。

绝不是,绝不是因为她的绿眼睛。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Elaine的国语说得非常标准。而且性格开朗活泼。
办公室里的工读生阿明,就巴不得跟她来场姊弟恋。另外也迷死了部门外的一大票人。
很有魅力的一个女人。

 

很快地,就是圣诞节。这一年,就要过了。


曾经,真的是曾经──我想过圣诞节要怎麽和那个人一起过。

但是,此刻的我,只能站在跨海大桥上吹著风。
吊念著,消失得莫名其妙的爱情。

又或者──感情并没有消失,消失的只是人。
那个注定要记上一辈子的人。


记忆还很清晰──
上次站在这里的心情,还有双手拥住的另一个人。

那麽爱,那麽想要给一个人幸福的感觉,明明还在啊……

为什麽会只剩我一个人呢?

为什麽……只剩我一个人……

 

不是努力忽略就可以忘记的问题啊……
到底要到什麽时候才有答案?

快两个月了……
要等上一年吗?
还是两年?

到底还要等多久……

 

我已经,失去了一片肺。
而且,再也找不回。

找不回当初那片澄亮,无暇的绿色森林。

 

「你……你还好吧?」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抬头,是个穿著圣诞老人服装的陌生人。

我迅速瞄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没事……只是看看风景……」

「圣诞夜一个人站在跨海大桥看风景?」他的声音有些被他下巴上的假胡子盖住。
听起来很模糊。
不过音质有点高,应该是个年轻人吧。

我随便的点了头。只希望他赶快走。

「要不要吃糖果?」
他没走,反而摇了摇他手上那包装得鼓鼓的,几乎有两个枕头那麽大的红袋子。

「不用钱的喔,」他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拉起我的手,放在我手上,「这样够不够?」

结果──我手上握著的东西,居然被他一扯而弄掉了。

「你……」
懒得对个陌生人生气,我低下头,还是把东西找起来比较重要……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手上有拿东西!」他也发现我手上的银饰掉在地上的声响,「我帮你一起找!」

「不──」不用了……
剩下的两个字被我吞在喉咙。
看他跪在地上拚命找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再阻止他。

那天夜很黑,我们站的地方离路灯有段距离。所以只能靠著来往一闪而过的车灯,在地上摸索著。
幸好运气还不错──
「啊,找到了!你看──是不是这个!」

看著他手上闪闪发亮的戒指,我点了头。
「嗯,是,谢谢你……」
然後伸手接过。

「不谢啦,原本就是我弄掉的啊。」他笑了一下。我突然觉得有那麽点熟悉。

「糖果──」在这样手忙脚乱以後,他还是没有忘记他的糖果,他这次拿了我另一只手,确定上面没有东西後,慎重的在掌心摆上了一把糖果。
「给你──要全部吃完喔!」

我被这个陌生圣诞老人,有些霸道的样子逗得有点好笑。
「我不爱吃糖,谢谢你……你给别人吧……」
然後我把糖果拿还给他。

他看我这样,居然弯著头笑了。

「呵呵,」他的笑声像风铃被吹过的声音……
──是个女生啊?

「你……?」

「我记得你在公司的时候,很爱吃糖的,不是吗……」说著,她撕开了颊上几乎遮满她脸的大白胡子,对我吐了舌头──

「Elaine……」
我叫出了她的名字。

「啊,是你啊……」恍然大悟。
难怪觉得样子有点熟……

「圣诞夜拿著戒指……在跨海大桥上,你不会是在等女朋友,然後跟她求婚吧?」
她弯著头,配著俏皮的笑容,大胆的推测。
☆“樱海小居”整理~^^☆
听到她的话,我突然有些自嘲的笑了……

她说的没错……
这只戒指,原本真的是要送出去的……虽然不是求婚,但也算一种承诺……

在林海浩生日的前夕,我特地到银饰行订做的……花了我好多钱……
只是,後来发生了很多事,所以一直迟迟没有送出去……

本来在医院的时候,就想给他了。
但後来还是想说,找个比较正式的时候再亲手给他吧…….

正式的……给他……

告诉他,我是认真的。


谁知道──礼物还没送出去,收件人就不知所踪……

所以……寄件人也不想要了……


「没有……不是送人的……」我淡淡的说。

将握著戒指的右手伸出,越过栏杆,然後摊开。
映著白光的圆圈,在手掌上闪耀著。
我手一翻覆,就要让它落入海里──

「不要!」

却被Elaine一把握住。

「这东西……你要丢掉的话……不如,送我吧?」

「啊?」

「丢掉也是可惜啊!你还是送我吧?」

「拜托嘛,我送了糖果给你诶,不要那麽小气吧……」

我被她哀怨的语气逗笑,点点头,「随便你……」

已经被我拿到有点磨损的银戒指,装载著我狼狈不堪的心情。
──谁要,谁就拿去吧……

这些毫无价值的东西。

 

这样……也算划清了吧?

亲手断送以後──

从此,渐行渐远的我们……

 

昼与夜,不停的交替过去。

我,不能再等你……

39

只求你 在那一刻里静静站立

     在黑暗中把我重新想起

 

 

 

「汪,一年前的今天,你在哪里,在做什麽呢?」

沉静的教堂里,Elaine问著我。

闭眼想了一下,然後缓缓睁开眼,「记不得了……」

没什麽……好提的……


只是一个短促的十月,和某个人,在海边度过一段模糊不清的日子。

记忆里属於某个人的记号,已经变得难以辨认。
尽管,它真实的存在著,不曾离去。

每个相似的夜晚,心里总焚烧著,不知名的想望,热烈的啃咬身体。好像全身都要腐化了一样。


「你呢,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哪里?」我反问她。
不想再讲自己的事。

「我啊──」


那个人!


我倏地站起。

那个人……那个站在第一排角落,靠在墙壁上的人……

好像他!

只是彩绘玻璃高置在他头上,光线射入离他太高、太远,他的面孔反而变得灰暗不明……
还有,他戴著帽子。

可是,真的有些像他……

「汪,你要去哪?!」
Elaine抓了我的手。

我立刻挣脱,一步步的走过去──朝著那个人……

我以为距离越近,能够看得越清楚。谁知道,并没有……

角落的光线好暗,他的帽沿也盖著他大半张脸……他的五官被阴影所笼盖……

他并不怕我。
在我走到他面前一步的距离的时候,他也没有动半分。

「Owen……?」

他很自然的抬头,瞄了我一眼──

不是他……
这个人太瘦……
而且眼睛的颜色也不对……

这个人黑眼白肤对比得几乎令我难忘。

但他不是他……
不是那个人……

我想再近一点看他。
即使只是相似的人,我也想跟他说些什麽。

他却把脸撇过,用他的手彷佛在墙上摸索什麽。
几秒後,从容拿出在阴暗处的拐杖。

一拐一拐的走了……


真的不是他……


想叫住──
手却停在半空中。

我有什麽资格叫他?

因为你好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什麽人?朋友吗?

不,称不上朋友……

只是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好薄弱的理由。
连我都想嘲笑自己。

──会被当成怪人吧……

 

可是,我真的好想看一眼。
即使只是像他的人也好……

我想再看看他……

一眼就好……


因为,真正的他,我再也看不到……

 


往後的日子,像光速般飞去──
像流水滑过手掌,像流沙穿越指缝。

过得好快,好快……

 


所有仓卒的昨日,都成为一种深刻。


虽然,日升日落,阳光一样的绚烂。打开窗,後巷的旧市场,依旧热络的人来人往。

可是,是有些什麽,已经失去。

已经被遗忘,已经被放弃。

就像所有的焚烧蚀过心怀,所有的渴望逐渐淡去。


林海浩……两年多了……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在这将近八个日子里,你有没有……用过一刻的时间,想过汪允规这个人……

想他怎麽热烈的被你拥抱,想他怎麽颤抖著吻上你,想他怎麽闭著眼被你狠狠的爱,想他怎麽发怒、不分青红皂白的向你开火。

想他是怎麽样的一个笨蛋,可以被你轻易的摆布。

有没有……有没有那样的一刻,你单纯的只想著汪允规这个人……


林海浩……回答我……
请你亲口回答我……


有人说,爱情是一种让人变得卑微,让人受辱的病。

那,我的解葯在哪……?

 


「小汪,Elaine的假是不是请到明天?」

我抓了抓头,「应该吧,明天元旦吧?我记得她说新年前就要回来……」

「嗯,好,我知道了……谢啦……」

「不谢。」

低下头,又各自忙自己的事去。

这几天特别的忙,尤其是刚刚问话的华姊,她一个人还身兼Elaine经理秘书的工作。
Elaine不知道为什麽,又请了好几天的假。
老板看著她顺眼,平常工作也算认真,才不甘不愿的准了。

现在公司刚起步,不被拖著加班到晚上七、八点,上头死不放人。大家拚死拚活的工作,只是希望公司的成绩能再好看点。
像Elaine这样不时请个小假的习惯,我都不知道说她几次了……

 

七点三十五分。
肚子还不算饿,打算把明天早上开会要用的资料再看一遍时,手机却响了──

「喂──」

「汪,」手机那端传来熟悉的女声。

「Elaine?你回来啦,台东好不好玩?有没有给我带台东的纪念品啊……」

「汪,你还在公司对不对?」

「怎麽了?你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汪,你现在下来好不好……我在公司楼下等你……」

「喔、喔,好,你等我一分钟!」

我关了萤幕,抓起外套就往电梯冲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好像哭过一样。

我认识她两年,从来没有看过她哭。
我有点担心。


「你真的在楼下啊……现在很冷诶,怎麽了……为什麽突然跑来?」
我问著她,因为她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对劲。

「汪……什麽都先别问,好吗……我现在很难过,你借我靠一下?」
她的话是疑问句,却在我还没答覆她之前,就已重重的朝我靠上。

连忙伸手扶住她。

看著她颤栗得哆嗦的双肩──

她在哭,而且哭得很惨。


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好,我只好笨拙的用手去轻抚她哭得上下起伏的後背。

後来,她的手自动绕上我的腰,头深深的埋在我颈间。

我很少安慰人,也很不会安慰人。
不只动作笨,连嘴也笨。

我问她:「怎麽了,跟朋友闹翻了?跟男朋友分手了?还是……跟家人吵架了?」

结果她哭得更惨了……

我决定不再说话。

只是默默的轻抚她,陪她。


她好像哭了快一个钟头。连我的身体,都好像渗入她的悲伤。

那种断断续续,隐约透露出的热泪与压抑,好像就要将我焚化。

在那样冷澈的冬夜,我被她太过显露的疼痛所烫伤。

她从来都不是这样的。是什麽?竟让她如此反常……

只是我不敢再问,怕她又泪流成河。

「你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我小心翼翼的问著她。深怕又勾起她的回忆。

「嗯……」她吸了吸鼻子,「我好很多了……」
「谢谢你,汪……」
她朝我破涕为笑。

好动人的一个笑容,我几乎就要为她悸动。

当然,只是几乎。

「对嘛,笑多好看!别哭啦……你还没吃饭吧?我也还没吃,怎麽样,我们现在去吃?」
她红著眼睛,楞在那,好像还没从刚刚的忧伤跳脱。

我拉了她手臂往里头走。
「还楞什麽!走啦,陪我先上去收拾东西……等等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汪,等等!」她反拉了我的手。

「嗯?」我不解的回头看她。

她很认真的,一字一句的说──

「汪,我们结婚吧!」

「你在说什麽啊……」
她受了什麽刺激?真的跟男朋友失恋也不用这样吧?

「结婚吧,汪,我们结婚吧,结婚吧!」

连续的话语从她嘴中念出好像一串魔咒。

我松开握她的手。
「别闹了……」

「汪,我没有闹,」她看著我,很坚毅,却又很脆弱……
「我是认真的──我想我们结婚……」

看她如此执著,我迷惑了……
为什麽她能如此简单就说出来。

「那好──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结婚的理由?」

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麽暧昧的情愫。
起码我对她纯粹是欣赏,照顾。

「汪,我想让你幸福……」

看著她清亮的绿眼,我笑了。

汪允规何其有幸,竟让这样一个好女人,对我说,她要给我幸福……
多少人想盼还盼不到……

只是,我能接受吗?接受这样的感情…我能吗……

「汪,我是说真的!我要让你幸福!」她深怕我不信,又说了一遍。

「傻瓜……」

我将她拥入怀。

「要让我幸福……很难的……」


因为我的幸福,很早就埋葬在某个人身上。

至今都找不回……

 

当然,後来我们并没有结婚。那太荒谬。
起码,那种东西不适用於当时的我们。

往後的日子里,她像说上瘾一样,经常跟我提这件事──有时候是开玩笑,有时候又像第一次讲时那麽认真。
搞得我都快被她弄混了。

『汪,我们结婚吧!』──已经变成她的口头禅……

高兴的时候,她说;难过的时候;她说。

而我,只能淡淡笑著。

40

爱一个人

     是要试练自己到底有多坚强

 

 

 


我有没有说过……如果我和Elaine结婚,会很荒谬?

可是,它真的发生了……


半年後,在她发生一场小车祸後,她醒来第一个就喊我的名字。

她握著我的手,又说了……
「汪,我喜欢你……我们结婚吧?」

这次的语音已经改成了询问句。

看著她略显苍白的脸,突然觉得──眼睛变得好酸好酸。

「你先养好病再说,好吗?」

「汪……我爱上你了……答应我吧……」

紧咬著下唇,我回握了她的手。
那麽白皙,那麽能干的一双手……

我说,「让我照顾你吧。」

从今以後……让我照顾你……


虽然,我再也说不出那个字。
那个令人神昏颠倒的字语。我再也说不出。

因为,一旦说出──就注定要丧失。

 

她出院後,我们订婚了。

我没有亲人,只有几个朋友,所以我们没有摆宴。甚至没有通知什麽人。
只是静静的享受,开始慢慢发热的幸福。
那所谓的幸福。

原来是没有爱情也可以享受的奢侈品。


只是,总觉得,内心有种不知名的恶兽在潜伏,在默默的舔舐那裂开的缝隙……
稍一不慎,它就会全面攻击。
朝我全力反扑……

 

举行完订婚仪式的第三天,我陪著她到医院换药。
想起她打著石膏穿著白色礼服的样子,我到现在还是很想笑。

我想等她伤势全部痊愈,她却固执著要立刻订婚。

连一刻也等不及了吗?

『傻瓜……我又不会跑……』

那一刻,我吻上她的额头。


坐在候诊室外的长椅上。
人很少。
我们趁上班时间请假来,就是想避开人潮。

依她之前看诊经验,起码要过十分钟吧。
我支著下巴,四处观望。

电梯门口,一个穿白色长袍的人──

宋曜?

「宋曜!」
我起身过去,拍了他肩。

「是你……小规……」
两年多了,他看起来没什麽变。

这之间,我没有再去打听过他的消息。
他是林的朋友。
如果林海浩不想见我,必然也不会他告诉我……

他很厉害,两年多了,他居然消声灭迹了两年半。
我不得不佩服他……

林海浩,你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可是……
可是我还是想问问……

或许能够从中知道些什麽也好。

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

应该会比我更好吧?

没有我,他会更好吧……


在我意识恢复过来後,我已经邀了宋曜到有点偏僻的长椅上相并而坐,想好好的说话。

宋曜的面色不轻松,面对与我意外的重逢,彷佛如临大敌。

「小规,怎麽到医院来?」

看他战战兢兢的模样,我实在很想笑……

「他……他有交代吧……如果我来找你,是不是什麽也别跟我说?」
虽然觉得自取其辱,我还是说了。

这两年,我自己什麽样子,我看得很透了……

骂他,恨他,可是──就是不能忘了他……

就是不能啊。
不能忘了这个人……

忘不了。一直都忘不了。


宋曜一句话也没说。

他迟迟没有话语,让我倍感心烦。
从上衣口袋拿了根烟,我叼在嘴边。

刚要点燃打火机──

「你以前不会抽烟的。」他终於说话。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做点菸的动作。

「如果阿浩在,不会让你抽烟的……」他说。

颤抖著双指将烟靠近,我深深的抽了一口──

「就是因为他现在不在。」

仰脸吐了一口白烟。


两年半,我受够了……

什麽如果,什麽搞不好。

不要跟我说那些假设语气的东西。


真正的事实就是──
他消失了。

两年前,一个真实存活在身边,没有他我活不下去的人,消失了!

王八蛋……到底要躲我躲多久……

丢句话给我,有那麽难吗?!

连分手的话也不屑讲……林海浩……你够狠……


「如果你看到他,告诉他──他可以出现了。」

「……我要结婚了……他不用再怕我会纠缠他什麽的。以後看到他,我也会识相的走开……你叫他不要再躲了──真的遇到了,我也会先避开,不用劳动他的大驾……」

宋曜皱起了眉,「小规……你何必这样……」

「我说的不对吗?还是我说的还不够好?」

「那我这麽说好了──」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涌入了大脑。
「你他妈的叫林海浩不要再躲了!我汪允规不屑他!不屑懂不懂?!我也不会再纠缠他!你叫他快给我出现!出现!」

宋曜目光失焦的看著前方的白墙。我很怀疑他有没有把我说的话听进去。

「小规,很抱歉,我不能跟他说这些……」他停了一下,继续:「我遇不到他……」

我轻笑了一声,「连你也遇不到他……」
「那谁才遇得到他?」

宋曜默然。

「汪?」

Elaine。

「汪,你怎麽在这……我还以为你先走了……」

宋曜转头看了Elaine。
带著些许疑问。

「她是我未婚妻,Elaine。」

「Elaine,这位是宋医师,以前认识的朋友……」

介绍完,我又将手颓然放下。

「嗯。」Elaine轻应了一声。

宋曜却迟疑了──「你……」

「她是你的未婚妻……?」他问著。

我苦笑,「怎麽,我看起来不像可以结婚的男人吗?」

就这麽失败吗……

心,外表──都输了吗?

输给那个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的男人……

「他知道吗?」
宋曜问著话,却没有看著我。
他看著Elaine。

──他知道吗?

「什麽意思……?」

宋曜没有指名出来那个他是谁。我们却都心知肚明。

他知道吗?
他需要知道吗?
他会想要知道吗?

他会……想要知道吗……

一个被他抛弃的人……


「什麽狗屁……是他离开我的,不是我离开他!你说得好像我对不起他一样?!混蛋……是他离开我的!是他不要我的!!你懂不懂?!你到底懂不懂!」

宋曜居然回我──
「你会这麽想,表示你根本不懂他。」

我起身,揪起宋曜的衣领──
「什麽叫我不懂他?!什麽都不说就走的人,还要我懂他?!你们以为我是什麽,到底以为我是白痴还是神?!他就这麽混蛋的走了,鬼才知道他在想什麽!」

「汪,你冷静点!」Elaine过来抱了我的手臂。

我感觉自己的脸已经扭曲,「冷静,冷静?你要我怎麽冷静?!」

「这两年来……我哪一天不冷静了?我每天、每天都好冷静……冷静到我想杀了自己……」

「那不是我……那根本不是我……」

消失了林海浩还活得好好的汪允规……不是我啊……怎麽可能是我……

我明明,明明就不可能活得下去……


我解开Elaine的手。
连倚靠在墙壁的力量都没有……整个人,慢慢的,滑落在地上……

好狼狈。

失控了……全部失控了……

原来,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那颗心……


「汪,你怎麽了?汪,你到底怎麽了……你回答我啊……你不要吓我……」

我美丽的未婚妻,在我身边摇著我的手臂。
泪如雨下。

以前,我一定会起来站起来,好好的给她一个微笑,然後说,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可是,今天,今天不行……起码……现在不行……

我累了,好累好累……


「Elaine,你先回去吧,我来跟他谈……」

「可是──」

语音断了。

我没有抬头看他们。因为我很累。

半响後,Elaine的鞋子消失在我的视线。

 

「你想怎麽样……」只剩我们两个的时候,宋曜淡淡的说著。

就好像我刚才根本没有揪著他的衣领骂他一样。

「宋曜……」

「嗯?」

「我是不是有病……」

「什麽?」

「我是不是有病,怎麽可能那麽爱他……」

他都这样了,我居然还爱他……

「宋曜,我有病,对不对……」


他起身叹了一口气,然後走到我面前──
「小规,都过去了……为什麽放不开……」

「放开他,不然你会活得很辛苦……虽然,我只是局外人,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们真的不可能在一起了……真的不可能……」

伸出一只手,我的拳头握在他的长袍上。紧抓不放。
就像我体内那颗顽固的心脏。

「我好想他……我真的好想他……」

「想再见他一面……想再看看他……我真的……好想他……宋曜,你能理解吗──」

「呼吸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等红灯的时候也想……我全身的细胞,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他……」

怎麽可能……那麽想一个人……

好像连心脏都快烧起来。
燃烧的跳跃著──
一阵一阵,好像就要冲破胸口……

我明明……明明就已经失去了肺啊……

为什麽……连心都要拿走……

「你叫他……叫他把心脏跟我换……」

用我烧得发疼的热铁,换他那颗冷冷的心脏……那颗可以轻易离开一个人的心脏……

「把他的心跟我的换……我就不再想他……」

 

「!」
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转头看去──
墙壁的转角处,白色的葯袋掉在地上。

一个捂著下边脸,仓皇的捡起东西的人影──

Elaine……

她在哭。

而且哭得好惨……

几乎就要让我弃械投降。

 

隐忍的啜泣声在转角回荡。

我觉得,内心的火焰,好像又被浇熄了……

41

有些人不照著你所期望的方式爱你

 并不表示他们没有尽他们的一切来爱你

 

 

 


那天我送Elaine回去。在车上,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往後的两天,她都请了假。我想去看她,却都被回绝了。


第三天,她终於答应要见我。我们约在她家见面,还有,她说要我见一个人。

还没到预定的时间,我就出现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後,按下门铃──

她素著一张脸,感觉整个人很疲惫。不过依然动人,甚至脆弱的令人叹息。

「请进。」

我脱了鞋入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当她拿了装著热茶的瓷杯给我後,她说──

「不要结婚了吧。」

我看了她一眼──「嗯。」

对不起……

「Elaine,我……」

「不,你什麽都不用说……你没有错……」

我半张著嘴看她。

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她……她那麽好……我到底在想什麽……

为了那个人……值得吗……

而她……为了我……又值得吗?


「真的要说是谁错了,那个人……是我才对……」朝我歉意一笑。
她含泪的眼框彷佛就要溢出──让我几乎就要伸手去接住。

「我太有自信了……居然觉得自己就能让你幸福……汪,对不起……」

「对不起,汪……对不起……」

「别说了!」

「Elaine,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错的人,是我啊……
是我辜负了你……

「汪……」她叫了我──「我说过,今天要让你见一个人……」
「你先答应我好好跟他谈谈,嗯?」

点点头。
「是谁?」正要问出口,却看到了从厨柜後出现的人──

妈妈?

是她……

她出现了,那是不是表示那个人也在附近?

可是……
没有……什麽人也没有……她一个人出现……
手上拿著一个黑色袋子。

「允规……」
我看著她,却一句都答不上。

再看到她,以前的那些敌意好像已经有些模糊。

两年半来,我想过无数次……如果那时候……我在那天晚上就告诉林海浩──我可以接受妈妈,那他是不是就不会走……是不是就会留下来……

可惜……那麽久了……从来都没有人可以回答我……


「嗯。」我轻应了一声。

她有些惊讶,随即,露出欣慰的笑……

她伸出手想摸摸我──我却反射性的略撇了头……

看到她的手有些尴尬的停在半空中,我突然觉得有些愧疚。

她扯出一抹微笑,说:「允规……你长大好多……」
「妈妈都快认不出你了……」

轻抿了唇,我点点头。努力的看著地面。不敢看她。

「站著干吗?坐下吧,我们坐下谈。」Elaine站在中间,左右各牵了一只手,坐了下来。

「阿姨,喝茶好吗?我去帮你倒……」
「你们单独谈一下吧!」话还没说完,她已起身离去。

 

「你……你很想小浩吗?」经历了半分钟的空白,她开口了。

「想……很想……」我闭上了眼。

既然已经全部暴露,就不想再伪装了……
累了……已经……

她轻放在膝上的手,移到嘴边,颤抖著掩住了脸。

「他……我说林海浩……他那时候为什麽要走?你知道的吧?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
几乎是用祈求的语气。我问了她。


即使以後我的回忆里,会因为此刻的脆弱而懊恼,而後悔……
我也可以,带著一点点的哀伤,或是微微的心痛,告诉自己──我努力过了……

为了他……我努力过了……


她的泪崩溃。在颊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轨迹。
捂著脸,她摇摇头。

「真的不能说吗……」
我低垂了头,紧紧抱住──「可是,我快疯了……你们懂吗……真的快疯了……」

当我还要说话的时候,发现已经被她拥住──

「他走了……小浩……他走了……」

「什麽……?」

「两年半前,他离开你後……过了两年,他也离开了我们……」

「他是一个人走的……我们派了好多人,可是都找不到他……他已经消失了半年……谁也没有看到他……」

「那他──」

「这是他的手提电脑。」她拿出了她放在脚边的黑袋子。「他走了以後,房间的东西什麽也没带走……就好像他还在一样……只有这个,」她摸了袋子,「他在里头上了锁……」

「我们没有人试著去打开……因为,他走的时候,他一直随身携带的戒指居然没有带走……他把戒指放在电脑上……」

她从上衣口袋拿出戒指──
很熟悉的感觉……

「所以我们想,只有你,才有资格把它打开。」

 

当我离开Elaine家的时候,疑问并没有获得解答。
抱著一直陪伴他的notebook离开,我觉得自己更困惑了……

「等等!」

「这个也拿去吧……」

妈妈将银戒套在我手上。

那个原本要送出去,却又留下,送给Elaine的戒指……

「嗯,再见。」
我伸出一只手向她们道别。

 

──密码是多少?

回家的路上,我不断想著这个问题……


他的生日?身分证字号?手机?
还是我的生日……?

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好难……

 

终於──
半天以後……密码解开了……

那年的11月18。

他离开我的那一天……

海浩……你想说什麽?


登入以後──发现桌面上很乾净,只有几个必要的档案放在上面。

然後,看到了一个文件档……

【Dear you】

紧握滑鼠的手指在颤抖著……

迟疑了半秒……深呼吸,我鼓起勇气──双击点了进去……

42

好想回到过去──

      完成我们未完的故事

 

 

 


11月11日

今天好高兴……

当然,高兴不是因为挨了姓管的疯女人一枪……
而是──他说他爱我。

他来看我的病,然後说他爱我!

他走了以後我就跳起来抱著宋曜──他爱我!他说他爱我!你有没有听到!宋曜,你听到了吗,他说他爱我!

然後宋曜骂了我一句──神经……

还说我一定是听错了,「他是说:『我恨你吧』?」

虽然当下很有股想扁他的冲动……
但是看在我今天心情超级好的份上就原谅他吧~

唉唉,他不能体会我的幸福是他的损失!我才不跟他计较那麽多……

11月12日

他今天又来看我!

而且还很早来。

怎麽办……我觉得我现在连在他面前……都会不小心偷笑出来诶……

当他帮我按摩的时候,好像连一直作恶的头痛,也变得不痛了!

真希望他能一辈子都帮我按摩……那我就算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也不累……什麽头痛……滚一边去……

今天他到了中午就走了……下午做体检,照X光的时候,我都在想他……

11月13日

原来他昨天那麽早走,是去打听「案发经过」!

早说,那件英勇事迹我早想说了~这几天我还装著不说……就是要等他来问我啊……

果然……他听完以後,深思半天,然後又对我笑一笑……感觉好像比以前对我更好了……

「你傻笑什麽?」宋曜常常不敲门进来。这样以後我跟小规独处的时候,会很困扰诶……
「哪、哪有?我哪有笑……」

我不想再跟宋曜说我到底有幸福。因为他一定又会泼我冷水……
损友啦……


不过小规要走的时候,我跟他提了妈妈的事,他很抗拒……

我把他弄生气,他会不会明天又不来了啊……

哎,我这个笨蛋……

想到这里,好像连晚餐也不想吃了……

最近胃口一直很差……

11月14日

今天宋曜带他的小太太来这里串门子。

他们来,气氛是还满不错的……
徐滢很活泼,大家说了不少话。

可是我想到徐滢的病,就还满担心的……看小规心情那麽好,我也没跟他讲──徐滢其实有心脏病。

只希望她们母子一切平安……


还有……虽然徐滢很可怜……但我还是要骂一下──
宋曜给的什麽滥葯!我吃了以後都超想吐的!
害我没吃到小规为我削的水梨……还被他以为我不喜欢他削的水果……
可恶……一定是宋曜在整我……

11月15日

今天一天都很无聊,一个人在病房里看公文。
小规说去给卓瑞补习。丢我一个人养病。

他晚上打来,只讲几句就挂了……
看他那麽累,我就叫他在家休息了……

宋曜叫我没事早点睡。自从早上骂了他葯的事,然後他问了我一些东西以後,他就好像有点不自然……
徐滢的待产期好像是这几天……他应该是在担心吧?

不知道徐滢的宝宝会像谁呢……
像谁都行,不要像他老爸就好……

11月16日

宋曜说,我的报告出来了──

他要我再做一次脑部的深入检查。

什麽意思?
我问他。

他说,「阿浩,我们怀疑你……可能有原发性脑肿疡。最好再做一次全面检查……」

那是什麽?!
会死吗……

是脑癌……现在还不会死,而且也还没确定……阿浩,你先不要想太多……
宋曜最後这麽告诉我。

然後他就走了。

徐滢在生产……
我答案去她产房前帮她祷告。

却在那一瞬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量都没有。

 

11月17日

徐滢死了。
她居然死了……
下一个是不是就要轮到我……

昨天小规来看我的时候,我几乎就要崩溃。

我问他,失去重要的人时……是什麽感觉?会不会痛苦也想死……

他没有回答我,只说我很奇怪。

但我说出徐滢死讯的时候,看著他骤然变色的脸,我心疼得紧握他的手……那双遽然结冻的手……

你那麽难过吗……徐滢的死……
你们也不过才见过一面……你就为她这样……

小规,我呢?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麽样?

我不敢想啊……小规……我不敢想……


看到宋曜在顶楼哭的时候,我彷佛就预料到了将来……

其实他根本活不下去……只是为了孩子,宋曜告诉自己:要活下去,要活下去……

否则,用徐滢生命换来的孩子也没有意义了。

孩子是最後救宋曜活下来的救生圈吧……
小滢,你一定是知道的……所以才那麽狠心的走了……对吗……


──相爱的力量很大,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力量大就可以解决的。

小规,我该留下什麽给你?
然後你才会活得好好的,活得比没有我更好……


你也不接受妈……
如果是妈……我就可以很放心把你交给她。

她是你妈,她会对你很好……甚至比我对你更好……

虽然,她一定不会比我更爱你。

没有人会像我这样近乎病态的爱著你。
你知道吗……
我真的好爱你……


11月18日

我走了。
到美国去见一个脑部开刀的权威医师。事情是今天以前,宋曜就安排好的。
已经确认过了,真的是脑癌……

我一早就离开了医院。撘著十点二十六分的飞机……
小规,十点二十六分的时候你在做什麽……还躺在床上睡吧?还是在赖床……

十月二十六是我生日,你会记得吗……我的生日……

「真的不跟他说?」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宋曜又问了我一遍。

我摇摇头。

──宋曜,被甩,跟爱人死去,你选一个?

他沉默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如果他爱我不多──那麽,我走不走都没有差别……就算我死了,他也顶多伤心一阵子……

但如果他爱我很深,比我想像中还深──那我非走不可。


──如果他因为我而死,我会比自己死掉还痛苦。


11月20日

这两天吐得好惨。
连头痛也因为失去了他的按摩而剧痛了起来……

小规,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麽……


11月24日

宋曜说让我回去台北治疗。
他觉得我在这里病情反而更严重。

我没有意见。

没有他,去哪里都一样……


11月29日

回到这个熟悉的城市两天了。

爸来看我好几次,妈也几乎天天过来。
很想叫他们不要那麽累……
爸要主持公司还来看我,太麻烦了。

今天连我的生母都被从欧洲请回来了……

目前为止只见过一次的Elaine也来了……
我的妹妹……

12月2日

他好像已经放弃找我了。
不知道为什麽,听到消息的时候,突然觉得有点失落。

没想到我那麽自私……

看来,离开他是对的……不然我一定会拖累他……

Elaine被留下陪我了。
很想说不用。但是她们一直坚持,还一直……哭……


12月3日

看得出来,Elaine一直在想办法找我说话。

有时候说说这个,讲讲那个,一天的时间也过去了。
只是,提的最多还是他……

他的新工作不知道顺不顺利……

12月9日

今天Elaine说出她偷偷跑去小规公司上班的时候,我被她吓到了。

「我想知道让哥那麽爱著的人,是什麽样子……」
她认真的说,然後微笑。

我没说什麽。

或许……我的心里正希望听到他的消息……


12月15日

每天晚上听著Elaine讲他的上班时发生的事……
我应该是要高兴的……但为什麽总让我觉得自己离他更远了……

羡慕Elaine可以每天看到他……


小规,我今天好像还没跟你说──

我好想你。


12月23日

圣诞节来了。
Elaine问我有没有想送他什麽东西,她可以帮我转送给他……

可是,她又说不能送太贵重的,不然不熟的同事送,会很奇怪。

我想了好几天──最後决定选几种他爱吃的糖果让Elaine送他……

於是讲了好几种糖果的名称要Elaine去买。


小规,今年圣诞节,你会跟谁,在哪里过呢……


12月25日

今天有点冷,妈拿了好多衣服过来。

小规,你也要多穿一点,知道吗……


今天也一样──
还是,很想,很想你。


12月26日

Elaine把她昨天晚上的战利品给我看──一枚银戒。

「哥,这是他要给你的吧?」

她把戒指给了我。


摸著带戒指的手指……好像连做化疗的时候那种钻心的痛也减轻了……


1月10日

今天穿上妈拿来的那些御寒衣服,才发现自己瘦的恐怖……

总觉得走路的时候,好像整个身体都是轻的。

更惨的是,以前有时候想吐也就算了……
现在却……却连喝口水,或是看到吃的东西我都会受不了……更别说看到别人在吃东西……


我觉得自己好累。

化疗,很折磨人……

做了这些,我就能不死吗……能吗……


1月28日

宋曜给我开了止吐的葯。
呕吐的感觉减轻了一点……

只是,当我一个人可以静下来想事情的时候……反而觉得更难受了……


小规,今天的我,比昨天更想你一点……
你感受到了吗……


2月8日

新年过去了。
最近听Elaine讲小规的事,我好像已经可以接受了……

Elaine是个好女孩。
生病之前,我们也才见过一次。现在她反而常常来看我,陪我……
她真的很好……


你呢,小规……你有没有……感觉到她的好……


2月14日

今天被宋曜发现我没有在吃止吐的药。被他大骂了一顿。

难道他不知道吗……
当我在吐的时候……就可以先不要去想那个人了……

我真的好累……好想休息……


3月6日

头痛得好像要裂开一样。不,是比裂开还痛……

明天就是我第一次开刀。

小规……好想你……


5月14日

最近没有心情写这些东西了。

右手臂和大腿都变得虚弱。说话的时候也只能一字一句的慢慢讲……
现在,变得很少说话。

当Elaine讲著小规的事情,我就躺在床上静静的听著。

她看起来很漂亮。


他们好像也越来越好了……

你会喜欢她吗,小规……


7月6日

上个礼拜因为病情恶化而住了一周的加护病房。
好像还满严重的,居然还靠呼吸器维持……

爸,妈,Elaine都来看我。

讲了一些安慰的话,要我继续养病,照顾自己,爸就走了。
妈一直在哭。我觉得难受,也叫她回去了……

庞大的病房里,只剩下我和Elaine。

「下次再这样,你就继续上班吧。不然会害你常常请假的……」

她只是哭,没有声音的哭。

「Elaine,帮我一件事……」
我轻声的说。有些费力。

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活多久……

她用手擦过脸颊。点点头。

我说──

拜托你,帮我照顾他……让他幸福……

可以的话……请你让他幸福……

──把我带走的他的幸福,还他……


「那你呢?哥,那你呢!你的幸福怎麽办!」

她哭喊著,握著我的手臂。


我的幸福?

我……

我根本看不到……那种东西啊……

 

 

对现在的我而言──
有人照顾他,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43

不能到你的墓地献上一束花

  却注定要以一生的倾注,读你的诗

 

 

 


9月30日

明天是十月了。
去年的十月,我和他在一起……
东北角的海边。我们曾经在一起……
这样就够了。


10月26日

今天是我生日。

他会记得吗……


现在想起来,我们好像没有好好过一次生日。
一次也没有……


好想活下去。
然後抓住他,逼他陪我过下辈子的每一个生日。
真的,好想,好想活下去……


12月14日

这几天看东西的时候,左眼的视线变得有点模糊。
左眼视力衰退,平衡感连带也变差。
宋曜没明说,但我想应该是病情恶化了吧。

妈和Elaine一直跟我说──没关系,没关系,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我也相信我会好……

只是,为什麽──
她们的眼泪,不断的落在地上。


3月20日

好久没开这个文件夹了。这三个月来,又动了一次开颅手术。

其实我很怕,很怕当我打开这个文件的时候,连上面的字体都看不到。
不过,还好。我的左眼还没退化到那麽惨……


小规,一年多了……还记得我吗?
☆“樱海小居”整理~^^☆
我,林海浩,每天,每天,都想你──我发誓……
说谎的话,就罚我连右眼也瞎掉……


7月5日

今天做完疗程,突然想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出去走走了。

我告诉妈他们的时候,他们好像很高兴。
可是,当他们拿拐杖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一点都不高兴。

我气得站起来,双手握拳。
但马上……我又松开手,无力的坐下……

我气什麽?
迁怒别人有什麽用……

我气自己啊!
我在气自己……那麽惨,那麽没用的自己……

小规,我好怕──我怕我再也看不到你……还有你存在的这个世界……
怎麽办……
小规……我好想再看看你……

好好的看看你……记起来──再也不忘记……


9月21日

最终我还是跟那只拐杖妥协了。

当我第一次拄著它站在阳光下的时候,感觉,好像也不是那麽差……


可惜啊──夏天已经要过去了。
所有的渴望,都已焚烧,都已熄灭。只剩下一种逐渐远去的颤抖。


听Elaine说,他开始抽菸了……
别抽吧。
那对你很不好的……


10月7日

三天前,我的左眼视力正式丧失。

我问宋曜──
曜,你觉得我会先瞎掉还是先死掉?

结果他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就摔门出去。


10月16日

宋曜建议我再做一次手术。
我说,这两年来,我做的手术,化疗,电疗,还不够多吗?

最後,还是随便他们了。


小规……我好累……
为什麽我什麽也没做,可是也好累……


10月19日

决定下个月要开刀。
妈跟Elaine今天问我有没有什麽想做的事。

不知道为什麽,她们这样做让我觉得好像是死刑犯执行死刑之前,总会被喂饱一样──最後的晚餐,总是特别丰盛。

还是有什麽想看的东西?
妈又问了一遍。

艰涩的打开双唇,我说──我想见他。
我想再见他一次。

她们含泪点点头,算是支持我。


小规……
两年了……你有变吗?

我有……我变了好多……


10月22日

今天,真是一个值得写下的日子。
Elaine约他出来,妈替我乔装了一下。然後我到了约定的教堂。
──感觉好像自己要结婚那麽紧张,那麽兴奋。

我看到他了……

好近的距离。他甚至走到我面前──

那一瞬间……我感动的想哭……

只是──
他不认得我了。

一样熟悉的他的眼睛,看向我的目光却是陌生的。

他不认得我了……他真的…不认得我了……

也对……我这麽狼狈……都变成这样了……他怎麽可能还认得我……
我还拿著拐杖……
几乎半瞎的废人。

可是,
我以为他会认得我啊……
我以为……不管我变成怎麽样……他都会认得我的,不是吗……

已经不爱我了吗?
恨著我吗?

还是……根本就忘了我……忘了林海浩这个人……

 

这将是这个文件档的最後一篇日记。
有了今天,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也没有必要。

 

 

 

 

 

 

 


Dear You: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你,或许也是最後一次吧。
如果我问你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会怎麽回答?你应该会想了很久,然後跟我说,四年吧,而且最後我消失了两年──可是,我要跟你说,不是的,绝对不是──我认识你,如果到明年的夏天,就是十年了。

我好高兴,十年,终於超过了你对卓旭的八年。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明年的那个时候。我想,大概是不可能了吧。
初遇你的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心很大,可以容得下你,还有你心里的那个人。但後来我还是发现自己失败了。我根本做不好,也做不来。

多希望爱一个人爱得云淡风清,不用管他是不是跟自己有相同的感觉,不用逃避自己喜欢他的事实,我爱你,就这麽简单而已。

我曾经想要放弃,想要转身离去。但是我没有。我还在期待,还在盼望。终於,你来到我身边,看到了我,眼睛里,终於只看我一个人。Dear
you,我真的好高兴,我觉得自己就算马上死去也不後悔。
但後来,事实证明我是个矛盾的人,而且很贪心。等到真的与你相拥的时刻,我知道,自己怎麽也放不开手了。我一直很想跟你说,我做过一个梦,我梦到我们一直在一起,一直相爱,一直到三十五世纪。我没有跟你说,因为你一定会笑我,然後说是我乱编的。Dear
you,你知道吗,对於这个梦,我从来没有怀疑──只要我可以活到那个时候,我就会爱你爱到那个时候。真的,我是说真的。

这是一封不会寄出去的信,因为它装了太多的想念与寂寞。太多了,它飞不动。而且收信人已离寄信人太远太远,邮差是不会帮我投递的。所以,我很安心的写这封信,带著我所有想望,所有说不出,来不及的话。

最後的两年,除了做治疗,我躺在病床上的时间,可能是我这辈子总合的一半。因为如此,我常常有很多时间,想很多事。我想到,如果我死了,请找一片靠海的森林,将我的骨灰洒在上面。那麽,或许能有一天,你误闯那里的时候,我可以,再汇集整个林子的力量,热烈的拥抱你。就好像从来没有分离一样。


请让我化成一棵树,可以伸展枝叶的拥抱你。即使是一刹那。即使是瞬间。

倘若我死亡,请你不要马上为我哭。想一想,你哀伤的热泪将会烫伤我的灵魂,所以,请你不要哭。
倘若我死亡,请你不要花太多时间怀念我,不然,我会後悔自己就这样死去。
倘若我死亡,也请你不要怨恨我,起码不要太恨我。因为,我也不愿,不愿就这麽离开。这个有你的世界。
虽然,这个世界,也不是完全的美好。它也有离别,也有衰老病死。但是,我只有一次机会,我只能来这个世界一次。那麽爱你的机会,只有一次,我怎麽能放手?因此,请你相信我,直至我死去的那天,对你,我还是不愿放手。


想看你看过的世界,想站在你视线所及的画面。这些梦想,好像开始变得遥不可及。

Dear
you,我必须跟你忏悔一件事──就是当我最後一次看完你以後,我怀疑了你的爱。对不起,我居然会这麽想。一直到最近,我才想通,你依然是爱的,依然爱著林海浩,爱著那个过去的人。爱著他,当然就不是爱著我。我是26785──那是我的病例号码。我的新身分。用了两年了,其实还算习惯。现在,此时此刻,我不再怀疑你的爱。


Dear you,献给我最初和最後的爱──
“我相信你的爱。”请让这句话做我最後的话。

 

                  26785 绝笔
                      2003/12/29

44END

你温柔的气息   

      安抚我入睡

 

           从此  我不再迷失 

 

 

 


就这样……?

就是这样……

 

抚上萤幕上他留给我的最後一句话,彷佛就能感受到他温柔的话语,从指间,一直流窜到大脑……

海浩……我……


门铃响起。

「Elaine?」

「我有点担心你,所以就过来了……」

「嗯。」

她点头向我问好,走到餐桌前坐下。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坐定以後,我尽量克制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他……死了吗……」

Elaine惊讶的看了我一眼,随即又瞬地低下头去。

目光看到餐桌上的notebook,她才说──「你,你已经打开了……」

我隐忍著快要裂开的心脏。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代表著什麽呢?

「Elaine,跟我说说他的事吧……拜托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随便哪个地方都好……就是不要告诉我,他死了。

「……事情从去年春天开始──他在那个时候左眼神经已经开始受到脑瘤的压迫,而且越来越严重……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很少再说话……连电脑也不打……好像什麽事也不想做,每天,每天只是一个人看著窗户发呆。」


「夏天以後,他的左眼完全看不到了……他什麽也没有说,但是我们都觉得他变得比以前消极很多。做治疗的时候,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心想要把病治好……而在那个时候,宋医师说他的病情急遽恶化,必须再动一次手术。」


「我跟阿姨听到以後,几乎要受不了。他之前已经开了两次刀,我们都知道,因为病情没有好转,他开始在放弃了……化疗,电疗,还是在做,但是,他的心已经放弃了……所以,那个时候,他提出想见你的要求,我们很快就帮他做到……」


「汪,你还记得吗?去年十月在教堂遇见的一个人,他站在角落,你还有走过去看他……你应该不记得了吧,已经好久了……」

我沉默的低著头,连一句话也答不上。
我……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他……真的不知道……

如果知道的话,我……

「我们以为他见了你以後心情应该会好点,但是──没有……後来,不久後,他就进了开刀房……手术结束以後,已经是十一月了。後来的观察期,他的病情都很不稳定,有时明朗,有时恶化。那时候,宋医师跟我们说,要我们小心一点,因为阿浩有点怪怪的……我们当时没有想太多,而且後来的那两个月,他积极很多。」


「结果,十二月的最後几天,他向阿姨说他想回家一趟。结果回家的第二天──他就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Elaine已经哭红了眼睛。
哭红的绿眼睛……
海浩,你也曾这样吗?

大概不会吧,你这样一个人,从来都不愿认输的人……

「宋医生说──他这样离开医院,等於就跟慢性自杀没什麽两样……不出两个月,他一定会死……」

「是,是吗……」
会死。
他会死。

可是,还没死……还没死啊……

 

「汪,你还记得吗……那天在医院,你说了一句话。你说──『叫他把心脏跟我换……』」

「记得,我记得……对不起,让你伤心……」
现在想起来,我好像还没好好的跟她说道歉过。
对不起……让你遇上我……

Elaine没有理会我的话,她摇摇头,继续说,「汪,你一定不相信,你们说了一样的话……」

「阿浩在从教堂看完你回来的第二天,因为剧烈呕吐而昏迷过去。醒来那天,他的脸色几乎跟白色的医院一样苍白……他瞪著天花板,对我们所有人……不,或许是只对著他自己……他说──『好想,好想把我的心,跟他交换……那样……他就会知道我的心……这颗只想著他的心……』」


「所以,那天我哭了,我再不能骗自己……我知道──你们之间,再没有外人可以介入的馀地。」

「别说了。」

人都不在了……说这些有用吗,有用吗……

「别说了……我都知道了……你别说了……」

泣不成声的我们。

海浩,你在哪里……

 

「你,你要走了吗?我送你……」

「不,我自己回去就好。」她示意我不用站起来,「你坐吧,我有开车来,停在楼下。」

「嗯。」重新回到位子上。


「汪,照顾好自己?」门关上之前,她问了我最後一句话。

「嗯。」

然後,门很轻很轻的被关上了。

 

她走了之後,我也开始动作。
走到房间,换了身衣服──白衫黑裤。

要套上裤子的那一刻,屋外传来打雷的声音。

要下雨了吗……
Elaine没有好像拿伞。

拿了把黑伞冲下去──
却看到她的车刚好开走。

车经过的刹那,发现开车的不是她。而是一名男子……

想再看清楚点,车却已经开远了。

看著车开去後,地面上留下的轨迹──心中浮现诡异的预感。

「司机,麻烦跟著前面那辆车!」
拦了一台计程车,我尾随著他们。

那一刻,我总觉得,有什麽事就要发生了。

 


跟著他们的车开得越远,我的心跳得越快,越乱。

好怪……
他们的车开过了跨海大桥,没有停下,继续开,再过去,就是东北角了。

又过了一阵子,那辆白车已经开进了郊区外。

沿路的右岸都是深蓝的海水。
景物开始变得熟悉起来……

──这是海边,我和他一起来过的海边。


可是,到了分岔点的时候,他们没有把车开进海滩。
车子驶进了上山的方向。

开了好一段路,连司机都觉得不耐烦起来──他们停下了。

外面下著大雨,而且因为在林中,雨雾很浓。
把身上的钱全塞给司机,下了车,我打开了伞──

里头是一片森林。

俯临著邃绿的海洋。


离著他们有段距离,我默默的跟著。
林木高耸,只剩下很小,很小细缝的天空。铅灰色的。
雨下得很细,慢慢渗进了地面。一丝不漏。

帮Elaine撑伞的那人,终於转过了脸──

原来是宋曜啊……

我停下了脚步。


他们来这里做什麽……?

还要细想,却发现他们已经停止移动。伫立在一棵树面前。

雨势越来越猛烈。我只能看到她肩膀在颤抖著,望著前方彷佛在对话。

时间过了一阵子,他们便又绕原路回去。

我躲在浓密的树荫里。等他们完全离开才缓缓出来。


一步一步,走向他们之前所伫立处。

每一个步伐都变得沉重,每一个呼吸都变得模糊。

经过了十几尺的距离,我看到了──

手中的黑伞掉落在地上。

骤雨不断的从头顶渗入,我却觉得整个人都不存在了。

在一丛树荫下,打磨过的石材,洁净得像面黑亮的镜子──

「林海浩之墓……」

如果,如果忽略那五个字不看,真的像面镜子……

衣衫完全湿透,所以我觉得好冷,好冷……
连心脏都没有办法继续跳。

写错了吧……
是……是写错了吧……?


我冲上去,跪在石碑前,用手拚命抹去上面的字迹。

擦不掉……擦不掉……

我脱去上衣,用力的在石碑上摩擦著……

混蛋……谁乱写的……他妈不要命了,敢乱写!

写错了……写错了……

全身只剩下这个念头,我开始使劲得擦著──

一直擦,一直擦。
擦到原来雪白的衬衫染上了血红。

想哭,却逼著自己不能哭。

这个人不是他……我干嘛哭……我哭个屁啊……

我到底在哭个屁……

 

「!」天空打了一声闷雷。
好像在嘲笑我的愚蠢。

终於,我落下手臂。
将额紧贴在他的名字上……

怎麽可能……一层土就想将我们隔开……

我翻过了身,一个与他并肩的位置。
把头静静靠在石碑的侧面……

抬起头,看著灰涩的天空。雨不断溢出眼框──
好像,一切也不是那麽可怕了……

海浩,我找到了你。
我终於,终於找到了你……

 

感激上天,让我再度遇到你……

 


傅洋说过,在长长的生命中,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都是一种幸福。

现在,两种幸福我都得到了。

海浩,你也是吧。你说相信我的爱。


我们啊……都好幸福呢……

 

拔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还有口袋那个……一直想亲手交给你的另一枚……

轻轻地,虔诚地,放在你的墓前。

再献上我唯一的祭品。
一个吻而已。请你一定要收下,不要再拒绝。

 

城市森林,哪里是出口。哪里又是幸福。
会不会我们一直都站在幸福的出口,而我们不知道……

 

将银戒放入嘴中,吞下。
眯起眼睛,我好像又看到了──

那片澄和,柔亮的森林。

一个有著绿色眼睛的人,带著蛊惑人的微笑,朝我走来……

 

 

 

 

 

 


(终)

 

 

 

 

 

 

----------------------------------------------------------
很..很幸福吧-____-

(请说有...)

看完要来会客室发表感想喔
(请勿携带武器入内...- -||)

我尽力了......是上帝不让我救小浩..=-=

好吧好吧
要投诉的要番外的要别的结局的
这边请 mt198627@hotmail.com (MSN)
那个.....菜刀不要乱挥....很危险的-口-
鸡蛋嘛...可以丢...可是要丢准一点
请瞄准我的嘴吧......


接下来应该会停文一阵子吧
(因为脑汁消耗太多...无力=口=)

 


城市森林 之 初相遇

Never frown, even when you are sad, because you never know who is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r smile.

就算你不快乐也不要皱眉,因为你永不知道谁会爱上你的笑容。

 

 

 

 

我叫林海浩。
一个很向往大海的名字。

我的父亲是林盛。
他是个重情义的男人。
可能从我爸附近的人口中知道,或是我自己感受到的。

他没有过妻子。我是他和一个外籍寡妇生的,听说很美,很有钱,她想留住我爸,但是被拒绝了。
爸不是很帅或是特别会很哄女人,他长得还有些严肃。
或许,那些女人就是喜欢他那股不说话的冷劲。

我知道他有个年轻时候喜欢的女人。
我还小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创立他自己的公司。深夜工作回来的时候,他会先拖著疲惫的身躯看完我睡了没。然後就回书房,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忘神的看著。

他会抚著照片,喃喃的说一些话,或是闭上眼若有所思。
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钟头。害得连在外面偷看的我,也跟著他耗了一个小时。


我记得有次他因为一些事骂了我。他很少骂我,因为没有妈妈的关系,他心里觉得对我有亏欠。
我一气,闷著头就回房间关著。
後来,等到他一出门工作,我就跑到他的房间,把那张照片轻易的拿出来。
我气得想把照片一口气撕烂──
但,忽然间,我想到父亲每天回来以後看著它的神情。
──这是爸爸的宝物。
我又不忍撕了。

我仔细端看了一下照片。
跟我想的一样,就是个女人。但总觉得没什麽不同。甚至没有特别好看。就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我不明白这样的女人为什麽爸那麽喜欢。

我不想爸难过,後来我又把照片轻轻放了回去。


等我再大一点。
爸的公司开始上了轨道。
从公寓搬到了大厦,又从大厦搬到了别墅。之中不过两年。

有钱了,我当然开心。
但是爸并没有。他依然是每天埋头的工作,板著脸的生活著。

这样的情况,一直到那个女人来以後。

 

当照片里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有些吃惊。
爸还以为我是被她突然的出现而吓到,其实我只是因为看到了真人而有些愣住了。

她其实没有什麽变,可能只是眼角的皱纹出现了。
如果真的要说有什麽不同──大概就是她眼底的那种沧桑。

爸说这个女人以後就是我的妈妈。
我一听,皱起了眉。
那个女人竟走了过来,揉开我的眉心,微笑的对我说,可以先叫她玉英阿姨。

那一刻,我被她眼底的温柔所慑服。
忽然,我觉得自己明白了爸为什麽那麽喜欢她的理由。

 

这个叫刘玉英的女人,从此走入我们父子的生活。

以前,我不知道,为什麽爸要把公司叫英盛海。
後来,我明白了──
英盛海就是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一开始,我不是很喜欢她。
可能因为她的突然出现,或是别人的閒言閒语。又或者我只是单纯的觉得她配不上爸爸。
虽然我知道爸以前就喜欢她,但心理总觉得她的出现是一种突兀。

我没有给她好脸色。
即使爸因此对我很不高兴。

「玉英她可是舍弃了重要的东西才能来到我们家,你应该好好对她!」
爸对我如此教训著。

我只是扁了嘴,别过头去。

 

终於,後来的一件事,改变了我对她的看法。


她过来不久,爸的公司发生了一点问题。
一出了事,以前那些跟在我爸後面忙著拍马屁的人,顿时散了。连之前缠著我爸要他跟自家银行借钱的高官,也全都翻脸不认人。
那时候我才知道人心的险恶。
只有一个人,始终在我爸身边,不曾动摇。
她总是柔柔的笑著,静静的做著家事。

我以为,她不会生气,所以我总是大声的骂著她,吼著她。

直到一个夜晚。
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我,看到一个有些孱弱的身影,倚在厨房的柜子旁,静静地拭泪。
连难过也不在爸,或我面前展露的女人。

那一刻,我突然厌恶自己的任性。


第二天早上,可能是半夜起来吹了风,又或者是我内心的愧疚感。我发了高烧。

她在旁边照顾著我。
微微笑著,很轻柔,很安静,好像昨天半夜,那个哭泣的人影不是她一样。

她帮我换毛巾,煮粥,扶著我吃药。

我想,那麽温柔的女人,应该可以做我的妈妈了吧。

病好了以後,我就叫她妈妈。再也没有改过口。


她笑得更温柔了。

 

十六、七岁的时候,爷爷过世了。
爸是他最小的儿子,是最疼的,也是最不听他话的。
爷爷原本就不跟我们一起住。他很不喜欢妈妈,听说是因为妈出身不好,还嫁过人。
保守的爷爷根本不可能接受妈。爸为了避免妈难过,从小到大,我们都很少跟他见面。
所以我以为,他死了,对我们也没什麽影响。

一直到丧礼结束,爷爷的事情告了一段落。
爸跟我说,我们要去接妈的小孩回来。

我愣住了。

原来,妈之前也有个孩子。

 

两天後,我们出现在市区附近的一排矮屋。

那麽矮小,潮湿的地方,我根本不敢想像那可以住人,也不敢想像,那就是妈之前所住的地方。
即使最苦的时候,爸刚白手起家的时候,我们也没住过那麽破的房子。
甚至,这种地方,在当时的我眼里,根本不能算是房子。
我望进去里头,发现它只有几块木板,隔间,夹杂而成。
没有灯光,要不是在白天,根本什麽也看不清楚。

没来由的,我为住在里头的人而难过。

我和爸待在车上。因为妈说,还是让她先跟他的孩子谈一下比较好。

我在後座待著,期待我的新弟弟,会是个怎麽样的人。
我希望他跟妈妈一样温柔。这样我也会很喜欢他。

不到十分钟,甚至不到五分钟。
他们出来了。

在车窗的阻隔下,一切对我来说,好像黑白片般的行进──

我看到我熟悉的妈妈。还有一个,穿著泛白衬衣的少年。

看到他的脸,我就知道,他根本不可能像妈一样温柔。

他的眼睛很大,却溢著悲愤,他的脸小小的,有点过於苍白,却高傲的仰起。

他的脸并没有特别好看或吸引人。
但在那时,我却有种想再靠近看一眼的渴望。


那一瞬间,当他擦过车子,大步离去的那一瞬间。
我突然觉得──
他的内心应该是孤单的。


因为我感受到了。


黑色的孤单,藏在他白色的落寞的瞳仁。

来顶一下
近回首页
返回首页
最新推荐
全站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