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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旌旗(出书版)上 --- 颜崎

时间:2009-07-03 12:33:20  作者: 颜崎

文案:
纪海生没有过去、从前的记忆一片空白;
唯一留在梦里的印象,是一场激烈的海战,
及一名邪魅俊美的白衣男子......
直到他依附的纪家庄受到海贼骚扰;
意外挥出的拳头,
打死了海贼、打乱了纪家庄的生活、
更打来了一名面容枯槁、宛如将死一般的白衣人!
那个人,喊他:莫汉卿......
莫汉卿是何许人物?
梦里的白衣男子,
与眼前的白衣男子是同一个人吗?
他的绝世容颜,又为何变得如此凄凉可怖?
然而,比起这些疑问,
脑海深处另一个想不起来的人,又是谁?
序章
崇祯元年,新帝刚即位,全国庆典不断,呈现了数十年未见的虚幻升平景象,尤其是海口附近的一条市街中,两行尽是烟月牌,各家门口莺燕齐鸣,倚门摆手的拉拢客人,好不热闹。
堆烟楼更是履舄交错,钏动钗飞,因为这里出闽南四大花魁,银杏、青莲、红梅、香桂,闽海落地的客商、城里的富家公子、官爷们,无不自动登门撒钱。
绿堤阁是堆烟楼里,专供这四位花魁招待宾客之地,不过如今已全让半个时辰前,招摇入门,全身散发着刚胆气息的四位年轻男子给包了下来。
他们都穿着一身绣工精美,熨贴合身的锦衣,肤色古铜,身负刀剑,飘逸风流中难掩强悍奔放的气息。
老鸨是门里出身,瞥眼就知道来者不善,说好听点,他们是海商,说难听点,就是所谓的海贼了。 
自嘉靖而下,海防更显无力,加上长年施行海禁政策,除了限制闽南沿海数百万渔民讨海生活,根本禁不了海寇横行,崇祯帝即位后,不平静的状况达到高峰,而在海口附近讨生活的百姓,没有人不知道海贼狠辣作风,因此,一见这四人,老鸨活像遇着了再生父母,恭恭敬敬的将其送进绿堤阁。 
"师哥,师哥,起来了!"说话的是个五官清秀,丰神俊美的儒雅公子,若非腰间系了柄长剑,实在看不出来他是名动闽南海域的双雄之一,钟凌秀,而他口中所称的,是与他齐名的莫汉卿。
原本,进门时还一副气宇非凡,英姿飒爽的模样,此时却已满身酒气,倒卧床上不省人事。 
"你不用叫了啦,他醉死了!"骆天生摆摆手,边嗑瓜子边笑着。 
"醉?四位花姑娘还没进门,他醉什么啊,我去叫他!"
钟凌秀才站起身就被身旁的李晨临自肩头压坐下来:"你别理他了啦,他哪次进了烟花馆不是早早喝个底朝天滚去睡觉!" 
钟凌秀道:"别家花院他这样浪费就算了,在这可不行,那四位花仙子好不容易让咱们包了下来,怎么都要他起来办事!"
李晨临愣了愣,随即又与骆天生对望一会儿,才叹道:"你要他跟花仙子办事......不等于要他的命嘛!" 
钟凌秀转望骆天生,瞧他也是一副点头称是的样子,忍不住道:"人家花姑娘是闽南──"
"我知,我知,闽南四大花魁嘛!"李晨临苦笑着打断:"如果你带他去象姑馆,找个白脸相公,或许他还有点兴趣!"
钟凌秀心一跳,涨红脸道:"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师哥怎么会想去那种地方......"
骆天生和李晨临这会儿便同时瞧他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钟凌秀被他们这暧昧不明的眼神瞧得浑身不自在,禁不住皱眉道:"干什么这样看我,反正我就是不信我师哥真想干那肮脏事!" 
"说笑罢了,何必这样生气!"骆天生以手肘不着痕迹的顶了李晨临一下,笑道:"难得咱们四人聚在一块儿,又能包下这闽南四大花魁,不好好给他享受一番,可是枉费人生啊!" 
"是是是,"李晨临忙也转了神色,朝门口大声疾呼:"喂!来人啊,怎么花仙子还没进来啊!" 
"公子爷久等了,红梅、银杏姑娘先来侍候了!"门外龟奴忙喊了声。语罢,门一开,两位妙龄少女,一个穿着粉红,鲜妍妩媚,一个穿着银白,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连带着全身饰品也齐色,袅袅娉娉的走了进来。钟凌秀这会儿才回了颜色,与李晨临及骆天生一并堆足笑意玩闹起来,不再理会侧卧床上,双眼发直的莫汉卿。 
从很久很久以前,对他的感觉早就不一样了。 
看着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心里从不纯粹,因此,既看不惯任何人腻在他身上,更受不了任何人触碰他肌肤,可偏偏,这样一个清俊尔雅的人却总爱在这花街柳巷里流连。 
是因为长时在海上生活又无家室的关系吗?所以,一有机会踏上陆地,总要这么恋酒贪花,找个青楼妓院住个十天八天,发泄那压抑许久的激烈情欲? 
每思及此,情绪终会忍不住激荡起来,偶尔,还会被一股恨意填满!是,恨意,满满的恨意,几乎要烧灼胸膛的恨意! 
不能想,他真的不想再去想了,他实在不愿让自己变成这样一个人!因此,已数不清有多少次,总要这般做作的醉倒床上,听他们三人与各色莺莺燕燕喝酒嬉戏,调情娱乐。
今天应该要感谢这四位花魁卖酒不卖身吧,以致不需要像过去一样,从某个女人怀里将他挖起来!
破天亮,醉舞狂歌后,杯盘狼藉,骆天生一脸酒意的指指摊在桌上的钟凌秀:"喂,怎么办,这家伙醉死了!" 
"要住下来还是带他回客栈?"李晨临满嘴酒气的朝骆天生问着,但骆天生却知道他并不是在等自己回应。 
不一时,莫汉卿从床上缓缓坐了起来,调好气息后,走上前来,半声不吭的拉起钟凌秀负在身后,走出了门。 
他知道,钟凌秀会更想从温香软玉怀里清醒,可是,就算没有勇气坦然内心的渴望,却不代表他有气度去忍受这样的安排。 
莫汉卿双手后负,衷心感受着背后的热度,耳际,钟凌秀徐徐呼吸轻送,令他觉得心痒难搔也心乱如麻。 
他已想不起来何时开始对他生出这般强烈的占有欲,却清楚,每次见面再分离的苦痛,次次加剧,彷若千刀万剐,让他生不如死。
尤其在每个更阑人静的夜里,思念他的情绪,排山倒海,几乎令他灭顶,想拥抱他的欲望,也在此时,炼烧肢体,教他疯狂。
太辛苦了,真的太辛苦了。或许,下次就不要再见面,这样,可能会好过一些吧! 薄晓的烟花街,人烟渐渐稀少,三个人缓步走着,享受近海特有的微咸凉风,大半路程,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街角,李晨临才瞥眼莫汉卿,摇头晃脑的苦涩轻笑,沉吟念着:"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多事!"莫汉卿心一跳,斜睨他一眼。 
骆天生出身渔民,不似李晨临满腹诗书,却也明白他那两句话的意思,不禁淡淡叹了口气:"汉卿,是兄弟才多嘴,有些事......就放心里吧,省得连兄弟也没得做!"
莫汉卿感到心头紧紧一纠,好半天才喃喃道:"我知道......以后,能不见,就不见。"
李晨临和骆天生见他面露苦涩,互望一眼,耸耸肩,亦不再多说。
和莫汉卿称兄道弟这些年,总见他的情绪随着钟凌秀的行径起起伏伏,再木然的人也感觉到他情感的特异,偏偏就他这宝贝师弟看不出来?
几个人正要步进一家老客栈,远远却奔来一个苍老身影,阻断了原订行程。来者是个年约五十开外的老汉,一身粗布衣裤,动作矫健,饱经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刚硬之气。 
话说,闽南海寇中,势力最巨者为郑一官,另一股后起势力则由莫汉卿及骆天生的义父刘香、钟凌秀之父钟斌,李晨临之父李魁奇联合构成,而此人叫陆奉山,乃钟斌结拜兄弟之一。 
三人见他面泛忧急,不禁齐开口:"陆大叔,发生什么事了?"
"钟凌他......"陆奉山见钟凌秀让莫汉卿背负着,忍不住问。
"他醉死了!"骆天生率先回答。 
陆奉山皱了下眉:"都什么时候了,还去喝酒!"
莫汉卿问:"陆大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郑一官决定接受朝廷的招抚靖寇!"
李晨临登时皱起眉头,不以为然道:"他去年接受朝廷招抚,当个什么‘海防游击',结果白白和东蕃红毛兵打了仗,花钱花力不说,最后朝廷还是把他当作海寇,欲除之而后快,怎么,吃的亏还不够大,又来一次,不怕上当!" 
陆奉山一脸忧心道:"朝廷这次更狡猾,不止承认了当时郑军攻打红毛有大功,又授权他扫荡闽南海峡间的海盗,对他是利多于弊,因为这一来,不止可藉此扫除咱们,又有正式官衔能漂白身分,何乐不为!"
"他想拿咱们开刀?"莫汉卿惊道。
"目前可能还不敢动你义父,不过有收到消息,他在厦门齐集了几十艘戎克船,有意要先出兵剿灭我老弟,钟斌!" 
三人脑一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一时,莫汉卿感到身后的钟凌秀动了动,随即听到他酒酣干哑的声音:"放、放我下来......" 
"陆、陆大叔,我爹现在人在哪儿?"钟凌秀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因这消息太过震撼,一张脸苍白得发青,身体更是摇摇欲坠,得扶着莫汉卿肩头才能站定。
陆奉山道:"你爹和几个弟兄都上船了,你也快回去,我还要去把其他人找回来!"
"好,我马上回去!"钟凌秀点点头。
陆奉山扫了其他三人一眼,便向着莫汉卿迟疑道:"汉卿,陆叔有个不情之请......"
他不用说出口,莫汉卿也猜得出,便道:"我明白,我会叫义父一起出船!"
"陆叔,你放心,我也会叫我爹一起出船,"李晨临也插口:"现在郑一官故意放出消息说只出兵剿钟叔,其实是要大家人人自危,他好个个击破,所以我们一定要团结,不能让他得逞!"
陆奉山一走,李晨临就示意先行,骆天生也道:"汉卿,你送钟凌上船,我先回去跟义父说明情况!" 
不知为什么,钟凌秀总觉得他这两个好兄弟走得也太急时,才想说话,莫汉卿已点点头:"嗯,你们先回去,钟凌交给我。"
目送两人走后,莫汉卿回头望向钟凌秀,见他刻意瞥开了眼神,用着从未有过的淡漠口吻:"其实我自己走就行了,你就跟天生先回去吧。" 
"你脸色不太好怕是酒气没退,还是我先背你回去?"
"不用,不需要你费心!"钟凌秀毫不迟疑的拒绝,轻推开他,歪歪倒倒的走了起来。
钟凌秀是四人当中剑术最凌厉,但性格却最温文尔雅的,莫汉卿从没见他这般不近情理,不禁有些错愕,直想到他可能是担忧随之而来的战况才安下心神,赶到他身边,柔声:"钟凌,你放心,我一定会叫义父一起出船帮你们的!"
钟凌秀顿时停住了摇晃的步伐,目视前方道:"那......先向你道谢了。" 
"你不用谢我,你也知道,只要是你的事,我一定会......"莫汉卿还没说完,钟凌秀就抬手截住他的话,泛红了脸,急迫道:"你不用说了,我明白的,只要刘世叔愿出船,我们钟家往后必以性命相报。"
莫汉卿愣了愣,失笑道:"咱们师哥弟多年早就性命相系了,何必把话说到这份上!"
钟凌秀含糊应了声,忙提步走了起来,莫汉卿只得赶紧跟上去。
两人走到海湾附近,沿途,海风更加凛冽,钟凌秀满肚的酒气终也渐渐消散,不多时,便长长叹了一口气。
莫汉卿几乎是将全身精力专注在他身上,因此这轻叹对他来说宛如雷鸣,当下就温声:"怎么了,不舒服吗?"
钟凌秀垂眼浅笑,缓缓摇了摇头,好半天才轻声:"师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在冰火门的日子?"
"当然记得!"这应该算是莫汉卿最喜爱的话题吧,因此,他露出了自昨日以来的第一抹开怀笑意:"这几十年,灾荒连年,我的亲人全熬不过,若不是师父收留,我恐怕早就饿死荒野,所以,这冰火门等于是我的故乡啊!"
"那......当初你决心与我破门到闽南来,可曾后悔?"钟凌秀若有所思的说着。
莫汉卿倏忽止步,神情坚定的望着他:"你已问了我好几次,我也说了好几次,我不会后悔的,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钟凌秀这时转开了目光,淡淡道:"哪怕......你终究得不到你要的,也不后悔?"
这话让莫汉卿心一凉,直过好半晌,才挤出一抹牵强的笑意:"我从没想要......"可话说一半,不由自主却又吞了下去。
我从没想要你给我什么回报──本来想这么说的,一直以来,莫汉卿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可是,当现在,站在这张数年来自己日思夜想的面容前,他实在无法继续说服自己! 
"昨天,在绿堤阁里,晨临提到......你......你对花院先生似乎都提不起兴致,还说你......"
他想做什么呢?和我摊牌吗?你不是早就明白了吗?莫汉卿凝视着他,心里瞬间升起一阵凄凉及那抹被强迫压抑的恨意。
他已嗅出,钟凌秀想将自己心头那原就渺茫的希望连根拔除的气息!
既然如此──莫汉卿突然横了心,直视着他:"钟凌,你明知道,我并不是单纯的不喜欢那些庸脂俗粉,不是吗?"
钟凌秀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突然会毫不避忌的冒出这句话,怔怔望着他良久,便艰难的转开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莫汉卿深深望着他,续道:"好几年了,我喜欢你好几年了,从你爹将你送到冰火门开始,我就喜欢你了......到现在都没变过。" 
钟凌秀没有承接他热切的目光,只缓缓望向无垠的水平线,许久才轻叹一声:"我想也是......看来,我也真是太糊涂了,竟然现在才了解......"
莫汉卿似乎存心豁出去,毫不畏怯道:"应该说......你是故意不想了解吧?"
钟凌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强颜一笑:"也许吧!"
时间在两人间缓缓流动,那强大的压力让钟凌秀觉得整个人几乎快要瘫了,可莫汉卿却反而神色自然的盯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凌秀终于用着干哑的声音道:"你知道吗......有时,我还会常常梦到那一天......我独自到后山的竹林禁地......" 
又是这件事!莫汉卿心一抽,感到脑海一阵昏眩。 
"为什么......你要一直记得......"
钟凌秀深吸口气,一张脸突然变得异常苍白铁青,整个人更是摇摇晃晃,吓得莫汉卿一颗心差点跳出腔来,"钟凌──"
却见钟凌秀一手捂住嘴,一手毫无意识的挥动着,急急地冲到不远的草丛,双手扶膝,猛力吐了起来。
莫汉卿直觉他是一时酒气冲上脑门,以致反胃呕吐,忙走到他身畔,轻拍着他的后背,想帮他顺气,不料,手才一触及,钟凌秀却像受到电击似,整个人跳了起来,同时反手狠狠推开了他:"别靠近我!别靠近我,不要碰我!" 
没等莫汉卿反应,钟凌秀已狼狈的擦拭着嘴角,用着莫汉卿从未见过的凶狠目光,狠狠地瞪视着他,尖锐道:"不可能的,你不要妄想了,这辈子,我永远也不可能喜欢男人的!"
第一章
近年,郑一官为了扩大海上势力,挟着那几乎算颓败的朝廷所赋予的权力,背叛多年一并出生入死的结拜弟兄,大大方方在海上清除异己,其中,李魁奇和钟斌已遭并吞除掉,剩下最难缠的就是刘香。 
崇祯五年十二月四日,双方人马在福州外海相遇,从早上打到傍晚,死伤惨重,挂着刘香旗帜的船早已尸横遍布,能站的人几乎全身是血,全身是伤,自郑一官之弟郑芝虎带队上他们的船后,彼此就杀成一团,杀红眼后,有时根本分不清敌我,但很清楚的是,刘香船队颓势已现......
"义父先走!"莫汉卿一手圈着已遭杀伤的刘香,一手拿刀抵挡,趁乱要将他送到小船先逃,"杨叔已来接应,你快下船!" 
刘香身躯瘦小,焦黄的双鬓略显斑白,满脸血渍,却仍一派刚毅,他紧紧抱着一包微弯的长条布包,瞪着血红的眼,愤恨道:"呸!要走也是他们滚,这是我的船,这是我的船!" 
"义父,你放心,我断后,我会尽全力救咱们弟兄脱险,你快走、快走!" 
"不,我要和弟兄们共存亡!"刘香以蓝布包抵挡着投射而来的冷箭。 
"义父,留得青山在,咱们先到东蕃再打算!"莫汉卿拉着刘香,近乎嘶哑的吼着,手还不断的与欺压而来的刀光剑影抗御,"把命葬送在这里,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快走啊!"
"不......"刘香毫不迟疑的摇着头。
刘香深谙水性,但就拳脚功夫而言,万万不如这个名扬闽南海域的义子,可是他自认为不是一个手段、势力最强悍的领袖,却也不是一个贪生怕死,苟且偷安的领袖,因此他不能走,不能退,不能弃这全船与自己数年来出生入死的弟兄不顾!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在没天没日的打斗后,疲惫越加疯狂累积,刘香感到自己的手脚已越发不灵活,他甚至惊觉,自己已成义子的累赘,眼见莫汉卿得分神来照顾自己,结果反而使他不时陷入险境!
想来,莫汉卿要自己先行离开是没把话说破,就怕伤了他这不中用的义父尊严吧!?思及此,刘香终不得不心一横,咬牙道:"汉卿,接着!"
说罢,将手中蓝色布包向上一扔,布包当空散开,原来这蓝布包裹得是一对弯刀。
莫汉卿忙不迭抛下手中原本使用的兵器接住这对弯刀,而就在他握住刀柄时,他几乎马上明白这对刀的来历。
莫汉卿一直从旁听过,义父手中保有一把江湖中人人艳羡的宝刀,人称双天阔,而绝世武器,对每个练武的人总是有着莫名的吸引力,更何况他是使刀老手,因此,早就想见识一下这宝刀的真面目。
但他万万没料到,他一心以为的宝刀并不是一把而是一对,也就是,这宝刀不是叫‘双天阔',是叫‘天阔',而它所谓的‘双',其实是两把之意!"汉卿,双天阔现在交给你了,记住,要带着它们到东蕃见我!"
言下之意,倒非真贪图双天阔,而是希望义子能保住性命回来。
莫汉卿当然明白这道理,当下点点头,再度迎上群敌,刘香则返身跃上船舷,一下子就纵身投入海里,直游到接应的小船。
少了累赘,多了宝刀,莫汉卿没了后顾之忧却多了好帮手,他放胆的施展招式,然而,海面渐呈血红,太阳西落了,放眼望去,对方的人马却似乎越来越多,仿佛杀不尽似的。
自家的弟兄却一个个血肉模糊的倒下来,救了一个,伤了一个,伤了一个,死了另一个,任凭他的武功号称闽南之首,任凭双天阔锋利逼人,可是疲累还是找上门,他觉得内息开始有些紊乱,招式施展亦有点力不从心! 
莫汉卿知道这么熬杀下去不是办法,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瞄到首敌站在桅杆上,居高临下的指挥着,便心一横,提气上跃,一立在他身畔的桅杆时就朝他劈将下去,没想到首敌的武功也不弱,反身就以刀格了开,且还进一步朝莫汉卿砍了过来。 
几回合过,莫汉卿摸到他的弱处,知道他下盘不稳便连连急攻,对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弱点被勘破,有些着慌,赶紧跃下桅杆,暂避莫汉卿的进逼。谁料才一落定,不知何处飞来一个四爪锚,拦腰朝他一击,他感腰身一痛,顿失平衡,接着就被一群人用一串粗大的铁炼紧紧缠住。
莫汉卿追下来,弯刀一挥,正想架住他的颈项以作威胁时,背后忽地被人轻轻一拍,还没细想,就感到脚底升起一阵恶寒。
莫汉卿深知自己太过专注于郑芝虎,竟没注意到自己早被盯上,只是几年来打遍闽海,从未碰到有人能这般无声无息的偷袭自己,更没想到那掌力拍得不强,可是灌进体内的阴柔劲道这么顽劣,这么一下子,就随着奇经八脉,遍布周身,令他忍不住打起冷颤!
他回身挥刀,想杀死偷袭者,可是那冷,让他差点连刀柄也握不住,因此,弯刀只无力的划过一个白色身影,连对方衣角也碰不到,不一时,冷气灌入双腿,莫汉卿双脚一软,当场跪下。
莫汉卿猜到那全身迅速蔓延的寒冷兴许是中了毒,转念再想自己纵横闽海数年,竟这么不明不白被毒死,义父交给自己的双天阔也将不保,不由得深感愤慨。
眼前刀光剑影,自知性命难保,牙一咬,拚死抬眼,怎么也要瞧清是何人下手──就见此人一身雪白,双手没有任何兵器,只戴着一双薄薄的手套,手套表面银辉生光煞是刺眼,再往上瞧,竟是个异常清俊,丰神秀雅的男子,脸上露着邪魅的笑意令人心惊胆跳,却也一见难忘! 
"啊──"他再次由梦中惊醒过来。
不多时,门被人推开,一个年轻男孩探头进来:"海生哥,你又作恶梦啦?"
海生──是,在梦中,他叫莫汉卿,而在现实生活里,他叫纪海生。 
"海生哥,你到底是做什么梦,要不要叫大娘陪你去观音庙解解签,或许对你想起过去的事有点帮助!"
男孩叫纪骏良,是收留他吃住的纪家三房长孙,今年十六岁,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煞是讨人喜欢,不过比起梦中那清俊的容颜,还是有些差距。
"不、不用了!我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纪海生坐起身,感到满背冷汗涔涔,他真的不明白,何以近月来老是做这些杀气腾腾的梦,那么血腥、那么刺激,连他现在坐着,还能感到汹涌的热血在全身奔窜,低头望着双手,双天阔那沉沉的刀柄,闪着银灰的弯刃是如此鲜明,他觉得自己几乎是在梦里重历了那场生死战役。 
他调着息,望望窗外转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寅牌时分了!" 
"哦,那你帮我跟三爷说一声,我换下衣服,等等就跟他上市集!"
"好吧!"纪骏良点点头,缩回头去,将门轻轻合了起来。 
纪海生看他消失门口,瘫软身,再次倒卧床上,待调好心绪,下了床,仔细将自己梳洗好,走出房门,就见到纪家男丁几乎全在厅堂。 
纪家庄自四代前就在此落地生根,子孙绵延也有好几旁支,本家有三房,大爷、二爷因出海意外身亡,如今是三爷纪世廉当家。
十五年前,纪家庄由纪三爷操持后,为维家计,便藉过去之所长,不止私捕渔获,亦与番船海贼交易,设立纪家栈,供货予闽南海寇,进口香料宝货,畅达内陆,倒也算生财有道。
而据纪家人所说,自己是半年前被他们的商船于近海一块大礁岩上救起,一开始除了全身是伤外,精神状况更像中了邪,整日昏昏沉沉,不时发抖、打冷颤,呓语不断,本来以为救不活了,没想到这么撑持大半月,竟然醒转舒活起来,只是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幸好他年轻力壮五官俊朗,纪世廉很喜欢,便收留他在庄子里做事,后来更发觉他对天象有特殊的敏锐,加上水性极强,精通番品,于是渐渐重用他,如今已等同纪家一员。 
而今天,是纪家栈收集物资之日,纪三爷向大伙儿交代事宜,一会儿,便就各自本份的出了门。 
"海生!"纪世廉浑厚的声音响起。
纪海生忙转回来,纪世廉一反之前稳重的模样,语重心长道:"有传言闽南海寇现在都遭郑氏船队并吞,你等等去市集后多份心去探听探听,现在到底是什么局势......"
闽南沿海,海寇盛行,统计起来也有数百要角,各占区块,其中以郑一官势力最巨,既拥有海上霸权,内陆货品流通亦扩及沿海各省。若要与之并存必付令旗费,而纪家却是长年与另一势力──陆旦做买卖,因此现在的局势,对他们来说造成相当大的危险。
"好的,三爷......"
纪世廉见他欲言又止,便道:"有话直说无妨!"
"不知三爷可曾听过莫汉卿?"
"莫汉卿......"纪世廉皱着眉,思索着,好半天才道:"好像曾听过,不过......不太记得了,怎么,你想起了什么关于过去的事?"
纪海生摇摇头道:"没有,只是莫名其妙的想起这名字,嗯......那没事我先出去了!"
纪世廉点点头,挥挥手,目送他出了厅堂后,随即苦着脸,若有所思,嘴里喃喃念着:"莫汉卿......莫汉卿......是啊,我怎么没想到是他呢!"
此地为闽南一个海口,由于靠海多贸易,番品四流,市集内繁华鼎盛,客商往来好不热闹,而想打探消息,最重要就是找个人流众多之地,那非客栈不可,因此纪海生如同往常来到了云留客栈,没想到才一进门,身后马上传来激动的叫喊:"海生哥,不得了了!海生哥!"
纪海生认出是纪骏良的声音,马上窜出客栈,果见纪骏良面无血色,神情慌忙地奔到他眼前直喘气。
"发生什么事你慢慢说!"
"不能慢、不能慢,"纪骏良双手扶膝,粗喘着,"阿爹和二伯......被人打伤了!"
纪海生眉一皱,拉着纪骏良就走,边道:"谁那么大胆,敢动咱们纪家人!"
纪骏良还是喘着:"不知哪来的恶霸......个个凶神恶煞,武功了得......一出手就把他们打伤了!"
"怎么惹上的!"
"不知道,兴许是见财起意吧!"
见财起意?纪海生心里直接排除了这个猜测。
纪家一行人数无八也有十,谁会刻意的挑这样一群人来抢劫越货,更遑论现在是大白天,市集人来人往!
不过看纪骏良早吓得面色惨青,纪海生知道多问无益。三步并两步的跑一会儿,纪海生已见到市集中清空了一大块,纪家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一车的货亦被捣得粉碎,而一旁站着四个穿着朴实破旧衣裤,却个个魁伟吓人的彪形大汉,分别持着棒、槌、棍、刀,正洋洋得意的笑着。
纪海生扫眼见纪家人虽或昏迷或乌青脸肿、就地哀号,倒还没有伤及生命,再见这四个人并没有搜刮货物,而是将其破坏殆尽,更确定来者非盗。"在下纪海生,请问四位朋友何以无故伤人!"
"哟,又来一个姓纪的!"拿粗棒的汉子撇嘴笑着。
"有听说纪家人长年勾结海寇做着黑心生意,赚饱了荷包却鱼肉乡民,咱兄弟特来为民除害!"另个拿刀的汉子接了话。
纪海生见他们四人根本无意相商,心火顿起,才想出手,脚踝一紧,原来被撂倒在地的纪复平拉了一把。
"二伯!"纪海生忙蹲下身。
纪复平是纪三爷二子,现下他五官都布在血色之下,看起来伤得不轻,不过他还是用尽气力道:"他、他们是......郑一官的手下!"
纪海生登时明白他们用意为何。
前段日子,郑一官曾派人来游说纪世廉希望能与之做成买卖,此即变相并吞陆旦势力之举,唯纪三爷与陆旦相交多年婉拒此事,想来今天才遭人报复。纪家庄虽富甲一方,但总是渔民出身,身上几下拳脚功夫防身可以,若真要和这些闯荡海域的凶神恶煞交手,当然得吃大亏。
"咱们惹不起,算了!"纪复平紧紧抓着纪海生的脚,试图让纪海生退让。纪海生看着纪复平痛楚的模样实在很想出手,可是想到事情轻重,不得不咬着牙道:"二伯,我知道怎么做,您放心!"
纪复平见他打了包票才松开手,昏昏沉沉的躺平。
"喂,这位送上门的纪家人,今天老子就留你帮忙收拾残局,但记得帮我们向纪三爷问个安啊,呵呵呵!"
四位大汉看到纪海生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心里十分开心,便各自将武器大剌剌的扛在肩上,说说笑笑的走了开去。
纪海生双拳紧握,咬着下唇,满心不甘,却又无能为力,眼见他们渐行渐远,才想扶助倒地的纪家人时,忽听纪骏良大声道:"海生哥,你怎么就放了这些王八蛋!"
原本躲在一边的纪骏良,此时正一脸不可置信的奔出来,而那四大汉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个人,嘴巴还这么不干净,拾刀客当场旋身,大步一蹬,提起刀往纪骏良头上削去。
事实上,这四大汉除了将纪家人等打得落花流水,本意似乎也只存教训之意,因此这当头一刀,吓唬的成份很高,但是看在纪海生眼中却惊骇非常,当下奋力跃到他身旁,一手圈住纪骏良,一手朝拾刀客当胸一掌,结结实实的将他打飞开来。 
谁也没想到纪海生会突然出手,更没料到他的掌力竟然浑厚至此!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场的人都看到拾刀客腾空飞起,嘴上狠狠吐出一口鲜血,随即倒地不起。
这下子不止所有倒在地上的纪家人全生了力气,没命坐起来看仔细,连纪海生自己也莫名其妙。
回想刚才,只不过是焦心的甩出一掌,即便当时确实有种热力由心灌掌的感觉,却没想到有这等威力!
不过没等他想清,就听有人粗豪的喊着:"阿桂死了!阿桂被打死了!"
叫的人是拿着木棒的家伙,在他出口后,其他二人已是面无血色,纪家人更是个个呆若木鸡,连身上的痛楚也忘得一干二净。
三大汉看刚刚还神气活现的同伴忽地没了气儿,个个忙捏紧武器,直盯着纪海生,却没有一个人敢先行出手。
他们或许粗鲁可是不笨,兄弟们的武艺有多少斤两,心里有数,却绝不是能被人一掌就打死的,所以他们深知纪海生的武功实在高自己甚多。
大伙儿还沉浸在死了人上,都没人作声,三大汉子看纪海生似乎也没有再动手的意思,不由得相互对望,思索逃离。 
"纪海生,你打死咱兄弟,等于得罪咱郑爷,你们纪家庄等着被灭门吧!"
毕竟是男子汉,有自尊,明明是落荒而逃,偏偏还不忘逞口舌,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这句话真是提醒了纪海生。 
现在,算是结结实实得罪了郑一官,而靠海为生的渔民,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郑氏贼风如何狠辣,尤其现在他又挟朝廷命官之职要,正可明正言顺铲除劲敌,杀人不偿命。
所以今天之举,九成九要连累整个纪家庄,那么,死一个人,然后放三个人回去通风报信,和死四个人,多少出口恶气好像一样结果,既然如此...... 
纪海生感到胸口一抹残酷的意念升起,提气一跃就赶上那三个汉子,他们只感到有人影扑将上来,回身才想抵挡,却见纪海生不知何时已抄起那拾刀客的大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在众目睽睽及三人恐慌的惊声中,将刀刃一一送进他们的喉咙里!
就算现在已非太平世道,但光天化日,在街坊市集残杀四人,没有人可以平静。
尤其与纪海生相处近一年,纪家庄的人只当他是拳脚功夫了得的年轻人,却从没想过要把拳脚功夫了得和杀人不眨眼划成等号,加上纪家庄世代平民,没有半个人沾过江湖世事,更遑论当面与手段凶残连官兵也怕的海贼对抗。 
整整两天,纪海生都坐在房里,因为当他踏出门,纪家人表面虽都想装作自在,可是每每和他说了几句话,就眼神飘忽,借口逃离,仿佛他是个可怕的通缉要犯。
纪世廉看在眼里,干脆要他先待在房里,并称,等他把家族要事安排妥当,就要和他好好‘聊一聊'。 
纪海生知道自己成了纪家人人惧怕的家伙,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不过,对自己痛下杀手后,竟不像一般人充满罪恶感,更觉骇然。
这两日呆坐房里,望着自己的双手,重新体验那挥刀瞬间,对方血流如注的景象,心头竟是如此激昂,甚至有种快感!
屏气凝神下,内息汹涌翻滚,奔腾全身奇经八脉,仿佛一头静蛰许久的潜龙,跃跃欲试的想破胸而出,那是股野蛮的呼唤,教他兴奋莫名。
敲门声乍响,不知是多虑还是如何,他觉得这声音显得很谨慎,完全不像往日般自在。
"呃、海生,我可以进来吗?"纪世廉别于往常稳重形象,小心翼翼的询问。
纪海生一直很尊敬他,因此,当他听到纪世廉这么谦卑的口吻不禁有点感慨,但是如今也无法多想,只能赶紧起身,帮他开了门:"三爷,请进!"
纪世廉也算是老江湖,面对纪海生虽叙礼相见,不失台风,不过忧虑与错愕在脸上仍有迹可循。
"三爷,海生......这次......"
纪世廉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抬手阻止他说话,只抿嘴思虑一会儿便神情凝重道:"海生,我知道你是为了骏良才出手,算来,我是要感谢你仗义护孙......不过,那些是郑一官的人,就算杀了灭口,只怕终究纸包不住火......"
"三爷,您放心,我已经决定明天就上门找郑一官说清楚,绝不连累纪家!" 
"海生,你已算是我纪家人了,没有理由要你去送死,"纪世廉觉得他好像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道:"我只是听复平说......你当时是用大刀杀了他们,是吗?"
"是。"
"那么,你还记得用了什么武功招式吗?" 
"武功招式?"这很重要吗?
纪海生皱着眉,双手在空中轻轻挥动着,想像当时自己怎么出的手,然而那是一瞬间的反应,他实在无法称之是什么招式,便诚实道:"我不记得了......" 
纪世廉点点头,仿佛在思考什么,好半天才自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铁块,递给他:"那么,你对这东西,可有印象?"
纪海生满心狐疑的接过来看,那是一块黝黑沉重的铁制腰牌,上头印着一帧生动的烈焰图案,铁牌顶有个不规则的小洞,连着一条六寸长的红色线缎,看似粗糙,却散发一股无法忽视的肃杀之气。
"这......是郑氏权杖吗?"一拿到手,纪海生就觉得很熟悉,很快便想起过去,纪世廉曾告诉他海域上的各种要角中,势力最庞大的船队旌旗记号。
"没错。"
"这是那四个家伙的吗?"
纪世廉很快的摇摇头,凝望着他,迟疑道:"我想请你去见一个人......"
看着纪世廉欲言又止的模样,纪海生满心莫名其妙,却也没理由拒绝:"三爷要我见谁?"
第二章
纪海生依纪世廉的吩咐,来到城外十里的一座老林子里,虽然这林子不大,但现在天色已渐昏黄,他独自在林子里走了一会儿,脑中思绪烦乱;他实在不知道纪世廉要他来这里见谁,更不明白为什么只由他一人前来。
难道......三爷是想暗示我离开纪家庄?
等了许久,天色越黑,繁星一颗颗都冒了出来,却仍不见半个人,纪海生不由得有些质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话。
城外老林界碑......没错啊,城外就这个林子而已啊,谁知,才思虑间,一个飘忽的身影忽地出现。
不知是天色太昏暗视线不清,还是那个人长得太鬼魅,纪海生看到他时,几乎倒抽口冷气。
那是个年约廿出头的男子,穿着一身合衬的纯白精缎锦衣,绣工极美,只可惜异常削瘦,一张脸,苍白到近无色,甚至可以说泛着微微青光,一双眼深深凹陷,面皮贴骨,站在冷风吹拂的老林中,给人一种摇摇欲坠,重病在身的错觉。
纪海生从没见过气色这么可怕的人,或许说,这种模样,大概也只有身染沉痼,近乎弥留的人才有可能。
"在下纪海生,请问公子......"
"唐,唐月笙,"男子凝望着他,用着干哑至极的声音回答。
"请问唐公子是纪家三爷吩咐海生要见的人吗?"
唐月笙忽地不断干咳,双眸透出复杂的光芒,轻声:"莫、汉、卿......"
这三个字说得轻悄,却硬生生令纪海生怔住了,难道,他竟知道自己过去的身分?!
"你、你怎么知道这名字?"
唐月笙闭上眼休息一会儿,仿彿说每个字都会用去他半条命般,"闽南海域--有谁不知道......莫汉卿这名字......"
"......我是莫汉卿?"纪海生不可置信的反问。
其实,要他相信自己是莫汉卿不难,毕竟那场梦真的作很久了!
可是他怎么也不明白这"莫汉卿"凭什么令整个闽南海域都知晓!
"八道神侩传好汉,汉卿钟凌出闽南!"
"什么?"
唐月笙看他一脸莫名其妙,不禁也露出质疑,仿彿在思考自己是不是搞错了对象,因此他默然一阵才道:"你的后腰际......是不是有个巴掌大的红胎记?"
后腰?谁能看到自己的后腰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纪海生诚实的回答。
唐月笙皱皱眉,对于这个答案有些不知所措,然而看纪海生的神情又不像撒谎,便道:"你可以让我看看吗?"
一来纪海生也想确知自己的身分,二来他并不觉得唐月笙有恶意,便点点头开始解起腰带,可却在要脱下衣服时,望到他深邃幽冷的目光正怔怔望着自己,忽然心一跳,莫名其妙感到万分尴尬,不禁退缩道:"呃......那个......我想先知道你和他......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是莫汉卿,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唐月笙愣了愣,苍白的脸上多了些血色,随即转开眼神,淡淡道:"你放心,是友非敌。"
"既然是友,难道你还无法确定?"
唐月笙深吸口气,语气有些激动:"那么你又为何无法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对纪海生来说,唐月笙的说法很有意思,如果能知道和他的关系,现在何必讲这么多?只是看他的神情,仿彿两人之前关系匪浅!
纪海生自顾自的思考着,唐月笙看他一脸迷糊,竟然有点火气:"罢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莫汉卿,一旦确定,我自然有办法解决你杀了南洋四霸的事!
哦!!纪海生终于明白纪世廉要自己来见他的理由了,原来是要他帮忙处理这件事,不过看唐月笙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实在很怀疑他有这种能耐!
"唐公子要如何处理?"
这就不用你多操心,总之,若你不是莫汉卿,我是什么也不会管的!"
听他这一说,纪海生登时希望自己非得是那个莫汉卿不可,即便他看起来阴邪冷漠,软弱无力,可是却让人不由自主相信,他真有办法"处理"这件事,因此纪海生不再犹豫的把上衣一脱,缓缓将背转向他。
这里近海,风,更湿寒,纪海生裸着上身,感到有点冷,他克制呼吸,调整内息,压抑着让肌肉不要颤抖,等着唐月笙说话,偏偏,他一句也没说。
就看后腰际有没有胎记,需要这么久吗?
纪海生有点狐疑,正想回头问,一只冰冷的手忽然就触碰到了他的后肩,让他忍不住挺直了身。
"竟然......有这么多疤?"唐月笙移动着手,在他背后轻抚着,口气充满错愕与不解。
纪海生被他摸得浑身发冷,但心口却激荡着莫名热潮,甚至有些情欲高张,幸好他理智仍在,未免场面变得尴尬,忙道:"我落海被救时,三爷说我全身都让礁岩划伤了。"
他趁机转回身,匆匆穿起衣服,又说:"我的前胸及脸也有伤,尤其是脸部,幸好三爷觉得脸面是见人用的,便让大夫特地弄些好药材来治,不然更糟糕!"
"是吗?"唐月笙显得一脸关切,直盯着他的脸瞧,完全不理会纪海生的不自在。
看唐月笙的样子,似乎本来还想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纪海生无法克制心跳,赶忙退一步:"请问唐公子,我是你要找的人吗?"
"应、应该是吧!"唐月笙收起自己的手,有点不肯定。
什么应该是!纪海生急道:"不是说有个胎记就是莫汉卿了吗?你没看到吗?"
"你后背无一处不是伤......不过我想,这世上应该不会有这么相似的人吧!"
唐月笙皱着眉,垂眼思索着。
纪海生呆了呆,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等他再说话,半响,唐月笙终于下了决意:"你跟我走。"
纪海生赶上转身疾走的他,满心莫名其妙:"唐公子,现在要、要去哪?"
"去一个你应该去的地方。"他脚不停步说。
"你的意思是,我就是莫汉卿了吗?"纪海生走到他面前,挡了路道:"那么,你可以告诉我,我们是什么关系吗?还有,我到底是谁?"
唐月笙再次凝望着他,眼神中充满苦涩,这不禁让纪海生有点错愕,正要追问,已见他转开眼,平静道:"闽南海域中,属郑一官势力最强,其次尚有刘香、陆旦、李魁奇、钟斌等......而......你是刘香的人。"
"刘香......就是在福州和郑一官血战南逃的刘香?"
印象中,纪海生好像听纪世廉提过这件事,因此,对于自己是这个身分实在有点惊讶,"我是他的同伙吗?"
"不是同伙,是义子,你是刘香收的义子。"
"原来......我、我也是海寇......"纪海生喃喃念着,脑海中忽地浮出许多片段,是自己站在一艘船上,与几个皮肤黝黑,打着赤膊的汉子,说话谈笑的画面,他闭上限,深深呼吸,甚至觉得自己的脸被咸咸的海风吹拂着,神思一转,他想到自己落海后全身重伤,难道就是在那一场战役出的事?
"那么你呢?你也是我义父收留的吗?"
却见唐月笙淡淡瞧一眼,摇摇头:"不,我是郑一官的......拜把兄弟。"
莫汉卿吓一跳,有些错愕:"那你是来......杀我的?"
唐月笙翻翻眼:"我不是说了,我是来替你解决南洋四霸的事,只要你愿意跟我走。"
莫汉卿一睁开眼,坐起身,定定神,想起昨夜和唐月笙一起住进这客栈里。
当时,唐月笙说,自己是那海寇刘香义子,在福州与郑一官交手那一役,重伤落海,原本是该没命的,没想到却活了下来,至于应该属于对头的他却为何要找寻自己呢?
赶尽杀绝吗?不,莫汉卿思索着他说得理由:"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当时,莫汉卿就感到,这唐月笙虽表面为敌,可是不像会为难自己,否则根本一刀把自己杀了还痛快些。
他跳下床,急奔到他房门口,猛烈的敲打着,完全忘了现在是清晨时分。
不知足因为睡眠不足被叫醒,还是唐月笙本来的身体就很差,当莫汉卿看到开门后的他,脸色竟然比昨天在老林里更苍白,更疲倦时,不由得充满歉意。
"唐公子,你还好吧?是不是吵了你?"莫汉卿意图扶他进去,但唐月笙却在他一碰到自己时,不自在的闪了开。
莫汉卿有点莫名其妙,只道他防卫心甚重,即关上房门,没等两人坐定就说:"唐公子,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好像和郑芝虎的人马交战过......我想,我真的是莫汉卿!"
唐月笙缓坐下来,满脸痛苦的干咳几声,才淡淡道:"你本来就是莫汉卿。"
"但我现在更确定了,不过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事?"
"我......我好像不是重伤落海,"莫汉卿极力的回想梦中一切,"记得当时,我是被人拍了毒掌,可是据三爷说,福州一役是一年多前的事,可他们救我却是半年前......时间算起来不对,中间那半年......我记不得到底去了哪里......"
唐月笙忽地站起身,脸色泛红道:"是、是吗?"
莫汉卿闭起眼,努力拼凑着,却仍无法忆起失去的半年记忆,不禁愁眉苦脸起来,"唐公子,你可知道那个拍我毒掌的人是谁?"
唐月笙眨眨眼,神情更加不自在:"什、什么拍你毒掌?"
他开始叙述着梦境中那场激烈血腥的战役,或许是顺着语意追寻幻象,一切显得更加真切。
他记起自己曾叫一个灰发干瘦的中年汉子为义父,同时还叫他逃亡,还有手上曾握着一对沉重却锋锐的绝世宝刀双天阔......说到事情最后,他感到一阵恶寒袭身"刚开始,我一直以为中了招式,可是马上就明白那应该是毒掌,"莫汉卿若有所思,"因为那寒气攻心太快,我想,世上应该没有什么人的内力,阴劲这么强,更何况......伤我的好像还是个年轻人......"
"你、你记得他的样子?"
那白袍飘飘的衣角、银辉生光的手套,还有、还有一张清雅绝尘的脸蛋......
很俊、很迷人......
思及此,莫汉卿忍不住抬眼瞧着唐月笙,感到心里怦怦跳着,有些热血沸腾;他实在说不出口,印象中,那个男人不止拍了自己一记阴寒毒辣的掌气,在某些夜里,还曾火热的挑拨过自己的情欲。
"他穿一身白,双手带着很特别的白色手套......"
唐月笙缓缓坐下,将脸转向一边,脸色越加铁青:"我不知道,没有印象。"
莫汉卿并不笨,一看就明白唐月笙在撒谎,可是他也很清楚,自己这么追问下去,他也不会说,不由得有些颓丧道:"这样啊......那,我想,我还是先回纪家庄好了。"
"你要回去?"唐月笙不顾全身的不舒畅,当场站起身,睨着他:"你回去做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会帮你处理南洋四霸的事吗?而且你也答应我,要跟我走!"
"是没错......但我还是不放心,况且......"
"况且什么?"
"如果你真是郑一官底下的人,那么,你连能伤我的人都不知道了,那南洋四霸的事,你真有力量处理吗?"
不知为什么,莫汉卿几乎能肯定唐月笙要自己跟他走的决心,尽管不知他意欲为何,因此,为帮自己了解更多真相,他不得不要起手段,逼问着,"再说,你已说我有个义父了,我似乎该先去寻他才是!"
这几句话果然掐到唐月笙的要脉,他完全不顾自身的虚弱,激动道:"你以为每个人都有火焰腰牌吗?"
"火焰腰牌......"哦,原来纪三爷手中那个烈焰铁牌是他的!
唐月笙抬起下巴,一副神气道:"总舵主底下有金、木、水、火、上,五大分舵,而只有分舵舵主才配拥有铁牌,那四个下三滥只不过是土舵底下的小啰喽,要我说话去处理,已经是抬高了他们身分!"
看他的神情,莫汉卿不想怀疑他就是火舵舵主,但他从头到尾都这么病病殃殃,弱不胜衣的模样,实在难以教人信任。
唐月笙瞧他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有点怒气攻心,愤怒的自怀里掏出一枝两寸长的短笛,凑到嘴巴,临空吹了几下,刹时,一阵尖锐刺耳的笛声,了亮的响起,但笛声静止,他却没命的开始咳嗽起来。
"唐舵主!"莫汉卿赶紧扶住他,担心道:"你还好吧!"
唐月笙边咳边生气的把他推开,自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红色瓷瓶,朝嘴里倒了几口药粉,折腾老半天才止了咳,可是不断粗喘气的模样,让人替他孱弱的身体更加担忧。
就目前看来,他的来意倒还算和善,因此莫汉卿不禁有些内疚自己对他的无礼逼问,才想道歉,门口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细腻的声音:"舵主有何吩咐?"
唐月笙扯下腰牌,朝门纸上直接砸了出去,怒气冲冲道:"去,拿我的腰牌,去找陆舵主,跟他说,那南海四虫对我不敬,所以我把他们全杀了,有什么不满意请他来找我!"
门外的声音迟疑了一下:"舵主,可是万一......"
"去,我叫你去就去!"唐月笙哑着声说。
感觉得出来,外面的人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接受命令,只是走时仍满口不放心道:"舵主,请、请千万保重,属下去去就来!"
莫汉卿为让这通风报信的人放心,不禁脱口:"这位兄弟,汉卿会照顾贵舵主,请您放心!"
"我不需要你费心!"外头没回音,可是唐月笙却送他一个大白眼,对他的好意完全不领情。
不知怎么,若非这唐月笙因病形销骨立至容颜尽毁,这动作表情,看在莫汉卿眼里还真是万种风情,而且还有点熟悉的感觉。
"你在看什么?"唐月笙对于他的注目礼更加不悦。
莫汉卿被他喊醒神,当场白牙一露,笑道:"唐舵主,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我想,我们必定有很深的交情,否则以你我立场敌对,你实在没有必要为我出头,不是吗?"
"你期望我们是什么交情?"唐月笙冷笑着,"如果我说,我只是要利用你保命呢?"
"保命?"莫汉卿想也不想的回答:"不管如何,现在唐舵主也算有恩于我,若不是我记忆全失,急于知道过去,否则只要您说一句话,就是上刀山下油锅,莫某也无怨无悔!
莫汉卿神情诚恳,可这句话听在唐月笙耳里却万分不受用,当场没好气道:"轻诺寡信,死性难改!"
听到这句话,要说以前两个人没什么关系,真的很难了,莫汉卿才想追问,唐月笙已拉下一张脸:"我也不要你上刀山下油锅,只要你同我到四川甘泉山!"
"四川甘泉山......"
"看来,你真的什么记性都没了!"瞧他一脸迟疑,唐月笙不可置信看着他好半天,才一脸无奈道:"罢了,咱们先上四川再说吧,至于你义父,待我们找到心法后,自会随你去寻的!"
唐月笙转望窗口,清晨的薄雾已渐渐散开,暖暖的光线斜斜照了进来,"反正现在都被你吵起来,我也睡不着了。"他起身走向床铺,在里头摸了摸,慎重的拿出一个廿寸长,三寸宽,相当厚实,用着蓝布包裹的方盒。
蓝布包里的东西感觉非常沉重,因此他搬得有点吃力,奸不容易走到桌旁,蓝布包几乎是从他手中跌到桌面,他粗喘气,指着蓝布包道:"这东西给你。"
"给我?"莫汉卿有些莫名其妙,但仍试着将布包解开,里头是一个破旧的木制方盒,一开启,他不禁呆住了:盒里严严实实躺着两把银光闪跃,肃穆杀气的弯刀,正是梦中那锋芒锐利的双天阔。
双天阔是江湖中颇具知名的宝器之一,也是练武之人日思夜想必得之物,而唐月笙却这么轻易的把它交给自己,尤其看他的神情,活像它是什么累赘,而今好不容易找到人可以脱手的轻松。
唐月笙完全漠视他的惊注,淡淡道:"你拿起来,感觉看看。"
莫汉卿点点头,将双天阔拿了出来,掂了掂,衷心感受着它的重量,缓缓在空中挥动几下,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令他莫名兴奋,也让他的心越跳越快,他确定,那场梦,那场战役,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去试试。"唐月笙难得露出鼓励的温柔笑意。
莫汉卿当场奔出门外,看着厢房外的花园无人,开始比划起来。
自神智清醒后,他就隐隐约约感觉到有股力量在体内窜动,可是,在纪家庄的日子,从未真正的动到武,因此他一直无法知道那股力量的极限。
直到几天前,第一次奋力施展拳脚时,竟就杀了那南洋四霸,夜里,对于那潜藏于内心深处的力量,真是既感不安又期待。
唐月笙眼见他双刀越使越凌厉,进退步伐也越和谐,嘴角的笑意不禁更加浓烈,顺手便从墙角老树折下一段树枝,闪身进他的刀圈里,与他比划起来。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冰火门是由少林破教而出的八道禅师所创,他将其一身所学,融会成冰剑十二式及火刀九式,一为阴柔,一为刚猛,无法同时学习,"
唐月笙边说,树枝在他手上越灵活的转动着,"我现在引导你的就是火刀九式,现在,你只需将内力灌进刀锋,我想应该更能增其威力!"
一开始,莫汉卿还怕自己会失手伤了他,因此特意放慢动作,但没多久就发现,唐月笙虽无施展内力又手持树枝,却招招克己,这才放心的与他比划,就这么打了几轮,直到缓缓收势,已是热汗淋漓。
"我刚使的就是冰剑十二式,这两种招式既相生也相克,想一较高下,就看谁熟练!"唐月笙青白的脸难得呈现健康的红润,但已是气喘嘘嘘。
莫汉卿体力充沛毫不觉累,却因双手已完全忆起舞刀弄剑的岁月,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两人一进房里,唐月笙开始收拾包袱,"那我们也差不多该启程了。
现在双手握着宝刀,似乎已没什么理由能拒绝,莫汉卿认份的点点头,边收着双天阔,边道:"唐舵主,我想留个口信给纪三爷,跟他说我跟你离开纪家庄,要去......
他想到现在要去哪也不知道,便抬眼望着唐月笙。
"你不用留口信了,"唐月笙冷嗤一声:莫汉卿愣了愣,还想说话,唐月笙又道:"你以为他们会在意你去哪里?他们啊,恨不得你最好不要回去,省得拖累他们!"
莫汉卿实在不愿相信纪家庄的人会那么世故,可是回想当初自己回庄时,举家那冷漠以对的模样,似乎又无法不相信,不禁长长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自己该怎么。
唐月笙自己背起一个包袱,另一个扔了给他,走到门口,又道:"我们是海寇,一辈子也不可能是平凡人。"
第三章
出了客栈,唐月笙就带着他到马市上找了两匹马,才要骑出城,莫汉卿看到一个廿出头,穿着青布直身,宽大长衣,戴着六合一统帽的瘦弱书生,在城门边摆了个字画摊,背后挂了几幅笔法还算精致的山水墨画与仕女图,因此当下就对着唐月笙道:"唐舵主请等等!"便朝书生走了去。
书生见人来,马上站起来招呼,莫汉卿即问:请问先生,若是依我说的样貌,你能画得出人来吗?"
"行,当然行!您瞧我这画工......"书生指着仕女图,正要好好的自我介绍一番,莫汉卿已道:"那么我想请您帮我画个......公子爷!"
书生瞧莫汉卿身形魁梧,样貌潇洒,衣饰虽不华丽但也不似一般平民百姓般寒酸,便称道:这位大爷,您是要找人还是要纪念用?"
"有分吗?"
"当然有,若为寻人,可能要重于面相,若是纪念用,那么可以加些动作什么的......"
听起来很像一回事,莫汉卿思索一会儿道:"我想寻人用,你帮我画得精细些。
唐月笙站在远处,以为他马上就好,谁料竟就这么坐了下来,不禁有些莫名其妙,直等了大半时刻,仍未见他起身,忙不迭走了过来。
书生依着莫汉卿的说辞勾勒着,哪想到抬头会见到一个骨瘦如柴,气色苍白如此的人,冷不防吓了一跳,心想,现在虽然灾荒连年,世道艰难,却也没见过这般难民似的人,才想开口询问,却见他对着眼前的客倌开了口:"你做什么?"
"哦,唐舵主,你等我一会儿,我想把印象中的一个人画下来......怕时日一久,不小心把他忘了......"
"你想画谁?那个......让你身中毒掌的人?"唐月笙眨眨眼,忽地有些紧张。
莫汉卿心一跳,含糊的应一声,不敢与他对视,只是,当他边看着书生笔下渐渐成形的男子时,忍不住有些迟疑,"咦......总觉得哪里有点问题......"
"呃,大爷,有、有什么地方没有画周到的?"书生抬起头,忙追问着。
"不、不,我不是说你画得不好,是......他脸上好像......有什么......"莫汉卿侧着头,一脸烦恼的想着。
唐月笙居高临下,盯着书生把画慢慢完成,脸色是越来越难看,最后,还是没等画完成,已怒道:"你画他做什么!"
书生和莫汉卿都没想到他会忽然喷出一把火,登时齐眼望着他,唐月笙却不想,或者说,根本已无法去浇熄这把火。
莫汉卿看他整个人被气得浑身发抖,满心莫名其妙,但他反应很快,马上站起身:"唐舵主......你认识他啊?"
"怎么,他也拍你毒掌吗?"唐月笙的火气压也压不下来。
"不是,他、他,其实......"莫汉卿眨眨眼,想解释,可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忙道:"唐舵主......你......"
"不要叫我唐舵主!我不叫唐舵主!"唐月笙转回身,气呼呼的走了开,留下一脸诧异的莫汉卿不知如何是好。
眼见唐月笙身手矫健的上了马,莫汉卿忙扔下碎银,抢了书生还在修饰的画,边卷边奔到唐月笙身畔,"唐舵主,等等,等等......"
唐月笙根本不理他,双腿一夹,就往城口疾驰而去,莫汉卿赶紧也上了自己的马,却在这时,城口一阵骚动,莫汉卿抬眼一瞧,原来唐月笙竟不知怎么给摔落马下!
莫汉卿忙不迭奔到他身边,见他双眼紧闭,脸色铁青,气息紊乱,怎么唤也唤不醒,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城口的兵卫都来关心,为免麻烦,莫汉卿使了蛮力,将他抱起,急如星火的奔回客栈。
莫汉卿将他放到床上,一旁的小二一直面有难色,莫汉卿明白他怕唐月笙不小心死在他们客栈里,便有些生气的扔给他一大锭元宝,将他赶了出去,接下来,就有点不知所措了。或许该先去请个大夫来吧......
莫汉卿思索着,正要提步出门,又想到曾看过他在发病时,从身上拿出一个红色瓷瓶,那么,也许他再吃一下药粉就会好一些?
想定,赶忙在昏迷不醒的唐月笙怀里胡乱摸索着,不一时总算在他怀里摸出那红色瓷瓶。
莫汉卿冲到桌上倒着水,打开瓶塞,想将药粉倒入水里,谁知摇了两摇,只飘下如柳絮般的几点药末!!
天啊!竟然在这节骨眼没药了!
莫汉卿赶紧奔到他身边,再度摸索着,这下子就差没把他衣服脱了,却是什么也摸不到,瞥眼包袱扔在二芳,顾不得礼貌就将它打开来;一包碎银、一小包金元宝、一个紫荷包、两个蓝色,一个白色,两个黑色的瓷瓶,却没有半个红色瓷瓶。
莫汉卿不是大夫,却也明白,这不同颜色的瓷瓶,装的东西不会一样,他自己不会把脉看诊,也不敢随便拿给唐月笙吃,尤其他这副样子,万一吃错药,肯定噎了气。
莫汉卿急得在房里转着,没一会儿就去探一下他鼻息,深怕他忽然忘了呼吸,好在唐月笙还算争气,除了脸色越来越苍白,气息反倒平稳了下来,看来,还是得去请大夫!
莫汉卿下了决心,急不迨的冲出了门。
有时,会碰到什么怪人,还真是防不胜防。
莫汉卿跑了两家药堂,大夫都不在,抓药的掌柜也没能单凭那几颗几乎像灰尘的药末,分辨出它的成份,正当他走出药堂门口,突被一个冒出的声音挡下了路。
"请问公子爷,您手上拿的可是唐家的瓷瓶吗?"
说话的是个身形异常干瘦的老头子,穿得一身粗布长衣,宽大的袖袍,长长白白的胡须,看起来很有那么点仙风道骨的模样。他眯着眼,直盯着莫汉卿手上的红色瓷瓶。
"老前辈,是谁家的不重要,重要是您能知道这药粉吗?"
"前辈就前辈,干什么加个老字!"老头子皱着眉,颇有怒气,毫不客气道:"拿给我闻闻!"
莫汉卿一时情急,也顾不得这老头子什么出身,忙将药瓶交给他:"老、呃......前辈您是大夫吗,还是您随我走一趟?一个兄弟现在在客栈里昏迷不醒,等着救命啊!"
老头子完全不理会他,把塞子拔开来,细细闻了闻,"嗯,应该没错,就是唐家的瓷瓶!"
莫汉卿看他这慢条斯理的态度,差点昏倒,想不顾一切抓了瓶子走人,老头子的下一句话让他呆住了:"这药只有唐家才有。"
"唐家?"原来这老头子指的是药粉出自唐家,因此莫汉卿忙问:"唐家在哪儿?"
"四川。"
"四、四川!"莫汉卿张大嘴,下巴差点掉下来,可现在也不能发脾气,只能软求:"我说好心的前辈、神医,您都能辨出这药末出自何处,想必能切中病症,抄手回春,您就随我走一趟吧!"
"四川唐门出毒药,这东西是唐家独门,谁能有!"老头子完全自说自话,只是见他说得信誓旦旦,很有把握,莫汉卿实在无法不相信,转念想到这红色瓷瓶是装毒药,难不成唐月笙一直都在吃毒药?
莫汉卿知道有些病疾是可以以毒攻毒,不过,常理所知,一般用到这种方法都是万不得已了,通常会治好一样伤一样,想来唐月笙的伤本就不是很单纯,那么更无法病急乱投医了!
或许是看莫汉卿一脸焦急,老头子皱眉思索一会儿道:"或许......也不一定要到四川......"
"哦?怎么,还有什么方法治我兄弟吗?"
老头子理理长胡,摇头晃脑道:"福建罗浮山下有个碧湖村,那里有家三草堂,里头的掌柜是唐门出身的,虽然不同支派,但同宗,这些毒花毒草的,或许应该都有现货,而且听说唐门的李骐风也在那里,他对于......"他还继续的自说自话,莫汉卿的思绪早已飞了出去。
罗浮山、碧湖村......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快马来回少说也要三、四天,眼见这老头子废话连篇,或许干脆背着唐月笙去碧湖村,让三草堂里的大夫看看还比较好......
"公子爷,您家唐公子会服这毒,恐怕是奇经八脉有损伤,寒气攻心,平时是不是干咳不止啊?"
老头子不知何时停了前一段述说,转问着。
莫汉卿没料到他突然凭空断出症状:心里不由得又升起一线希望,"是啊,正是!"
"老神医,还是您跑一趟,帮我那兄弟把把脉,或许您有方子可以治他!"
"神医就神医,干嘛加个老字!"老头子皱起眉,睨着他:"你这年轻人是怎么回事,讲话老这么损人!我刘......布衣虽在江湖上......"
"神医!!神医!"莫汉卿实在没时间和他抬损,忙拉着他的手,边走边道:"我兄弟命在旦夕,就等您救命啊!"
"唉、唉、慢慢来、慢慢来......您家唐公子既用了自家独门,本山人用的药未必比他管用啊!"
这位老头子自称刘布衣,在莫汉卿拉着他到客栈的路途,不疾不徐的说着自己是开国国师,刘伯温第四代嫡系长孙,由于种种情非得已的事情,致流落民间......
莫汉卿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一路的敷衍:"嗯嗯,刘神医,就烦劳您了,就烦劳您了!"
回到客栈,唐月笙还没清醒,刘布衣坐在他身畔,闭上眼,一手捻须,一手把脉,直探了好半天才长长叹口气。
"刘神医,我兄弟他还好吗?"
"不好,不好,"刘布衣走到桌边,莫汉卿忙跟他到桌边,"你这位唐兄弟的心脉损伤严重,血路凝滞,十二经脉里坏了六、七脉,别说大周天已乱,小周天也没一个顺序......唉......"
"那可怎么办?"
刘布衣双手后背,踱了几步,还没回答莫汉卿的话,就转望向摊了一桌的东西;顺手拿起那些瓶瓶罐罐,又开始细细闻了闻,最后,拿起那紫色荷包,拉开一看:"咦,空云袖手!"
"空云袖手?什、什么东西?"莫汉卿挑眼,想看荷包里的东西。
刘布衣将它倒了出来,竟是一对银辉生光的手套。
莫汉卿脑筋顿时一团乱,才想伸手拿来细看,刘布衣就猛力拍他的手道:"不要摸,有毒。"
有毒......是啊,是有毒啊,梦里,自己不正是被这东西拍到吗?
"如果我没记错,空云袖手是唐家少王施展毒药、毒掌的东西......据闻,昆仑山有种雪蚕,每十年才吐丝结茧,其丝坚韧防毒,唐门少主听此传闻后,特意花了好一番功夫寻来制成空云袖手......"
"本山人见多识广,就算没见过也有所听闻,且此物难得,想认不出来也不容易,所以,除非这东西是他偷来的,否则瞧他年纪这么轻,就算不是少主,和唐门嫡系子孙也脱不了干系......建议你,还是快带他到碧湖村的三草堂,让他们自个儿的门人瞧瞧,兴许还能保住半条命,"刘布衣转望床上的唐月笙,缓缓道:"真没想到,唐门少主会流落至此......"
待送走刘布衣,莫汉卿才回身坐在唐月笙床边,失神的望着这张深深沉睡的枯槁面孔。
刘布衣说,这唐月笙出自唐门,而这双空云袖手又从他身上搜出......难道,他竟是拍伤自己的白衣青年?
"如果是同一人,那么,他何以当初伤我,今天却又愿帮我解决南洋四霸之事?难道真如他所说......是想利用我带他去治伤罢了?"
不知为何,一旦确知他是这层意思,莫汉卿难掩一股说不出的失落与寂寥。
"你在念什么?"干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莫汉卿吓了老大一跳,整个人跳离床边,惊愕的看着他,却见唐月笙平躺在床上,病恹恹道:"你是去哪里找来的糟老头子?话那么多,一进房就叽叽喳喳讲个没完,也不知在念什么......"
莫汉卿愣了愣,想到刘布衣确实从见了面,嘴就没停过,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但想着,他到底有没有听见刘布衣的质疑?
唐月笙边说边缓缓支着身子坐起来,直望到桌面散乱的东西,脸色一变:"你动我的东西!"
"啊,对不起,刚刚......"
唐月笙急冲到桌前,匆匆看了下,回身道:"我、我的手套呢?"
"咦?"莫汉卿愣了愣,赶忙走到桌前,这才发现,桌上瓶瓶罐罐什么也没少,偏偏那双空云袖手却已了无踪影,不由得惊道:"那个刘布衣!"
唐月笙用一双黑幽幽的窟窿瞪着他,正想开口,远方一个锐利的哨声,断断续续的传送着,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神情凝重的倾听一会儿,便扑到桌上,把所有东西扫进怀里,吹熄油灯,拉着目瞪口呆的莫汉卿道:"走!"
"去、去哪?"
唐月笙没回话,拉着他一出房门,抬头,明月当空,残星点点,而哨声还持续着,厢房外多了许多吵杂声,乍听之下,仿彿是客栈外来了什么不速之客。
"抱我!"
"啊?"莫汉卿心一跳,怔怔看着他。
唐月笙登时也呆了呆,随即往上头一指,涨红脸怒道:"带我上二楼啦!"
"哦、哦!"莫汉卿意会过来,禁不住尴尬一笑,忙朝唐月笙腰一搂,提气往上拔,两人轻轻巧巧的落在客栈二楼走道,唐月笙瞧到转角有间大房无亮光,拉着他就闯了进去。
一进门,他们就发现这里似乎并不是房间,而是一问小佛堂,因此原本该是墙壁的地方变成整排纸窗,迅速瞥眼,除了正中摆了尊弥勒佛外,更有供桌,上头置着几个简单的法器,还有一盘水果,而供桌前则有几个小蒲团,屋子内则飘荡着淡淡沉香。
他们将门一关,掩到两窗之间的墙面,发觉,透过小佛堂的窗,视野极好,几乎可以一眼看穿整个花园中庭。
莫汉卿站在他身边,由于瞧不到窗口,忍不住轻声道:"唐舵主,我们在躲谁?"
"嘘!"唐月笙在第一时间返身盖住他的嘴,也在同时,吵杂声越加剧烈,三个身穿黑衣的男子,全然不顾店小二的阻止,凶神恶煞的闯到中庭来。
"大爷、大爷,你们这样会把客人吓到......"
其中一个黑衣人已粗着嗓,推开小二,大声道:"各位住宿的朋友,莫要害怕,咱们只想寻个失散的兄弟,只要你们乖乖开门配合,很快就没事,我陆某也会给店小二一锭黄金大元宝,让各位明儿一早都有饱饭吃,不过话说回来,若不配合的,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罢,果然从怀里扔出一锭大元宝给店小二。
他嘴上说是寻兄弟,但这种找法分明是寻仇人,因此,不管有灯无灯,每问都七零八落的赶着开门探头出来"以示清白"。
三个黑衣人,环顾客栈房门,最后才由那发话的向其中一人道:"副舵,楼下一间,楼上四间。"
他嘴上所谓的楼下一间,楼上四间,就是没有开门的。
"不管有没有开门,全部要搜,一间也不能漏掉!"那被称为副舵的人,冷冷的丢出话。
两人合声称"是",便兵分两路,一人查一楼,一人查二楼,那副舵却是静静的站在中庭,环视着周遭,最后将目光留驻在这小佛堂,便问着:"小二,那间是什么,怎么这么多窗?"
"大爷,那个、那个是我们掌柜的老母亲专用的佛堂......每天她都会来做早课,偶尔......"小二结巴的解释着。
"知道了。"副舵不耐烦的挥挥手,抬眼注视,而也正是他这抬头的动作,让唐月笙清楚瞧见他的面容,不禁心一骇,赶紧缩回身。
"来得真快......"
"那是谁?"莫汉卿正想探出头看,唐月笙马上伸手压住他。
"不要说话!"唐月笙仰头朝漆黑的房顶看一下,道:"你还能记得这房上横梁位置吗?"
莫汉卿思虑一会,忆起刚进门时,有藉着窗户的微光稍微瞄到,便应了一声。
"抱......带我上梁!"
"......嗯!"莫汉卿忙搂住唐月笙,再度提气摸黑上跃。
"这有块匾额......""站在横梁上,唐月笙缓缓挪动,伸长手轻摸着。
"嗯,我们躲在这后面。"
为了瞧清现况,这次莫汉卿学聪明了,他知道唐月笙无力抵挡自己,因此刻意将他压在匾额后的横梁,自己则双手撑扶在唐月笙头顶处,轻压他身上,透过破旧蕄额的小裂缝望向门口,只是这霸王硬上弓的作法让唐月笙几乎要气昏了。
"你、你压着我做什么!"
"嘘!人来了!"莫汉卿朝他耳际一靠,轻声提醒,这动作,让唐月笙整个人都僵了。
等待中,时间感觉特别漫长,两个人近乎相贴的动作,让莫汉卿闻到他身上一股熟悉的幽幽花香。
"好香!"莫汉卿说得轻巧,唐月笙却禁不住心一跳,哑声道:"你说什么?"
"你身上有种香味......"这股味道浓郁中带着甜腻,让他觉得万般熟悉--忽地,脑中跳出一个鲜活的身影,正是那福州一役,拍伤自己又露出邪魅笑意的白衣青年,让他忍不住道:"唐舵主......当初是你拍伤我吗?"
幽暗中,谁也瞧不清谁,唐月笙不回话,莫汉卿却能清楚感受到他胸口急速的起伏与浓重的呼吸,这像无声的回应,让他明白答案,然而,令他不解的是,在确认唐月笙是伤害自己的人时,心中不止一点儿埋怨也没有,反而涌出阵阵难抑的荡漾春情!
莫汉卿并不想刻意掩饰自己偏好男色的事实,却不表示能坦然的在这样的地方,以这种方式,让这个敌友难明的男子察觉此事,因此,他撑起双手,试图让自己离他远一点儿,谁料,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下,情欲的刺激越加强烈。
"唐舵主,对、对不起!"
"为、为什么和我道歉?"唐月笙想装作不明所以,偏偏一开口,那微颤的声音让他漏了馅。
小佛堂的门忽地被开启,两个黑衣人持了油灯走进来,让他们两人莫名澎湃的情绪得以勉强冷却下来。
黑衣人仔仔细细的盘查小佛堂每个角落,连横梁也没放过,若没这大匾额,两人实无容身之地。
"如何?"不一会儿,那副舵也跟了进来。
"没有,二楼都没有。"
"怎么可能......难道被他跑了?"
"副舵,也许......"一个黑衣人欲言又止。
"怎么?"
"之前,不是有人说,曾看到有人和他同行,或许是被人救走了!"
那副舵双眉一皱,思虑问,仿佛想到什么,缓缓抬起脸,朝着黑幽幽的屋顶逡巡着,直将眼光停驻在那刻着"清净欢喜"四字的大区额上。
"副舵,我瞧过了,没在上面。"一个黑衣人以油灯点燃供桌上的蜡烛,试图让佛堂更光亮,但仍忍不住解释着。
"是吗?"他眯起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双臂缓缓运着气!!忽地,三道冷光从匾额上迅速飞来,两黑衣人闪避不及,大叫一声,先后抚胸而倒,在地上滚了两滚再也不动。
那副舵则在空翻闪开后,聚气朝匾额狠拍一掌,就在匾额即将破裂四散时,莫汉卿搂着唐月笙的腰,火速窜了下来。
只不知这副舵是巧合还是算计好,在油灯落地一灭,整个佛堂剩下两支微弱的烛光照映下,竟懂得直冲着毫无内力的唐月笙扑杀过来,幸好莫汉卿反应不慢,当场护着唐月笙,与他对打起来。
几招过后,莫汉卿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发现,这黑衣副舵总特意避开自己,却是极力绕着唐月笙发招。
原本他这刻意闪躲自己的手法,让莫汉卿不由自主对他手下留情,但眼见他对唐月笙实在完全不留情面,终究不得不与他硬碰硬。
"啪!"两人以掌相抗后,同时都跃退一大步,莫汉卿觉得一阵寒气迅速自掌心窜进经脉,若不是自己正好运气相抵,这股阴冷恐怕早直穿心肺。
站定,莫汉卿赶紧藉这昏暗的光线,好好瞧清他。
就见此人一头乱发,粗野而随意的绑着,合身的黑色紧衣,衬得体格相当匀称修长,浓眉大眼,五官鲜明,给人一种异常灵敏的感觉,只是双颊上,夸张的躺着两道深浅不一,几乎伤及眼睛的刀疤,将一张原该绝俗的面孔毁坏彻底,令人见了禁不住寒毛直竖。
"莫、汉、卿!"令莫汉卿更加不知所措的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叫自己的名字。
"但请教兄台?"莫汉卿自然的将唐月笙引到身后,以防对方出其不意的动手。
黑衣男子深吸口气,用着更不可置信的双眸瞅着,直过好半晌才冷冷一笑:"你竟然问我是谁?"
莫汉卿眉一皱,道:"我们曾相识吗?"
"我们曾相识吗?好一个我们曾相识吗!"黑衣男子夸张的念几次,顷刻仰天大笑,只是那了亮的笑声中却透露着深深凄凉。
听这口气,仿彿两人曾有着什么深切的交情,因此,莫汉卿忙解释道:"兄台,莫某曾重伤落海,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不知您......"
"我姓钟,钟凌秀,怎么,有印象吗?"钟凌秀冷嗤一声。
"钟......"
"想不起来,那最好,如此一来,你这条命我也没必要留了!"见莫汉卿一脸迟疑,这自称钟凌秀的男子,当场打断他的话,身形一动,不再避开莫汉卿,而是直接朝他扑杀过来。
莫汉卿此时却反而软了态度,刻意避着他,同时问着:"钟、钟公子,也许我们有什么误会......"
"莫汉卿,别废话,快把他杀了!"唐月笙在一旁提声道。
这一吼,却引得钟凌秀返身一踏,朝他抓去,莫汉卿见状,忙提气跃前,将唐月笙拉到身后,再度与他对抗起来。
"滚开!"钟凌秀大声吼着,将掌气重指向唐月笙。
莫汉卿感到他又开始避开自己,却招招抓唐月笙要害,只得更加专注的凝神抵御,然而,或许那隐于记忆的自己还未完全觉醒,尽管感到应该能应付对方,偏偏却有些力不从心,情急下,为了化解唐月笙的险境,偶尔便干脆以身为盾--"你!"
钟凌秀在好几次掌气要触及莫汉卿胸口时都倏忽而收,莫汉卿就更确信其间有误会,正想问清楚,一道冷光划过自己耳际,直朝钟凌秀袭去,就听他大叫一声,当场退了好几步。
站定,莫漠卿便见钟凌秀那原本就可怖的面容瞬间转成淡紫色,而右臂之处则隐隐镶嵌着两个乌黑的铁蒺藜,看来似乎中了暗器!
"卑、卑鄙!"钟凌秀粗喘着气,急切的朝自己胸前点了几处要穴,咬着牙,凶狠的盯着唐月笙。
唐月笙用着窟窿也似的双眸,冷冷与他对视,嘴角更扬起森然笑意道:"我这可是学你的!"
就见钟凌秀踉跆的直往窗口奔去,翻身跳跃,朝外急窜而出。
"你竟然趁人不备放暗器!"莫汉卿总算回神,一脸不可置信。
"都说是暗器了,还有先打招呼的吗?"唐月笙翻翻眼,没好气道。
"可是、他、他......"莫汉卿感到自己的心急剧跳着,竟似在替那钟凌秀打抱不平,可转念想到他来者不善,自己没什么立场出口,只好把话又吞了回去。
第四章
莫汉卿怔怔坐在破庙门口,一颗脑袋莫名其妙的不断浮现钟凌秀的面容,及打斗中,又是留情又是饱含恨意的矛盾神情。
他很清楚,过去,自己一定认识他,而且两人之间一定有什么特殊关系,偏偏,一夜走来,唐月笙什么也不愿多说,这不禁令他更加烦乱。
"不是叫你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得启程到四川了!"
休息了大半夜的唐月笙,从梦中醒来,见夜色仍深,莫汉卿却还楞楞的呆坐着,不禁走过去,气急败坏道。
莫汉卿回头见他居高临下的瞪视自己,忙温声问着:"唐舵主,那个钟凌秀为什么要追杀我们?"
唐月笙冷冷瞅着他好半晌,吐口长气后便蹲在他身旁,手一伸,摸进他衣里,这不禁令莫汉卿吓一跳,不过唐月笙很快就缩了回来,只是手里多了个小卷轴,正是莫汉卿延请城门口的书生所画的男子图。
莫汉卿看他面无表情的摊开来,以为他要将画撕掉,忙伸手要拿回。
谁料,唐月笙却当场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朝画里的男子左右两颊匆匆画了几道血痕。
"是、是他!"莫汉卿几乎要跳起来,"原来,他就叫钟凌秀!"
"都把人家的画像放身上了,却不知他是谁?"唐月笙不以为然的睨着他。
然而,莫汉卿实在不知怎么开口告诉他,这张面孔只出现在每个情绪激动的梦里--他,看自己的眼光总是冷冰冰,可是偶尔,会在某个夜里轻轻一笑,而这一笑,就足以令人陶醉!
奇怪的是,不管他是什么表情,当自己见了他,心头总是升起一抹说不出的苦涩,喉头更会紧锁,仿佛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偏偏一句也说不出来,直到梦醒时分,那深深惆怅便会混着道不出的怨恨压得人喘不过气!
唐月笙将画扔回他手里,淡淡道:"如果我没记错,他父亲叫钟斌,由于船队被我大哥灭了,所以自毁容貌,改名杨福儿,假意投靠了我结拜大哥,就是郑一官,伺机报仇。"
"他、他自毁容貌!"
"怎么,舍不得?"唐月笙的语气一转阴冷:"是啊,我差点就忘了,他最吸引你的该是那张无辜的脸嘛!"
莫汉卿被这热辣的说法搞得有点面热,然而却也因他的提醒,这张早埋记忆荒草的绝色面孔反而越加清晰明白。
莫汉卿干咳一声,赶紧转问:"他和我是什么关系?我总觉得......"
"他是你冰火门的同门师弟,不过他练的是冰剑十二式,也就是一早我与你对打的招式。"
唐月笙有问必答的态度,让莫汉卿反而有点不敢相信,直将他的话在脑中盘算了好半天,发觉没什么漏洞,才又问:"那郑一官知道他的身分吗?"
"不知道,"暗夜中,莫汉卿看不清他的容貌,只瞧到一双黑幽幽的瞳仁正闪着异样的光芒,"我的意思是,我不晓得我大哥知不知道!"
莫汉卿深吸口气,想到,一来,义父刘香与郑一官为敌,二来,唐月笙似乎就是当初拍伤自己的人,三者,为了摆平南洋四霸的事,他一露面就引来钟凌秀追杀,那纪家庄的事能解决吗?
"怎么,看你的表情,似乎对我有意见?"唐月笙漠然道。
"唐舵主,请恕我直言......莫某仔细想来,你我不止立场敌对,与我同门兄弟又有恩怨,要我与你同行到四川......或许有些......"
"有些什么?"唐月笙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种话,当场脸一青,激动道:"好,我是唐舵主,我们立场敌对,那你现在就滚吧,去找你的好师弟,最好再告诉他我在这,让他来杀了我,以保狗命!"
看他脸色再度泛红,情绪激动,莫汉卿真怕他突然又寒气攻心,不禁对自己这过河拆桥的想法有些歉然,忙道:"唐舵主,你别激动,别激动,我只是突然知道自己有个师弟,而他又身犯险境,有些......不如这样吧,既然莫某答应在先,或者,我还是先陪你到四川甘泉山,然后我再去找师弟......"
唐月笙冷哼一声:"这倒也是,先把我带得远远的,也省得我找门找路,通风报信,害了你师弟!"
莫汉卿心一跳,有些尴尬,无法否认自己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我说莫大爷,既然你是贵人多忘事,就容我告诉你一声,"唐月笙站起身,愤恨的凝视着他:"我承认,那福州一役,确实是我伤了你,但后来我已想放你走,若不是你义父刘香和我大哥结怨太深,让我保得了你的命却保不了你的武功,只好连夜带你逃走,你现在还有命吗?"
看他愣怔着不知在想什么,唐月笙苍白着脸,一口气几乎要唤不上来,"东蕃岛上,为解你的毒,我耗尽内息,数夜未眠,你、你、好,忘得真好!"
"东蕃岛......"不知为什么,一听他提起这闽南岛屿,莫汉卿就感到万分亲切,有种瞬飞而至的错觉。
"罢了,说到底,你现在根本是勉为其难的陪我治伤,恨不得即刻去找他!"
说不想是骗人的,毕竟自己记忆全失,能碰上这么一个同门兄弟,且又数度出现梦里,当然想好生相认一番,再想到他刚刚还中了毒,心里更莫名的为他担心不已,便忍不住问道:"唐舵主,不知......刚刚我师弟中了你什么毒?要紧吗?"
钟凌秀用着全身的力气奔驰,却也因此,那流散于体内的毒素就走得越快,终于,在跑到河边时,不支倒地。
钟凌秀翻过身,仰躺地上,瞥见明月苍白高挂,身畔缀满星光,心头也跟着沉静下来。他让自己维持一个舒服的姿势,开始运气,企图将毒逼出体外。
然而,或许刻意的避开莫汉卿出手,又不断倏忽收回内力,因此,气息显得异常纷乱,怎么也无法凝聚起来。
"难道......这次真要死在他手上!"
钟凌秀感到头眼昏花,深知毒素已经流遍全身,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瞥见一个偌大身影从林子里朝自己飞奔而来,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身。
待见来者是张熟悉面容,双腿一软,难掩松心。
"是你......"
"师弟!"莫汉卿在离他数步之遥后,微笑着朝他缓缓走来。
"你想做什么?"钟凌秀双手握拳,防备的盯着他,想到他刚刚叫了自己"师弟",禁不住心一跳,皱起眉头:"你想起我是谁了?"
"没有,我没想起来,是那唐舵主特别和我解释了一番,我才知道你是我同门师弟,而且,现在改了名叫杨福儿,潜伏在郑一官身边,伺机复仇,是吗?"
钟凌秀有些不敢相信:"他只有说这些吗?其他的没说?"
"其他的?"
"算了,不想废话了,管他说了什么,反正,我不会让他活着回火舵!"然而,或许因为情绪翻腾,钟凌秀感到一阵晕眩,禁不住坐倒在地。
莫汉卿忙奔向前要扶住他,钟凌秀登时警觉的吼道:"怎么,他要你来杀我灭口吗?"
莫汉卿蹲到他身前,自怀里掏出一罐黑瓷瓶,满脸诚挚的递给他道:"不是,你误会了,我是来送解药的,唐舵主说,你中的是唐门毒药,叫秋霜落,一开始会血气阻塞,面泛淡紫,若七日内不服解药,则四肢会渐渐无力,严重时会废了!"
钟凌秀抬眼与他四目相对,正犹豫着要不要相信他时,莫汉卿已又道:"记住,这解药不能以水配服,只能咬碎吞下,每次六颗,连服三日,毒就会慢慢排出体外。"
钟凌秀想到今天不吃解药,终究得倒卧在这荒郊野地,生死难料,不如横心赌一把,因此,接过瓷瓶,想了会儿,终于打开来,倒了六颗,咬碎吞下去。
"我来助你!"
没等钟凌秀说话,莫汉卿自朝他身后一坐,将手轻附他背后。不一时,钟凌秀就感到一股暖流正源源不绝的送进体内,渐渐,原本酸软无力的四肢也生了气力。
"你觉得如何?"莫汉卿停了手,在身后轻声问着。
"好、好多了。"
"你要回哪里,我先送你一程。"
"你要送我?你不和他同路了吗?"钟凌秀回身,皱眉问着。
莫汉卿苦笑道:"他不知怎么遭人所伤,寒气攻心,所以我准备陪他去四川甘泉山。"
钟凌秀难掩错愕的望着他,"你要陪他去四川?"
"是啊,所以......"
没等他说完,钟凌秀当场冷笑道:"怎么他没顺便跟你说,四川甘泉山是咱们冰火门的根据地呢?"
莫汉卿怔了怔,道:"这样啊......那或许我也顺便去拜望师尊他们吧!现在我记忆全失,去走走也许能多少想起什么!"
"你要回冰火门走走?"钟凌秀忽然瞪大眼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把话吞了下去,转露出一抹难得的温暖笑意:"好,好,你说得对,我想咱们师父看到你一定很开心吧!"
"是啊,"莫汉卿点点头,又道:"对了,师弟,那唐舵主已答应我,在与我去四川途中,都不会向那郑一官通风报信,而我也会帮你看着他,所以,你就暂且别让人追杀他了吧?"
"通风报信?就怕他说的话,郑一官也不见得相信!"钟凌秀不以为然的冷笑着。
莫汉卿眨眨眼,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钟凌秀也不理会他,淡淡道:"总之,我答应你,暂且不派人追杀他,一切等他伤好了再说!"
莫汉卿深吸口气,安慰笑了笑道:"那么为兄先回去了,你要保重!"
钟凌秀望着他缓步离去的背影,心里瞬时升起万般滋味,最后终于忍不住提声叫了他,没想到同时,莫汉卿也回了头,半句未吭的奔到他身前道:"对了,师弟,有件事为兄想拜托你!"
莫汉卿当场简单扼要的将自己杀了南洋四霸的事向他说了明白。
"南洋四霸,哼,什么四霸,根本是四只过街老鼠,咱们是海商,杀人越货样样不少,倒是绝不伤人家眷,偏这四个家伙总不放过,你杀了也好,省得臭了咱海商名声!"
"那希望师弟帮我知会那土舵舵主,干万不要为难纪家庄!"
"你放心吧,我会帮你注意这事!"
莫汉卿看他一脸诚恳,更是安了一百个心,便双拳一抱道:"师弟保重,为兄走了!"
月色,光洁的照耀在钟凌秀那诡谲的俊脸上,使他的笑容显得份外温馨,可莫汉卿却不知,当自己没入黑暗,这张面孔却瞬然一冷,再也没有半丝人气。
钟凌秀缓步走在竹林里,觉得心有着慌。
一来,雾太浓,他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对不对,二来,他实在不敢确信,那二师伯叶轻尘会愿意带自己入禁地。
"你来了!"叶轻尘的身影终于在茫茫白雾中渐渐出现。
但见他一身淡青宽布衫,手上持着一把潇洒的白玉折扇,颧骨高耸,双眸细长,配上那鹰勾也似的鼻梁,让人觉得异常严肃,可或许是他难得露出了笑容吧,不知为什么,钟凌秀觉得,今天他看起来却格外温煦和善。
"二师伯!"钟凌秀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恭敬执礼。
"你迟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我有点迷了路......"钟凌秀发觉,视线所及只到一臂远,登时有些紧张,"没想到这清晨时分,竹林里雾这么大,几乎都快瞧不清师伯了!"
"瞧不清啊,"叶轻尘缓缓走到与钟凌秀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那我走近些让你瞧瞧......"
这样的距离,让钟凌秀心里升起些异样感觉,但一时半刻也不知如何分辨这奇怪的感受,只能不自在的退一步道:"师伯,你说......"
叶轻尘一看他往后踏一步,忽地出手接住他的腰身,朝自己一扯,让他和自己完全相贴起来。
钟凌秀一阵错愕,待回过神,只觉他下身不断的对自己摩擦着,手则是在身后上下游走,最后,连耳际都能感受到他鼻息,不禁背脊一凉,全身都僵了起来。
"二、二师伯......你、你做什么!"钟凌秀虽未经人事,可叶轻尘的动作却让他有种受到侵犯的感觉,然而碍于师尊,使他无法即刻相信自己承受的事,不得不颤声问着。
"你不是想到禁地?我现在就带你去啊!"叶轻尘别于寻常的稳重神态,轻佻的在他耳畔说着。
钟凌秀在听到这句话后,觉得耳际一痒,发觉,叶轻尘竟然含住了自己耳垂,而他持着玉扇的手己不知何时摸进自己衣里,直往胸口揉捏!
"放、放、放开我!"钟凌秀头皮一麻,感到莫名的恶心,才想将他推开,叶轻尘却突地使了蛮力,将他推倒在地,同时一手钳住他双手,更加肆无忌惮的扯开他衣衫,胡乱摸索亲吻起来。
钟凌秀登时觉得自己仿佛被闷雷打中,脑中花白一片,耳朵嗡嗡直响,无法思考,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自双腿间传来--"啊--嗯--"在叫了一声后,就被压住了嘴,他惊恐的瞪大眼,全身精神只能感受到身后可怕的刺痛,根本已看不清眼前的身影。
就像过了好几世,直到脸上一阵浊热,一股血腥直灌鼻腔,他才回过神......
钟凌秀猛地睁开眼,看到船顶灯正轻轻摇晃着,耳朵传来潺潺水声,粗喘几下后,感到自己的肠胃翻搅,五脏六腑宛如瞬间移位,忙奔出舱房,攀住船舷,往海里狠狠的呕吐一番。
两个身形穿着灰白背心,露出黝黑臂膀的粗犷汉子,原本在整理船缆,看他这样,忙放下手边的事,靠了过来。"副、副舵......你没事吧?"钟凌秀没有理会,直吐到喉头牙际溢出阵阵酸楚,才滑下身躯,坐倒甲板。
"副......"
已好久不再想起这件事了,何以今天又想起?
钟凌秀抹抹苍白的面容,深吸了几口气,才吃力站起身道:"我没事......可能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肚子不舒服!"
"要不要叫船医拿个药散给你?"
"不用了,吐完就没事了......"钟凌秀挥挥手,踉跄的想走回舱房,忽地想起什么,返身道:"纪、纪家庄......"
"纪家庄?"
钟凌秀粗喘几口气,极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再疲乏,"带人去把纪家栈的人......解决了!"
"你是说供货给陆旦的纪家栈?"
"是!"钟凌秀毫不迟疑的确认。
"可是......"两汉子一脸惊疑,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汉子终于语带犹豫:"之前总舵主才说......现在咱们要全心对付那刘香与红毛番人,先不要得罪陆旦......"
"叫你去就去,有什么事,我自会和总舵主说明!"
两汉子还想说什么,远远又走来一个颧骨凸出,身形精健的小个子,他一见钟凌秀,马上粗着嗓道:"副舵,那个被我们关到底舱的家伙,一醒来就不断叫骂......"
"他骂什么?"
小个子瞅着他,为难的抓抓头,钟凌秀望向那两汉子,挥挥手道:"你们去办我交代的事,不要多问!"
"是......"两汉子点点头,走开来,钟凌秀马上轻声问:"他骂什么?"
"他、他骂......骂你......是内奸,又说你根本不姓杨,是姓钟那混蛋养出来的蛋......又说你专等时机来害总舵主的......"
钟凌秀没等他说完就青着脸道:"舱底除了你还有谁在?"
"没有了,副舵您只准我一个人顾着他,所以我连班也没换!"
"好,那你去把他杀了。"眼见小个子当场瞪大眼,钟凌秀马上堆起一抹温馨可人的笑意道:"小狗子,记住,杀了他后扔到海里,以后对谁也不许提,明白吗?"
小狗子眨眨眼,好半天终于点点头,正要走出去,钟凌秀已淡淡又道:"小狗子,如果我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小心你的脑袋。"
看他走远,钟凌秀才走回舱房,缓缓坐回床上,愣怔半晌后,自枕下拿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照映着。
铜镜磨得异常光滑明亮,把他一张绝色五官反映得毫不失色,当然,也诚实的照出那两条可怕的疤痕。
他将脸轻转一边,伸手摸了摸这疤,脑中想起刚刚激战时,莫汉卿护着唐月笙的种种作为--心里又恨又气,却也混着一丝丝从未有的不知名情绪,狠狠的烧灼胸口,几乎令他窒息。
莫汉卿拿着食水,走进脏污至极的地牢。
这里,阳光照不进,风也透不出,光行经这蜿蜒的石径就热汗淋漓。
与守门人寒暄几句,趁其不备,伸手一劈,两个守门人皆瘫软倒地,莫汉卿赶紧从其身上掏摸出钥匙,往粗铁门中的一个小孔伸去。
"喀!"莫汉卿感到门锁已开,闪身进去,迅速将门关起来。
进门扑鼻就传来一阵令人作恶、窒闷的潮湿气味,同时混着人体汗水的臭味与酸味,让人难受至极,然而莫汉卿一点儿也不以为意,轻移步伐。
"钟凌......"漆黑的室内,伸手不见五指,莫汉卿不得不温声叫唤。
忽地,他感到眼前黑影一动,忙朝前走了过去,伸出手,在快触及时,那黑影又急速的逃到另一边,直到莫汉卿发起狠来,猛然抓住了他,拉进怀里。
"钟、钟凌,是你吗?是你吗?"莫汉卿被怀里这浑身发颤的人吓呆了,禁不住激动的叫着。
"师......兄......"
听到钟凌秀的声音颤得这么厉害,莫汉卿忍不住焦急道:"是我,来,坐着,我带了一些东西给你吃!"
莫汉卿想引他坐下,钟凌秀却返身冲到铁门口,话带惊恐:"不要,我不要坐,我要出去,你带我出去!"
"钟凌,先把东西吃了再说吧!"
"吃?吃什么吃,我要出去,我要出去!"钟凌秀将他一手的东西全推到地上。
钟凌秀的性格一向温和,因此,莫汉卿实在难掩错愕道:"钟凌,你私入禁地,二师伯他才把你关......"
"呸!什么二师伯!什么私闯禁地!"钟凌秀不可置信的尖吼着,声音更是颤栗不止:"他凭什么把我关到这里?凭什么!"
话还未说完,莫汉卿忙抱住他,紧掩他的嘴,朝门口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发觉,才在他耳边轻声道:"钟凌,别这么大声!"
钟凌秀将他的手拉开,迅疾回身的望着他,难掩激动道:"师哥,你去找太师父来,快,快去找太师父来,我有事要跟他说!"
"钟凌!"
钟凌秀扯着莫汉卿双臂,几乎要哭出来,"师哥,我求你,你去找太师父......"莫汉卿再度掩上他的嘴,急道:"钟凌,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冷静一点儿!"
钟凌秀看不到他的表情,因此,无法自他的神情中分辨这句话的真意,然而,听他一直不让自己说话,终不禁更感委屈,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跟他们都一样,你们都一样!"钟凌秀虽看不到他,可却还是瞪着大眼,恶狠狠的盯向漆黑道:"那淫贼一定把所有的事都推给我了,是不是?他怎么说的,他是怎么说的?你是不是也相信了那淫贼的话!"
莫汉卿长长吐口气,好半天,才用力捏住他双臂,俨然道:"钟凌,你听好,叶轻尘已经死了。"
"死、死了?"钟凌秀愣了愣,急急的摇摇头道:"怎么会?他怎么死的?那时......他、他、他那时就......就被打死了吗?"
"难道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他突然吐了血......我就没有意识了......怎么回事......是谁?是谁杀的?"
钟凌秀永远忘不了那血腥扑鼻的气味,尽管他实在不知是谁杀的。
莫汉卿仿佛下了好大决心道:"钟凌,我只问你一句,你不是一直想回闽海找你父亲?"
"师哥......你也支持我下山啊?"
"嗯,不过......以你目前的能力,恐怕会吃亏!"
说来也奇怪,不知为什么,冰火门自八道禅师创教以后,就立了一条严规,即,练冰剑的俗家子弟不能进入后山禁地学习完整的十二式剑法,只能练到第九式,而这似乎是个重要门槛,因此钟凌秀知道他所言不假,便道:"师哥,我不想瞒你,其实那天我会被那淫贼骗到后山,是因为......他答应带我到禁地看完整的冰剑十二式剑谱......"
原本以为莫汉卿会震惊的,没想到却听他用着毫不意外的口吻道:"我知道。"
"呃!"
"此月是由我负责守后山竹林......"
莫汉卿还没说完,钟凌秀已知他的意思,不禁感到一阵热血沸腾,忙不迭冲到他身前,兴奋道:"师哥,你愿意让我进禁地?"
"嗯!"莫汉卿似乎早有准备,明快的应了一声。
禁地位于冰火门正殿后方的竹林内,俗家弟子从竹林口就被限制进入,因此,当钟凌秀随着莫汉卿的导引,走进了竹林后才知道,原来传说中,藏有剑谱的禁地入口竟是在地面。
换句话说,它是由一个通往地底的台阶起始,而这台阶则由一个以大石块排列的八卦阵保护着,所以,除了竹林口有人把守外,反而一路毫无人烟。
"师哥,这八卦阵你会走吗?"钟凌秀没学过这种奇门阵法,可是透过清晨薄雾中隐隐约约的微亮光线,瞧到这一大片复杂的石块阵仗,就明白它将使人迷途难返的威力,登时有些绝望。
莫汉卿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木色皮革,缓缓摊开。
"这、这是什么?"
"八卦阵的图解,"莫汉卿顿了顿,神色俨然道:"我从师父那儿偷画来的。"
说罢,也不管钟凌秀一脸惊诧,一手拿着图,一手拉着他,开始往阵里走了起来。
半盏茶辰光,两人通过了八卦阵,踏着石阶朝下走去,到了底,眼前出现一个黑呼呼的通道,才想摸黑走进,钟凌秀突地扯开了莫汉卿的手。
"师哥,我自己进去就好了。"由于石阶下已照不到什么光线,两人根本无法看清彼此,可是钟凌秀却知道他正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己,"背叛师门的名声毕竟不好,我不想连累你,你快回去吧!"
"我既决心放了你,又带你来这里,就没有理由让你一个人承担,"莫汉卿深吸口气道:"咱兄弟俩,今天若有幸学齐剑、刀法,我就跟你一起去闽南!"
自入冰火门,钟凌秀就明显的感到,这个倍受师父看重的师哥,对自己总是特别礼遇,不管是习掌练剑还是作息起居,都会多留一份心来照看,时目一久,与他也就份外亲热,热切,因此,他会到地牢看自己,并不意外。
可是,江湖门派,最忌偷学武功,钟凌秀虽然年轻气盛,但,真决心踏出此步,心里还是颇有顾忌,怎料到这师哥今天不止不顾一切的支持自己,甚至不惜偷图闯八卦阵,带自己进入禁地,叛师破教,这实在太出意料之外。
"师哥,你不用这样的......之前师父曾向师兄弟们表明过,你的根骨奇佳,就算你不出家,还是有意传你心法,你现在这样......"钟凌秀实在不知用什么心情,看待一个对自己如此情义相挺的兄弟,只觉内心热浪滚滚,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话还没就完,莫汉卿却已垂眼道:"你不用再说了,我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去闯海的!"他顿了顿又道:"何况,我已杀了叶轻尘。"
话落,也不管钟凌秀瞬间愣怔的神情,自顾自走进了通道。
良久,钟凌秀总算回过神,直感心头怦怦直跳,既兴奋又激动,简直要大叫出声,待回神,才见莫汉卿已走远,忙匆匆跟进去。
两人沿着通道缓缓走着,不多时就到了尽头,便见眼前严严实实的嵌着一道光洁的青玉石门,两旁则各立着闪动不定的火柱,将彼此的影子摇晃地映照在壁上。
透过青玉石门的反射,钟凌秀看到莫汉卿一脸坚毅,心头登时生出无匹勇气,便也不再多说,只用饱含复杂意念的双眸,深深望了他一眼......
第五章
莫汉卿坐在马上,望着眼前泛着阵阵死寂的几户破落民房,狐疑道:"唐舵主,你不是说前面的村子里有茶亭,怎么......好像根本没人住......该不会迁村了吧?"
唐月笙原本身体就虚弱,偏偏这几日都走在烈日下,寸土寸地几乎都透着干裂的热气,早已头昏脑胀,连话也说不出来。
"你还好吧?"莫汉卿看他脸色越形苍白,不由得策马到他身边,关切着。
"很渴......"唐月笙重重吐出一口热气,无力的应了声,跃下马。
"也许村子里有井吧!"莫汉卿跟着下马,朝村子里走了几步,空气中忽地飘来一阵恶臭,让两人忍不住互望一眼,停驻了步伐。
虽然整整一年,自己都处在浑浑噩噩中,但这个味道一钻入鼻头,莫汉卿脑中登时闪出几个字,令他头皮突地发麻。
"有死人......"
"不止一个。"唐月笙双眼发直,干哑的说着。
莫汉卿做好心理准备,终于提步走起来,然而,只绕了几座民房,便决定折回不走,因为他们确定,这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
"被......海寇洗劫吗?"
唐月笙怔然道:"嗯,东蕃岛的红毛番人干的......"
别说莫汉卿原就是海贼,即便流落到纪家栈,日子也多与其往来交易,因此,对于这遇弱则抢,遇强则要求交易的海上伦理并不陌生,但,恻隐之心让他怎么也无法忍受这些强盗行径,出现在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小村落上。
"闽海多的是同道,这样的小村落能有什么宝,竟然对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出手!"莫汉卿难掩愤慨的说着。
"大旱荒年,牛、羊、猪、鸡,哪一样不是宝?"唐月笙翻身上马,冷嗤一声:"何况刘香也偏爱抢平民百姓!"
"刘香......你是说我义父?"莫汉卿虽失去记忆,却不认为自己既看不惯这种作风,怎么可能认此人为父?
"看你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可置信?"
唐月笙居高临下瞧着他,冷冷一笑:"确实,以前的刘香多少还有点江湖道义,要抢要夺,起码也会找同道,但自福州一役惨败,为求重振,是走到哪里,抢到哪里,如果消息正确,听说上个月,他还夜犯潮州惠来县城,掳人登舟,发票取赎,真是什么卑劣的手段都有!"
莫汉卿怔然上马,实在不想相信他的话,可与唐月笙相处数日,已万般了解,尽管他看起来十分赢弱,但性格脾性仍不失海寇的直率作风,因此,也就更难否定这个事实真相!
"看你的表情好像很不忍心?"唐月笙坐在马上,兀自前行。
有谁见了这惨况心情会好?莫汉卿策马到他身边,不经意望了他一眼:"唐舵主难道不觉得这些村民很无辜吗?国势衰微,百姓困厄,现在又无故遭难......"
唐月笙瞥眼瞧他,"朝廷无能又是非不分,为防倭寇,不增军备,反而施行海禁,什么寸板不得下海,别说这沿海数百万渔民要吃什么,光这么闭关自守,跟赤裸裸等人杀上门有什么两样?这根本不是天灾,乃人祸,于心不忍又能如何,活受罪罢了!"
"但......总是盗亦有道......这些村落的百姓,个个手无寸铁,那洋夷却仗着洋枪利索,将男女老幼都打成蜂窝,实在......"
唐月笙凝神瞧他,忽地淡淡一笑,轻叹道:"你会这么说我是不意外,当初我也问过,以你这热肠子,怎么会想当海贼......"
莫汉卿眨眨眼,心里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以前......我、我怎么跟你说的?"
这一问让唐月笙噤了声,脸色也黯淡下来,自顾自超前行了好几马身。
莫汉卿不得不追上前,认真道:"唐舵主......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福州一役你既伤了我,又要放我走呢?"
唐月笙连看也不看他,更遑论要回答,只是铁青着脸,继续往前骑。
"我还记得你在破庙里说......你曾带我到东蕃岛,为了帮我驱毒,耗尽内息,不眠不休......"
"不要说了!"唐月笙瘦削的脸,转瞬苍白,同时扯紧马缰,回身激动道:"我现在只求能快点回四川,从此,你我分道扬镳再不相干,你想回去找你师弟帮他报仇,还是找你的义父刘香,都由得你,总之,你问那么多陈年往事,没什么意义!"
才想策马前行,莫汉卿已伸长手,拉住他缰绳,用力一扯,连人带马将他拉近自己,沉下脸,深深凝视着他,令唐月笙忍不住向后缩了缩,道:"你、你想做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可以趁着送解药给我师弟时,跟他一起走,不必回来的,不是吗?"
"确实是不用回来,"唐月笙故作镇定的撇了下嘴角,冷笑道:"既没人绑着你的腿,以我现在的状况也威胁不了你,我也没想到你会笨到再回来!"
莫汉卿却打断他的话,"你这身寒气,是不是我师弟伤的?"
唐月笙夸张的双掌一拍,笑道:"唉呀,我还在想,江湖上,你们冰火门人也没几个能干的,你现在才想到,我还真有点意外!"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给我解药救他?"
唐月笙不再躲闪他的眸光,扬扬眉道:"因为本少爷心情好!"
"你撒谎!"莫汉卿大喝一声,瞪着铜铃大眼,挨近唐月笙,仿佛在等待他说出什么话。
两人对视一阵,唐月笙终于冷下脸,缓缓开口:"你走吧,就当我从没找过你......"
莫汉卿倒抽口凉气,正想说话,便见唐月笙用着复杂的眸光,瞧了自己一眼后,再度将脸转了开来,良久,才淡淡道:"什么都忘了......又有什么好说的......"
不知为什么,莫汉卿突然感到自己的心,狠狠地揪成一团,仿佛那句话是一条无形的铁链,紧紧的束缚住胸膛,教他呼吸困难。
莫汉卿望着他,语意艰涩道:"我、我本来确实想随师弟离去......可是,最后还是决定回来......"
"实话告诉你吧,现在,恐怕连郑一官都想杀我,所以,你如果是担心我去通风报信才赶回来,那你大可放一百廿个心!"
"我回来,不是怕你去通风报信,如果你真想去,或者说,你真能去,也不会等到今时今日才派人回土舵......"
唐月笙一脸狐疑的看着他,等待他的理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好像欠你很多,很多,"莫汉卿抬眼和他四目相对,感到自己的心跳,宛如雷鸣,"我想,我们......应该不止是朋友......"
唐月笙只觉脸一热,扯动缰绳就想走,莫汉卿心一横,伸手抓了他臂膀,叫了他,"唐舵主--"
"随便你怎么猜,总之,若你犯贱想跟我走,那么一切等我的伤好再说!"
唐月笙难掩一脸血红,气急败坏似的拨开他,双腿一夹,驾着马,直冲而去。
为了避免再遇上这样荒寂的村庄,两人决定离海湾走内陆。
可内地几个省份都遭逢大旱,好几期农时无法播种收成,加上远东清兵犯境日增,税负越加沉重,百姓的生活清苦,民变声音不断,行走越加困难,若非莫汉卿一身武艺,尚能安然度过,否则早被那逼到绝路的流民抢夺杀害。
然,长途奔波,加上吃住不定,唐月笙的气色越形憔悴,尤其他身上似乎已没什么良药,偶尔夜宿野地,气候阴寒,总是干咳难止,让莫汉卿沿途难掩忧心忡忡,深怕他忽然没了气儿!
"如果我没记错,下个街角应该有家呈祥客栈......"不知是因为这样的恬适景象,还是脚踩故乡,让唐月笙的心情愉悦不已,当他们牵马进城,原本阴郁的面容也多了分人气。
"唐舵主,由这条官道再进去应该就能到甘泉山脚了,你要不要先上唐门拿些药备身?"马不停蹄的走了两个多月,他们终于来到四川地界,莫汉卿想到唐门也在四川,不禁提醒他。
"不用了,这么多天都挨过了,总不至于倒霉到这两天都过不去!"唐月笙翻翻眼又道:"况且,你以为唐门就在转角街口吗?就算是马不停蹄,也要两天路程,一来一往那要浪费多少时间!"
"那我们先找间客栈住下来,过几天再上甘泉山吧!"莫汉卿打定主意要让唐月笙好好休息一番,便也不等他回应,牵马前行。
官道连接着一个小县城,虽然没有繁华荣景,但街道上人来人往,透着安和饱足的气氛,远比他们所经过的其他乡镇好很多。
一刻时辰后,他们已进到客栈坐了下来,唐月笙见莫汉卿向店家小二点了一桌子菜,忙道:"你点这么多东西,吃得完吗?"
莫汉卿一脸认真的瞧着他面容:"沿路你都没能好好吃,看起来更瘦了......"
唐月笙心一跳,转开脸道:"告诉你很多次了,没事不要盯着我,"他顿了顿又道,"总之,我现在的样子像鬼一样,吃什么都浪费,而且现在年月不好,也不要吃得太奢华,来个两、三样小菜就好,其他不用了!"
确实像鬼一样......从一进门,谁见了唐月笙,心里没有不发毛的。
虽然各地都有大旱的消息,但居于此地,倒也没见过有谁是瘦成这样的,且还带着一脸病容,活像那闹着饥荒省份的乞丐流民......或许,他也正是从那灾地逃出来的吧?
大家心里暗忖着,若非见他穿着还算体面,身边更有一个体格壮硕完全不像难民的男子,如侍候主子般的殷勤照看,店家八成早就将他赶了出去。
小二吞吞口水,让自己硬挤出一抹笑意:"这位爷确实要多吃些,咱们客栈虽小,但是掌柜老板手腕好,许多珍贵食材都有门路,您就是想进补,本店也能帮您煎熬!"
"不用--"唐月笙开口拒绝,莫汉卿却开心道:"好啊,好啊,那么就来个十全大补汤吧,"他不理会唐月笙的瞪视,自怀里扔出一锭大元宝给小二。
这时节,谁见过这么大锭金元宝,小二颤着双手捧着,送回莫汉卿手里,双眼发直:"大、大爷,这、这太、太多了......就是弄个十盅大补汤都用不完啊......"
莫汉卿笑了笑,又塞进他手里:"那你就帮我订两间上上房,天天给我送来大补汤,然后日日到街坊帮我寻些温补的水果,越燥越好!我这弟兄身体受寒,又连番奔波走动,积劳成疾,我想给他好好进补一下!"
"哦,是、是,小店一定帮你侍候得舒舒服服!"
眼看小二捧着金元宝,战战兢兢的走远,莫汉卿才转望唐月笙,却见他一张看不出气色的脸再度泛红,低吼着:"你疯了,在这种地方耍大爷,不怕人抢啊!"
莫汉卿一脸无辜:"既然你不回唐门拿药,我只好帮你补补身子啊!"
"回唐门拿药?我家唐门只有毒,哪来的药,"唐月笙冷哼一声:"何况那花迷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难不成你想让我跟你一样,贪图一时好过,最后却把事情都忘光光?"
莫汉卿怔了怔,若有所思的淡淡一笑:"忘光了也未尝不是好事......就怕忘了不该忘的,记得不该记的!"
唐月笙直觉他话中有话,待望向他时,却见莫汉卿的双眸中亦透着一抹复杂的情绪,登时心一乱,忍不住便站起身,想先逃离现场,不料莫汉卿却一把拉住他手臂,急道:"你去哪儿?"
"放手!"唐月笙四处张望一下,见满客栈的人不约而同送来好奇的目光,情绪更加激动起来:"放开我!"
莫汉卿却对这齐集而来的目光视若无睹:"你怎么又突然生了气,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没有别的意思!"
"总之,我不想吃什么十全大补汤,更不用你多管闲事!"
唐月笙想甩开他的手,但莫汉卿脸上装作若无其事,手心却催动掌力,硬是牢牢把他抓着,像哄孩童般,温柔道:"你不要跟我赌气,乖乖把身体养好了,到时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他这露骨的安抚方式,引得偷瞅的众人面面相觑,更有好事者,眉来眼去,露出讪笑,让唐月笙脸一热,焦躁道:"你现在说这些要给谁听啊!"
"当然是说给你听的,我已经决定了,不管你的伤治得如何,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唐月笙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一股莫名的情绪,让他的心急剧跳动起来,冲口而出:"干嘛跟我说这些,你以为我又会--"硬是把话吞了下去。
"又会什么?"莫汉卿镇定的追问。
唐月笙牙一咬,用尽力气,狠狠推开他,夺门而出。
--又会......
--又会轻易的......
--又会轻易的相信你!
唐月笙花了吃奶力气,急速的朝门口奔出,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盲目乱窜,脑中不断盘旋着这几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呢?这不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啊!
当初会想放了他,真的只因他中了自己初炼的蛇毒却没有马上死亡,才想借以做为研究解药的对象,如此而已,真的如此而已啊!
后来......开始好奇他昏迷时,不时念着的名字--那是个男人,和他一样的男人,问题是,他赋予这名字的情绪,异常执拗、强烈痴迷,不像对待亲人,友人,更不像对待敌人,而是一个他愿用生命燃烧的人。
自踏出唐门,游历江湖,再进入郑氏船队,对于这样的情感,并不太陌生,更不是没见过,可是,它绝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身上!
然而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与他在东蕃岛的几天辰光,一切就突然变了。
看着他,心情开始杂乱无章,情绪开始失去控制,他的一言一行,在在束缚着自己,他的一举一动,紧紧捆绑着自己,最后,变得想独占影响他混乱情绪的理由,想与那不知名男人较量在他心头的地位!
唐月笙疯狂的奔跑着,直到上气不接下气,头脑晕眩,才缓缓放慢脚步,双手撑膝的喘气,心跳更加急剧,但他反而没再那么紧绷了,因为他多少可以告诉自己,这慌乱的情绪,不是因为莫汉卿那莫名其妙的誓约。
静下心神,他察觉自己跑到了另一条街,人烟稀少,他稍加安心,可是接下来,却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还没准备好怎么面对莫汉卿在客栈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我已经决定了,不管你的伤治得如何,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这是什么意思?唐月笙失神的抚着心口,思路像乱麻一样,理不出个头绪来,不一时,钟凌秀那破相的面孔浮出脑海......他感到背脊一冷,是了!原来是这样!
他终究是怕我回郑氏船队去掀那男人的底,所以才会想永远跟在我身边,监、视、我!
第六章
"你不要乱动,虽然我刚已帮你吸出毒液,可是体内多少有些残余,撑过今天就没事了!"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在身畔响起。
莫汉卿睁开眼,感到自己昏昏沉沉,完全无力移动四肢及颈项,吃力的转转眼珠,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茅屋里,身畔一个小火炉正发出木柴燃烧的啵啵声响,白烟缕缕漫上屋顶,深吸口气,一阵异样的香味扑鼻而来,令他有些神清气爽。
"好香......"
"我刚给你吃了百毒干净露,这是我特别炼制的解毒剂......"
男子开心的说着,似乎对这点很得意,不过话锋一转,忽然又有些颓丧,"不过虽然毒可以解,可是伤处痛楚难忍,武功也可能会废了!"
莫汉卿神思本就有些迷迷糊糊,现在更想干脆昏死算了,只是想到自己武功会废了,不禁用尽力气,急道:"我的武功......会废了?"
男子轻笑一声:"你放心啦,福州外海我没毒死你,今天也不会废你内力,喏,你现在闻到的香味就叫花迷醉,是我唐门独家秘方,还可以镇痛解热!"
经他一提,莫汉卿想起那福州外海的激战,心头一阵沸腾。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男子的面孔终于清楚的出现床畔。
但见此人一身雪白色的精缎锦袍,银丝滚边,神态煞是潇洒自在,一张脸俊逸绝伦,只是清雅中却带着一丝邪魅,尤其那一对眼睛,灵动异常,嘴角微微上扬,透着一抹教人难以捉摸的笑意,却不正是那拍了自己毒掌的白衣青年吗?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男子站在床边,一手捧着小钵,另手持着小杵,认真的搅和,边皱眉问着。
"你......你是......"
男子微笑道:"我姓唐,唐月笙!"
唐月笙这一笑,衬得他原就迷人的五宫更形出色,让莫汉卿禁不住暗忖,自出江湖数载,倒真没见过像他这般俊雅潇洒之人。
唐月笙见他仍有些恍神,不由得坐到他身畔,大开话匣:"敢请教兄弟名号?从何而来?看你这身穿着及口音,实在不像闽南人士,怎么会和刘香一起呢?"
"在下姓莫,莫汉卿......"
"莫汉卿......"唐月笙愣了愣,满脸笑意:"汉卿钟凌出闽南,今天,我总算瞧到一个了!"
莫汉卿凝视着他,情绪难掩紧绷,尤其在想到彼此的势力互不相容,真不知他对自己这般礼遇照护,有何目的?
"唐公子这身打扮......应该也不是闽南人士吧?"
唐月笙扬扬眉,原来那如仙人般的笑意一转邪气:"在下出身四川唐门,现在是郑氏船队,火舵舵主。"
莫汉卿难掩嘲讽的说:"原来是唐舵主,莫某真该感谢您的不杀之恩......"
"莫兄弟不用客气,我救你完全是因为我这银环蛇毒的解药尚未炼成,而你又刚好身强体健,即使我胡乱糟蹋,一时半刻也死不了,所以就留你贱命一条了!"
莫汉卿眉一皱,没想到这唐月笙人长得秀气,说起话却这般不留情面,对他的好感瞬间消灭,才想起身回敬,唐月笙已将手上的小钵递了过来,"你现在有力气坐起来吃吗?"
"吃?"
"吃东西啊,你已经两天没吃了,不饿吗?"
经他一提,莫汉卿总算意识到自己的肚子确实空空荡荡,早不知何时在打鼓了,他吃力坐起身,接过唐月笙手中的小钵,心想,若他真想把自己害死,应该不至于在吃的东西下毒害人吧?
没想到他这迟疑入了唐月笙眼里,就见他站起身,居高临下,挑眉道:"就叫你放心,本少爷真要致你于死地也要等我解药炼好啊!"
莫汉卿深吸口气,想到义父生死未卜,自己的命又握在他手里,不宜在此时多加得罪,兀自吃了口小钵里的东西,淡淡道:"你我各为其主,唐舵主以莫某为实验对象......未免冒险?"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一出手,我必定曝尸荒野似的!怎么,你们冰火门人,武力真那么了得?"
唐月笙轻佻一笑:"我游历江湖数载,除了听过你们那胡说八道禅师的名号,再来就剩贵大爷在闽南的事迹,讲得明白些,连你那传说中的师弟钟凌秀也没瞧过,我还在想,他是不是让人给做了!"
冰火门为少林出身的八道禅师所创立,据闻,当年他乃少林一武僧,下止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对少林武学宝典,达摩易筋经亦有着相当深入的修为,后来不知何由,自少林破教而出,自行在四川创教,并将所学发展成火刀九式、冰剑十二式与九转乾阳心法,为其入门武术。 但说也奇怪,当时八道禅师虽其行隐密,作风压抑,仍不失为江湖中屈指可数的武林高手,可从他而下,绵延数代掌门,却没半个子弟闯出什么名堂,要不是这莫汉卿及钟凌秀在闽南因海寇身分,多少有些名气,恐怕大家会以为冰火门是不是给灭了,更遑论钟凌秀自下山帮其父钟斌后,几乎被郑氏吞并灭亡,下落不明。
不过事实述说是一回事,让旁人轻蔑解读又是一回事,莫汉卿听唐月笙口无遮拦的数落本门不是,心里不禁有些火气。
"唐舵主,您对本门历史沿革、弟子出路多所关心,在下着实敬佩,但请不要羞辱本门宗师名讳,更不要诅咒我师弟,否则......"
"否则如何?杀了我吗?那真是千万不要客气!"唐月笙站起身,冷哼一声,自颅自扔下受了一肚子莫名窝囊气的莫汉卿,走了出去。
本来还以为再躺个几天就能下床走动,谁料这一日到了半夜,莫汉卿又觉得浑身躁热难安,胸口更如万蚁钻动,痛楚莫名,脑海昏昏沉沉,视野迷迷蒙蒙,难受至极。
该不会这人又弄了什么怪毒给自己吧?
身体的异常苦痛,让莫汉卿的尊严大大降低,他仰躺床上,极力转动颈项,想找寻唐月笙人影,希望他能再弄个什么花迷醉,让自己不再那么难受,只是把整间茅屋瞧遍,根本没半个人影,不禁又是失落又是庆幸。
"你、你怎么又烧起来啦!"忽然一个急迫的声音响起。
莫汉卿昏沉中定睛一瞧,浮在眼前的却不是唐月笙,而是一个五官清秀,自己异常熟悉的少年!!
"钟凌......钟凌,你怎么在这儿!"莫汉卿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挣扎想起身,却被这‘少年'压下。
"你爬起来做什么,你等等,我去把花迷醉拿来......"
莫汉卿看他要离开,心一急,忙伸长手,拉住了他,回扯到身边道:"别走,钟凌,别走,这几年你去了哪里啊?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在做什么啊!"声音惊慌了起来。
"钟凌,我真的有出船帮你......真的啊......你要相信我,相信我!"
"谁是钟凌啊,莫汉卿,你睁大眼看清楚,我是唐月笙!"
"什么?"莫汉卿惊愕的愣了会儿,终于定神细细瞧着,"是你......怎么是你?"
"我怎么?本少爷现在碍到你吗?"唐月笙心头火起,一把推开他,怒气冲冲就想出茅屋,可人一到门口又停住脚转了回来,在屋角翻动着什么。
不一时,莫汉卿闻到一抹异常清香的味道,他赶紧贪婪的深深呼吸好几下,渐渐,身体的躁热不再,万蚁钻骨的痛苦也消退了,才转脸望向坐在一边,脸色铁青的唐月笙。
"唐舵主......谢谢......"莫汉卿态度诚恳,却难掩病佩佩的说着。
"钟凌是谁?"唐月笙忽问。
莫汉卿目视屋顶,思索良久,终于淡淡道:"就是钟凌秀,我师弟......我都叫他钟凌。"
唐月笙凝视着他一会儿,才道:"怎么好几天......你都念着他!"
"当年,我答应他要说服义父出船帮他对抗郑一官......可是我义父不肯......结果......结果......"莫汉卿心头仿彿有许多苦闷想说,怎料他似乎找错人倾吐!
"实话告诉你吧,听说一年前,他和他父亲在闽南和我大哥打了一仗就下落不明,我想,怕是凶多吉少,死了吧!"唐月笙凉凉的说。
莫汉卿一听他又诅咒起钟凌秀,马上用力撑起身,暴怒的瞪视着他,干哑的吼着:"不准你诅咒他,我说了,不准你诅咒他!"
唐月笙站起身,森然的瞪视着他,双手握拳,咬牙道:"你不要忘了,你的命现在在我手里!"
莫汉卿仍狠狠的瞪着道:"要我的命,请便,但你只要再编派一句他的不是,我绝不饶你!"
唐月笙似乎被他的态度惹得火冒三丈,当场冲到床边,凶狠的甩了他一巴掌,怒道:"你、你这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如果唐月笙拿刀把自己杀了,莫汉卿倒不觉奇怪,可是他却甩了自己一巴掌,这无疑令他有些莫名其妙,暗忖着,你嘴巴不干净,照理是我打你,怎么你反而恶人先告状来打我......
看他一脸茫然,唐月笙更像被气到不知如何说话,直过好半天,才静下神道:"莫汉卿,你以为我真是为了炼那银环蛇的解药而救你吗?"
这一巴掌热辣痛楚,让莫汉卿的耳朵嗡嗡空鸣许久,而也是这样的迟疑,让他得以清醒了脑袋,抬眼仔细的瞧着唐月笙。
就见他原本白皙的锦袍不知何时沾满了尘土,双肩微微颤着,俊雅的容貌更涨得血红,而那怒意腾腾的双眸中却隐藏着一抹复杂难明的意念,不禁怔住了。
唐月笙看他突地暖了表情,惊觉自己的情绪翻腾得有些离谱,不禁脸一热,话也不再多说,转身急速走了出去。
外头下着雨,除了整夜晞哩哗啦的雨声扰人,茅屋顶的几个角落也渗了水滴,叮叮咚咚的让莫汉卿难以合眼。
挨到清晨,莫汉卿勉强让自己坐靠床上,望着唐月笙正背对自己,站在一旁简陋的木架边,不知在忙什么,而屋角堆满许多刚从上里被拔起的药草,小火炉的火光越来越小,却仍散发着那抹令人心旷神恰的淡淡幽香。
自从那天,唐月笙转身出去,几个时辰后再回来,两人就不再交谈,甚至连眼神也不交流。
只有他不时拿着奇奇怪怪的汤药给自己,有时苦,有时甜,有时酸,有时涩,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从不想开口询问,总认份的喝下去,哪怕有时全身不是突然冒汗就是肚腹绞痛。
"唐舵主,我、我们在哪里?待几天了?"莫汉卿决心打破僵局。
"这里是东蕃岛,我们已待十来天了。"唐月笙不回头的应声。
"我每天一睁开眼,你总是忙着捣药,熬药,你......好像都没有休息......"
唐月笙停住手,仍不回头,许久才轻叹一声,"我的百毒干净露只能除一般蛇毒,而这银环蛇只在东蕃岛有,毒性奇特,所以我才特别带你回岛上寻解药,可是,这附近的药草我都找遍了,没有能用的,我很想走远点儿去找,"他终于回过身,双手又不停捣着小钵,瞥了他一眼道:"可是......"
莫汉卿直觉他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不禁心生感激,忍不住抬眼凝望着他,却觉得两人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发了酵,变了样,可一时间又含混不清,难以分辨,只得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唐舵主,生死有命,也许......莫某注定要死在这里,你就不用再多费心了,只求你帮我捎个信息给我义父,让他来带我回去便罢!"
"我不会让你死的!"唐月笙脱口而出,即刻又觉得这么说有点怪异,便背向他,焦躁道:"我好不容易有你这个现成病人让我试验,我怎么可能放过这机会,最坏也不过是废了你的武功,留你一条狗命!"
如果这些话是在前几天说的,莫汉卿可能就其表面的意思听下去,可是现在他却看透了唐月笙的做作及刻意,便轻叹口气,坐靠床头,不再说话。
莫汉卿的沉默以对,让唐月笙深感不安,忍不住又问:"虽然我是为了炼解药,可又不会让你死,要你在这里,真那么不情愿吗?"
莫汉卿望着他那原本清雅的五官,如今为了救助自己,劳心劳力,变得憔悴不堪:心头莫名激荡起来。"我不是不情愿,是担心我义父的下落,"莫汉卿诚挚的瞧着他,"而且,你看,整个茅屋就这一张床,真不知你这几天是睡哪里,我怕你会累坏了!"
听到他这堪称轻描淡写的关怀,唐月笙竟觉得心里一阵异样的沸腾,一抹从未有过的情绪,令他心脏狂跳,呼吸困难。
"其实,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莫汉卿没注意到他这怪异的恍神,深吸一口气,伸展双臂腰骨,又道:"尤其每次一闻到你那花迷醉,不止全身舒畅,伤口也不会痛,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莫汉卿本意是要让他放心,没想到这一说,唐月笙的神情更加苦涩:"这......又不是什么好事,那花迷醉是从苗疆深山中的一种奇特植物‘福寿花'所炼治而成,吸食了确实有神清气爽,解热镇痛的功效,可是......若长期使用,则会让人上瘾,严重时,还会神智不清,经脉错乱!"
莫汉卿倒没料到这让自己全身舒畅的香味,会演变成如此可怕的结果,不禁愣了愣,可想到那毒发时彷若万箭钻心的痛苦,便又暖了表情,道:"这也不能怪你,若没你那花迷醉,我可能连一天也撑不下去。"
眼见唐月笙睁大了眼,痴痴的望着自己,千言万语含在嘴里似乎想说些什么,莫汉卿一阵错愕,不由自主转开眼,刻意忽略这越显尴尬的视线交流,故作轻松的下了床道:"总之,我现在精神很好,你把那小钵给我,我来自己捣药,你到床上好好休息一夜吧!"
看他还是愣怔的站着,莫汉卿便伸手取了他的小钵,走到另一边,坐到地上,专心捣起药。
"莫......咳,莫汉卿,若......你的伤好了,那......你、你就要马上离开东蕃岛?"
莫汉卿怔了怔,抬眼见唐月笙一张脸早涨得血红,便收回目光,轻轻的捣起药道:"......唐舵主的意思是,当莫某解了身上的毒,就可以随时随地,任自己的意思离开东蕃岛?"
唐月笙的沉默,让两人间的气氛更显诡谲暧昧,莫汉卿细思良久,才抬眼与他四目相对,"自落入舵主手上,在下就从没想要奢求饶命,今天会这般苟延残喘的活着......全因私心想再见我那师弟钟凌一面......"
"如果他早已命丧闽海呢?"
莫汉卿垂下眼,停住手,愣怔好半晌,道:"那么......莫某也不值再多活一天了。"
"你觉得如何?"
一早,唐月笙就让他喝了几日前,好不容易找来的药草,不一时,莫汉卿开始辗转不安,浑身热汗直冒,这样的反应,活似一般排毒现象,直觉摸对了路,待黄昏时分,情况稳定下来,忙叫他运气试试。
莫汉卿双眼紧闭,盘腿而坐,将大小周天都运行一遍,又吐纳良久才睁开眼,露出一抹笑意:"很舒服,血气顺畅,没有受阻的感觉!"
"太好了,这应该就没错了!"唐月笙兴奋的说着:"我竟然没想到去那蛇窝边找,原来那几株像仙鹤叶的就是药引,我想再多喝个几帖,体内的蛇毒一定都能清干净了,到时我会再帮你弄些补药,不止让你体力恢复,还大增功力!"
一时兴起,他都忘了,这话实在与先前原意反差至极!
莫汉卿倒是听出了那隐藏在话中的含意,忍不住转了话题:"那......明天我跟你去找吧?躺了这几个月,骨头都快硬了!"
唐月笙边收拾着散落一地的奇花异草,边道:"你要一起去哦......好是好,不过路挺远的,就怕到时你体力不济......罢了,反正若你真的走不动,我再背你好了!"
唐月笙说得轻悄,莫汉卿心头却莫名激起一阵涟漪。
说真的,他越来越搞不清眼前这清俊的男人,脑袋在想什么。 一开始,确实是相信他没让自己死掉是为了炼制银环蛇毒的解药,可是没多久,就无法明白他的真意了。
或许,对于致力施毒的人来看,废寝忘食的制好相对的解毒剂是件非常重要的事,可是,他会不会对这试验对象太好了一点儿?
别说整整三个月总是一身光鲜的出去,满身污泥的回来,有时外带大小伤口,这也罢了,在寻药过程中,往往还会突然跑回来,急忙忙的弄个餐点给自己,偶尔,吃错了他煎熬的药,昏睡了几日,一睁开眼,一定会看到一张几乎累到变形的脸,显见他那几日大概都没合过眼,时日一久,不止瘦了一大圈,衣着更是越来越破烂,若被人见了,还要怀疑,到底谁才是伤者。
当然,这些都不足以令人在意,真要说,是他常常会问起钟凌秀的事。
从原本以冷言冷语的口吻,诅咒般的说他死活,到后来问起自己与他初识时的光景,还有在冰火门的岁月,然而,最常问的是,他的模样。
不过,不讳言,这倒是自己最爱的话题。
关于钟凌秀,自己有太多回忆,也有太多感情,哪怕,他对于自己的痴迷......
毫不同情......
第七章
茅屋后,唐月笙手持一张大叶,望着用土块堆起的小火炉,上头正以文火煎烤着一个小陶锅,隐隐冒出热气与不明的药味。
这茅屋建在一座小坡上,背后连着山脊,侧身则是小断崖,由下而望,乃一整块平原,唐月笙待炉内火光稳定后,就地坐了下来,双手后撑,遥望着藏匿漆黑远方的点点黑影。
"那些是鹿吗?"身畔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藉着小炉火,他看到莫汉卿神情安稳的坐到身边,同时学自己后撑着身体,望向那片夜色。
不知为什么,唐月笙觉得自己有些紧张,忙将眼光再度投射到前方。
"是......啊,东蕃岛的鹿......很多......"
唐月笙深吸口气,悄悄侧望,见这男人仅花了半日辰光运气调息,不止多月来的病容全消,一双大眼更是炯然有神。
莫汉卿却似乎没注意到他的注视,兀自淡淡道:"以前都没下船看过,没想到东蕃岛的景致这么好,还有这么多鹿,真该叫我义父来这里设个寨,捕些鹿皮做交易,或许就不用那么急于劫城掠地,更不必像无根浮萍一样,飘流海上。"
"你......不喜欢在海上吗?"
莫汉卿若有所思的望向远方,轻轻摇摇头:"不管在船上待多久,总觉得脚踩不到地,一切都跟着浮浮沉沉......不过有时仔细想想,我孑然一身,无亲无靠,跟个浮萍也没两样,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大家齐心在船上过日子:心情烦乱时,望着一片汪洋大海,什么愁也没了!"
"其实,我们......我是说......你若愿意,也可以在这里住下去啊!"
莫汉卿忽地凝住神情,像想着什么,才转头让目光与他对视,缓缓道:"你呢?你想在东蕃过日子吗?"
"我、我......"唐月笙感到自己顿时失了力气,想说,说不出话,只觉一颗心怦怦直跳。
莫汉卿不理会他的手足无措,逼视着:"你能了解,钟凌对我的意义吗?"
唐月笙强迫自己与他对视,不想正面回答:"那、那又如何?"
莫汉卿细细打量着这张憔悴却不失清秀的面容,好半天才转开眼,粗喘着气:"还不行!"
"什么?"唐月笙愣了愣,莫汉卿却已站起身,背着他良久,才轻声:"对不起......"
不知为什么,这二个简单的字竟像剌一样,砭得唐月笙心头生疼,一股酸溜溜的情绪更弥漫胸腔、脑海,让他头昏脑胀,什么也说不出来。
莫汉卿朝前走了几步,气运周身,星空下,他开始摆起式子,舒活筋骨。一开始,他的动作还有些软弱,不多时,一招便紧似一招,气势越加磅礴,虎虎生风。
离他数步之遥的唐月笙,怔怔看着他,几乎能感受到他的热汗,在空气中挥洒,他的气息,在四周飘散,但觉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击着,令他热血沸腾,激烈颤动。
他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总觉得自己似乎踏进了一个无底深渊,正渐渐沉沦,他甚至预感,往后,将被一抹无边的黑暗包覆着,永不见日。
一阵焦味混于空中,扰乱了他的思绪,很快,他意识到味道来自脚边文火煎熬的草药:心一惊,忙屈身将小陶锅拿起来,却忘了那正透着热烈的气息,瞬间,一阵剌痛穿心而过,想松手又警觉药草难得!!
"放手!快放手!"莫汉卿大吼一声,一个剑步奔到他身前,一把抢过了陶锅,缓缓放下地,抓起他拾锅的手张望。
藉着月色,他看到唐月笙右掌已全然红肿起泡,当场瞪大眼道:"你是傻了还是疯了,不会痛啊!"
便将他拉到屋里,找了一旁小水缸直泡下去。
唐月笙轻哼一声,才回过神,忍痛道:"你、你不是也用手接了,快泡水啊!"
"我又不像你,竟然拿着发呆!"莫汉卿捏着他手腕,皱着眉,双眼直盯着他泡水的手,道:"刚你是在想什么啊?拿着热锅不觉得烫吗?"
这一问,唐月笙当场觉得像掉进那陶锅里,热得发火,望着他,心脏更是跳得毫无规矩,几乎要呼吸困难。
"我看你明天不要去了,跟我说那什么仙鹤叶长什么样,在哪儿摘的,我自己去......"莫汉卿抬眼与他四目相对,顷刻就被他火热的视线震慑。
应该回应他的,他是个直率而自负的男人,真的应该回应他的,何况,在这样的异地,这样的处境,他现在几乎算是放下了尊严,祈求了。
莫汉卿怔怔望着这双散发着蒸腾欲望的眸光,感到心痒难搔,渐渐,这份骚动,由心绵延到肚腹、腰际、下身。后果难猜,想压抑,却已失去意识,剩下的一丝丝理性,只用来轻轻捏住他受伤的手腕,其他的部位则完全交给疯狂。
莫汉卿奋力一扯,推倒他,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毫无犹疑的钻入他颈项,亲吻着,吸吮着,唐月笙没有反抗也没有推拒,只是瞪大了双眼,粗喘着气,望向屋顶,默许自己踏入一个陌生的禁地,默许一个谜样的男人征服自己的肉体,默许......默许了一切。
即便这是条通往无间地狱的道路,他也无怨无悔了。
毫无抗拒的对象,省了莫汉卿的气力,让他多了一只手可以游猎全身,他先钻入他早被扯得破烂不堪的衣里,爱抚着,摸到他火热的胸膛,摸到他的颈,触及他不断跳动的喉节,唯美凹陷的锁骨......
莫汉卿感到早被自己强迫深埋的欲望,像破牢的囚犯,无所节制的任凭欲念主导......
突地,一阵冷冷的笑声在两人的热喘中回荡,刹时浇灭了莫汉卿狂热的企图,他停止动作,撑起身子,看着身下的人。
他竟幻变成另外一张绝色脸孔,那是数年来,紧紧蛰居在内心深处的脸孔,只是,他的双眸是无限轻蔑,无限鄙夷,仿彿现在与他四目相对的是一只过街老鼠,暗沟里的腐尸。
"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为什么!"
莫汉卿跳起来,激动而无意识的摇晃着,只觉胸口被一股无边恨意塞满,几乎要爆炸。
"莫、莫汉卿......你......怎么了?"炽热的欲望烧灼着全身,却突然失去了发泄的路径让唐月笙感到窒闷更有些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问着。
然而,莫汉卿一对视到他的目光,即刻又痛楚的转了开来,喃喃自语着:"错了,错了,全都错了!
全都错了!"
"什、什么错了?"
莫汉卿手足无措的摇摇头,又是抚头又是抚脸,最后仰天狂啸一声,疾奔了出去。
望着消失门口的背影,唐月笙不知自己呆了多久,待回过神,看到自己一身零乱的衣服,只觉刚刚仿彿做了一场梦,一场令他难堪至极的梦。尤其想到自己曾有那么一瞬间,浸淫在畅快的欢娱气氛中几要呻吟,更不知该怎么思考。
走了两步,右掌的伤,深深刺痛了他,也提醒了他,烫了就是烫了,烧了就是烧了,点燃的野火早放肆的席卷身心,接下来的路就算会走得体无完肤也得认了!
因此,他很快拿心一横,跟着那失魂的身影奔出茅屋。
莫汉卿体力乍还,在奔驰了好半天后,直感身心俱疲,终于让自己跪倒在漆黑的沙滩上。
浪潮声不曾间断,星光明灭闪动,原先在体内窜动的欲火混着疾驰的热汗,让夜间海湾上的冷风渐渐吹干熄灭。
可是心里的恨,还是炽盛;苦,还是满溢,让他真想把自己的心控出来,抛向海心。
唐月笙缓缓自他身后靠近,看着这性格既温和稳重又疯狂激烈的男人,一股无以名状的情绪,宛如翻覆的浪涛,狠狠的淹没了他的理性,更侵吞了他潜藏内心的某块净地,让他忍不住也跪下来,伸出双臂,自后环抱了他。
他说不出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知道,现在,他很想拥有这个男人,哪怕他会用什么奇怪的眼光看待自己,他都无所谓了!
"都不要走了,都不要走了。"莫汉卿怔怔被他拥抱一阵,忽地反手抓了他双腕,轻贴着自己的脸。
"不走了?"唐月笙觉得自己像听到一句天籁。
"嗯,不要走了,都不要走了,不管伤好不好,毒清不清,都不要走了,就这么住下来......"莫汉卿喃喃念着。
"......真的吗?"
"真的,我们都不要走了,好不好?"
"好,都不要走,我们永远留在这里,不要走。"
那到底算不算是一个诺言呢?还是,那只是一个情绪崩溃的男人自语?
唐月笙一直不断问自己。
因为,他不明白,何以这几日,莫汉卿就像完全忘了那天所说的话,与所放射出的感情,看待自己的目光,不止一点儿变化也没有,更别说有什么欲望,只有客气加客气。
他会帮着砍柴,烧火,捕猎,有时也帮自己寻药,摘草,但在他嘴里,自己的名字依然叫"唐舵主"。
这个真实的称谓,让唐月笙觉得彼此之间极度陌生。
偏偏自己的心却不同了,想被他厚实的胸膛包覆,想被他温热的手掌抚摸,耳际更留着那天炽烈的气息,透过水缸的反射,锁骨间还有着红橙橙的印记,走近他身边,皮肤上每个毛孔仿彿都会发热,都在渴求,希翼他能接续那天未完的情欲宣泄。
而每每意识到心里存在这样的情绪与想法,都让唐月笙感到份外难堪,他无法相信,曾几何时,他这堂堂的唐门少主,火舵舵主,竟若一个卑屈的妓女,不时的渴求和一个男人欢爱一夜?
"你在想什么?"莫汉卿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唐月笙的心狠狠一跳,强迫自己冷下表情:"哪有什么,现在你的身体状况应该都恢复了吧!"
"是啊,没有比现在更好了。"莫汉卿伸伸筋骨,临空打了几招拳法,道:"要不要我教你冰剑十二式?"
"为什么要教我?"
"这样,你可以和我对打,我的火刀九式便可以练得更好。"
事实上,这个理由,两个人都不相信。
或许,莫汉卿以为自己这个心眼很正派,可他却忘了,他那失踪多年的师弟,正是以冰剑十二式名扬闽南海域。
从这里远远望去,刚好是一个海湾,只见海面上竟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戎克船、炮舰,更可怕的是,每艘船的桅杆上都飘扬着一面印着郑字的鲜红旗帜,在狂风的吹袭下,宛如面貌狰狞,张牙舞爪的怪兽。 唐月笙知道,这是郑一官的船队,更明白这里会齐集如此多的船,有很大的原因是他又想围剿反对势力。
而以他所理解,之前反叛郑一官的旧部多已扫除,唯今只剩下刘香是他最大心病,那么,这场面无疑是针对他而来,有此警觉,忍不住望向身畔的莫汉卿,就见他也面色沉重,凝神而望,不知在想什么。
"唐舵主!唐舵主!"
空旷的海湾上突然传来几句熟悉的呼唤,声音穿透劲急的强风,浑实的钻入两人耳里,莫汉卿当即沉下脸道:"你们船队的人在找你。"
不知为什么,唐月笙直觉这般平静的日子似乎到了尽头:心里一阵剌痛,好伞晌才低声:"你在此等候,我去应付。"说罢,施展轻功,一下子就来到海湾。
来者是两名四十来岁,二局一矮的粗犷汉子,乃郑一宫自东洋日本国招揽的两位使刀大将,高的叫富坚博井,矮的叫高田松安,此二人不止刀法招式特异,且出刀如电,郑一官十分看重,总将他们带在身边,宛如亲随护卫,如今,竞特别派他们来带人,恐怕事态严重。
他们一见唐月笙,即双拳一抱,怀着特殊腔调道:"参见唐舵主。"
"两位弟兄不必客气,是不是我大哥有事找我?"
"嗯,总舵主收到消息,刘香和红毛海寇勾结,好像有意要找咱们对战,所以要请五舵舵 主一起上船商量!"
"好的,麻烦两位去跟我大哥说,我去去就来!"
两人见唐月笙转身要走,突道:"唐舵主,请稍候!"
"怎么?"
两人互望一眼,高田松安才以蹩脚的汉语道:"总舵主又说,请唐舵主把你手上的人一起带到船上。
唐月笙心一惊,才稳下神情,明知故问:"我大哥是指......"
"莫汉卿。"高田松安毫不迟疑的回话。
"......我、我去带他。"
"唐舵主不必费心,总舵主有交代,请你马上上船,莫先生我们两人去请就行了!"
唐月笙登时倒吸口气,有些不祥预感,偏偏这两人的神情却是自在的可以,只能点点头,指着不远一座小坡,道:"他在山坡的茅屋里。 "
莫汉卿远远就瞧到两人抛下唐月笙走来,遥望唐月笙,见他神色凝重,右手如刀,朝自己脖子划了一横,当下心一惊,闪身进屋,找出唐月笙留下的长剑。
待自细缝中望出去,见两人右手皆按着腰间长刀,神态严肃,且越靠近茅屋,步伐越小心,更明白此二人来意不善。
两东洋人直走到门口,互望一眼,高田松安登时刀一抽,双手握柄,冲了进来,一见莫汉卿,毫不犹豫就发了招,莫汉卿却不想与他对打,提剑一格,用力朝屋角一削,原本坚实的茅屋瞬间崩塌,屋里两人反应不慢,同时朝上破屋而出。
一站定,原在门外的富坚博井就抽刀朝莫汉卿一跃,招招进逼,莫汉卿数月未经实战,深感吃力,但几招下来,气息越加顺畅,加上对手刀法精妙,敌忾之心大增,毫不退却的迎面而战。
相交数十回合,两人周身皆罩在刀光剑影之下,任何人难以靠近,不一时,富坚博井更寻空档,以日本语高声疾呼,原本在一旁凝神静观的高田松安马上也抽出长刀,加入战局。
与一人对打,莫汉卿街觉游刀有余,如今两人一并出手,招式又优缺互补,默契具足,稍一闪神,大腿已被轻划一刀,莫汉卿吃痛提气翻跃,想逃离两人所交织而成的刀圈,怎料富坚博井却早看透,双掌握刀,朝他头顶一压,莫汉卿只得气沉下落,再度落于刀圈,气息骤乱。
"两位弟兄,刀下留人!"
不知何时,唐月笙人影飘至,急忙呼叫,可三人刀光交错,谁也不敢先行容让,深怕不小心成了刀下冤魂。
"高田坚大哥,若你们再不停手,莫怪唐某不客气!"说罢,唐月笙右腕一转,掌中多了件小铁管。
唐月笙的存在与开口,让两日本国高手心有垩碍,招式渐渐以攻转守,可看莫汉卿没有停手的意思,只得硬是纠缠下去。
"富坚大哥,看来你并不把我放进眼里,那么,不知你可听过四川唐门啊!"
唐月笙一副生气的模样,可事实上,心里万分明白,是莫汉卿不肯歇手,但一时半刻又摸不清他为何要继续纠缠,只得提声又道。
"唐舵主!!"富坚博井想开口解释,但这一分心,莫汉卿当下扬刀一削,朝他手臂一砍,将他要出口的话生生逼吞下肚。
"此乃唐门特制暗器,‘湖心暴雨',每发卅六针,可连出三发,换句话说,里头暗藏数百银针,针针抹着致命毒药,"唐月笙高举右腕,露出掌中铁管,高声道:"富坚大哥,我要出手啰,小心你的背!"
富坚博井慌忙提刀一挡,就听到一阵叮叮咚咯,不禁冷汗直冒,忙道:"唐舵主,请勿......"
"高田大哥,这次该你啰,小心你的腿!"
高田松井心一吓,才要提刀朝下盘防备,不料眼前银光一闪,竟朝他面门而来,他来不及收势,只得向后急跃,可是却已来不及,那些细针不偏不倚全没入了他胸口。
高田松井连哼都没哼声,当即昏死倒地,富坚博井见同伴中暗器,登时铁青了睑,只这一恍神,让莫汉卿得空朝他右臂削了一剑。
唐月笙看高田倒地,忙又扬起铁管,瞄准富坚又按了枢纽,但听"得"一声,铁管再度射出一道银光--眼见富坚博井该要中暗器,却不知哪来一阵掌风,活将那道银光偏了向,直朝莫汉卿背脊飘去。
"啊--"莫汉卿感到腰心一麻,双腿一跪,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富坚博井原本想补一刀,让他死绝,可这一变化让唐月笙吓出魂,几乎在同时就飘身而至,抱住莫汉卿。
"唐、唐舵主,你让开!"富坚博井双眼血红,愤恨的吼着,"不然我连你一起杀!"
唐月笙只管自怀里掏出一瓶白色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捏碎喂了莫汉卿,将瓷瓶往倒地的高田松安一扔,道:"这是解药,你放心,虽然一时半刻不会醒,可是也不会致命,休息两天就可以了!"
富坚博井这才忙奔到同伴身边,喂食起来。
在这同时,唐月笙终于看到几步之遥,站着一个身着蓝袍,颀长英挺的身影,荚俊的面容上有双锐利逼人的眸子,微勾的鼻尖,加上瘦削的双颊颧骨分明,给人一种十分严峻的感觉,他,正是名震闽南各省,掌握南海霸权的--郑一官。
第八章
舱房里,挂在舱顶的油灯不住轻轻摇晃,两人的影子也不住动着。
"真没想到你为了那莫汉卿,出手伤自己人。"郑一官双手后背,直挺挺的站在唐月笙身前,那森然的目光,让唐月笙几乎不敢对视。
郑一官用人一向大胆,因此在初识唐月笙时,一察觉他有着精乖灵巧的心智及特殊的出身,当即与之交好,结拜,同时更赋予重任,为一方舵主。
几年来,唐月笙也确实没令他失望,几乎可算是他最佳左右手兼智囊,更是郑氏船队的大财库;他眼光独具,敏锐善贾,手腕高明,权掌火舵时,仅凭和红毛番人商船往来交易,不曾出过一兵一卒的抢夺劫掠,就获得巨大物资,之前,更力排众议,说服郑一官接受朝廷招抚,使得今日郑氏船队握有光明正大剿除异己的护身符。
只是,这平时连见了自己都不躬身的得力兄弟,今日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止叛队倒戈,还为了求取莫汉卿一条生路,破例低头,实在令他难以释怀。
而唐月笙也不笨,在看到郑一官用着如此复杂的双眸看着自己时,登时脑一炸,惊觉事情更难收拾。
"大哥,莫汉卿只是刘香义子,他......是死是活,并不足以影响全局,你又何必......"
"我又何必?"郑一官不可置信的一笑:"言下之意,你们好像是一伙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平时也算伶牙俐齿的唐月笙,不知是不是关心则乱,怎么也无法顺畅的编织理由来说服郑一官,尤其听到他口中的说词饱含妒意时,越加不安,只能赶紧解释着,"我只是希望大哥能放过他。"
唐月笙的警觉还是不够,或者说,他实在没想到郑一官对自己的举止会有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
然而谁又知道,事实上,连郑一官自己都没料到,眼见这个数年来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性格高傲的兄弟,竟为了另一个男人卑下求情时,自己的心会有这么大的挫败与嫉妒感。
郑一官站起身,缓缓走向舱房小窗,背对唐月笙,静静感受着内心那五味杂陈的滋味,同时想着与唐月笙相处的许多辰光。
罢了,不过是放过一个人,以他长年累积的功劳,要求这样一件小事,自己实在没有道理拒绝才对!
"好吧......"郑一官忽然下了指令,"就留他一条命。"
唐月笙没想到郑一官会忽然法外开恩,登时喜上眉梢,马上激动的抱拳为礼道:"谢谢大哥!"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郑一宫面无表情盯着他,"去把他的武功废了。"
"废、废武功!"唐月笙忍不住惊呼,"大哥,不能,不能......"
郑一官抬手,截断他的惊诧,冷下脸道:"要怪就怪他名声太亮,闽南海域没人不知他是谁,何况他又是刘香义子,当初和咱们交手,兄弟们死在他手上的没百也有十,今天既抓了他,让他完好无缺的走出去......火舵你怎么带?"
郑一官年纪轻轻就统御数百船只,横行闽海独霸一方,显见并非常人,如今一言既出,又怎有改变之理?
唐月笙木然的望着郑一官,深知已无转圜空间,无言以对,最后,连郑一官何时离去都不知道。
森林里,只有月光斜斜照射,将视野切割成一片一片。
唐月笙撑起意识不清,呓语不断的莫汉卿,急急地往林子的另一头奔跑。
那里,他已吩咐跟自己同为唐门出身,并一并加入郑氏船队的秦柳帮忙准备小船,想连夜将他送走,但身后的人影来得太快,一下就赶到他们眼前。
唐月笙以手环腰,抱着莫汉卿,急速的停驻步伐,藉着微弱的光线,看到来者的大半张脸都被乱发遮住,只有双颊鲜明的印着两条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伤的疤痕,一身破旧的暗灰背心与布裤,露出结实黝黑的臂膀,让人瞧不清他的年龄,然而唐月笙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是自己的副舵,杨福儿。
"杨福儿,让开!"唐月笙忙抬出舵主的架势,神情严厉的说着。
杨福儿侧头仔细瞧了莫汉卿一眼,便道:"不知舵主想将他带往何处?"
"这里轮不到你操心!"
"属下冒昧了,若我没看错,他该是那刘香的义子,莫汉卿吧?"杨福儿毫不畏惧的朝他走去,语意冰冷,"我记得总舵主有交代,这人纵不得,也救不得,怎么......"
杨福儿自称是南岛杨门子弟,是一年前才加入郑氏船队的,由于性格十分弧僻又沉默寡言,和大部份的人都没有很交心,然而郑一官偏偏对脾性越特别的人越欣赏,时日一久,知晓他拥有一手杨门摧心掌,对船务也很了解,便将他派到火舵来任自己的副手,现在想起来,简直像郑一官专派来监视自己的!
"杨副舵,实话和你说吧,此人曾于数年前救我一命,所以今天我无论如何都要救他,希望你能成全,"唐月笙勉强撒了个谎,看他无动于衷,顿了顿又道:"你放心,等我送走他,自会向大哥请罪!"
杨福儿仍然没说话,却缓缓摇了摇头。
唐月笙性格本自负,因此,也没奢望这性格古怪的杨福儿会对自己网开一面,所以一见他摇头,拿心一横,左手暗扣毒铁蒺藜,想趁其不备发难,"好,既然你这么忠心,我也就不为难你了!"
怎料,话才一落,杨福儿突地双掌呈虎爪,气势凶狠,完全不留情面的扑杀过来。
过去,唐月笙并没和他交过手,再加上现在还要维护莫汉卿安全,因此,一点儿也不敢掉以轻心,忙收起铁蒺藜,认真的与他对打起来。
几回合过,唐月笙已查觉他的武功路数虽刚猛,但似乎略逊自己一筹,只是现在手上有累赘,真要打败他恐怕也不容易,因此念头一转,后跃,迅速的投以数颗铁蒺藜,杨福儿没想到他突然放暗器,忙朝旁一滚,唐月笙赶紧趁乱负起莫汉卿,想先奔离现场,杨福儿却身子一弹,手一偏,将对着唐月笙的掌气朝莫汉卿身后发出。
"卑鄙!"唐月笙心一骇,发觉要将莫汉卿拉离他掌圈已迟,情急下只好回身抱住莫汉卿,替他挡下这一掌,奇怪的是,这掌的气势完全不似之前的刚猛,反而有点轻飘飘,因此中掌后,唐月笙心里还有点庆聿,可念头刚过,就觉自己仿彿被抛入了千年冰河,一阵恶寒急速窜入全身经脉,让他整个人毫无防备的瘫软下来。
杨福儿见他倒地,很快就收起攻势,慢条斯理的走过去。
"这跟你的银环蛇毒,有异曲同工之妙吧!"
确实,若非此毒是由自己亲手提炼,唐月笙真要以为是中了这毒,然而举目天下,又有什么功夫能有这么阴冷的劲道,竟能瞬间封锁脉息,让人冷得几乎昏厥,难道是......
"我知道这是摧心掌......但为什么......你......的身法和冰剑招式如此相像?"
"人说,唐门少主熟知天下事,今天一试,果然名不虚传,我这么苦心孤诣的隐藏动作,偏也让你一猜就中。" 杨福儿刻意的拍手鼓掌,仰头笑着。
"你、你......怎么会这样的身法......你是......钟、钟凌秀!"这实在是唐月笙最不想说的,可是他的脑海却莫名其妙的浮出这二个字。
"算你好眼光。"
杨福儿毫不犹豫的承认,让唐月笙几乎昏眩,他真是作梦也没想到,这个跟在自己身边一年多的左右手,竟就是这莫汉卿日思夜想的师弟,钟凌秀!
就见他双手后负,缓缓走到昏迷不醒的莫汉卿身畔,蹲下身,仔细端详一会儿才喃喃道:"真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想救你!"说着,他右手呈爪,慢慢置于他喉头,唐月笙见状吓了一大跳,忙道:"你想做什么,他是莫汉卿啊!"
钟凌秀转脸睨着他,冷哼道:"那又如何?"
唐月笙实在不想向他求情,可是眼下见钟凌秀竟想下杀手,不由得急道:"你们不是同门出身,又齐名闽南,你怎么能杀他!"
钟凌秀一脸厌惓道:"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他、他......他中毒昏眩时,时时念着你的名字啊!"
钟凌秀登时厉声道:"念我?!当我是什么,太监还是兔子?"
唐月笙愣了愣,没想到钟凌秀是这种反应,又见他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哦,我明白了!"
他森然一笑,站起身,走到唐月笙面前,居高临下道:"原来我那宝贝师哥不是你什么恩人,而是你的相好啊,难怪你会为了他,背叛总舵主!"
唐月笙心一跳,抬眼瞧他,既不想承认,却又不否认,尽管,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终究为了救他,违了郑一官命令!
"不错,不错,兔子配兔子,还真是绝配!"说罢,钟凌秀伸手一探,紧捏住唐月笙喉头,嘲弄似的贴近,让他得以清楚见到,那隐藏在乱发下,既可说清秀绝俗,又丑陋可怖的异样脸蛋。
"见你好几次,竟从没仔细看看,原来,确实长得挺标致,我这师哥也算眼光好,可惜啊,可惜,你不是女人,不然我一定好好疼疼你!"
话还没说完,唐月笙忽然颈一伸,将嘴凑了过去,狠狠的吻了他,甚至将舌头伸进他嘴里,热情的搅和好半天,待钟凌秀从惊愕中回神,才忙用力推开他。
钟凌秀实在形容不出那几乎翻出肚来的恶心感,在吐了几口唾沫后,气得想一掌毙死他,没想到,藉着月光,竟见到他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笑意。
钟凌秀没和他相处很久,可多少明白这个性格任性,手段偏邪的舵主笑意里包含多少令人难猜的缘由,难掩错愕道:"你笑什么!"
唐月笙似乎很欣赏他惊诧的表情,更是狂笑起来。
见他越形得意的笑声,钟凌秀不由得头皮发麻,禁不住厉声尖吼:"我在问你,你笑什么!"
"难道没有人告诉你,四川唐门精暗器毒药吗?"
钟凌秀这下几乎马上反应出他的意思,只感心一骇,近乎激动的睨着他道:"我劝你,不要吓唬我!"
"我怎么敢吓唬你,我还在等你一掌打死我!"唐月笙的笑声更加嘹亮,回荡在夜空中,更形可怖。
"你!"钟凌秀心一横,正想朝他天灵盖再补一掌,却感到喉头一阵干哑,一股烈火般的刺痛由喉咙急速的延烧到胸膛、肚腹,最后更演变成剧烈的痛楚,让他连唐月笙的喉头都抓不牢,像水煮红虾般,蜷起身,在地上打滚,哀嚎。
唐月笙趁隙爬离他身边,吃力的扶着树站起来,却仍难掩得意道:"如何,这滋味也挺不错吧?一点儿也不冷,热呼呼的!"
"把解、药拿出来!"钟凌秀觉得全身皮肤像被爬满了什么,同时不断的被噬咬着,痛得他冷汗直冒,一双眼更因不明紧压而凸出,将原本就可怕的面容,扭曲得更骇人。
"我想想?......叫什么毒呢?"唐月笙忍着全身寒冷,拖着步走到莫汉卿身边,才回身对他笑道:"啊,我记起来了,这叫复方残碎散,听好了,是复方的哦,这可不是顶容易制成的,光是那毒草毒虫,就加了七、八种......"
钟凌秀越叫越凄厉,唐月笙却越看越有兴致:"你别急着叫,我先解说一下,刚开始呢,就像全身经脉被火炼捆绑一样,痛得要人命,可等你熬过这阶段,接下来就更精彩,马上会感到如万蚁游山一样,爬来爬去,其痒无比......哦,你有没有听过,痒这种东西最令人痛苦了,啧啧啧,我小时曾见过我爹用这毒喂给一个不知哪儿来的笨蛋吃,唉,死相之惨啊,真不枉它叫残碎散了!喏,那尸体啊,没一块完整的,全给自己撕得......"
"住口,住、口!"钟凌秀根本不想再听下去,尖吼的打断:"解药,把解药拿出来!"
"行,等我送你师哥到安全的地方,我再回头救你,记得,要撑着,别等我还没回来,就把自己给撕烂了!"唐月笙冷冷一笑,负起莫汉卿,吃力的走起来。
"唐、月笙,你、你最好一剑、杀了我,否则,留我这、一张嘴,难保我师哥不会杀了你!"
"你师哥会替你这个连他也不放过的丧心病狂报仇?"唐月笙挑眉冷笑。
钟凌秀忍着全身痛楚,干哑一笑:"你说呢?他会站在你那边吗?"
唐月笙咬着牙,睨着他。
莫汉卿会吗?不,他不会,因为,在他毒发弥留中,嘴上不时念着的,眼中看见的,都是他的师弟,‘钟凌秀'。
他就像有好多话要对这师弟解释,请求原谅般,因此,每句呼唤都异常卑微、异常委屈,即便,他实在不明白莫汉卿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但可以想见的,若他知道自己亲手毒死了他的师弟,将会怎么对待自己?!
"救、救他......"一个几乎算奄奄一息的声音在身畔响了起来,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垂眼,见莫汉卿正吃力的抬头瞧自己,涣散的双眸流露着无限焦急。
"求求你......"
"醒得好,难道你不知道,他刚刚想杀你?"
"这是我欠他的......我欠他的。"
唐月笙摸不清那突然纠结心口的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它宛如烈火灼身,硬是教他呼吸困难。
"我救了他,有什么好处?"唐月笙满不情愿的冷嗤一声。
"只要莫某今日得以存活,今后,性命相交!"
唐月笙咬牙看着他,心里恁自衡量着这个代价,不料眼前倏忽飘来一个蓝色身影,才回意识,只觉胸口顿然一痛,整个人已被打飞出去。
待落了地,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当场吐出一口鲜血,全身无力的趴了下来。
蓝色身影这时缓缓朝他走近,蹲下身,以手覆唐月笙头顶。
唐月笙极力抬眼,月光下,郑一官那英俊的脸已变得铁青,锐利的眸光中,布满了受人背叛的恨意。
"你明知,我最恨人背叛我......"
"大哥......"
"让你选,要废了谁的武功?你?他?"郑一官的声音仿佛是酆都鬼城的索命者,冰冷无隋。
唐月笙深吸口气,瞥望倒在不远,正茫然望着自己的莫汉卿,但觉心头无限难舍又说不出的疲累,最后终于闭上眼,淡淡道:"只求大哥,放了莫汉卿一条--"
话未止,唐月笙感到一阵寒气自顶而下,接着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第九章
望着唐月笙逃亡似的跑出客栈,莫汉卿感到心口一阵惊惶。
或许,应该早点和他说明白的--早在把药送到钟凌秀手上后,那些被强迫尘封的记忆,就已陆续浮现。
尤其在踏往四川的路程,和他多相处一天,多看他一眼,东蕃岛的一切就越加清晰,透彻,只要闭起眼,脑中总回旋着那唐月笙在受到生死一掌,望着自己时,深刻无悔的眸光。
那样的眼神,让人难以忽视,却又沉重的不敢承诺。
"莫汉卿,莫汉卿,四川鬼域,尽速离开!"
莫汉卿直灌了好几杯茶,才醒神发觉,门外朗朗童音叫的竟是自己的名字。
"喂!小乞丐,滚开,不要在这里鬼叫!"客栈小二冲出门口,拎着抹布,朝门外用力挥了挥,怒喝着。
小乞丐一哄而散,可等小二一转回店里,又聚到门口,对着客栈大声念着:"莫汉卿,莫汉卿,四川有鬼域,尽速快离开!"
这次,没等小二赶人,莫汉卿已冲到门口,小乞丐看到一个比小二还魁梧的男子奔出来,还以为是来揍人的,吓得屁滚尿流跑更远,莫汉卿止住步伐,堆起满脸笑意,大声道:"小兄弟,我就是莫汉卿!告诉我,谁让你们传的话,重重有赏!"
几个小乞儿躲在街角,你望我,我望你,最后推出一个代表,畏畏缩缩的走上前来。
"莫大爷,是位公子花了银子要我们在这客栈之前喊十遍的!"
莫汉卿自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告诉我,那位公子长什么模样?"
"很、很可怕的模样......"
"怎么可怕法?"
小乞儿侧头想了想,又双手乱摇,慌道:"嗯......不是,不是,是很好看的公子爷......"
"到底是很可怕还是很好看?"
"又好看又可怕......"小乞儿扯着衣角,嗫嚅着。
莫汉卿心一凛,道:"他的脸颊是下是有两道长疤?"
"嗯......好像是吧......"
这形容怎么都指向钟凌秀,莫汉卿只觉心一惊,脑海闪过唐月笙的影像,忙把银子塞入他手上,急道:"你们在哪儿碰到他的?"
"镇外的林子口......"小乞儿银子一捏,扔下话就没命的逃开。
莫汉卿在客栈匆匆留了话,冲出去,在大街小巷中寻找唐月笙的身影。
来来回回跑了许多巷弄,连个衣角也瞧不到,也不知是跑太急还是太担心,只感到心跳得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焦躁,终于忍不住叫了他名字。
直耗了大半时辰,来到了小乞儿说的城外林子口,放眼望去,这个林子不算大,可是人烟罕至,窄窄一条小径,几乎不成路。
莫汉卿正考虑要不要进林子时,一阵杂踏的唏嘘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让他止了步,警备的抽出双天阔,等着。
"莫汉卿,没想到你还有脸踏进四川地界!"一个浑厚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不多时,数个身影亦倏忽出现。
很快,莫汉卿就被八个青衣男子,团团围住。
这八个人,剑都出了鞘,神情一致冷峻,双眼紧迫,仿佛他们围着的是个十恶不赦的通缉要犯,丝毫不放松。
领头的是一位道人,身形瘦削,长发灰白,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但是开口却凶狠异常,仿佛彼此结了八辈子冤仇:"莫汉卿,你这欺师灭祖的家伙,今天若还放你,那真是老天无眼!"
"各位朋友,我想......咱们之间是否有所误会?"
"误会?"道人干哑的笑了几声,"你当时手刃师尊时,怎么不想是否有什么误会?"
听这道人一说,莫汉卿脑中忽地出现许多画面--那是一场场与一群人近乎生死相搏的对战。
想逃,原本只想逃,逃离眼前不断被辟出的战场,偏偏那些人不愿放过,紧追不舍,所以,心一横,终于挥起刀,大开杀戒......最后,一个接一个,身首异处,血肉模糊。
莫汉卿感到全身经脉正奔窜着一股邪恶力量,让捏着双天阔的手微微颤着,精神也异常兴奋起来,他知道,那潜伏于内心深处的凶暴之气,即将被挑起。
"他......本就该死......"
道人没想到莫汉卿会突然冷下面容,毫不避忌的说出这种话,不禁咬牙切齿道:"你这孽徒--"
莫汉卿抬眼环视众人,缓缓摆开架势,神色平静的念着:"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舂断连理枝,鸟头虽黑有白时,彼此甘心无后期......"
众人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念起诗,登时面面相觑。
"我不想为难你们,只希望尔后狭路相逢,咱们就当作从未认识。"莫汉卿没回答,淡淡说着。
"你作梦!"道人倒吸口冷气:心一狠,手一挥道:"杀了这孽徒,替你们二师伯及众兄弟报仇!"
唐月笙终于平静心湖,可一时间仍不想回客栈,便在街坊市集闲走了好半天,忽地,一个小乞儿从街角冲出来,涕泗纵横的朝路人嘶哑的叫着,然而,每个被他攀到的,都用力的把他推开。
"救、救救我娘!"
"我不行,我不会,你、你去找别人!"
"找别人,找别人!"
"救救我娘!"
连问也没问什么事,大家能避则避,能躲则躲,几步下来,干脆远远就逃了开来,没有半个人停步。
最后终于奔到唐月笙身前,一把就朝他精致的衣袍扑了上去,四目一对便哇啦哇啦的哭诉起来。
"求你救救我娘!"小乞儿满脸污泥,披头散发,抓着他不放:"公子爷,公子爷,求求你救救我娘!"
"你娘怎么了?"唐月笙站直身,皱眉问着。
"我娘生病了,公子爷,求求你去看看我娘!"小乞儿拉着他的手,将他拖行着。
唐月笙见众人冷漠的逃开,不禁升起恻隐之心,"你不用拉我,我跟你走就是!"
但小乞儿却像怕他跑了,双手紧拉着不放,弯弯绕绕的带他穿过好几条小巷,当两人转进一条几乎无人的荒道后,唐月笙心一惊,忙用力甩开他的手!
小乞儿没料到他突然发难,瞬间被他摔得老远,可当他爬起后却往远处奔去,不再回头。
唐月笙返身想走,眼前倏地出现一个黑影,挡了他去路。
"啧啧啧,咱们的大海贼何时成了大善人了?"
听这声音,唐月笙头皮一麻,心知不妙,赶紧将手腕一转,等掌心捏了个铁管也似的小巧器物,才抬眼瞧他;但见此人头发凌乱,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灰黑破旧的衣衫,一张原该绝俗的脸蛋,双颊硬生生躺了两条可怕的肉疤,将其俊美破坏殆尽,这不是钟凌秀,是谁?
"唉唉,说真的,我这师哥算是贴心了,一路上紧紧黏着你,半步不离,害我都不知从何下手!"
钟凌秀见他一张脸由白转青,忍不住笑道:"你猜猜,他是希望你不要死在我手上,还是我不要死在你手上呢?"
这话像一缸冷水,狠狠朝头顶浇了下来,让唐月笙原本紧捏着暗器的手,松软下来,可是,当他双目穿透钟凌秀,望向远方再倏忽而收后,却轻轻笑了起来。
"你想杀我?"唐月笙像看破似的,淡淡瞧着他:"那,动手吧!"
钟凌秀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认输,不禁愣了愣,敛住了笑容。
"怎么,看你的样子,好像不想动手?" 唐月笙挑眉冷笑。
见钟凌秀动也不动的站着,唐月笙不知他意欲为何,心里狐疑,可嘴上仍道:"杨副舵主,如果你不动手,那么我可要告辞了!"说着,自顾自走了起来,还故意与他擦身而过。
就在两人渐渐相离数步后,钟凌秀忽然开了口:"我师哥会死。"
唐月笙愣了愣,停步回身,不解的瞧着他。
钟凌秀避开他目光,"我知道你找我师哥回四川应该是要他以冰火门不传的心法--九转乾阳--来治你身上的寒冰掌,可当年他与我脱教而出,现在回冰火门,根本是自寻死路!"
"我倒不知江湖上哪个门派规定弟子不得脱教而出?"唐月笙微扬下颚:"若我记得没错,冰火门正宗弟子皆是修道之人,像你们这种俗家子弟,并不限制出教,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他回去叫自寻死路!"
"如果我告诉你,当初,他不止杀了我二师伯,还和我进了冰火门禁地偷学武功呢?"
唐月笙心一惊,不敢相信莫汉卿会做出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可是,很快,他就想起八年前,曾流传四川的事--即冰火门从此禁收俗家子弟。
"我们出教后,冰火门就出了封杀令,只要我和师哥一踏入四川地界,格杀勿论!"
虽与钟凌秀算生死仇人,但唐月笙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大费周章的骗自己,不由得九分相信。
"你冒险将我引到这里来,就为了说这件事?"
钟凌秀瞪视着他,闷不吭声,可唐月笙心里却浮出一抹苦涩。
因为他深深明白,钟凌秀这一路千里迢迢的跟踪,似乎并不是为了取自己的性命,而是在担心他的师哥在茫然不知危险下,冒然踏入四川地界,换句话说,他心头还是放了莫汉卿的位置,哪怕曾在某个时候想对他下毒手!
原本就决心,在治好伤后便与莫汉卿分道扬镳,从此互不相识,然而在步出客栈时,莫汉卿却道出了那不明所以的承诺,当场扰乱了心头的决定。
可是,若莫汉卿知道了他这曾经日思夜想的师弟,对自己这般关怀备至,那么他的心里,还容得下自己吗?还会坚持那样的决定吗?
"若你终究担心你的好师哥,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虽然我现在重伤在身,内力全失,又不小心成了郑氏船队的落水狗,可我毕竟还是堂堂的唐门少主,在这四川,我想,还没人敢动我带来的人!"
"就如你所说,你现在重伤在身又内力全失,一旦遇上冰火门人,你也帮不了他,何况,现在他们处理的是教内之事,就怕到时你唐门也不会想介入干涉!"
唐月笙冷冷一笑:"你不需要说话激我,我这唐门少主有多少斤两也不需要跟你告知,如果你真不放心,那么,你现在可以试试对我动手啊!"
钟凌秀反应很快,当场朝四周一瞥,虽未见什么人影,可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显示了来者惊人的内力:"在下唐门李骐风,拜见钟公子!"
随即一个约卅来岁,身形修长,气度悠闲,宛如一介骚人墨客的灰袍男子,神态潇洒的飘然而至。
"三师父!果然是你!"或许是来了帮手,唐月笙原本紧绷的心情从未有的轻松,脸上更洋溢着开怀的笑意。
可李骐风却在站定后,脸一沉,皱起了眉头,"自你踏进四川地界,我就跟在你身后了,只是我实在不相信你会变成这样!"
他完全无视钟凌秀的存在,朝唐月笙右手一探,凝神搭脉起来,但觉他脉象煞是奇特,脸色不禁越来越难看,直到唐月笙温和道:"三师父,你不用担心......"李骐风尔雅的神态突显惊恐:"什么不用担心!你体内两道截然不同的寒气,交错流窜奇经八脉,连三阴经、足少阳胆都受创,怎么回事?是谁伤你的?"
唐月笙急急缩回手,强颜一笑:"三师父,现在先不谈这事,我想知道,爹爹他还好吗?"
李骐风抓住唐月笙手臂道:"你现在马上跟我回去,你这身邪气不尽快祛除,内力尽失事小,命也要没的!"
唐月笙不得不温声道:"等等,三师父,我现在不能走,我得去呈样客栈带个人!"
"呈样客栈?那个跟你一道回四川的男子吗?他是谁?"
唐月笙心一跳,道:"他、他是甘泉山,冰火门人......"
"冰火门......"李骐风垂眼想了想,突地恍然一笑:"啊!九转乾阳!对,对,你一身阴邪,用这心法来逼除最恰当了!"
"那三师父你先走吧,到时......"
李骐风却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知他有这等用处,那咱们快去前面林子里,一刻前,我见他让许多人围杀!"
没等唐月笙自错愕中醒神,一直没说话的钟凌秀已提气往林子里奔了过去。
双天阔在莫汉卿的舞弄下,显得格外凶霸强悍,八个人围堵竟没讨到什么便宜,可是却不见得就能被随便应付,尤其彼此出身同门,即便他号称是自创派以来,最得火刀招式精髓的门徒,但冰剑火刀招招相克,莫汉卿终究无法全身而退。
"七巧剑阵!"领头的老道人突然大喝一声,跳离入圈。
七个青衣男子的剑招登时一转之前的凌厉,显得异常缓慢,却行似流水,招招互补,剑剑交错,层层叠叠的将莫汉卿的双刀封得毫无攻击之力,只能不断的防御,退缩。
原本,莫汉卿一直心念同门,以致出手都留了三分力,然而当身在精心设计的剑阵中,这余下的力道反而让自己犯了险境,为保性命,此时他不得不心一横,开始催动内力,将气息直灌刀锋,这时,青衣男子似乎也感受到由莫汉卿传来的压力,剑招使得有些迟滞,不一时,剑阵就漏洞百出。
领头老道人惊觉剑阵瓦解,只得再提剑加入战局。
"莫汉卿,你再这么让下去,早晚死在剑下!"远远一声厉喝,一个黑影闯进人圈,随即抽剑相帮,瞬间把彼此的能力差距拉得更大。
莫汉卿趁隙瞥眼,见此人一头乱发又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眼睛,然而脸颊微露的血色疤痕却明白的表达来者何人。
"钟--"
钟凌秀没等他叫出来,又道:"你若不想杀他们,那么就退,否则这么缠下去,打到天黑也打不完!"
莫汉卿本来就想退,只是一直处在势均力敌的状况无法离开,而现在有人相帮,当场有了余裕,便道:"嗯,走!"
"你们休想--"老道人才要说话,钟凌秀与莫汉卿就同时催动内息,齐齐的朝他们狠划一招,待他们一退,即提气后跃,翻身而去。
两人在林子里,高高低低的奔跑一阵,确定无人追上,便颇有默契地互望一眼,停止步伐。
稳定气息后,钟凌秀扯下蒙面布巾,再次露出这令莫汉卿感到绝色又可怕的面容。
"钟凌,你......"
眼望莫汉卿一双眼布满复杂情绪,钟凌秀登时深吸口气,一脸迟疑的睨着他道:"你叫我钟凌,那么......你、你想起来了?"
莫汉卿轻轻点点头,怔怔望着他:"本来还有些事想不透,可一被七巧剑阵围住,什么都想起来了......"
钟凌秀却刻意避开他的目光道:"既然如此,就快离开四川吧,不要再逗留了!"
"你一路跟着我来四川吗?"
"这不重要,总之,你快离开这里,这次只有四师伯,万一下次师伯们一起来,要走就不容易了!"
钟凌秀边说边转身,才想提步,莫汉卿就拉住了他。
"你要去哪儿?"
"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钟凌秀甩开他的手。
莫汉卿忙道:"钟凌,不要回郑一官那里,太危险了!"
钟凌秀挑眉:"我不回去,谁来帮我杀郑一官?"
"我,我会帮你。"
"你?"钟凌秀深吸口气,不屑的瞪视着他。
看他露出这样的神情,莫汉卿一颗心几乎被拧碎,不禁急道:"钟凌,当年义父真的答应我会出船,只是......"
钟凌秀凝视着他,语意森森,冷笑:"只是那刘香自私自利,冷眼旁观郑一官来轰炸我们,不过,他一定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被郑一官逼得走投无路,四处逃窜吧!"
当年,刘香确实将船开出了据点,可是临到开战却掉转船头,远离战场,退缩自保,而当时的自己在做什么呢?
莫汉卿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只不过他的想不起来,不是落海受伤,而是因为当时就被下了迷药,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一夜,待清醒时,钟斌及李魁奇已双双被郑一官剿灭,而其手下弟兄们不是身首异处就是弃械投降。
刘香对结拜弟兄的自私叛逃,身为义子的莫汉卿不得不概括承受,因此,钟凌秀字字尖锐,却也是真相实情,让莫汉卿无从闪避。
"我想出船,我真的想出船......可是......"
"不要再说了,事情都过了!"钟凌秀抬手制止他解释,一转冷笑:"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既然什么都想起来了,那就快离开,九转乾阳算是失传了,那唐月笙一身阴邪只怕没救了--"
莫汉卿深吸口气,想说什么,两个身影迅速翻身落地,正是李骐风和唐月笙。
"我先走了!"钟凌秀见状,想走人,莫汉卿忙道:"钟凌,等等!"
钟凌秀理也不理,提气上跃,唐月笙马上道:"三师父,拦住他!"
就见一个灰影闪动,瞬间拦住钟凌秀去路,钟凌秀脸一沉,手成掌,拍了出去,李骐风轻功了得,竟在双脚点地后迅速又倒退数步,将钟凌秀的掌气轻易化开。
钟凌秀明知李骐风武功高于自己甚多,但见他气定神闲,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当下心头火起,奋力的朝他进攻。
李骐风果然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不管钟凌秀怎么出招,总是有办法三两下引开,数十招过后,他感到钟凌秀招式越发凌厉也越发凶狠,心生反感,想到自己数次饶他,他怎地反而步步进逼,下手便重了起来。
一旁的莫汉卿原本见李骐风处处相让也就不担心,可是见钟凌秀发招毫不顾念,李骐风出手也渐渐变重,登时有些不安,忍不住对着唐月笙道:"唐舵主,可否请您三师父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唐月笙看也不看他,冷冷道:"那也要看他识不识相!"
莫汉卿无话可说,因为事实摆在眼前,是钟凌秀得寸进尺,可是眼见他渐渐身犯险境,怎么也无法视若无睹,索性跃了上前,徒手助起钟凌秀!
一开始,李骐风以一对二,尚是游刀有余,然而,几招过后,他突然感到有点力不从心,原来,不知何时开始,他们两人的身法竟越加圆动融和,相辅相成,使得招式变得威力倍增。
"月笙,快请你三师父住手,我们无心和他对打啊!"莫汉卿边打边喊。
唐月笙却无动于衷,直待良久,才听李骐风开口:"月笙,他们现在两人齐手合力,我已容让不得!"
语罢,催动内力,灌于双掌,结结实实承接了他们两人掌风。
"啪!"四掌相合,李骐风只觉两道凌人的气息灌入掌心,顺着经脉直冲五脏六腑,逼得胸口一阵血气翻涌,不得不倾全部内力相抗--"三师父,手下留情!"唐月笙见李骐风变了脸,心一吓,终于开口。
李骐风和莫汉卿本无伤人之意,听到喊声,当场把要冲出的内力回收,然而钟凌秀却反而伺机将内力送出,待李骐风深感不妙时,一阵阴寒气息已源源攻入心肺,令他气息骤乱,直退数步,差点坐倒了下来。
"三师父!"唐月笙见状忙奔到李骐风身畔,扶住他:"你觉得怎么样?"
李骐风闭眼调息一会儿,神色惨青的抬眼冷笑:"很好,很好,好个摧心掌!"
莫汉卿心一惊,望向钟凌秀,见他气色也没好多少,只是神情十分冷傲道:"原来某人有个好师父,难怪眼睛这么尖!"
"可惜,是个不成气候的摧心掌!"李骐风的气色很快就恢复红润,活活把钟凌秀惊得退一步。
"三师父,你、你没事啦?"唐月笙还是不放心的确认。
"没事,没事了。"李骐风暗自调了气息,笑了笑,才沉下脸对着钟凌秀道:"钟少侠,若你还想活命,我劝你千万不要动,我想这世上能救你的人,恐怕只有我了!"
这时,莫汉卿和唐月笙才注意到,钟凌秀已不知何时轻挪步伐,走开了几步。
"哼,我有什么需要你救,而你又有什么能耐救我?"钟凌秀脸一变,冷笑着。
"你为了能在短时间练就这摧心掌,致使九脏皆成阴脏,十二经脉,脉脉受损,难道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钟凌秀脸色瞬时惨青,想回嘴,却被莫汉卿惊恐的抢了白:"前辈,你是说我师弟他如今已身受重创?"
"哦,原来他是你师弟啊......难怪你们两人的气息虽然一阴一阳却又殊途同归......"李骐风再度望向钟凌秀:"钟公子,李某想请教您,什么是九转乾阳失传了!难道整个冰火门里没人练就这门功夫?"
钟凌秀阴冷一笑:"失传就是失传了,总之,你那唐门少主这生注定抱着这个怪模样过--"
话还没说完,李骐风右掌成爪朝他咽喉扼住,钟凌秀脸色登时泛青,双眼凸出,张大嘴--"前辈!"
莫汉卿很想拉开李骐风,但深知自己动手更可能激怒他,想转求唐月笙出声,却见他正用惊恐的双眸望着自己,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莫汉卿见钟凌秀明显昏厥,等不及回答,运气朝李骐风狠拍一掌,李骐风当场以另一手相抗,良久,唐月笙才想开口,就见李骐风从面露深沉到疑惑,最后,惊愕的望着莫汉卿,奋力催掌气,将他震了开,同时也放了被自己掐昏的钟凌秀。
莫汉卿被震开几步,感到胸口气息虽乱,倒没有受伤,连忙爬到钟凌秀身畔,探看鼻息。
"放心,他只是昏过去而已。"李骐风恢复温和气度,说着。
莫汉卿深深望了他一眼,才执手为礼向李骐风道:"请前辈救助我师弟。"
"这位少侠,你体内有股气息被刻意封住,你知道吗?"
这话一出,不止唐月笙睁大眼,莫汉卿也愕然。
"看来,咱们不用上冰火门了,"李骐风满面笑意的朝唐月笙道:"月笙,你的伤有救了!"
"这位前辈......"莫汉卿听得一头雾水,才想开口问,李骐风已道:"那么,一命换一命,你就随我上唐门吧!"
莫汉卿正想开口,见他一手抓着钟凌秀,一手搂住唐月笙,腾空飞跃,瞬离数十丈远,忙提气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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