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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帮帮忙 上——穆久

时间:2017-06-19 07:13:24  作者:穆久

 文案:

 
刚接了个清穿的剧本,季禾就穿越了。
 
啥?这是个修仙的世界!我都是化神期大神了就不要再乱吃东西了!
 
这都是些什么鬼?明明是个连炼气都不会的废柴啊!
 
导演你给错剧本了!
 
哦,我还有个徒弟?温柔体贴任言周教?
 
那……徒弟!帮帮忙!
 
王八气爆表闷骚流氓攻X活力四射二货吐槽受
 
好吧这里纯属我自个儿YY胡说八道~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穿越时空
 
主角:季禾,贺澜 ┃ 配角:南山 ┃ 其它:HE
 
第1章:导演你给错剧本了!
 
山东青岛,金沙滩景区。
 
盛夏阳光正烈,地面温度已接近四十度,空气中似乎都有了草木被烤焦的味道,大多游客都躲在宾馆饭店纳凉,海滩上几乎空无一人。
 
景区边上的五星级酒店里,季禾摘下架在鼻梁上的雷朋蛤蟆镜,站在十八层的套房窗边往外看,嘴里正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季哥,林姐让把剧组改好的剧本也拿过来了,咱现在看看?”助理小周整理好季禾的行李箱,见季禾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便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走到窗边递给他。
 
“不想看。”话是这么说,季禾还是接了过来,哗哗翻几页,伸手捏了捏眉心,“林婕接的这什么剧啊,清穿?哦,女一是穿越的,进宫当了个宫女,皇帝跟王爷还都爱她……靠!我是那个温柔体贴又多愁多病的王爷?这分明就是领便当的命啊!洒这么多狗血当观众白痴啊?”
 
小周忍不住笑:“季哥你阳春白雪惯了,得适应适应下里巴人。这年头,不都是越雷收视率越高嘛。林姐的意思是,当主角好几年了,还正当红,这次给别人做配是委屈你了,可男主都是用来走剧情的,咱长这么张脸就是让观众爱的啊,又仙又美的,多好!”
 
“靠!说过多少次不要说我漂亮的!你们都以为我来度假?妈的,就不信了,我天天晒,还能晒不黑么!”季禾转过脸,瞪了瞪小周,想想又不过瘾,直接把剧本扔床上,开始换衣服。
 
沙滩裤,泳帽,泳镜,季禾琢磨了一会儿,又拿出了冲浪板。
 
“季哥你没吃午饭呢,啊不对,下午听说有台风要登陆,多危险啊,咱还是别去了!”眼前的情况还不明白么?小周有些急了,试图阻止季禾去游海泳。
 
季禾扛着冲浪板往门口走,摆摆手,“没事儿,还信不过你季哥的游泳水平?我就是一下子去演个雷剧的男二,心里堵的慌,去换换心情。六点前肯定回来,对了,把香辣小龙虾啊蒜蓉扇贝啊什么的给准备好,来这儿就想吃口新鲜的。”
 
小周小跑到门口,用他的身体挡住门板:“不准去!”
 
“真不让么?”季禾眯了眯眼,微微低头,与小周额头相触,白皙柔软的指尖搭上小周的脖颈,轻轻摩挲着他后颈,低声询问着。
 
小周忍不住心神一荡,赶忙闭上眼睛。
 
跟了季禾一年多,这家伙惯会用这样的招数,立场坚定点!不行,绝对不行!
 
“我答应林姐了,得好好看着你!”
 
“游个泳,会有危险吗?”季禾对着小周的耳垂吹了口气,暖暖的热气让他浑身发麻,想要避开,又怕季禾跑了,只转过了头。
 
“哥,真的不行……你别让我难做。”小周简直快哭了。
 
“靠!老子温柔细雨你不干,非得来回暴力的是吧?”季禾没耐心了,干脆一把搂过小周转了个身,把他往后一推,直接上手开门。
 
等小周反应过来追到门外,只来得及看见季禾扛着冲浪板跨进电梯的背影。他们这次来青岛算是对外保密,这要是让粉丝知道季禾在这儿,得把酒店都给吵翻了!
 
追也没得追,小周对着缓缓合上的电梯门狠狠比了个中指,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安全!保密!季禾怎么就没点儿当明星的自觉呢?
 
季禾游了回泳上岸,懒懒地躺在沙滩椅上,眯眼看了看四周,还是没什么人,估计游客都嫌热,躲在空调房里吹风呢。
 
这敢情好,整片儿金沙滩都是他的。
 
季禾把手伸到眼前,白皙修长的手指,粉红圆润的指甲,定定地看了会儿,忍不住有些惆怅。
 
林婕对他不可谓不尽力,作为一个经纪人也算合格了,只是自己想转型的意思跟她说过好几次了,就跟一拳打棉花上似的,愣是一点儿回信都没有。
 
二十岁出道,接的第一个角色就是一古装剧里的少年公子,俊秀出尘温润如玉,再加上演技过得去,直接一炮而红。之后这五六年接的剧大多都这个性格,为数不多的几次客串,面瘫杀手、隐忍帝王、死宅程序员之类的,反而都是些一直想尝试的类型。
 
不得不承认,这张脸实在太适合温润公子的形象了!可确实限制戏路发展了啊。自己想做出改变,谁会递出这个橄榄枝呢?妈的,好不容易度个假,林婕又给塞了个清宫王爷的剧本!
 
还是个多愁多病的!
 
一大男人磨磨唧唧优柔寡断的,活该是最后成全皇帝跟女主,一叶孤舟远遁江湖的结局啊……
 
编剧的脑子里开了朵大奇葩!
 
季禾烦的很,揉了揉头发,起身准备去冲浪。
 
空气逐渐闷热起来,没有一丝风,扑进海里浪花迎面而来时,季禾只觉浑身每个毛孔都张开了,舒服得只想叹息。
 
远处乌云渐起,天际轰然有几声巨雷炸响。
 
季禾恍若未觉,踩着冲浪板踏浪而起,迎风展开双臂。“啊——爽——太爽了——”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现在我发现,我们就是这样哎啊……夜太美,尽管再危险,也总有人黑着眼眶熬着夜……”季禾一边嘴里哼着歌,一边踩着冲浪板闭着眼睛做了个自我陶醉的动作,“耶耶耶耶耶……”
 
咦?什么东西溅脸上了?
 
好像有什么不对?
 
大雨瞬间倾盆而下!
 
“哇哇哇……靠还真来了!”季禾下意识地踩着冲浪板往岸上跑,此时天际黑云翻墨,几道雷电时不时炸响,狂风迎面而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浑身都湿透了,触目所及全是暴雨跟海水。
 
“周舟我谢谢你!真是乌鸦嘴!”躲闪不及,被一个从后面扑来的浪花抛起,之后重重落在海里,季禾简直要疯了。
 
伸手抹了一把脸,季禾闷头潜进水里,没两秒海水就变得浑浊起来,又赶忙钻了出来。
 
此时水天一色,茫茫海天之间,季禾的冲浪板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只能一个人奋力往回游,“轰隆隆——”又是一道闷雷,钻进海水里,滋滋地飞速扑向了季禾。
 
“靠——”
 
季禾只觉浑身一麻,金光闪闪的小星星在他眼前一个劲儿打转儿,听觉视觉瞬间放空,扑腾了两下,支撑不住的身躯随即软软地沉了下去。
 
……
 
累,真累。
 
季禾的眼睫微微一颤,感觉跟赶了场夜戏似的,整个人累到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
 
季禾试着掐了一下手心,真是疼的。
 
靠!没死么?周舟你个小崽子还算有良心,知道把你季哥给捞上来。季禾扯了扯嘴角,慢慢睁开了眼。
 
好硬的床啊……不过挺大的,床边还挂着柔软的雪色纱帘,咦,看起来质量不错啊,床头悬着一串造型漂亮的风铃,季禾试着伸手碰了碰。
 
声音还挺清脆悦耳的。他忍不住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挺大挺空的,光线不错,木地板,两扇月牙窗,一面窗边的案几上放了把琴,一面则是待客的地方,一柄玉壶,几个玉盏,房间里还随处散放着几个毛绒绒的垫子,床边堆了不少线装书,随意了些,却不是很乱。
 
季禾呆傻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一个男人大踏步走了进来,眉若刀削,唇如涂朱,面容冷峻,一身玄色广袖长袍,袖口还绣着若隐若现的流云,头上还弄了个发髻,垂下来的长发乌黑油亮,季禾忍不住想吹口哨,什么时候剧组连发套都用得这么上档次了!
 
哦,挺俊的小鲜肉。
 
这个剧组好像挺靠谱的?拍个清穿剧,剧组临时搭建起来的房间至少看起来还不错……季禾愣了一下,靠!接的明明是清穿啊!这么一身仙气飘飘的广袖长袍算个怎么回事?
 
你们把观众当白痴了吗!还有我为什么已经进组了!也不对……不是冲浪遇上台风了吗?
 
“醒了?”男人低沉平静的声音响起,吓了他一跳。
 
季禾呆了呆,点头。
 
“你是谁?”男人站在床边,微微俯下身,一双沉着的眸子望过来,周身似有强大威压,盯得季禾忍不住心里一颤。
 
“季禾啊。我是男二你不认识我?”简直莫名其妙!什么剧组啊!季禾默默吐槽。
 
男人明显愣住了,过一会儿,才艰难开口:“你不是……神魂已经进入休眠状态了吗?”
 
神魂?!
 
季禾整个人都要不好了……导演你给错剧本了!
 
咱是清穿不是仙侠啊!
 
第2章:果然是不作就不会死
 
两人大眼瞪小眼,用了好一会儿才搞明白彼此说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哦……你说的那个季禾还有个法号是吧?叫什么真人来着?”季禾感觉不太好,任谁一觉醒过来,发现自己直接进组了,都会觉得荒诞吧。
 
男人点了点头,“浮薇真人。他是我师弟。”
 
“那你是他师兄啊。” 季禾嗤笑一声,用近乎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男人,剧组从哪儿找来的这么轴的人,刚出道吧?脑子明显缺根弦啊!
 
“照你这么说,我不是浮薇真人,咳,这名字真娘。那我又是谁?”
 
男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浮薇休眠之前说,会有人代替他醒过来的。”
 
“靠!老子陪你对台词,你还上瘾了啊!”季禾皱皱眉,不太明白眼前的情况,“导演!小周!林姐!”
 
挨个喊了个遍儿,一点动静都没有。季禾快疯了。
 
看来真进错剧组了。哪里来的疯子,拖出去斩了!他已经快无力吐槽了。
 
“我设了隔音禁制,想和你仔细谈谈。”男人干脆在床边坐下来,拉过季禾的右手腕,两根颀长的手指搭上去,一副问诊把脉的架势。
 
季禾愣住了。这是……做什么?
 
男人面上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许久才放下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既然你连神魂都没有,那还是……从炼气开始吧!”
 
什么玩意儿?季禾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听不懂。
 
“你不是云荒大陆的人?”男人似乎也觉得眼前的情况棘手,有些头疼,“炼气,凡人修仙第一步,懂吗?”
 
季禾摇头。他现在开始怀疑是自己智商出问题了。怎么睡了一觉醒过来,整个世界都变了啊!
 
男人伸手揉了揉眉心,一筹莫展,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这样,我先跟你讲讲宗门的情况。至于其他的,你以后可以自己去万册福地了解。”
 
季禾茫然地看着他。一会儿觉得自己白痴,一会儿觉得男人是个疯子。
 
“此处是流岚宗,宗门所在地叫翠微山,自太师祖时就在此处开宗收徒了,时至今日已有近千年,是人界修仙正道中的三大宗门之一,另有雁行门和蓬莱岛。你我是师兄弟,师从紫胤真人,我如今掌管宗门,修仙道上都称我集英真人,”男人斟酌了一下措辞,“至于你……身体的宿主,浮薇真人,是宗门里的护宗长老,地位仅在我之下。哦对,他俗名就叫季禾的,怪不得开始没弄清楚。”
 
天雷滚滚!
 
季禾呆了呆,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赤脚往门外跑去,待看到外面的景色时,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远处青峰叠翠,流岚环绕,眼前花木扶疏,清泉幽咽,连空气都在淡淡的草木香里还有丝甜味,不是横店那破烂影视城能比的!他转过身,抬起头,盯着正上方匾额上龙飞凤舞的“清岚宫”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缓缓伸手捂住了眼睛。
 
果然是……不作就不会死!
 
季禾你玩大了!哪个剧组会这么土豪地承包整个山头啊……演了那么多穿越剧,你丫的真穿了啊!
 
傻站了半天,再抬脚往房间里走时,季禾才发现自己穿了身雪白雪白的广袖长袍,外面还罩了一件素色外衫,不太像丝绸,倒跟床上的纱帘有点像……再抬手看了看,肤色居然比原先还白,抓了一把头发去看,乌黑如墨,触手柔润,还……挺长的。
 
季禾在房间里转悠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面镜子,跟现代社会的平面水银镜当然没法比,但比考据严实的古装剧里用的铜镜清晰多了,对着镜子看了看,季禾觉得有点意料之外的惊喜,还是自己的脸,只不过年轻了几岁,跟二十岁刚出道时的样子差不多,甚至更白一点,柔软得几乎能一把掐出水来。
 
浮薇真人,名字娘了点,人长得……算了,这毕竟还是自个儿的样子。
 
“大哥,咱开门见山地聊聊吧,那个谁……浮薇真人,他怎么了?我之前还在海里冲浪玩呢,这眼一闭一睁,一辈子都过去了。”季禾看到男人还维持着他跑出去之前的那个坐姿,一动不动,不由有些头疼,随手扯了个垫子,在垫子上盘腿坐下,抬眼瞅着他,“别的你也先别说了,我这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你,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让我自个儿玩就行。”
 
集英真人挑了挑眉。这个人,好像比浮薇好玩一点啊……
 
“凡人修仙,要经过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这几个阶段,之后成功渡劫才能飞升成仙。浮薇是我师弟,已是化神期修士,但在百十年前因在魔道血海里受过一次伤,自身神魂有所损伤,平日无事,只是与同等修为的人对战时有可能吃亏,需靠一串如意珠才能温养稳定神魂。但如意珠功效毕竟有限。前不久得知魔道血海里的定魂草即将长成,这对浮薇的神魂大有裨益,我们就计划前往魔道血海。”
 
“因在宗门里有些事务耽搁,我就晚了浮薇两日出发,没想到争夺定魂草的修士不在少数,我到时正赶上浮薇被另一化神修士暗算受伤,定魂草也不知所踪。”集英真人顿了顿,微微仰头,似乎有些不愿回想当日的情景,“浮薇在神魂受伤之后本就不能再随意出手,这次还是跟一个化神修士对战,神魂震荡不稳,几乎逸散。为保神魂不散,他只能强行进入休眠期。浮薇精通占卜之术,为防不测,休眠前占了一卦,算出来……在他休眠期间,会有一个异世精魂前来,成为他。总的来说,浮薇这一卦还是准的,我带他回来没两天,你就来了。不过,连炼气都不会,你应该……是个废柴了。”
 
季禾顿时气结。我也不是自愿的好吧?
 
“但你毕竟是浮薇所说的异能之人嘛,放心好了,在流岚宗这块山头,只要你别故意惹事,我还是能护住你的。”集英真人也拿了个垫子随意坐下,又想了想,“不过也不能这么说,浮薇本身就是护宗长老,基本上能横着走了。只是你么,什么都不会,还是小心点好。”
 
季禾哼哼一声,没搭理他。
 
靠!求人办事就是这么个态度吗?可是……突然成为废柴的感觉,真的好不爽啊!
 
“那,他要休眠多久?”季禾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开口了,“我要是想学个炼气什么的,你教我?”
 
集英真人愣了愣,冷峻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几分笑意。
 
“浮薇能开口求我,真的太解气了啊……平日一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样子,这会儿居然要低声下气,我真是……太开心了!你刚问他要休眠多久?这个说不好,温养神魂,怎么也需要个百八十年的。至于炼气嘛,都当你是浮薇了,你要想跟我学,我当然可以教你。第一次求我,哪能不答应的?”
 
季禾傻了。百八十年,百八十年,百八十年,大哥,你们修仙的就没把时间当回事啊!有这功夫我都拿影帝了好嘛!
 
不知道这边的时间跟那边的时间是不是等量的……简直生无可恋!
 
集英真人又像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下巴,“你现在既然是浮薇的身体,那灵根应该是一样的,哪天你炼个气试试,不出意料的话就是水系单灵根。对了,你有俩徒弟,大徒弟贺澜,二徒弟霜刃。看以往,我感觉贺澜跟你更亲近些,装也装得像一点啊。”
 
季禾抬头,满目的阳光透过琉璃瓦折射下来,整个殿里熠熠生光,颇有些宁静悠远,他却忍不住开始神游,看剧本背台词赶夜戏,似乎……都没这么麻烦啊!
 
集英真人又交代了些基础的必备事项后,一时也想不到更多的事情,只能说有想起来的再来提醒他,甩甩袖子,走了。
 
在季禾亲眼看到集英真人御气而起,衣袖飘飘地腾空一遁就瞬间没影时,他彻底相信了这真的是个修仙的世界!
 
我错了,我一开始就错了,我如果不是想晒黑一点,我就不会去青岛,我不去青岛我就不会去冲海浪,我不去冲海浪我就不会流落到这个伤心的地方……
 
季禾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不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吗?
 
那些穿越剧里的女主角怎么都有如此强大的承受能力,混得风生水起也就算了,跟人谈恋爱还能碰见个王爷皇帝,最后坐拥后宫佳丽三千或者拐个皇帝带球跑的,日子不要太爽!轮到自个儿了,怎么就……如此麻烦呢!
 
季禾不得不苦中作乐,呈宫女匍匐状惨兮兮地爬回殿里,整个人放松身体瘫倒在床上,开始思考人生。
 
他是个演员,但好歹也是读过书见过点世面的,照现下这么个情况,他是被集英真人给牢牢绑在流岚宗这艘大船上了。俩人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逃不掉。
 
浮薇真人神魂进入休眠期,无论是对流岚宗还是整个修仙界来说,都是举足轻重的消息,不说宗门势力重新洗牌,引起变动还是有可能的。那么,浮薇真人必须没事!至少表面上没事!自己好巧不巧地就来到这么个地方,情愿不情愿都得作为浮薇真人在这儿待下去了!
 
居然还有一大堆待解决的糟心事儿。
 
照集英真人的说法,浮薇是修真界有名的“冰美人”,那就是走高贵冷艳范儿的,别人也就算了,毕竟接触不多,但在浮薇的两个亲传弟子贺澜和霜刃面前,他得注意点,免得哪天一不留神把自己给作死了;
 
流岚宗是个大宗门,共有三峰四十九福地,浮薇又是个护宗长老,虽然不太可能四处走动,以防穿帮,还是尽快熟悉一下流岚宗的基本情况的好;
 
云荒大陆?人界?魔道?呵呵,先把眼前的麻烦料理完了再说吧!
 
人生如戏嘛,全靠演技了!
 
而浮薇是个化神期大神,这一听就很厉害啊,自己作为一个连炼气都不会的“废柴”,还真是……羞耻。
 
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高唱过我们是社会主义接班人,根正苗红的季禾表示——实在搞不太懂这些修仙的道道。
 
但是,本朝主席说过的嘛,“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学好基本功,大神不是梦!
 
想到眼前的处境,季禾决定就当拍戏来一回。万一,哪天就穿回去了呢?
 
第3章:传声符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IPAD,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敢乱晃,季禾就只能在这“清岚宫”里度过了百无聊赖的一天。
 
刚醒过来时确实累,但在这张Kingsize级别的床上躺了半天,怎么也缓过来了,眼看天色逐渐暗下来,季禾在为这里的日夜跟现代社会没差别而心喜的同时,也意识到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
 
这都过了饭点了啊,就没有人喊他去吃饭或者送个饭什么的吗?!
 
心心念念着香辣小龙虾蒜蓉粉丝蒸扇贝的季禾简直要疯了!
 
从醒过来到现在,他连一口水都没喝到!居然连水都没有!
 
集英不是说流岚宗是个超级超级厉害的大宗门吗!
 
季禾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半眯半睁地打量着床边悬挂着的那串风铃。集英之前也说了,这串风铃就相当于宗门长老之间的一个传声符,彼此之间拨一拨风铃就能传递信息,他刚醒来时只是随手一碰,即使远隔一座山头,集英也即刻就能赶来。至于这会儿——
 
他猛地坐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集英留给他的碎“石头”,皆是已打磨过的花生粒大小的珠子,触手温凉,色泽莹润,单看形状就挺好看的,够得上装饰品的层次了,他捏住一颗珠子把玩,大拇指和食指缓缓摩挲着,心里默念着集英真人,骤然用力,“啪”地一声,捏碎了。
 
“浮薇?有什么事吗?”集英冷静沉稳的声音忽地出现在房间里。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季禾还是忍不住惊叹了一把,修仙的世界也并非那么麻烦啊,看这个传声符,只要心里想着要联系的人,再一把捏碎,就能实现实时通话,虽然维持的时间不算长,但也够厉害了啊。
 
“那个……大哥,给点吃的行不?”季禾恹恹地用手撑着头,不禁开口抱怨,“我这都多长时间没吃东西了!”
 
那边的集英下意识地回道:“你都是化神期大神了,还乱吃什么东西?”
 
季禾愣了愣。得,这集英没反应过来,还当他是浮薇呢,赶忙出声抗议:“你们修仙的,都辟谷对吧?我就是一普通凡人,不吃东西要死人的啊!”
 
集英沉默了一下,半晌才‘嗯’了一声,淡淡道:“等你筑基后,也就可以吃辟谷丹了。方才是我走神了,失礼之处,还望包涵。先前留在你那里的琉璃珠,就是最简单的传声符,适合任何修为的修士使用,你要想吃东西,可以唤清岚宫的侍女来。之前已经跟你交代过她们的名字了,自己看着办就行。”
 
“哦好,那我明天……”季禾还来不及问集英些别的,这传声符的灵力就耗尽了,琉璃珠的碎片瞬间化作齑粉,随风散去。
 
季禾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回想了下清岚宫的侍女,准备挑个名字好听点儿的,“啪”,再次捏碎了一颗琉璃珠,说话尽量简洁冷静,力求符合浮薇的作风,“素瑶,备些饭食,送到本座房间来。”
 
“……是。”一道女声出现在房间里,声音温和轻柔,听不出什么情绪,之后直到传声符的灵力耗尽,都没再传来声音。
 
季禾乐疯了,整个人裹在云被里包得像个茧,在床上滚来滚去,笑得傻兮兮的,“靠!这个世界真疯狂啊……”
 
筑基?辟谷?
 
什么媒介都不用,这个最基础的传声符就能当手机用,好神奇!这么说……仙侠小说里的那些法器啊灵石啊炼丹啊炼器什么的,在这个世界里应该也都有吧!真是颠覆认知了,什么唯心主义唯物主义,统统滚一边去!
 
既然改变不了环境,那就……努力适应环境吧!
 
好像也没等多久,就有人来了,房门外,先前那道温和轻柔的女声轻声问:“真人,饭食现在送进来吗?”
 
季禾赶忙从床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袍,窜到一扇月牙窗前站好,负手而立,尽量装出仙风道骨的样子,清咳一声,淡淡地说:“可以。”
 
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柔美的女修士拎着食盒脚步轻快地走进来,低眉敛目地走到案几前,将食盒轻轻放下,移开食盒的盖子,手法迅速平稳地布菜安箸,半点声音也没发出。
 
季禾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缓缓转过身,带着打量的眼神仿若无意般落在女修士微垂的柔和侧脸上,心里不由啧啧,流岚宫这个叫素瑶的侍女长得不错么,这样子放到娱乐圈里也能算得上“玉女掌门人”了。
 
“真人,可以用饭了。”素瑶布好菜起身,正欲退出门时忽听季禾开口,音色清冽如昆山玉碎,“贺澜还有多久回来?”
 
浮薇真人座下有两亲传弟子,大徒弟贺澜,二徒弟霜刃,贺澜半年前离开宗门历练,照集英的说法,差不多该回来了。
 
“素璇白日已接贺澜师叔传信,言说再有半月就可回到宗门。婢子正要明日禀报真人。”素瑶微微低头,恭敬回道。
 
季禾并未多言,摆摆手,示意她下去。
 
待素瑶合上门离开,季禾才算松了口气——再有半月,就回来了?!
 
岂不是说就剩下半月时间来熟悉这里的情况了么?总不至于大徒弟历练回来了,自个儿这个师尊,连个面都不召见,连个情况都不问。
 
二徒弟霜刃倒是好办,集英说,霜刃为人害羞,不善与人交往,除了修炼时有问题要请教时会来拜会浮薇真人,其他时候,基本上是不露面的。
 
这个‘请教’问题么,三年五年的有一次就算频繁了。
 
可是,大徒弟要回来了!
 
那个据说跟师尊较为亲近的……大徒弟!
 
季禾摇摇头,走到案几前盘腿坐下。吃饭皇帝大,好不容易有点吃的,先慰劳一下空空如也的胃再说!
 
案几上的饭菜很简单,杯口大的莹白玉碗里盛着小米粥,两小碟子素菜,水煮胡萝卜丁和水煮笋片。
 
季禾傻眼了——这个,够干什么的?他磨了磨牙,忍不住又捏碎了一颗琉璃珠。
 
“大哥,我很饿的。”没等集英说话,季禾就先开口了,狠狠地攥了一下手中的筷子,才忍住没开启吐槽模式,“两小碟子的水煮胡萝卜水煮笋片,就这么点东西,吃不饱的!”
 
“修仙之人,讲求的就是无欲无求。辟谷之后,本就无需再食五谷的。浮薇对辟谷看的极重,流岚宫里想必平日也没有蔬菜瓜果,暂且忍耐一下好了。”集英那边似乎在哗哗地翻着书,回答得也漫不经心。
 
“我还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呢!”季禾端起玉碗,直接喝了一大口小米粥,砸吧了一下嘴,“别说,虽然量少了点,但味道不错。”
 
“这是自然,都是用灵气种出来的粮食,跟普通人种的自然不一样。”那边集英似乎笑了笑,“你要是有需要,明日我让执事长老多给流岚宫拨一份蔬果的月例。或者你派人去禾黍福地要也可以。”
 
“行吧。大哥你人还不错,有问必答的。”季禾夹了片竹笋吃了,人饿得久了,还是第一次觉着水煮笋片也有点意思,“吃完我就睡了,明儿熟悉熟悉环境去。”
 
那边集英也没再说话,没多久琉璃珠的灵力耗尽,通话切断了。
 
暂时慰劳了一下五脏庙,虽没吃饱,好歹也填了点食物,季禾整个人都跟打鸡血般原地复活了,在房间里溜溜达达地晃着消了消食,没找着洗漱用品也没找着娱乐设施,有点郁闷,只能呈大字型往床上一躺,准备想想对策。
 
清岚宫共有三殿九堂,作为清岚宫的主人,浮薇真人自然是住在主殿浮云殿,座下两个亲传弟子贺澜和霜刃则分别住在长风殿和画戟殿,另有执事堂掌管一宫事宜,执礼堂掌管内外礼仪,执信堂掌管消息往来,执修堂掌管宫内的修士修行等。而清岚宫的侍女不多,有素瑶、素璇、素玑,素佩四个,同时兼任了各堂的管事职务。她们都是筑基期修为的女修士,同宗门里的另外一些人一样,因体质不适合再往上修炼而被安排到宗门内掌管内部事务,由集英真人的一个亲传弟子叫既醉的统一管理,勉强算做宗门内门的二代弟子。
 
而贺澜、霜刃作为浮薇真人亲徒,自然是一代弟子,素瑶之前按照辈分称贺澜为师叔是没错的。
 
季禾伸手揉了揉眉心,断断续续地想着白天集英和他讲过的一些注意事项,感觉像是掉进了知识的海洋。
 
普通人需有灵根才能踏上修仙之路,金木水火土五类灵根,拥有单系或者双系的灵根的人资质都很不错,甚至于有的单系灵根可以因其资质过人而被看作天灵根,譬如浮薇真人就是水系天灵根,精通各类水系法术,再譬如大徒弟贺澜的木火双灵根,二徒弟霜刃的土系单灵根。
 
他自己……呵呵,目前是个废柴。
 
修士在进入元婴期后会凝成神魂,修为越深神魂也就越强大,乃至于修士在平日里身上也会不自觉地带有神魂的威压,而神魂在修士对战时也会起到很大的帮助作用,武力值差不多的情况下,强大的神魂犹如开了外挂,这也就是为何在云荒大陆,修仙者都向往早日进入元婴期凝成神魂。当然,同以往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仙侠修炼有所出入的是,在云荒大陆,由于仙魔大战后灵气日渐变异,真正强大的修仙尊者,是可以随时收敛神魂,防止外人感知的。
 
故而,集英一点都没担心过浮薇的神魂在进入休眠状态后,外人在现在浮薇真人身上察觉不到神魂的事情。浮薇本就是流岚宗的护宗长老,化神中期的大神,收敛一下神魂,以免树大招风的事情是完全有可能的。
 
季禾在想到这一茬的时候一拍大腿,把仅存的一点睡意也给拍没了——
 
既然如此,一点点修炼便是。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第4章:画的是个狮子
 
前几日季禾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对于沉睡了半月的浮薇真人,集英对外给出的说法是在魔道血海受了点伤,需要在沉睡状态中好生调养恢复元气,他亲自照顾师弟就好,不必假他人之手。
 
而在季禾找素瑶要了食物的当晚,浮薇真人调养完毕醒来的消息就几乎传遍了整个流岚宗,三峰四十九福地,现下没有人不知道地位仅在宗主之下,冷艳逼人的护宗长老已经醒了!
 
季禾第二天就是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睡醒的。
 
他的睡相不太好,半夜踢了回被子,整个人只穿着松松垮垮的内衫搂着那堆原先堆在床上的线装书睡得昏天黑地,猛地一睁眼时,看到床边站着两个穿着碧色衫裙盘着发髻的清丽女子,不禁吓了一跳,又闭上眼缓了缓,才想起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季禾确实是个明星,但这么多年并没正经交过几个女朋友,在影视学院读书追过同系的师姐,但师姐志向太远大,不看好他这只潜力股,处了半年多就分了,没多久就找了个开保时捷的小开,在微博朋友圈秀恩爱秀到季禾实在无法直视每每碰到就绕着走的地步。
 
再之后就是刚进娱乐圈那会儿,没名气,人也穷,找不到好的剧组剧本,只能先跑龙套,跑着跑着就认识了第二个女朋友,一个刚出道的女歌手,人美歌甜,但同样因为资源不好,得不到好的发片机会。两人很是惺惺相惜了两年,但随着季禾蹿红,女朋友觉得他陪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埋怨季禾作为男朋友居然不给她拉点好的资源,吵了几回,主动提出了分手。季禾当时也有些内疚,人刚红,根基不稳,哪敢拿乔?后来才从两人共同的朋友那里得知女友在还没分手时就曾答应过某个影视公司老板的“饭局”,季禾这才知道头上趴了个乌龟。手都分了,再撕也没意义,但自此也没再轻易谈恋爱了。
 
更何况,健身、赶通告、拍戏、进修、处好人脉关系这些事情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时间,正当红的这几年已经忙得要死。
 
好容易度个假,还好巧不巧地就穿越了。
 
看到床边站着的两个笑意盈盈的美女,季禾闭着眼睛在心里吹了声口哨:人生真是一场大戏,老子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一大早地就能被两个美女伺候着起床!突然觉得有点爽怎么破!
 
这种场合应该对着美女微微一笑,展现人格魅力才对么……想到自己应该是个冷艳高贵的宗门长老,季禾的心里略略有些遗憾。
 
见季禾慢吞吞地坐起身来,素璇赶忙上前一步,手上虚虚一划,一件水蓝色的长袍就出现在她的手中,长袍质地轻盈,领口袖口和袍角处绣着几缕浮云,精致里又有几分贵气,素璇柔柔开口:“真人可要洗漱更衣了?”
 
秉持着说多错多的原则,季禾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一旁的素玑在他起身后便开始整理床铺,侧头问道:“真人,这鲛绡帘可要拉起来?”
 
季禾愣了一下,原来这床上的帘子是鲛绡?那种几乎是古装剧标配的纱帘?鲛绡到底是个什么材质季禾不清楚,但演的古装剧里十有八九都会出现鲛绡衣裙鲛绡纱帘之类,听起来就很装逼的东西,可这会儿看着,季禾只觉得这鲛绡确实仙气飘飘适合玩气质,甩出现代山寨货好几条街啊!
 
“可以。”季禾点点头,满头鸦黑色的发已被素璇打散开,沾了篦头油一缕一缕地梳着,再戴上一顶只有简单流云纹装饰的发冠,季禾总算搞定出门第一步。
 
素玑在一切收拾停当后递过来一条温热的布巾,季禾面上淡定内心羞耻地接过来擦了擦脸,再递回去;素玑又递过来一杯香茶,青瓷的茶盏十分精致,季禾又接了,喝一口茶含在嘴里,略有些咸,还带点凉凉的薄荷味,心下顿时了然,这就算漱口了吧?
 
果不其然,素玑手中出现了一个透明玻璃盅,等着他的“漱口水”。
 
季禾感觉整个人都要不好意思到烧起来了!
 
他自觉脸皮不算薄,但是拍戏归拍戏,真的被人这么大爷似的伺候着,感觉好羞耻啊!可这是作为浮薇真人的第一天被别人服侍,想拒绝都无从开口!
 
先等等吧,目前也只有集英知道浮薇真人换了个人,还是潜移默化慢慢来吧。
 
做好出门的准备工作,素玑素璇也就离开了。清岚宫的人少,但事情不少,二人作为执礼堂、执信堂的管事,平日也是很忙的。
 
迎着朝阳沐浴着晨辉,季禾怀里揣着一大把琉璃珠神采奕奕地出门了。
 
流岚宗地界颇广,共有三峰四十九福地。清岚宫就建在三大主峰之一的画天峰上,从中足以看出清岚宫和浮薇真人在流岚宗里的地位。此外,画天峰下分管十二福地,彼此都在一个山头上,往来也相对方便,画天峰虽然云遮雾绕幽泉扶柳,仿若仙境,但总的地势较为和缓,顶多建些连峰回廊,以及又长又高的台阶,道路还算平整清晰,季禾这一路溜溜达达地晃过去,琢磨明白了,也不担心迷路。
 
万册福地就是画天峰下的十二福地之一。
 
作为整个流岚宗的“图书馆”,万册福地从外看就是一座气势恢宏造型古朴的六层藏书楼,门口安放着一块光滑如镜的鉴灵石,但凡是流岚宗的人,都能通过鉴灵石的血脉鉴定。
 
站在万册福地外,季禾犹豫了一会儿,把手里拿着的昨晚集英交给他的一个储物护腕戴上了。听说集英的二弟子南山是个好读书的人,那这万册福地定是没少来,这储物护腕本就是浮薇的东西,万一碰见了,戴上这个也能当个身份证明来用,不然,一个化神期大神没点空间法器怎么说得过去?
 
想到这儿,季禾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自己对浮薇一点都不了解,得赶紧恶补!
 
于是季禾就雄赳赳气昂昂地推门进去了!
 
进门是一面等人高的指示牌,标明了每一层的藏书类型和书籍分布,下面五层正常开放,而顶层则只有宗门内的宗主和长老能进。
 
季禾自动地把自己划分到“准入”这边儿了,直奔六层。六层的许多书都靠墙随意堆放着,不过还好一堆书就是同一个类型的,中间的空地上,放着几个厚实的坐垫。头回见着这么随性的藏书楼,季禾愣了愣,随即在一大堆书里找到了关于宗门长老的一本书,也不去看那之前的近百年历史了,直接翻到标注着浮薇的部分。
 
真实存在的修仙世界里,书面文字居然是繁体的中文!
 
季禾的心里终于踏实了,之前沟通没障碍,就怕文字不认识,这下好了,土生土长的天朝人还怕什么!拽了个垫子过来盘腿坐下,季禾就开始学习了。
 
浮薇真人俗名季禾,在四百三十二年前拜入流岚宗门下,被紫胤真人一眼看中做了亲传弟子,从此开始漫长的修仙路。因是水系天灵根,心性又纯粹,进益极快,同师兄翠珑是流岚宗百年难得一见的修仙奇才。
 
一百三十年前,紫胤真人渡劫期将满,只要扛过雷劫就可以飞升成仙,本欲将宗主之位传与季禾,但季禾为人太过冷清冷性,一心只知修仙,紫胤真人思量再三,让他做了护宗长老,保宗门清宁泰平而又不受俗世事务,相应的,送了他一堆珍稀法器做补偿。没几年,紫胤真人飞升了,翠珑和季禾成为了宗门的新一代掌权人,才有了法号集英和浮薇。
 
季禾用手撑着头,眼里微微浮上了笑意。
 
集英真人的俗名叫翠珑啊……这比浮薇还女气,怪不得昨儿没告诉自己他叫什么呢。
 
再往下看,就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各种歌功颂德了,不是今天打败了挑衅流岚宗的某某门派,就是明天做了好事让凡人国度感恩戴德开始供奉……季禾看着这满篇的功劳,嘴角抽了抽,这跟前面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他没耐心一页页地看了,就随手往后翻了翻,忽然看到了一张画,确切点讲,画的是个狮子,因是毛笔作画,看不出本来的鬃毛颜色,但狮子周身的毛发虽然柔软,看起来却线条凌厉,充满了狠厉霸道之气,一双赤金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却有着不怒而威的气势。
 
漂亮!这是季禾回过神来想到的第一个词,赶忙看了看下面的注释——
 
“云荒历六千三百四十一年冬,浮薇巡血海,获魔物照夜玉狮,性乖巧,通人情,浮薇甚爱之。”
 
虽然宗门内的其他长老一开始都认为魔道血海里的魔物血统卑贱,加之野性未除灵智未开,根本就是养不熟的狼崽子,基本上没人赞同浮薇养这只照夜玉狮,但浮薇独来独往惯了,又有宗主师兄撑腰,彼时已是接近化神期的元婴修士,他真打算养时,是没人能拦得住的。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默认了这只照夜玉狮的存在。这一养,就是六七十年。
 
后面则是一堆关于浮薇和这只照夜玉狮的趣事,当暖炉、当靠枕、拔个毛都是常事了,甚至宗主分发给各长老天阶丹药而浮薇懒得亲自去取时,照夜玉狮也会乖乖地听他的吩咐去叼过来,可爱得不得了。
 
季禾干脆整个人直接趴在木地板上,着迷地看着那只照夜玉狮。
 
简直是反差萌啊!明明那么威风霸气的一只狮子,居然能够如此听话乖巧,一颗心都要被萌化了!
 
可是,这只狮子在哪里?
 
想到昨天集英只字未提这只狮子,而自己在清岚宫里也没见着,季禾不由纳闷,都“甚爱之”了,那么,狮子呢?他低头看了看左手上的储物护腕,两指宽的护腕上点缀着细细碎碎的冰蓝色宝石,还镶了银边,看起来很是好看,不由大开脑洞:储物护腕,难不成也能藏只狮子?
 
按着集英教的办法,他将右手覆盖在护腕上方,心中默念了一声“开!”,识海中就突然出现了一个空间!空间大概四平方米的大小,四周似乎有淡淡的灵气飘荡,他闭目等了一会儿,灵气散去,两个六层的多宝格出现在眼前,其中一个上面堆满了各色石头、刀枪剑戟等,还有一张极其漂亮的长弓,箭囊里是八根水蓝色的箭;而另外一个则显得生活化许多,东西稀奇古怪,翻开的书,堆满整整一格的罐装清水,不计其数的细瓷药瓶,挂了整个笔帘的毛笔,一个绒毛皮球,十几颗黑溜溜的珠子,甚至还有一张用旧的小小的绒毛毯!
 
没有那只狮子……
 
但季禾更多的是被这个储物护腕里的东西惊呆了。浮薇居然放了这么多东西在里面?而且……都挺稀奇古怪的!
 
他下意识地想要一颗黑溜溜的珠子。然后,等他睁开眼时,那颗珠子就已经握在手心里了……
 
季禾看着手上的储物护腕,又看了看手上的那颗珠子,呆了呆,心情复杂地决定以后要研发利用它的其他功能了。
 
第5章:南山好书,既醉好酒
 
在万册福地呆了一个上午,季禾在一层炼气必备的书籍里找到了几本关于水系单灵根的介绍和炼气功法,直接扔到储物护腕里,准备带回去好好研究。
 
出门时觉得阳光刺眼,伸手捂了下眼睛,准备等适应了白天的光线再走。
 
“见过师叔。”是温温润润的青年男子的声音,季禾心道糟糕,还是碰上人了!
 
集英真人座下亲传弟子有三:大弟子罗鸣、二弟子南山、三弟子既醉。
 
罗鸣习武成痴,而南山好书,既醉好酒。流岚宗的人在万层福地能常常见到的,就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南山了。
 
南山身形瘦削修长,脊背笔直,穿一件月牙白的朴素长衫,背光的眉眼温润如水,即使不笑,面上也似是带有三分笑意,谦和洒脱,萧萧如风下松。
 
季禾正在不动声色地看他。眼神平静,而内心吐槽——流岚宗的人,似乎都长得不错么。
 
见季禾没有主动说话,南山也不在意,而是微笑着问:“师叔也来万册福地吗?”
 
废话,这眼瞅着刚出来不是吗?季禾轻轻点了下头,毕竟说多错多。
 
“贺澜师弟出门历练许久,想想也该回来了。贺澜师弟向来是最孝顺的,也不知会带什么回来给师叔。”南山宁静平和的神情里有几分向往之意,“贺澜师弟如今已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师父说不出几年就会进阶元婴,真是难得的资质。如今都可以出门历练了,南山却还是在万册福地读书度日罢了。”
 
“琴书消忧,修仙之路漫长,多看书也没什么不好,进阶是早晚的事。”季禾见这样一个温润君子露出又向往又消极的神情,不由有些欷歔,便开口劝慰,又想到自己是个冒牌货,忍不住抬抬脚准备离开。
 
南山见季禾有要走的意思,也不多挽留,只是微微一笑,音色依旧清朗温润:“师叔说的是。南山那里有新炼好的辟谷丹,晚些时候送师叔那里一份。”
 
季禾的脊背僵了僵,若无其事地回答:“有心了。”
 
靠靠靠!差点忘了这个!辟谷丹!老子要吃饭啊!
 
事不宜迟,季禾准备不吃午饭直接去禾黍福地看看,以后的生活质量就靠它了!
 
画天峰偌大的一个山头,宗门内的弟子除了尚未筑基的人必须靠两条腿走路外,其他人最差的也是可以御剑的,不过是速度的快慢和稳当程度的区别。眼下季禾也没得选择,只能用两条腿。所幸从指路灵石上所绘的地图上看,禾黍福地离万册福地不算太远,季禾晃晃悠悠地也就慢慢走过去了
 
一路上零零散散地碰到几个宗门弟子,穿的衣服也没个统一的样式颜色,见了他问好时倒都是很恭敬敬重的样子。季禾不由啧啧,这流岚宗看着是个大宗门,不过门规似乎没那么严?修仙门派不应该讲究一下统一管理吗?衣服上还真看不出来哪个是亲传弟子哪个是二代弟子或者三代弟子……
 
而到了禾黍福地,甫一看到的大门还是很传统的,一块巨大的玄色灵石被完美切割,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禾黍福地”四个大字,门口则有两个宗门弟子把守,季禾将代表身份的一块玉牌递出来,其中一人仔细看了看,神色顿时变得恭敬:“长老请。”
 
刚一进门,眼前的景象倏然一变,季禾看着满眼的蔬菜瓜果,整个人有点傻眼。流岚宗土豪到包了一个峰头来种田吗?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眼下的季节约么是这里的春季,春风和煦,满眼葱茏。按田字格划分的数千亩土地上,红的番茄、黄的胡萝卜、绿的青椒、韭菜、青茄、黄瓜、还有刚挂果的果树、山泉里游动的鱼儿、扑楞着翅膀跑过去的鸡仔……满眼清亮的颜色,远处还有刚抽芽的青色的麦苗稻苗,微风淡淡,吹动了这方福地里的生活气息。
 
季禾的心里微微一动。前世哪有机会看到这么原生态的农产品种植!顶多去农家乐玩一玩,种植规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或者说,这里的作物种植家畜养殖,带了更多的天然气息。
 
禾黍福地里有专门的弟子照管,定期施加灵气以让动植物长得更好,人数不算多,只有十多个,毕竟很多事情可以用法术解决。宗门内一些不追求辟谷的长老偶尔也会过来看看,带些刚摘的蔬果之类,兴致好时也会洒些灵气,修为越深灵气越纯,这对动植物的生长自然是有好处的、
 
故而,掌管禾黍福地的素问见到季禾站在大门口一动不动,眼睛半眯半睁,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时,心里微微纳罕,他自然是认识浮薇真人这个护宗长老的,只是有些不解,自他掌管禾黍福地以来,还从没见过浮薇真人亲自来过这里。
 
不管怎么说,长老为尊,素问还是殷切地迎了上去。
 
“长老今日来此,可是有事吩咐素问?”
 
季禾挑了下眉,没错过素问脸上还未来得及遮掩的好奇。私心想着,浮薇真人应该是习惯辟谷了吧,不然他来这个地方看一看,这个总管至于这般好奇么?
 
“闲来无事,随便走走。”季禾摆摆手,“不用顾及本座,有事找你时,自然会传唤的。”
 
这种半文半白的说话方式真是让人牙酸……季禾抬腿往一处黄瓜地里走去,他刚都看半天了,这黄瓜长得青翠欲滴,黄瓜花上还带着点晶莹的水珠,看着就让人垂涎。
 
虽说不用跟着,但素问极有眼色,还是在他身后陪着,等着季禾的吩咐,而见季禾在一处黄瓜地面前停下脚步,赶忙示意在地里干活的一个弟子摘一根黄瓜来,自己动了动指尖,用了个水系法术,引了些山泉水来将黄瓜清洗干净,双手奉上:“弟子献丑,还望长老笑纳。”
 
季禾将他的这一系列动作都看在了眼里,静默片刻,缓缓伸出了手,咔嚓一声掰断了黄瓜,小口地咬下一口,细细咀嚼。靠!这法术真神奇!看来这个素问至少是个水灵根的!这黄瓜脆甜脆甜的,入口居然还有股清香,哎还真不是那些打了农药的黄瓜能比的!好吃!咦……干嘛这么个眼神?
 
素问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宗门的护宗长老居然这么简单粗暴直接地就开始吃了!
 
“本座辟谷太久,换换口味罢了。这黄瓜不错,清岚宫里添一份。”季禾皱皱眉,看什么看!都饿了一个白天再加一个上午了,再这么端着就要饿死了……要想马儿跑还得让马儿吃草呢!
 
素问张张嘴,还是没说什么,继续跟着季禾去看别的蔬菜。
 
溜溜达达地晃了会儿,要往清岚宫里送的已经有了黄瓜、青茄、番茄、土豆、甜瓜、桃子、山泉鱼、土鸡……到后来,素问已经见怪不怪了,大胆地开口问道:“长老,是要以后应季的蔬菜瓜果蛋禽都要往清岚宫送一份吗?”
 
季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啊,干嘛要这么麻烦,直接定成个规矩就好了,给了素问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季禾缓缓点了下头。
 
素问已料到了这个答案,但还是有些不解,往常那些长老来,顶多尝个新鲜,怎么浮薇真人不吃则已,一吃惊人啊?
 
虽然心有疑虑,但素问显然也没把这当成什么大事,吩咐手下人赶忙去办了。最迟今天晚上,流岚宫空置许久的厨房里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食材了。
 
季禾心里的花呼啦啦地一下就全开了:哦耶太好了!有这么多东西,不用担心饿着了啊!
 
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又不痛不痒地询问了素问几句,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清岚宫了。
 
一直到走出禾黍福地,站在一个岔路口上,季禾才猛然从之前的狂喜中清醒,眼见日头西斜,他也懒得再想往哪儿去了,这儿离清岚宫不远不近,干脆回去吧。
 
这一天居然过的这么快!
 
季禾慢腾腾地爬着一道台阶,抬眼去看,压根看不到头。早上出门时几乎是下山,没怎么费劲儿,现在是卯足了劲儿往山上爬,不可谓不累。但累归累,抱怨归抱怨,他倒真不是特别饿。之前觉得饿,大概是习惯问题。毕竟人吃了二十多年的饭,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断食了!
 
别人穿越,好多还能剩个原主的记忆,浮薇却半点儿记忆都没给他留,那化神期的本事也一下子烟消云散,留下的大概就只是这么个……习惯了辟谷的胃。
 
季禾忽然很想嚎一嗓子。
 
从穿越到现在,也就才一两天的时间,他怎么感觉跟过了十天半个月似的?
 
前世父母早逝,亲戚来往也不多,但有份自己能够努力打拼的事业……还是很有安全感的,即使是相继掰了两个女朋友,那也没影响什么。社会,文化,关系都是自己所熟悉的,那种即使困顿也能安心睡着的日子,挺踏实的。
 
现在么……季禾爬累了,也不嫌脏,撩了下衣摆就在台阶上坐下了。
 
最初的惊讶和惶惑已经过去,他也不担心这个世界的未知,什么事情都是要从零开始,失去了在现代社会所熟悉的一切,大不了从头来过。可是,这样的未知里,掺杂的大概是……孤独?
 
孤独并不是寂寞,也不是空虚和百无聊赖,有时只是需要一个人,他理解你的苦闷,懂得你的彷徨。
 
是的,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一个和云荒大陆格格不入的人。他代替了浮薇活下去,甚至说因为那张如出一辙的脸可以认定浮薇就是他,他就是浮薇,但还是没有归属感。
 
没有任何羁绊,他似乎找不到必须在这里生根发芽的理由。
 
季禾自认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这会儿抬头看着西斜的日头,又看了会儿自己被拉长被台阶分割成好几段的影子,却不太笑得出来。
 
助理周舟曾经笑话过他,作为一个演员,整日这么没心没肺地傻乐,哪天给卖了都能帮着数钱。
 
他也不是真傻,就是想着,即使是在娱乐圈里混,多点真心少点套路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事情,闭闭眼松松手,就也都过去了。
 
可现在面对的是一段重新开始的不知未来的人生。他能在这里找到羁绊,找到归属感吗?
 
“师叔?”
 
第6章:天朝吃货要显神威了
 
再次听到这温润清朗的男子声音,季禾有些发愣:这么巧?思考个人生还能碰到?
 
是那个中午刚在万册福地见过的南山,集英真人的二徒弟。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眯缝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南山,声音里带了些懒散:“何事?”
 
“没事就不能找师叔了吗?”南山笑吟吟的,似乎对此刻季禾不顾形象地坐在台阶上毫不惊讶,仍旧是温润谦和的君子做派,“早些时候说过的,新炼好的辟谷丹,送师叔些尝尝,左右无事,南山就亲自送过来了。”
 
季禾这才有些惊讶。看来这个南山还有点亲近浮薇的意思?集英怎么没说过这茬!歇也歇够了,他干脆站起身,继续爬台阶了:“那便一同回清岚宫罢。”
 
南山笑了笑,落后半步,慢慢跟在他身后。
 
“师叔,修仙者都为何修仙呢?”两人一同走着,沉默了一会儿,南山忽然开口问道。
 
啥?!季禾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这不就是修仙的世界吗?而且南山都已经是流岚宗宗主集英真人座下的亲传弟子了,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他要……回答吗?
 
季禾想了想,觉得不能辜负南山开口的勇气:“就拿筑基后辟谷这件事来说,有人觉得一颗辟谷丹足以度日,有人还会贪恋世俗美味。修仙也一样,有些人修仙,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有些人,也只是效仿他人而已。”
 
这么有哲理的话是我说的吗?是我说的!季禾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掌。
 
“这样吗?那师叔你呢?”南山似乎有些恍神。
 
这下怎么编呢?
 
“活的太久,忘了。”
 
“其实南山拜入流岚宗,宗主和各长老一同收徒那日,看到师叔坐在高台之上,一身素色的鲛绡长袍,漫不经心地看着座下数十名等待着的弟子,就想过这个问题。师叔和师父不一样,师父说他修仙就是为了成仙,我那时看着师叔,就在想,这个长老,会向往成仙后的生活吗?”
 
季禾这下冷汗都要出来了,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迈着步子,心里却在琢磨:这个时候,南山干嘛突然要跟他剖心剖肺地讲这些呢?
 
集英才是他的正经师父啊。
 
“爱恨贪痴,怨憎别离,世间一切都是修行。成不成仙的本座没想过,但既然已开始修仙,又何必追问最开始的缘由?”
 
“南山只是想求个明白。世间一切都是修行,那南山在万册福地看书,凡人吃饭,睡觉,交易,乃至男欢女爱,不都是如此?有时候忍不住觉得,凡人也很幸福。”南山似乎问的痴了。
 
季禾沉默了一下:“既然如此想,又何必坚持修仙呢?”
 
“大概……还是想得到某些东西吧。”身后人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跟上来。
 
“逆风而行,即使有执炬烧手之患,保持初心就好。”
 
季禾觉得自己这两辈子装的逼都快用完了!他也不是草包,拍戏之余也会看各种书充实自己,但是这心灵鸡汤不能再给灌了啊!再灌下去他都觉得南山要怀疑“我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的人生终极命题了!
 
还好南山没再发问——清岚宫到了。
 
有个人聊天,爬山速度都快了点,季禾踏进清岚宫时忍不住想,即使讨论的是如此深奥玄妙的问题,也挺转移注意力的。
 
二人进了浮云殿正殿,素璇得知季禾回来,且有宗主亲传弟子来访,赶忙奉上画天峰的新茶“春日浮碧”。
 
饮罢一口,唇齿间淡淡的苦涩之后有着若有若无的回甘,季禾明显感觉到这“春日浮碧”是好茶,这对于大半天就啃了根黄瓜的他来说,也算一种享受了。
 
南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盒子递给他,神情温和有礼:“这是我给师叔的辟谷丹,入口生津,且对温养神魂有些疗效。还望师叔不弃。”
 
季禾眯眯眼。看来浮薇神魂有损的事情不止他和集英两人知道啊……可这到底是不是秘密呢?若还是秘密,那只能说明这个南山跟他们关系还很近。
 
真是麻烦啊。
 
南山只待了没多久就走了,直到他走,季禾都没搞明白到底南山跟他掏心掏肺说半天心事是个什么意思。
 
他打开了那个墨绿色的盒子。四颗普通药丸大小的水蓝色的辟谷丹静静地放在盒子里的一层绒布上。凑近了闻一闻,好像还有淡淡的清香,触手也冰冰凉凉。
 
素璇在一旁侍候,自然见到了这四颗水蓝色的辟谷丹,更兼感受到空气中凭空多出的一分凉意,温柔清丽的脸庞上似乎有一丝讶异:“南山师叔炼了水系辟谷丹?”
 
季禾微微皱眉,抬眼看她。
 
素璇也知自己失言,忙请罪道:“南山师叔以往炼的辟谷丹多是双系的,毕竟考虑到修仙者还是双灵根居多,这样好卖一点。真人平日不关心这个,想必不知。可这次……南山师叔居然单炼了水系辟谷丹。”
 
水系辟谷丹?靠!自己不就是水系天灵根吗!
 
南山这到底是几个意思!自己在这里的人际关系几乎是一团糟,哪来的解决矛盾的本事啊!
 
总不能是关心师叔吧……可好像就是这样。
 
啪的一声,季禾把盒子合上了交给素璇,“收起来吧。本座暂时不用。”
 
天塌下来当被盖,反正现在连神魂都没有,怕个啥!还是先解决晚饭问题吧。“禾黍福地的蔬果可曾送来?”
 
素璇应了一声:“下午就已到了。真人是要用饭吗?吃些什么?婢子让膳房准备。”
 
“你们看着办就好。分量稍大些。”季禾浑不在意,有吃的就行,那些蔬菜都不错,应该差不了。
 
素璇听了吩咐下去了。
 
季禾溜溜达达地回了浮云殿自己的房间,中途等待饭菜的无聊过程里捏碎了一颗琉璃珠:“大哥,问你个事儿。南山是你徒弟不?”
 
那边集英略略惊讶:“你碰到他了?”
 
“嗯。在万册福地一次,然后他给我送辟谷丹一次。”季禾伸手摸了摸下巴,“浮薇跟南山的关系很好?”
 
“怎么这般讲?南山……这孩子就喜欢看个书,炼个丹,跟浮薇接触不多啊。”集英有些困惑。
 
季禾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炼丹啊!他是个炼丹师?接触不多,那为什么会给我送水系的能温养神魂的辟谷丹!听说还是他炼的为数不多的单系辟谷丹!”看来浮薇和南山不太熟,那怎么就掏心掏肺说心事了呢?算了,这个问题还是先不问了。
 
那边集英沉默了一会儿,季禾还以为是琉璃珠的灵力没了,赶忙喂了一声。
 
“在呢。”集英慢慢开口,似乎在思考着要说什么,“浮薇神魂受损这件事,的确是个秘密,但好像有一次我不小心在南山面前说漏嘴过,他也答应了不往外说来着。难得他炼了,那你就先收着吧。这孩子看着脾气好,其实不太能接纳别人,你见招拆招就是了。”
 
靠!说的容易!季禾在心里默默吐槽,还想说点什么,琉璃珠的碎片瞬间散成齑粉随风飘散了。
 
通话质量能不能保证啊……
 
等素璇拎着食盒进来,在案几上安放好吃食退出去后,季禾的精神才算振作了点儿,赶忙凑到案几前去看。
 
亲娘啊……季禾咬了咬手指,目瞪口呆地看着案几上的小米粥、水煮胡萝卜丁、水煮青菜、水煮鸡肉。
 
怎么还是这个鬼样子!
 
所以说……修仙之人就算不辟谷,吃的也还是很随便?吃一顿的水煮菜就可以了,居然要天天这样吃?
 
身为大天朝的子民,季禾感觉自己忍不下去了。反正白天在清岚宫溜达过,他也知道膳房在哪里,当下就出门准备去膳房动回手了。
 
都别拦着,天朝吃货要显神威了!
 
第7章:君子远庖厨?
 
季禾平时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不拍戏在家时除了健健身,看看书,必要时去去夜店、KTV,多半就是琢磨着做个菜,弄个小点心什么的。
 
跟朋友聚会虽然常去外面,但十次里也有两三次是在家里自己折腾,手艺当然比不上大厨的水准,但自娱自乐弄一桌菜出来还是足够的。
 
在看到各种水煮菜时,季禾实在理解不能。又不是要减肥,干嘛把好好的菜都折腾成这样?
 
他去了清岚宫的膳房。
 
因为清岚宫里的人都已是筑基以上的修为,膳房平日就是形同虚设,聊胜于无,但还是……会有值班的人的。
 
在膳房值班的是个还在炼气期不知道第几代的弟子清风,见浮薇真人亲自来了膳房,诚惶诚恐地迎上去请安,“真人有何吩咐?”
 
“方才的饭食是你做的?”
 
清风点点头,“真人不满意?”
 
当然不满意!不满意大发了!季禾缓缓开口:“先下去吧。本座在这里看看,有事再吩咐你。”
 
清风有些困惑,但不敢多言,只能喏了一声退下。
 
季禾环顾四周,见东西齐全,这才松了口气。明明都是好东西,咋做出来的就是那么个鬼样子!看来只能自力更生了!
 
他本来都做好最坏打算了,只有盐也行,毕竟盐出五味嘛。可这会儿,他看了看食材和调味料,这个世界当然不能跟现代社会同日而语,许多东西都是纯天然的,当然调味料也少了些,但主要的一些调味料还是有的,做点简单的食物不成问题。至于复杂的……以后慢慢来。
 
案板上还搁着一碗冷掉的玉粳米饭,角落里堆着禾黍福地下午送来的番茄、胡萝卜、黄瓜、鸡蛋等食材,季禾琢磨了下,这大晚上的也不能积食,干脆做个简易版的蛋炒饭吧。
 
这里的灶台跟农村的土灶差不多,除了火系灵根的人可以直接使用法术引火外,其他灵根的人也可以按最原始的方法生火。在季禾这儿,原始的办法就是唯一的办法。取两个鸡蛋打碎,加些许盐搅散,入锅炒好了放到一旁备用,黄瓜、番茄、胡萝卜切丁,又抓了一把青豆下锅煮着,季禾忍不住拈了一片切好的番茄吃,等青豆煮熟。
 
“真人可要帮忙?”清风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看季禾秀眉微皱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等着青豆煮熟,心里有些好奇。
 
季禾猛地一回头,门口的黑暗处站着个小小的影子,不禁吓了一跳。
 
“不用。本座应付得来。平日与你接触不多,倒有些事想问。”季禾想了想,“你尚未筑基,那平日都吃些什么?”
 
“真人说笑。弟子虽未筑基,但还是期望能够早日进益,故于吃食上不甚讲究,只讲求果腹即可。”
 
“水煮胡萝卜水煮白菜水煮笋片?”
 
清风点了点头。
 
季禾嗤笑了一声:“你说你修仙是为了什么?连吃饭都只是为了果腹,那就算成仙,还有什么趣味?”
 
清风呆了一下,愣愣抬头。
 
季禾也不多说,青豆已经熟了,他抓了青豆、番茄丁、黄瓜丁、胡萝卜丁连着葱末一起下锅,再加入盐、胡椒粉等调味料大火翻炒,过一会儿加入炒好的鸡蛋,最后将玉粳米饭一齐倒入锅里,迅速翻炒出锅装盘。
 
清风看着季禾一系列熟稔的动作,眼睛都瞪圆了。
 
就算只是简单的蛋炒饭,出锅时爆出的香味都让季禾充满了满满的幸福感。
 
这都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膳房里就有单独的桌椅,季禾也不打算端回房间了,直接拿了碗筷在这里开吃。
 
“真人,您先前不是一直在辟谷吗?”清风见他吃得津津有味,疑惑地问。
 
季禾看了会儿碗里的蛋炒饭,面不改色地继续圆谎:“因为辟谷而让修仙失去了本来的乐趣,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清风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不过真人面前的那盘蛋炒饭看起来确实很好吃啊……
 
清风也知道凡间普通人吃什么怎么吃,但毕竟没有真正吃过,就没有多大的向往。而此时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蛋炒饭放在他面前,还是忍不住有些动摇了。
 
辟谷,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季禾吃完饭装完逼,就溜溜达达地回房间准备睡觉,刚拐过长廊,就见素璇素瑶素玑素佩四个侍女齐刷刷地站在门口。
 
看样子是在等他。出什么事了吗?
 
四个容貌清丽身段婉约的姑娘大晚上的站在一个大男人的门口等人……咳,面对这样的场景,季禾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可是有事?”
 
素璇上前一步,恳切道:“真人方才所作所为,本不该婢子插言,但实在有失一宗长老的体统。”
 
“禾黍福地的人下午送了蔬果来,婢子本以为是真人一时兴起,但君子远庖厨,真人今夜之事,实在不该。”素瑶也插话了。
 
素瑶素玑素佩纷纷点头。
 
啥?季禾本来还吃的挺满意,这下被人一噎,顿时有些莫名其妙。该吃吃该喝喝,耽误谁的事儿了?
 
就算不是浮薇真人本人,季禾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总归有些气势,顿时沉下脸来,冷冷道:“本座要做什么,何时需要他人置喙?照夜玉狮之事如此,庖厨之事也如此!”
 
听他提到陈年旧事,四人不禁色变。
 
时隔几十年,浮薇真人坚持要养那只魔道血海里的魔物时的执拗仿佛仍历历在目。
 
季禾随即捏碎了一颗琉璃珠。
 
“浮薇啊,有事吗?”那边集英应声了。
 
季禾淡淡地问:“身为护宗长老,亲自下厨,可是有损一宗长老和流岚宗的体面?”
 
“啊?不会不会。你要想吃什么,自己弄也可以。但是……这些吩咐宗门弟子做就是了。何必麻烦自己?”
 
季禾微微皱眉:“不好吃。”
 
“那改日我为你寻个好厨子来。这些时日,只得委屈你亲自动手了。”
 
素璇等人讷讷不成言,纷纷垂下头。见季禾和集英切断了通话,这才敢出声:“真人……”
 
“都回去歇着吧。本座也不会天天这般做,等宗主寻的厨子到了,自然不会这样了。”季禾不胜其烦,摆摆手,示意她们回去。
 
废话!集英明知道浮薇真人换了个人,还是个普普通通连炼气都不会的凡人,整天水煮白菜水煮胡萝卜的,万一撂挑子不干,他那边不是麻烦更多?不就是下厨这点小事儿么,横竖用不了多少食材……乐得送个人情不是?
 
不过素璇等人今晚这样做,应该是还没看出来浮薇换人了。不然也不会如此劝谏……
 
是好事。
 
不知道那个即将回来的大徒弟好不好相处?还有,那只照夜玉狮呢?
 
方才只是诈一诈她们,可四人脸上惊惧的神情却做不了假,莫非浮薇当年执意要养的这只狮子,闹出过什么事儿不成?
 
第8章:大徒弟回来了!
 
半个月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在起初适应环境花了几天的功夫,季禾之后的这些天过的还算悠游自得。
 
清岚宫所在的画天峰地广人稀,季禾便不怕人撞见了,坚持每日早起跑步跑上几公里,洗了澡吃了早饭后便开始一天的活动,画天峰的地形、浮薇的法器、丹药、水系灵根的修炼功法都够他研究了,时不时的还有南山和集英来访,再加上集英从山下找来的几个厨子做饭手艺实在入不了季禾的眼,最后还是被撵回去了,季禾只能得空时自己琢磨着弄点吃的,偶尔祭一祭五脏庙。
 
这天白天季禾睡完午觉,也懒得干别的了,就决定去前几天发现的温泉里去泡温泉。清岚宫正殿浮云殿后就有从山上引来的温泉,一年四季温暖如春,闲暇时泡个澡自然是惬意的事,季禾还记着这天大徒弟贺澜要回来,担心喝多了误事,就没带酒,只做了几碟子零食点心带去。
 
素璇素瑶等人事先已做好准备工作,往温泉池里加入了宁神静心的草药,温泉水温正好,袅袅的热气蒸腾,熏得人的神经整个都放松下来,季禾正泡得昏昏欲睡,忽听温泉旁的一串风铃响了几下。
 
这风铃在流岚宗随处可见,基本上是人人都能用的传声符。
 
素瑶柔柔的声音在空中响起:“真人,贺澜师叔已入山门,按宗门规矩,在拜见宗主后,贺澜师叔就会回清岚宫了。真人可要见面?”
 
季禾猛地一回神,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自然要见。”
 
要是能不见就好了!温泉里待久了整个人都犯懒,季禾也不打算再泡了,他得振作精神去见贺澜。
 
这个在集英口中出现了无数次的跟浮薇关系较为亲近的亲传大徒弟!
 
季禾一边系衣带一边心里犯嘀咕,集英总说浮薇跟贺澜亲近,这个亲近,到底是到了什么地步?又是怎么个亲近法?情同父子?
 
这半个月来他费尽心思想打听,但集英愣是没察觉出他的意思,就是说,他们关系挺好,贺澜对浮薇挺好,浮薇对贺澜也挺好。
 
尼玛……这不就等于白说么?这个好的程度……还挺抽象的。
 
对修仙之人来说,筑基之前只能步行,或是以灵禽代步,而筑基之后就可御剑飞行,在进入化神期之后,就可以御气飞行了。
 
而作为浮薇真人首徒,贺澜已是金丹后期的修为,自然是可以御剑的,在拜见宗主后便从宗主集英真人所在的流云峰赶赴自家师尊所在的画天峰。
 
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季禾将将收拾好,从后殿的温泉池里出来,正边拿着布巾擦拭头发,边往浮云殿正殿走,刚拐过长廊,迎面就见到一人缓步走来,一抬眼,顿时愣住了。
 
咳,他知道自个儿长得好看,已经见过的集英和南山长得也不赖。可眼前这看面相也就二十三四,实际上不知道多大的男人,倒让他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着一身鸦青色广袖长袍的青年携剑缓步而来,身形峻拔,个子比自个儿还高了半头。乍看似乎不如何,细看却只觉这人五官每一处都生的极好,生出几分俊朗疏阔来,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凑近了去瞧,几乎能看清眼前人右边眉角边上生着的一粒极小的红痣,平添了几分疏狂凌厉之气。
 
只一眼,这人便非池中物啊。
 
而此时此刻,这人看过来的眼神却是熟悉而信任的。
 
季禾下意识的就想到贺澜了。
 
毫无疑问,这个时候能出现在清岚宫的,他还不认识的,那就是贺澜了……吧?
 
“师尊。”贺澜走近,微微笑了笑。
 
“回来了?”季禾不太清楚这师徒二人的相处模式,顿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拿起布巾继续擦头发。
 
刚才泡完温泉出来的匆忙,没来得及等头发晾干,只能拿着布巾便擦边走,就这样,还跟贺澜在路上碰见了。
 
贺澜的眼神落在季禾拿着布巾的手上,似乎想说什么,季禾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摆摆手:“走吧,进殿里说。”
 
贺澜赶忙跟上。
 
大徒弟回来了!大徒弟回来了!大徒弟回来了!
 
季禾抬脚往殿里走,身后错两步远就是贺澜,面上无比淡定,心里其实紧张得要死,见到南山他都没这么慌张啊!真是要了命了!
 
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还能装一装,眼前这俊美疏朗的青年可是在浮薇身边待了几十年的门下首徒!这下要怎么装?继续端着吗?
 
直到二人回到浮云殿,贺澜自然而然地从他手中拿过布巾开始替他擦头发,继而任他瘦长有力的手指在他的发间缓缓穿过,用一个火系法术直接吹干了头发,季禾才真切感觉到:这大徒弟是真回来了!
 
“徒儿出门日久,竟不知师尊前些日子曾在魔道血海遭人暗算受伤,此次归来,但凭师尊责罚。”贺澜手法温柔地用象牙梳为季禾一丝一缕地梳着头发,嘴上虽是苛责自己,声音却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季禾莫名觉得心里一麻。
 
说话的语气,亲昵的动作,这师徒二人的相处实在……亲密得让人不可思议。
 
可他,现下喊停让贺澜不要再给他梳头发了,又很可能引起怀疑。
 
“无妨,无妨。”季禾定了定心神,“本座现下很好。”
 
贺澜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季禾没有察觉,心里暗暗想着别的:听说贺澜是个炼器师,这次出门主要是去为了赶东海之滨的八荒城二十年一次的珍品拍卖会,在外历练只是顺带而已。
 
嗯……那就先从出门历练的话题开始聊好了。
 
“此次历练如何?”
 
贺澜将季禾的发丝梳通,又归拢成一束,用一根水蓝色的发带把手中长发松松系上,退开几步坐到季禾下首的位置,轻笑了一声:“此次历练,增长了不少见识,还结识了一位魔道上的有名的人物。徒儿从八荒城的珍品拍卖会上带回来不少好东西,晚些送过来,师尊给掌掌眼,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拿去。”
 
嘿!这徒弟还蛮上道的嘛……知道得了好东西得孝敬师父来着。
 
季禾微微一笑:“既如此,本座便不客气了。”
 
行啊,不都说贺澜跟浮薇关系好么?那再拒绝贺澜的好意就矫情了不是?
 
贺澜在浮云殿里待了没多久,便借口自己半年未归,先回长风殿处理积下的事务而离开了浮云殿。
 
季禾本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眼见贺澜走远了,才伸出手,将方才贺澜给他系上的发带扯了下来。
 
他缓缓低眼去看手中的水蓝色发带,午后的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他的眼睫微微一动,根根分明地映在了白皙的眼睑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另一边,贺澜回了长风殿,从空间法器里取出了此次历练得来的最重要的一件物品——一枚翡翠扳指。扳指的质地极好,玉色莹润,碧绿柔滑,触手温凉,且没有一丝杂纹,仅一缕红得透亮的血线盈盈浮动在扳指外侧,如若浮云流岚,极为生动好看。
 
扳指的材质正是在八荒城的珍品拍卖会上也难得出现一次的极品灵石:红翡石。
 
在云荒大陆,修仙之人提升灵力,交易买卖时用的并非金钱而是灵石,而这其中,灵石又分上中下三等。而在上品灵石之上,更有一些不用于交易买卖的稀有的极品灵石。这些灵石有的可以辅助修仙者提升修为,有的是炼器师的心头好。因为上品灵石很大程度上已经可以满足修仙之人的需要,这些极品灵石就成了可遇不可求的机遇,若非刻意找寻,一般人也想不起来要用极品灵石。
 
而红翡石不仅是极品灵石,同时也是修仙界有名的具有极佳观赏性的装饰品。
 
一块拳头大小的红翡石,能用的部分顶多够雕出一枚扳指,最多价值一千灵石。珍品拍卖会上的拍卖师开价八百上品灵石,几轮竞拍后,虽然有些不划算,贺澜还是用两千上品灵石拍下了这块红翡石。
 
除了因为红翡石质地特殊,可以让作为炼器师的他充分发挥功力刻画许多空间法阵,炼出一个称心如意的法器外,贺澜在很大程度上是想用这块红翡石炼出一枚翡翠扳指。
 
贺澜这次去赶八荒城的珍品拍卖会,虽非特意去买红翡石,但看到红翡石出现的一瞬间,还是想到了自家师尊: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上若戴上一枚碧色的扳指,不知是何种风采?
 
拍下这块红翡石并炼制出作为空间法器的翡翠扳指,就是奔着送给师尊去的。而此时此刻,贺澜舒展了身体随意地躺在长风殿内的地板上,手指不住地摩挲着手中的这枚翡翠扳指。
 
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此次历练回来……虽然没什么明显的表现……但看起来……师尊好像有点……想疏远徒弟了?
 
这翡翠扳指,送,还是不送?
 
师尊,又在想些什么呢?
 
第9章:养个儿子
 
大徒弟一回来,季禾的生活立刻就不一样了。
 
之前尽可以独来独往,练功、吃饭、睡觉,偶尔再和集英耍耍嘴皮子,而现在的生活,成了练功、吃饭、睡觉、陪徒弟!
 
季禾觉得自己简直要生无可恋了。
 
大徒弟真的好黏人……季禾坐在浮云殿外的长廊下,慢慢悠悠地喝着招待过南山的“春日浮碧”,看着大徒弟在和煦的阳光下一招一式地练着剑,惆怅地叹了口气。
 
这么温暖的天气,打个盹补个觉是最好的了。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看大徒弟练剑呢?
 
早上刚吃完早饭,还没来得及偷摸着看两眼那本水系灵根的修炼功法,贺澜就提着剑来报道了,说是这半年来忙于历练,耽误了基本功的修炼,想要师尊指点一二。
 
你个金丹后期的修士还要我指点什么?老子现在还没筑基好嘛!
 
想归想,季禾还是不能拒绝的,只能让素瑶素璇在浮云殿的外廊下放了躺椅和茶桌,摆上几盘小点心,沏了一壶春日浮碧,就当是看大徒弟练剑消遣了。
 
季禾悠悠地喝完了一杯茶,眼见那边贺澜收了剑走过来,不由抬头看他。
 
贺澜站在季禾面前,微微俯下了身,阳光被他尽数挡在了身后,季禾在逆光里看不太清贺澜此刻的表情,只觉隐隐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定。
 
贺澜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师尊可有什么指点之处?”
 
“啊?”季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表情有点茫然,等反应了一下,简直想拍死自己!
 
靠!说好的高贵冷艳范呢?
 
等等!指点!啊啊啊刚才只顾喝茶感叹人生了,贺澜居然把剑法都给练完了?
 
“再练一次吧。本座方才走神了。”季禾眼也不眨,厚着脸皮又喝了一口茶。
 
贺澜一愣,随即笑了一下,他的声音本就低沉,这一笑就有了些喑哑性感的味道,“师尊可要与徒儿一同练一次?”
 
咦?这是……被调戏了吗?季禾瞅着贺澜似笑非笑的神情,迷迷瞪瞪地睁大了眼。
 
“本座乏了,你今日暂时就练到这里吧。”季禾伸手揉了揉眉心,放松身体往躺椅里一躺,打算闭上眼养神,懒得再搭理这个黏人又烦人的大徒弟。
 
贺澜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扬了扬眉。右边眉角上的那粒红痣在逆光里平添了几分凌厉,看着季禾不胜其烦的模样,贺澜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自己出门历练的这段时间里,是发生过什么吗?
 
师尊是典型的面冷心热的人,看似生人勿近,但若跟人处得久了自然就有几分情意,不然也不会让自己在他身边待这么久,可这次回来,似乎是……师尊在他们二人之间主动地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以往师尊虽也流露出烦他的意思,但对于他的亲近,尚不至于如此……躲避。
 
是啊,躲避。
 
就像是……躲避一个,陌生人。
 
贺澜也没多说什么,目光中隐隐还有些温柔笑意:“唐突师尊了,徒儿这就告退。”
 
贺澜转身离开。季禾睁开眼,拿了一块绿豆糕细细咀嚼着,默默无言地看着贺澜离开的峻拔背影,再次惆怅地叹了口气。他得跟集英好好聊聊了,不然这算个什么事儿?
 
明显贺澜跟浮薇之前的关系好得超乎他的想象了……可让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跟一个男人如此亲密,挺……别扭的。他喜欢的是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妹子好么!
 
再这么僵持下去,不露馅都得露馅了!
 
季禾打定了主意,在吃过午饭后去了流岚宗宗主所在的流云峰。
 
作为流岚宗的门面,流云峰的山势明显比画天峰陡峻许多,浮云流岚,青松挺秀,一派的巍峨庄重,集英真人所居的流云宫则分内外二宫,分别用作集英真人一派的弟子居住以及宗门会客。
 
季禾刚到流云宫内宫,便见到了正好出门的两个人,一个正是已经打过交道的南山,另一个则不认识。
 
几乎每次出门都能碰到生人,这还不如在自己的地盘上待着呢……季禾深觉自己的运气实在太神奇了。
 
“见过师叔。”南山音色温润,笑容和煦,穿一身月牙白的长衫,一派的谦谦君子。他旁边的男子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斜眉入鬓,面若桃花,虽是男生女相,反而有几分仪态风流,手上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白玉酒盅。
 
季禾心里有了些了然,集英真人座下三个亲传弟子,大弟子罗鸣终年闭关修炼,而南山好书,既醉好酒,此时和南山一同出现的,想来就是既醉了。
 
这拿着个酒盅摇来晃去,生怕人看不出他的身份么?
 
“浮薇师叔来找师父吗?”既醉抬眼看向季禾,眼里含了些笑意,声音却与样貌的俊秀不同,温温凉凉,仿佛九天寒瀑。
 
季禾淡淡地应了一声。
 
既醉微微一笑,“方才南山同我说,万册福地里收有一本上古酿酒之法的孤本,我却不信,因此我二人打赌,想去万册福地寻找一番,不过还未下赌注,师叔可有兴趣赌一次?”
 
“南山浸氵壬万册福地许久,或许曾在无意中看到过这本书,你若输了,该当如何?”季禾对南山的印象还算不错,心中不由有些偏颇。
 
南山的温润目光从季禾脸上扫过,嘴角略略一勾。
 
既醉将手按在胸前,做西子捧心状,眨了眨眼:“师叔好偏心!既如此,还是我二人打赌便是。我若是输了,便将那酿酒之法尽数学来,倘若酿成,必第一时间设宴,届时师叔可要给个面子啊!”
 
季禾心说,酒什么时候能酿成,那得以后才知道,也不担心既醉设宴之事,便一口应承下来,看着二人相携远去,这才进了流云宫的正殿找集英。
 
集英真人作为一宗之主,平时也是很忙的。虽然宗门内外的事务有各长老分担,但还是有不少事情要做的。季禾来找他时,集英真人正在核对宗门执事长老那边送上来的宗门本月的开支账册。
 
“我还以为贺澜一回来,你得忙一阵儿呢。”集英吩咐身边的侍婢给季禾沏了茶,笑吟吟地看他。
 
季禾也没端着,坐在茶几旁,手撑着头,恹恹地看集英核对账册:“话不能这么说啊大哥。我那大徒弟一回来,那叫一个烦不胜烦啊。你不打算跟我交个底儿么?贺澜跟浮薇,只是单纯的……师徒之情?”
 
集英唇角的笑意一凝。
 
“咱谁也别当谁是傻子。”季禾喝了口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谁家徒弟上赶着帮师尊梳头发整衣服的?都是一金丹后期的修士了,还一大早地跑过来说要师尊指点基本功?一耽误就是一上午啊大哥!”
 
至于贺澜那句似是而非的调戏,季禾自觉还是个要面子的人,说不出口。
 
集英咳了一声,恢复了正常面色:“贺澜自幼就跟着浮薇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彼此亲近些也算正常。”
 
季禾狠狠地瞪他一眼,没说话。
 
“那个……你就当养个儿子吧。贺澜性格很好,宗门的亲传弟子里算他最温柔体贴了,跟他待久了你就能感觉出来了。有这么个儿子不也挺好?”集英似乎是想到些什么,开始劝他。
 
季禾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是在拉皮条吗大哥?
 
哦,一定是他多想了多想了多想了!这都说是养个儿子了嘛。
 
季禾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冷静了下来:“养个儿子啊……有什么好处吗?”
 
反正他喜欢妹子,这跟对贺澜好一点也没什么冲突。
 
集英放下手中的账册,也喝了口茶,缓缓说道:“从往常看,贺澜对浮薇一片真心,很是温柔体贴,察言观色的本事连我都望尘莫及。浮薇要什么做什么,贺澜总是能第一个想到的。有这么个贴心的大徒弟,衣食住行都替你想好了,算不算好处?”
 
这倒是不错……季禾有点心动,喝茶的动作慢了下来。
 
“贺澜是金丹后期的修士,还是个颇有天分的炼器师,跟他处好关系,你在这里不是更能活动得开么?我作为一宗之主,平时也挺忙的,不能时时刻刻帮你啊,有了贺澜,你想做什么也方便一点。”集英循循善诱。
 
季禾无言以对。
 
“更重要的是,贺澜是跟浮薇极为亲近之人,你要是连他都给瞒过去了,不是很有成就感吗?”集英进一步劝道。
 
前面两点就算了,这最后一点是个什么鬼?季禾暗自磨牙。
 
“可是我把握不好跟他相处的度啊!接触太亲密了,有点……别扭。”季禾的眼睛里透出些许茫然。
 
集英顿了顿,没说话。
 
是啊,要求季禾立刻就对一个刚认识的人全然信任并且接受日常生活中的亲密动作,的确有点强人所难,毕竟浮薇和贺澜几十年的师徒情分不是白来的,那得有感情基础啊。
 
季禾抓了抓头发,有些惆怅:“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就是想到跟我这么亲密的是个男人,还是个没见过几次的男人,有些接受不了。”
 
作为一个拍过不少感情戏的演员,季禾自认还是有经验的,毕竟在拍戏时也跟没见过几回面的女演员牵过手接过吻什么的,可这下不一样啊……性别都不一样了。
 
“只能……慢慢适应了。”集英也是一筹莫展,没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看着集英拧成一团的眉毛,季禾忍不住乐了一下,突然一瞬间福至心灵:自己要是个gay,没准会好一点?
 
第10章:八卦
 
直到回了清岚宫,躺在浮云殿内室里的大床上睡完了午觉,季禾都在琢磨自己究竟是怎么冒出那个念头的。
 
如果自己是个gay,没准会好一点?
 
可自己并没有一星半点想要跟贺澜再近一步的想法啊……
 
虽然说,贺澜这长相的确挺不错,目测一米八五的身高,健康的小麦肤色,长相英挺俊美,偏偏右边眉角的那粒红痣又让他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狷凌厉。
 
季禾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来。老天爷啊……他这是在想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冷汗都要被吓出来了。
 
“真人,贺澜师叔求见。”说曹操,曹操就到,床角边上作为传声符的风铃晃了晃,素瑶低声询问,“可要见一见?”
 
自己心里又没鬼,必须得见啊……季禾拍拍胸口,缓了一下,沉声道:“见。”
 
没睡好午觉,又要去见黏人的大徒弟,季禾多少有点郁闷,连带着见到贺澜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这在贺澜看来就是师尊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见得多了,他也不以为意,只笑吟吟地问季禾:“徒儿想去山下的凡人集市逛逛,本不该来打扰师尊,但师尊在山上清修这么久,此次可要和徒儿同去?”
 
作为宗门内的一代弟子,贺澜这个大徒弟的权限其实是很大的,普通的弟子若想出门,无论时间长短,都必须要通报宗门的总执事堂,而如贺澜、南山等人只要出门时间不超过半个月,都是可以直接出门的。
 
贺澜早上回去之后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能退。师尊本来就不是个会自己主动进一步的人,他要是再一退,就彻底没戏了。
 
贺澜心里很坦然地想,没错,我就是喜欢师尊啊,不是师徒间的喜欢,而是恋人之间的喜欢。
 
既然喜欢,那干嘛不试一试?
 
这么一想,贺澜便决定创造点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他刚历练回来,不宜出门太远,回来那天见翠微山下的集市正热闹着,听说是要有什么节日活动,这不是正好的时候么?
 
师尊想避,那他就进。想明白了,没半点犹豫的,贺澜这就跑来找季禾了。
 
季禾不知道贺澜心里的打算,只当黏人的大徒弟又闲得无聊了,皱了皱眉,正想拒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来这里都半个多月了,他还没出过门啊!
 
虽然说画天峰啊流云峰啊这些地方他都逛了个遍儿,但到底还是不一样。出门啊!出门啊!出门啊!
 
季禾没怎么挣扎就同意了:“本座清修太久,去山下逛逛也无妨。”
 
贺澜温柔地笑了笑,连带着眉角的那粒红痣都柔和了许多。
 
背靠山上的流岚宗这棵大树,兼有便利的交通,翠微山下的集市发展迅速,规模不算小,发展到如今已经成为了远近闻名的落霞城。
 
落霞城外有湖,金乌西沉时霞光如练,水波潋滟如若碎金,湖上曲桥座座,岸边杨柳依依,一眼望去便是美不胜收的风景,故得名落霞湖。
 
贺澜同季禾到达落霞城时,已经是日暮时分。
 
季禾前世忙着拍戏,很少有闲心去看日出日落的风景,在经过落霞湖时不由有些怅然失神。来到这个修仙的云荒大陆,不说别的,单是这里纯天然的空气和风景,都不是现代社会能比的。鱼和熊掌果然不可兼得。
 
一个简单的日落都能壮观到这个程度也是没谁了。
 
季禾在落霞湖旁站了一会儿,感叹了一下风景的秀丽,抬脚往湖边的一个凉亭里走去,打算先歇一会儿再进城。
 
从画天峰到翠微山下再到落霞城外,这一路实实在在是走过来的,走了两个多小时!季禾没觉得特别特别累,但跟身边气定神闲的贺澜一比,这差距就出来了……他的腿肚子还是有点打哆嗦的。
 
贺澜拧了下眉,看着季禾往凉亭里走去的清瘦背影,眸色沉了沉。
 
师尊往常不是喜欢‘浪费’时间的人。对师尊来说,能使用法术飞行时完全没必要靠两条腿走路,甚至有时会嫌他御剑太慢,扯着他后领直接御气瞬移。
 
今天……有点奇怪啊。当然从画天峰上下来的这一路上他没说什么。师尊最大,做什么怎么做都是人家的心情。
 
想了想,贺澜还是跟了上去。
 
凉亭里坐着的多半是歇脚的过路行人,有凡人也有修仙者。季禾进去时凉亭里的众人都抬头看向他,见只是一个姿容极为俊秀的少年,也没多在意,该休息的休息,该聊天的聊天。
 
季禾找了个地方坐下,伸手捏了捏小腿肚,暗自庆幸现在这个样子的好处。相貌再俊秀,看上去也约莫只有二十岁,自己现在连炼气的门道都没摸清,一个废柴,当然不会有强大的神魂威压,在外人眼里看来应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这身份实在太有掩护性了!
 
“这位小兄弟,从何处来呀?”斜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着开口问道。
 
季禾愣了一下。这人是在问他?
 
这男人貌不惊人,身形消瘦,穿一身邋遢的黑色道袍,发髻也有点乱,还拄着根黑漆漆的拐杖,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目光如炬,眉宇间透着一股煞气,看上去也不太像个瘸子。
 
虽然是笑着的,但季禾不自觉地感到一股凉意。
 
“从翠微山来。”
 
已默不作声地站到季禾身后的贺澜微微抬眼,不动声色地看了男人一眼,淡淡开口。
 
男人不以为意,依旧笑呵呵的:“翠微山可是个好地方,山上的流岚宗正是当今修仙正道的三大宗门之一啊!”
 
季禾皱了下鼻子——这人平白无故地跟他们聊天干什么?
 
凉亭里的其他人似乎也被这男人的话勾起了兴致,都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贺澜原本还算正常的面色冷了下来,正想拦住那男人继续开口,季禾伸手在他手上拍了拍,示意他等等。
 
“自从紫胤真人飞升后,集英真人就继位了宗主之位,而宗门内的几位长老中,又以护宗长老浮薇真人最得宗主看重。”男人的眼里有了些兴味,继续说道,“浮薇真人可是这修仙界里出了名的人物,不说他的修为之深,只这数百年里,可招惹过不少桃花啊!东海之滨的蓬莱岛和流岚宗皆为人界修仙三大宗门之一,而蓬莱岛上的姑射天女曾与他在画眉台上有过一面之缘,姑射天女本是冷清冷性之人,却因见了浮薇真人而生出‘翩若惊鸿婉若龙,画眉台上喜相逢’的感慨,不说魂牵梦萦,也应是春心萌动了。”
 
季禾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他是真惊讶。虽然这则八卦的正主就是他,可浮薇的神魂进入休眠时一星半点的记忆都没给他留下,这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的故事,还挺稀奇的。
 
“你这老道儿,香艳之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可是认识那姑射天女,做过那天女的入幕之宾?”一个正闭目假寐的壮硕汉子动了动嘴角,对这男人的话嗤之以鼻,显然不信。
 
“我和这位小兄弟聊聊天,你爱听就听,不爱听,当耳朵聋了就是。”男人半睁半闭的眸子中陡然透出一股阴沉,全然不是之前笑呵呵的样子。
 
他伸手捏了个诀,嘴唇微微一动,随即便收了手。那壮硕汉子骤然感到四周一片寂静,猛地跳了起来,再一看明显还在说话的众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汉子的耳朵已然聋了。周围人一脸同情地看了看他。
 
众目睽睽之下施用如此法术,这下连傻子都能知道眼前这中年男人的身份不简单了。
 
“小兄弟不怕吗?”男人伸手摩挲着手中的漆黑拐杖,又是一副微笑的模样。
 
“你有故事,我有时间。既然碰到了就是缘分,怕什么呢?”季禾也笑了笑,倒没怎么怕,他能感觉得出来,这人的恶意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男人点了点头,似乎很是赞同的样子。
 
“浮薇真人曾在一百多年前去过魔道血海,据传言,浮薇真人在那里捕获了一只照夜玉狮,自此就将其当做宠物养在身边。虽说那照夜玉狮是血海里神智还未开化的魔物,却很得浮薇真人的喜欢。”
 
啊?狮子?季禾瞬间想起了自己半个多月前曾在万册福地的书中见过的那只狮子的画像,实在太漂亮太霸气了,给人留下的印象深刻得不能再深刻了!
 
说的应该是同一只狮子吧?
 
一旁的贺澜不甚赞同地看向男人,本来抱在胸前的手动了动,很有一种想让男人闭嘴的冲动。
 
季禾似乎有所察觉,侧头看了过来,贺澜赶紧缓了下脸色,迎上季禾困惑的目光时,眼睛里已带上了笑意。
 
男人看着师徒二人旁若无人的眼神交流,默默地咳了一声。
 
“您继续说。”季禾笑了笑。
 
“无论正道还是魔道,修仙之人都讲求个无欲无求,浮薇真人爱惜这照夜玉狮固然是真性情所为,但这样贸贸然就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在外,实在太不明智了。”男人摇了摇头,不住感叹道,“更何况,单论冷若冰霜不易近人的性情,这浮薇真人比起姑射天女来,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说,在修仙之人的眼中,一个向来冷冰冰的人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宠物好一点都不行吗?
 
老天……太没有人性了吧?
 
季禾不自觉地把手放到了嘴边,突然有点想啃指甲。贺澜侧了下头,看到季禾的动作,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平常没怎么注意,师尊还有这么孩子气的动作呢。
 
男人也没管这师徒二人的反应,继续说道:“这修仙界里关于浮薇真人的传言甚多,不过一直未曾得见真人一面,实在是遗憾。若是能够结识其门下的亲传弟子,想来也是好的。”
 
季禾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贺澜。
 
贺澜面色不改,任他打量着。心里却有些异样。这个罗里吧嗦废话连篇的男人,他其实是认识的。
 
也不能说是认识,只是有过一面之缘。历练归来的当天,师尊问起历练情况时,自己所说的在历练时结识了一位魔道中的有名人物,就是眼前之人。
 
可这人怎会恰好出现在落霞城外?这人之前知道自己的身份,怎会不知和自己一同出现的会是流岚宗宗门之人,且有可能是浮薇真人本人?在师尊面前讲起师尊的往事,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那男人起身告辞,莫名地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防人之心不可无。魔道中人,因利益而聚,也会因利益而分。
 
师尊的安危,就是自己的底线。
 
第11章:馄饨
 
在凉亭里歇了会儿,师徒二人赶着天黑之前进了城。
 
落霞城外有风景秀美的落霞湖,落霞城内也是热闹繁华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楼宇。
 
贺澜对这个地方不陌生,作为一个炼器师,他经常需要到凡间的集市走走,购买炼器材料,或者打探市面上的行情,这落霞城就在翠微山下,一百多年来,他来过这里的次数自然数不清,也见证了落霞城内的种种变化。
 
“上次来时,在街角转糖人的还是个笑呵呵的大叔,这一眨眼居然已经当爷爷了。”二人走过一处糖人摊时,见到摊后须发皆白的老人一边笑眯眯地给旁边的小孩子转着糖人,一边摸着小孩子的脑袋,贺澜回忆了一下,笑了起来。
 
季禾打量着眼前的祖孙,眼角余光里皆是古色古香的建筑,穿着青衣布衫的行人,似乎一瞬间回到了某个古装戏的片场。
 
“师尊可要尝尝这糖人?”贺澜见季禾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这个糖人摊前,有些奇怪,忍不住询问道。
 
“啊?好。”季禾猛地回神,看到贺澜站在一处飘摇的灯笼下,朦胧烛光下的眼角眉梢都流淌着脉脉温情,心里突然一跳,顿时有些迷糊,虽然没太听清贺澜说什么,还是点了点头。
 
直到转糖人的老人让他选个图案,他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老鼠、兔子、龙、猴子、狮子、花朵……这么多图案啊。
 
“兔子。”季禾下意识地选了前世自己的生肖。等反应过来,看到贺澜有些诧异的目光,不禁奇怪道,“有什么问题吗?”
 
贺澜摇了下头,笑着低声说:“没有没有。师尊选什么就是什么。”
 
老人笑眯眯的开始转糖人,兔子不复杂,很快就做好了。季禾出门身无分文,买糖人的钱自然是贺澜来掏。
 
修仙界的交易往来是灵石,但凡人国度里的普通人生活还是用的真金白银,一个糖人很便宜,贺澜从随身带的储物护腕里随便找了块碎银子给了老人,继续跟在了季禾身后。
 
季禾手里拿着兔子图案的糖人,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眼睛四处瞟着,见到什么新奇的就在某个摊位前停留一会儿。
 
看着季禾一直在悠闲自在地四处溜达,连胭脂铺杂货店都进去转了转,馄饨摊也没放过,还示意他去买碗馄饨,贺澜觉得师尊肯定是疯了——
 
坚持清修,数十年如一日,自从辟谷后再未吃过凡间食物的师尊,怎会连这路边的馄饨都想尝一尝?
 
季禾没觉得自己的行为不正常,直到在馄饨摊上吃了一碗虾仁馄饨后又吃了一碗芥菜馄饨,看到对面坐着的贺澜一脸震惊的样子,这才后知后觉:好像玩大了?
 
靠!
 
季禾动作缓慢地从碗里舀了勺汤,大脑已经处于死机的状态。
 
浮薇真人进落霞城,应该是冷漠冷漠再冷漠,无视无视再无视才对啊!怎么自己就画风一变,成了刘姥姥进大观园呢?看这儿新鲜瞧那儿也稀奇,这一下子没压抑住本性吃了碗馄饨……前期的戏看来要演砸了!
 
贺澜这个样子,明显是感觉不太对了。这个谎,怎么圆回来呢?
 
“师尊……”贺澜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尽量平和冷静地开口,“这是……”
 
“有什么问题吗?”季禾不敢让贺澜把话说完,将汤勺放回碗里,面色镇定地打断他。
 
“您辟谷已久,怎么突然想起来……吃馄饨?”贺澜的目光落在了季禾捏着汤勺的手上。
 
汤勺只是普通的瓷勺,用的时间久了,已经有些发黄,而季禾的手指细腻白皙,本就修长漂亮,在汤勺的衬托下显得更为好看。
 
贺澜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来。
 
师尊突然想尝尝新鲜的,其实也没什么不对。自己出门历练太久,半年没见师尊,或许是有些担心太过了吧。
 
季禾不动声色:“既然人生在世都是修行,吃碗馄饨,应该也算吧。”
 
这个理由好蹩脚啊季小禾!季禾低头,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一个谎要用一千个谎来圆,好心累啊。
 
贺澜方才开口时就有些内疚,这会儿更感惭愧,连忙闭口不言了。
 
目光依旧流连在季禾的动作上。
 
分明是简单熟悉至极的咀嚼、喝汤、抿嘴等吃饭动作,贺澜却忍不住有些走神,脑海里浮现出前几日帮季禾烘干头发时的情景。
 
柔软乌黑的发丝,修长脆弱的脖颈,白皙纤细的手腕……贺澜顿了一下,没敢再多想。
 
他有记忆以来就已经跟着师尊了。师尊待他,说是师徒,不如说是父子。刚开始修仙时,是师尊亲自教的基本功法,也是师尊给了他第一件空间法器。
 
选择做一个炼器师,固然是因为他有天分,更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师尊曾经开玩笑时说过的“这云荒大陆上已经很久没有杰出的炼器师了,你若能做个好的炼器师,本座便将自己的寒冰长弓送给你练手。”
 
那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师尊的?
 
贺澜想不太起来,只觉得一百年的时光一眨眼就没了。刚成为师尊门下弟子时的日子还历历在目,眼下却已经是坐在落霞城里的一个狭小的馄饨摊里,不错眼珠地看着师尊吃馄饨了。
 
不知道师尊知晓了他这份爱慕的心情时会是怎样的表现……
 
有惊无险地吃完了馄饨,季禾看着正热闹的街道有些舍不得,毕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上普通人的真实生活,但之前已经让贺澜震惊了一次,再来一次,不说贺澜了,自己都吃不消。
 
一时有些拿不准接下来要做什么。
 
贺澜及时开口:“师尊是累了吗?可要找个客栈休息?”
 
季禾没多犹豫,点头答应了。这个时候,还是顺着贺澜的话走比较安全一点。
 
师徒二人便在落霞城的主街道上找了家客栈。
 
贺澜不缺钱,但还是只订了一间上房,两个男人睡一间房的事儿季禾不是没经历过,只当贺澜手头颇紧,亦或是浮薇和贺澜往日也这样睡过,就没多想。
 
这家客栈从外面看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破旧,订了房间进去后季禾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房间极大,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檀木圆桌上点着一盏灯,光线不同于油灯的微弱,显得极为柔和明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半开的窗户下放着一张宽大的软榻,雕花牙床前垂着厚厚的杏色帷幔,透出了几分温暖之意,这房间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
 
贺澜在一旁柔声解释道:“这家客栈专门接待修仙者,没有刻意定价,而修仙者大多手头富裕,通常会多给不少住宿费。收了这么多住宿费,掌柜的也是个实诚人,便在住宿条件上用了不少心。”
 
季禾嗯了一声,在檀木圆凳上坐下,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贺澜,也没说话。
 
在看到那张宽大的软榻时,他心里闪过了一丝让贺澜去睡软榻的念头,但这话……要不要说?
 
前世他虽然不是同性恋,但毕业于影视学院,混迹于娱乐圈,认识的不少人都是gay,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贺澜前几天的亲昵让他有些别扭,在没确定贺澜是不是喜欢浮薇之前,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如果是,分开睡自然彼此自在一点;如果不是,大概就彻底跟贺澜表明了一件事:师尊在避着他。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季禾想看到的。
 
天爷啊……人生真是烦恼无数。
 
还好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打破了此时的沉默。“客官,您要的两桶热水。”是客栈的伙计的声音。
 
贺澜起身去开门,伙计将水送进来后就关门出去了。
 
“你要沐浴吗?”季禾盯着那两大桶热气腾腾的洗澡水看了一会儿,扭头问贺澜。贺澜愣了一下,自然而然地点头。
 
“那便一起吧。”
 
季禾站起来,抬手便摘了手上缀着细碎蓝宝石的护腕,又拆了发髻,乌黑如墨的长发便披散在了肩上,更没半点犹豫地解了腰带,除了外袍内衫,只穿着亵裤跨进了木桶里。
 
贺澜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季禾从容不迫地脱了衣服开始洗澡,猛地转过了身。
 
他将手抬起来动了一下,一架屏风便稳稳落地,隔在了他与季禾之间,他稳了稳心神,这才轻声说:“师尊沐浴,徒儿理应避嫌才是。”
 
季禾低头,看着水中散开的长发,弯了弯嘴角,还是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浸氵壬娱乐圈那么多年,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事儿见过不少,如果喜欢一个人又不打算霸王硬上弓的话……被喜欢的那个人遮遮掩掩玩暧昧什么的才更麻烦。
 
欲拒还迎地玩暧昧还是算了,清清楚楚地表明下态度最好。
 
我都这么大方自在地在你面前脱了,也没半点害羞不自在的,不就表明了我对你没意思么?
 
季禾这个澡洗得畅快至极,甚至在最后忍不住低声哼了几声。
 
第12章:狮子
 
贺澜那边好一会儿才有了洗澡的动静。
 
他将整个人都沉到了水里,脑袋放空闭上了眼,伸手拍了拍脸,水珠从脸上滚落下来,贺澜的神智也随之冷静了不少。
 
师徒几十年,从来没有和师尊在沐浴时挨得如此近过。只隔着一架屏风,师尊就在身边。
 
想到方才来不及躲避时看到的景色,贺澜忍不住有些口干。
 
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乌鸦鸦的发丝垂落在细腻圆润的肩头,胸前宛如茱萸的两点,劲瘦窄削的腰身……明知道师尊只是单纯的正常的沐浴动作,自己还是有些失态了。
 
贺澜伸手捏了下额角,心中默默运转了一回修炼功法,这才把绮念压了下去。
 
等客栈的伙计再次上门,抬走了沐浴的木桶后,床铺如何安排的问题也迎刃而解——贺澜主动提出睡软榻,季禾面上同情内心愉悦地接受了。
 
季禾赶了两个多小时的路,又在落霞城里瞎转了半天,洗完澡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便舒舒服服地在雕花牙床上躺了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而贺澜躺在软榻上却没几分睡意,只得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副字画。
 
听着同一个房间里季禾逐渐变得缓慢悠长的呼吸,贺澜莫名地想到了下午二人一路步行来到落霞城的时候,师尊也是这般的呼吸。
 
心里又打了个突。
 
师尊是化神期大神,修为不知比他高出了多少,可就连他入睡后的呼吸声都会变得微不可察,这是修仙者的本能,师尊现在的呼吸声,怎么会突然变得和常人无异?
 
窗户依旧是半开着,柔和的月光宛如银瓶乍泄,静静地洒落下来,落在软榻前是一片柔和朦胧的光,贺澜却在一瞬间觉得浑身发凉。
 
很多事,不去追究时是没有任何异样的,一旦想起来,大概每一处都是疑点。
 
贺澜想起历练刚回来那几天,师尊若有若无的躲避,也想起师尊今晚吃了两碗馄饨而面色不改的情景,甚至还有那只在糖人摊前买的糖兔子。
 
明明有那么多图案,师尊为何会挑兔子呢?以往不是不喜欢像兔子啊猫啊这类柔柔弱弱的小东西么?
 
贺澜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瞳仁变得极为狭长细小,黝黑的瞳孔深处隐隐跳动着两簇小火苗。
 
他伸出手放在眼前看了看,手背上渐渐生出了白色的绒毛,指缝处晶晶亮亮,下一刻,锋利的尖钩破指而出。
 
他直起身,身体往前一扑,悄无声息地下了软榻,走到不远处的雕花牙床前的脚踏上盘腿坐下,一层白茫茫的雾气逐渐笼罩了全身,少顷,白雾散去,原本的人形消失,一只通体雪白眼眸赤金的狮子赫然端坐在了脚踏上!
 
狮子半直起身,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将整个头都凑到了季禾面前。
 
季禾睡得正香,丝毫没有发觉。
 
犹豫了片刻,狮子小心翼翼地用一只爪子扒开了季禾身上内衫的领口,赤金色的眼眸半低着,在看到季禾锁骨上的一处月牙形状的暗红色伤疤时,隐隐有些困惑,顿了顿,又将头轻轻靠在了季禾的胸前,鼻子抽动了一下,似乎闻了闻眼前人身上的味道,眼睛里不由困惑更甚。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地伸出了毛绒绒的爪子,在季禾的身上来回蹭了蹭。季禾翻了个身,无意识地低低哼了一声,狮子被季禾突然的动作吓住了,呆了一下,往后一跳,又整个趴在了脚踏上。
 
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季禾醒来时外面已经晨光大亮,贺澜也不在房间里,他盘腿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便起身洗漱,刚洗漱完,外面便响起了敲门声,季禾走过去开门,见是贺澜,不觉蹙眉问:“这么早去哪里了?”
 
“师尊一向喜爱用清晨花叶上的露珠冲泡的茶水,徒儿见今早露气大,便去采了些回来,走时见师尊还在睡,不便打扰,没想到让师尊担心了,是徒儿思虑不周。”贺澜进了房间,拿出了一个漆黑的小瓮,笑了笑。
 
季禾这下没说什么,站在一旁看着贺澜从空间法器里取出一套茶具,一小罐茶叶,还有一个小炭炉。
 
他有点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了。
 
贺澜伸手捏了个诀,放在桌上的炭炉内便燃起了火,之后将那小瓮里收集到的露珠倒入茶炉内加热,又迅速倒出,再次倒入,随后便是冲、泡、拂、闻一系列赏心悦目的煮茶动作,看得季禾目瞪口呆,心下极为叹服。
 
现代社会已经很少能够看到正统的中国茶道表演,反而是日本茶道大行其道,季禾以前看过不少茶道表演,却没有一次能比得上眼前的精彩程度。贺澜的动作仿佛行云流水,冲泡、封壶、分杯、分壶一系列动作做下来带着一种悠然潇洒的味道,相当的赏心悦目,直到他将一杯茶奉到季禾面前,季禾这才回过神来。
 
贺澜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季禾品茶喝茶,心里隐隐有些紧张。
 
“甚好。”季禾觉得这茶比起“春日浮碧”,入口时少了分苦涩,但回味变得更加悠长甘甜,一大清早地喝上一口,整个人都精神许多,真心实意地称赞了一声。
 
贺澜微微低头,掩过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
 
落霞城里这两天正是花神节,会举行不少的活动和表演,贺澜之前便知晓这个节日,临时起意来落霞城也正是这个缘故。
 
师徒二人出了门,季禾听贺澜说起这落霞城里的花神节,觉得有些意思,便与贺澜一同往正有表演活动的花神庙去了。
 
花神庙在落霞城东,供奉的是掌管百花的花神,花神节则是落霞城内一年一度的盛大活动。春天百花盛开,男男女女春心萌动,花神节也逐渐成了落霞城内未婚男女的节日。今天花神庙前的活动便是姻缘会。
 
庙前的一大片空地上事先摆满了各类鲜花,每两支花之间都系有一根红线,每支花上都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同系一根红线的花所对应的谒语,倘若某对男女猜了出来,便可将红线绕在手指上,根据红线的指引去找自己的有缘人,千里姻缘一线牵,姻缘会也由此而得名。
 
贺澜也没真敢让季禾往花神庙前的人堆里扎,在花神庙对街的一家茶楼的二楼点了茶和点心,陪他看这边的热闹。
 
他现在的心情已经远不是师尊答应一同下山时的欢欣喜悦。
 
满腹怀疑,现在只需最后一点来证实了,贺澜拿起手中空着的茶杯,在指间缓缓把玩着。
 
“师尊还记得这红线吗?”季禾看热闹正看到有趣的地方,忽听贺澜笑着问。
 
侧过头看了看他,季禾有些疑惑:“怎么了?”
 
贺澜摸着杯沿的手顿住了,随即哂笑了一下:“看来徒儿当初做这红线时,师尊大概是睡着了吧。”
 
千里姻缘一线牵,普通的红线哪能自动指引青年男女找到自己的有缘人?
 
贺澜几十年前有次闲得无聊,忽然想到传说中月老手中能定姻缘的红线,便试着炼化了一块移形石,嵌了几百条红线进去,又刻画了引导法阵、鉴定法阵、伸缩法阵等做了个巴掌大的星盘,可大可小,灌注点灵力就能变换形状,指引方向。贺澜参加过几次各大宗门联合举办的炼器比赛,得过不少奖,在炼器界里有些名气,这能够定姻缘的红线星盘一出世,便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许多人都生过找贺澜讨一个的想法,但碍于贺澜是浮薇真人首徒,且贺澜对外炼器时要价太高,没敢直接要。
 
落霞城主虽是个普通人,但因为落霞城就在翠微山的山脚下,和流岚宗往来不少,彼此关系不错,自己又有心发展落霞城的经济,便想到了花神节的由头,凭着几分交情,从贺澜手里以极低的价格拿了一个红线星盘,搞了个千里姻缘一线牵的姻缘会。几十年下来,于公与私都对落霞城的发展有了不少好处。
 
但这红线星盘从炼制到成形到出名,浮薇真人对此都是嗤之以鼻的,连正眼都没怎么看过。
 
他想看看眼前这人是个什么样的回答。
 
“怎会。”季禾挑了下眉,不动声色地接口说,“你炼制的东西,本座当然记得,这红线很是好用。”
 
好用?
 
好用!
 
贺澜微微闭眼,攥着杯沿的手不由加大了力道。
 
季禾没来得及看到他闭眼前一闪而过的暗沉眸色。
 
第13章:怀疑
 
之后这一天是怎么过的,贺澜已经不太愿意去想。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埋下,无论看什么想什么就都是疑点了。
 
傍晚时分,天边渐渐彤云密布,怎么看都是大雨即将来临的征兆。
 
两人已经上了翠微山,沿着流岚宗门人凿出的九曲天阶往画天峰走。季禾神情自若,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一旁的贺澜也没说话,只是稍微错后了半步,在季禾身后默默跟着。
 
贺澜不动声色地看着季禾清瘦修长的背影,眼里浮上些许困惑。
 
从历练回来那天开始,到如今落霞城里的种种,都不由得他不怀疑。
 
往常并不厌恶他的偶尔触碰的师尊,不喜欢柔弱小动物的师尊,对自己泡茶手艺各种挑剔嫌弃的师尊,辟谷后再未吃过普通食物的师尊,从未正眼看过自己炼制出的红线星盘的师尊……这几天完全换了个样儿。
 
若有若无的躲避,毫不犹豫地挑了兔子图案的糖人,连吃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对早上那杯茶的连连赞叹,认为红线星盘极为好用……
 
可是!昨晚化了原形去闻去看,往日师尊身上熟悉的气味,以及那道月牙形的暗红色伤疤都还在……
 
师尊不是师尊,却又还是师尊!
 
自己出门历练这半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贺澜伸手揉了揉眉心,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宗主和师尊的关系一向很好,时不时地还会来画天峰走走,而且听闻前段时间师尊还在魔道血海受了点伤,更是宗主亲自照顾的,未曾假他人之手……那么,师尊如今这个样子,宗主,知道吗?
 
贺澜不由抬眼看了看季禾,心里藏着事儿,更觉得眼前这人走路的样子也和师尊有许多不同。
 
师尊性格冷淡,不耐烦和人打招呼,通常就是双手附后,走得不急不缓,无论什么地形,脚下都能轻快如履平地,而眼前人双手极为自在地垂在身体两侧,随着动作一晃一晃,虽然走得也不快,但明显落脚很是踏实认真。
 
他有一股强烈的想要质问的冲动,攥成拳的手又紧了紧,这才忍住了。
 
还不到时候。
 
至少要问过宗主才行。
 
快要下雨了。走在前头的季禾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默默想着。
 
从这儿到画天峰上的清岚宫,应该还得……一个多小时吧?
 
“轰隆——”远远地有雷声传来,乌云渐渐聚集,太阳刚落了山,天色陡然阴沉了下来。
 
不一会儿就起了风,虽然已经是春天了,傍晚的风里还是带着一股未消的寒意,山上的林木也跟着风开始摇摆,一时之间颇有山雨欲来的势头。
 
二人仍旧不急不慢地前后脚地走着。
 
贺澜是真不急,正好要下雨了,而这儿离清岚宫又远的很,附近也没什么能避雨的地方,他想看看眼前人能玩出个什么花样来。
 
季禾忍不住在心里开启了吐槽模式,靠!贼老天!这种时候下雨,马脚不露都得露了,一个化神期大神让自己淋个透心凉算怎么回事!
 
但一旁的贺澜很明显没有加快速度的意思。他只能自己脚下不急心里急。
 
天色越来越暗,没多大一会儿,季禾就感到脸上猛地有了些凉意,伸手一抹,靠!真下雨了!
 
看势头,估计这雨小不了。
 
贺澜仍旧埋头赶路,没说话。
 
季禾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雨逐渐下大了。
 
贺澜那边毫无动静。
 
季禾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明明贺澜对浮薇有意思,昨天还给他买糖人儿吃呢,这雨都下这么大了,怎么会一直不闻不问?!
 
靠!季禾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季禾你丫的是早就暴露了吧!
 
还真是够后知后觉的!
 
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站住了,雨已经大得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了,但还是又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微微抬头,看向在雨中一脸平静的贺澜:“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完全是个他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摊牌。季禾心里难免有点发慌。
 
突然发现敬重又爱慕的师尊换了个人,还贱兮兮地在自己面前装得一本正经嚷嚷着如假包换,贺澜这会儿看着平静的很,谁知道下一秒是个什么样子!反正这事儿搁他绝对要疯!
 
贺澜双手抱肩,任凭倾盆大雨打在脸上,一动不动地冷冷看着季禾。
 
先前的温柔耐心已经从脸上消失了。那是给师尊的,不是给眼前这个人的。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黑云翻墨,白雨如珠,山风凛冽,吹得季禾身上一阵阵冷。但他也没敢动。
 
此时此刻的贺澜身上的气压实在太低了。
 
一个连炼气都没成功的废柴面对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不是感受不到威压的。
 
天地间大雨茫茫,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是谁?”似乎过了很长时间,贺澜才张了张嘴,发出声音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嘶哑得几乎像是从嘴巴里咬出来的。
 
季禾忍不住偏过了头。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呢。他是谁,下一个问题是不是就该他从哪里来了?对他来说,这个修仙的云荒大陆是怪力乱神的存在,那么他的那个世界,对贺澜来说,不也同样如此吗?
 
“季禾。就是你师父俗名的那个季禾。”
 
贺澜不由动了下眉毛,眸色深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想问什么呢?我究竟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还是怎么偏偏就赖上你师父了?”狂风大雨中季禾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要问我,我又能去问谁!”
 
“我只想知道,我师父呢?我师父呢?”贺澜忍不住伸手抓住了季禾的肩膀,掌下的力道下意识地加大,捏得季禾肩上一阵痛。
 
季禾微微色变,抬手就想挣开贺澜手掌的钳制,但贺澜力道太大,他动都动不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季禾忍不住骂道:“先放开我!”
 
贺澜垂在额头一旁的发梢已经湿透了,黏黏地贴在脸上,右边眉角上的那粒红痣在黑暗的夜色里也显得极为凌厉,“我师父呢?”
 
压了两天的心事在这一刻爆发,贺澜的脸上终于有些撑不住,出门历练前,师尊仍旧是那个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惦记着的浮薇,可回来之后呢?本以为只是师尊想避开他一点,谁又能想到,人都从头到尾从内到外换了呢?
 
他松了手,但下一刻,忍不住伸手捂住了眼。
 
“我师父呢?”
 
季禾看着他这个样子,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心里积压了半个多月的委屈像是忽然之间找到了出口,大脑中那根理智的弦‘啪’地崩断,恨恨地笑了笑,身体在风雨里抖得像筛子:“你问我不如去问集英啊,问你师父啊!我倒是宁愿当初就死了呢,来这么个地方,一个人也不认识,头两天连点热汤热菜都吃不上,集英说要我配合一点,得从炼气开始,得瞒过所有认识浮薇的人!我他妈是吃饱了撑得吗!修仙啊……我这辈子顶破天儿了就是在戏里过过瘾,你们给我来真的,还没学会走呢就让人跑啊!那我也得有这能耐啊!”
 
“还化神期大神呢,最后不还是只能让我替他活这百八十年的?浮薇想什么呢?对他这么好的一徒弟啊,从小养到大的徒弟啊,爱上了自个儿的师父?哈……是呢,连我这白痴都能看出来,你喜欢浮薇啊,你当你师父看不出来呢?明白告诉你,你师父没了,真喜欢他你就找他去啊,老子不伺候了!”
 
……
 
吼了一会儿,发泄了一通,季禾才觉得嗓子也有点哑,整个人都打着哆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风大,雨也大,贺澜笔直笔直地站着,一动没动。
 
似乎又过了很长时间,他的身体才微微动了动,季禾没来得及反应,一大片阴影已经笼罩了下来。贺澜弯下腰,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死死地捏着,漠漠地俯视着他,一双黑眸浓黑得看不清本来的颜色,音色冷冽如寒冰:“你说我师父没了?”
 
季禾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发泄完了才知道怕,这个修仙的世界哪有半分道理可讲,贺澜捏死他应该跟捏死一只虫子一样简单吧?
 
“没了。”
 
“没了啊……”贺澜忽然笑了起来,黑眸深处隐隐有两簇火苗闪现,捏着季禾下巴的手缓缓移到了他的脖子上,逐渐收拢五指,力道慢慢加大,“你说,要是你死了,我师父,会回来吗?”
 
要是你死了,我师父,会回来吗?
 
季禾悚然一惊。
 
他被迫仰着头,泼天的大雨迎面而来,扑洒在整个人的脸上身上,冷,很冷,非常冷。但这些浸透身心的凉意在此时此刻几乎算不了什么,夜色晦暗里他看不太清贺澜此时的脸色,直觉上却有种大限将至的危险的预感。
 
“你要杀我啊?”
 
季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勾了勾嘴角,也笑了起来。
 
第14章:抵不过
 
贺澜冰冷的目光一直落在季禾的脸上。
 
看到他笑起来时勾起的嘴角,略微弯起的眼角,忽然有些恍惚。
 
记忆仿佛从时光的漫漫长河中逆流而上,在他眼前生根发芽。
 
这笑容让他想起了自己还是兽形时曾经在魔道血海里见过的热烈开放过的彼岸花,秾艳热烈,红得耀眼。
 
但好像又有那么点不同。
 
心里牢牢筑起的勇气突然就倾泻掉了。贺澜僵着身子站了一会儿,猛地收回了手,转身大跨步地往山上走去,衣服已经全湿了,即使随便用一个火系法术就能烘干,他也没管,任凭狂风大雨迎面扑来,走出几步远后,眼眶忍不住微微一热,还是撑不住了。
 
季禾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虽然不太明白为何贺澜在最后收了手,但还是不由得为死里逃生而长出了一口气。
 
之前那次在海里冲浪,雷电击中自己时估计死也就死了,毕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没什么太大感觉,可刚才不一样,被人狠狠地掐着脖子,嗓子眼儿里的空气一点点地减少,要是再多掐一会儿,没准真能直面自己的死亡了。
 
放松下来了才觉得冷。
 
季禾抬眼看着四周的漆黑夜色,山林肃静,天地间一时只有风声雨声回荡,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没多大犹豫,季禾还是站了起来,一步三晃地往画天峰上走去。反正身上已经湿了,这雨更是一时半刻停不下来,季禾也就不急了,慢腾腾地挪着脚步走。
 
回去之后会怎么样?季禾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呵呵,谁他妈现在有空去想这个问题?
 
……
 
贺澜御剑在雨里狂奔了一会儿才逐渐清醒过来。收了剑,回头看时,已是夜色茫茫,雨似乎是小了点儿,只时不时地有三两滴滴落在脸上,惊起一阵凉意。
 
先前那人说的话,他其实都听进去了。但震惊之余,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反应。
 
和师尊同名同姓,只不过不是师尊罢了。他忍不住嘲弄地笑了笑。
 
爱慕师尊许多年,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师尊就已经换了人了。那么……他现在又能做什么呢?
 
忽然想起那人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贺澜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么大的雨啊……那人会不会有事?
 
无论真实情况会如何,那身体还是师尊的,倘若淋坏了,以后师尊要是能回来,也会多许多麻烦的吧?
 
贺澜没多迟疑,赶忙又御剑而起,往来路奔去。
 
回到最初两人都情绪爆发的地方,贺澜没见到人,想着应该是往山上走了,便收了剑,也步行着往画天峰上奔去。他已是金丹后期修为,速度自然极快,不消一刻钟便赶上了之前慢腾腾地走了半个多时辰的季禾。
 
季禾这时候其实也没多大感觉,就是觉得又累又困,连身上那点儿寒意都被他忽略了,雨是什么时候开始减小的更是没注意。
 
他对贺澜没抱什么期望,怎么着自己也是贺澜眼中夺了他师尊身体,借此而存活的十恶不赦的人吧?
 
贺澜赶上他然后一把抓过他的肩膀迫使他不得不停下来时,季禾忍不住有些意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季禾略略勾起嘴角,有几分嘲讽:“是在后悔刚才没杀我吗?”
 
贺澜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张张嘴,想说什么,还是没说话,只是拉着他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伸手将长剑往半空中一扔,整个人随即带着季禾腾空而起,御剑往画天峰上的清岚宫去了。
 
贺澜最初想杀季禾的心过去之后,自己下意识地觉得,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想动手的念头了,这人现在占着师尊的身体,再想杀,他也得考虑点现实的情况。至于现在这样的直接带着这人回清岚宫,他觉得虽然是考虑到师尊的身体重要,但多半还是自己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了。
 
季禾被贺澜牢牢地压着脑袋按在胸前,只一双眼睛能透过些许空隙看到外面不断变化的山川景色,流岚浮云,虽然天色暗了点,但不影响个人体验。对于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飞行,他还是震惊大过害怕的,这比拍戏时吊威亚要牛逼酷炫多了好嘛!
 
回到清岚宫,进了浮云殿,素璇素瑶几个浮云殿的侍女见到季禾跟贺澜浑身湿透的狼狈,都是吓了一跳,赶忙去为他们准备沐浴的热水,贺澜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用替自己操心,径自回长风殿去了。
 
素璇看着兀自在殿前站着没动的季禾,忍不住上前劝道:“真人想必是淋雨了,还是赶快沐浴吧,前不久还刚受过伤呢。贺澜师叔也真是的,同真人一起下山,居然让真人淋了雨回来!”
 
季禾眨了下眼睛,没太反应过来素璇说了什么。情绪爆发了一把,淋了那么长时间的雨,又在贺澜御剑飞行时吹了会儿山风,他现在整个人都有点呆愣,反应不过来。
 
直到洗完了一个热水澡,消去了满身寒意,身心疲惫地躺在了浮云殿内室里自己那张Kingsize级别的大床上时,他才有时间有心思仔细梳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
 
无论过程如何,自己是真的暴露了。这会儿贺澜选择不直接面对他,明天呢?后天呢?以后的许多年呢?想想都让人头疼啊……
 
季禾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
 
睁着眼睛看着床顶上简单的流云图纹,看了一会儿,他茫茫然地伸手从怀里掏了颗琉璃珠出来,摸了一会儿琉璃珠上细细的纹路,随即‘啪’地一声捏碎了,心里默念着集英的名字,接通了跟集英的对话——
 
“戏演砸了。你想想怎么跟贺澜解释吧。”
 
他轻声地说完,拉过薄被盖上了,疲惫地闭上了眼。
 
这个夜晚注定许多人都睡不安稳,季禾闭着眼睛数了上百只羊也没睡着,也懒得再睡,一掀被子坐起来,从手上的护腕里扒拉出一本基本的炼气功法,有一眼没一眼地开始看起来。
 
流云峰上的流云宫里,集英真人看着一脸怒色的贺澜趁着夜色疾步走来的身影,抬手整了整衣袍,微微笑了起来。
 
……
 
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直到第二天下午,季禾都感觉自己没什么胃口。
 
前几天贺澜刚回来,好歹得在他面前装那么一下,自己又有个能辟谷的胃,也懒得再折腾着弄吃的,而从昨天傍晚开始,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就彻底捅破了,自己倒是无知无畏了,豁得出脸皮了,反而没什么胃口了。
 
季禾坐在浮云殿外的露台上的一张藤编躺椅上,长发披散,身上裹着条薄薄的羊毛毯,微微垂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昨晚就开始看的那本炼气小册子。
 
繁体字连猜带蒙地能认个大概,虽然内容无趣深奥了点儿,好歹也能打发个时间。
 
昨天下了大雨,今天却是晴阳正好,扑扑洒洒的阳光落在露台外遍植的红花绿柳间,落在宽阔的露台上,落在季禾偶尔翻动书页的白皙秀润的手指上,也落在他微微垂着的眼睫上。
 
季禾的睫毛很黑也很长,温暖的阳光下根根分明地映在白皙的眼睑上,整个人闭口不言时,难得的有些温润宁静的感觉,和昨天情绪爆发时的崩溃完全不同。
 
贺澜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季禾。
 
贺澜不得不承认自己很难从眼前人的身上找到半分师尊的影子——即使是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还是会有太多明显的不同。
 
难以否认的是,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宗主和师尊向来关系不错,从宗主口中说出的事情,十有八九就是真相,既然如此,眼前这人……其实也称不上什么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相反的,还有些……无辜?
 
但师尊的神魂的确确是暂时陷入沉睡了,自己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师尊,这也是个事实。
 
贺澜忽然有些难过。
 
修仙这么久,流岚宗弟子长老眼中的浮薇真人首徒,通常就是个温柔体贴又耐心的贺澜,或许师尊也是这么认为的吧。但无论如何,再温柔耐心的外表,也抹杀不掉他曾是魔道血海里神智未曾开化的魔物的出身。
 
世人只知浮薇真人天资聪慧又会炼器的首徒贺澜,却不知挣扎着爬出了血海,亲近爱慕浮薇真人的照夜玉狮贺澜。
 
既然是血海里生出的魔物,又怎会没有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一枚铜板尚且还有两面呢。
 
师尊还来不及知道这些吧。
 
他已经把不同于温柔耐心的一面展现给眼前的这个人了。
 
这个宗主明里暗里都表示出要他多加照顾的人。
 
这个连炼气都不会的废柴。
 
这个昨天刚跟他吼过一次甚至将被他掐死时居然能笑出声来的异世来客。
 
这个,跟师尊一模一样的人。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千百种理由,大概都抵不过要好好照顾师尊躯体这一个理由吧。
 
他拉开门,抬脚走了过去,在季禾旁边空着的另一张藤编躺椅上坐下,双手枕在脑后,放松了身体往后一躺,脚尖在木地板上点了点,打算闭目养个神。
 
季禾眼睁睁地看着他做完一系列动作,忍不住扭过头来看他,也笑了一下,却是带些讥嘲的:“好徒弟,放师父自生自灭不就好了么?”
 
既然大家都已经撕破脸了,那还装个什么劲儿?没得装了,也不用装了,本来是什么样,那就还是什么样吧!
 
虽说摊牌的过程猝不及防了点儿,但季禾对这个结果还是满意的,贺澜最后没掐死自己,自己也没真死,还活得好好的,那就彻底放弃高贵冷艳的路线,踏踏实实地走自己本来的路好了。
 
贺澜侧过了脸,眼睛半眯半睁的,仿佛狩猎的野兽,眼中隐隐有些兴味:“宗主说我要好好照顾你。”
 
语气一本正经的很。
 
季禾几乎要被气笑了:“要一个昨儿刚差点儿掐死我的人来好好照顾我?”
 
靠!集英发什么神经?
 
第15章:你的来历
 
“我照顾的不是你,”贺澜坐起身来,摇了摇头,“只是我师尊而已。”
 
季禾默然,低头不语。
 
贺澜说的没错。纵然这张脸跟他前世再像,就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在这个云荒大陆,那也只是贺澜的师尊,浮薇真人而已。
 
莫名觉得好憋屈啊……季禾随手翻了翻放在腿上的那本炼气小册子,深感这东西的深奥无聊,思忖片刻,抬头看贺澜:“能教我炼气吗?”
 
什么太一生水,抱元守一,完全搞不懂啊!
 
贺澜倒是有些意外。这人眼下倒是挺好说话的,比昨天那暴脾气好很多。
 
当然他也得承认昨天自己也有点……暴戾。
 
“好啊,”贺澜点了点头,“既然有求于人,那我们来谈谈?总得彼此了解一下吧。”
 
“比如说?”季禾问。
 
贺澜想了想:“你的来历。”
 
“集英没有告诉你吗?”季禾有些讶然,转念一想,集英似乎没深入问过他这个问题,便继续说,“说出来怕吓死你啊徒弟。”
 
贺澜挑了挑眉,这个动作衬得他右边眉角上的那粒红痣多了几分邪肆,“说说看。”
 
季禾沉默了一会儿。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不住地敲打着膝盖,似乎在琢磨着怎么开口——
 
“我是叫季禾没错,不过跟你师父应该没什么关系。你们这个什么云荒大陆我搞不太懂,毕竟我们那里都已经是公元纪年了,都不相信世上有鬼神的存在了,就更不玩修仙这套了。我是个演员,哦,就是拍戏给别人看,然后我能赚很多钱的那种,当然你们是用灵石交易,说了你也没多大概念。然后有天拍戏累了我打算去海边度假来着,正搁海里冲浪玩呢,刮风了下雨了打雷了,然后我就……应该是被雷电击中了吧,等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集英了,哦,就是你们宗主。”
 
跟别人讲自己的经历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尤其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得给讲清楚,季禾啧了一声,继续道:“刚开始感觉挺神奇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事儿居然让我给碰上了,哦,在我们那儿有个‘穿越’的说法,我应该就是穿越了吧,还是个魂穿!你觉得是我占了你师父的身体,我本来也这么想,但后来发现你师父长得跟我几乎一模一样,就是比我白了点儿,然后我就觉得更神奇了。对你们这儿的规则都没了解透呢,就更不说修仙的那些道道了,所以啊,我应该就是你们所说的废柴了吧?哦,当然,你都答应要教我炼气了,也许很快就不会是废柴了。搁这儿呆了差不多有半个多月?然后你就回来了,然后我就穿帮了,然后你就差点掐死我了,然后我们居然坐在这里聊天了,啊,真神奇!”
 
作为季禾,而不是所谓的浮薇真人,说话都要比原先自在多了。季禾觉得话一多,自己的话唠本质就出来了,赶忙闭了嘴。
 
贺澜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无论是季禾说的内容,还是季禾的表达方式,都让他大大吃了一惊。
 
这让他再次深切感觉到季禾跟浮薇真人的不同了。
 
“你信不信啊?”季禾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略勾了勾嘴角,笑得促狭。
 
贺澜摆了摆手,“信,我信还不成么?你也没必要骗我。”
 
虽然对季禾说的内容感到怪诞不经,但追究真假也没意义,他回去之后自己慢慢消化一下就行。
 
“那么说说吧,有什么疑惑的,师尊给你答个疑。”季禾觉得自己嘴上占便宜是停不下来了。
 
贺澜也没反驳他,皱着眉想了想,下意识问:“你出现在这里,已经难以用因果来解释了。那,我师尊的神魂,真的陷入沉睡了吗?”
 
此言一出,不仅季禾嘴角的笑容僵住了,连问出问题的贺澜都吃了一惊。
 
他们之前都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季禾想到自己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几本穿越小说,这互穿的题材可是一抓一大把啊!但是,谁知道互穿了没啊?
 
贺澜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有点匪夷所思,难以接受,下意识地将这个可能性排除掉了。
 
“算了,就当我没说。”师尊不至于拿修补神魂的事儿开玩笑,不得不进入沉睡状态,又怎么会出现神魂互换的可能。贺澜主动跳过了这个话题,“你叫季禾是吧?那我以后直接叫你名字?”
 
对着师尊原先的脸,叫一个几乎称得上是陌生人的人的名字,关键是这名字还是师尊的俗名,这感觉颇有些违和啊。贺澜抬头望天,但愿不是欺师灭祖。
 
“当然,在外我还是叫你一声师尊,毕竟流岚宗的浮薇真人换了人,对修仙界来说多少是件大事,宗主的意思是,能瞒就尽量瞒着。”
 
季禾收回自己发散的思绪,嘿嘿笑了两声:“你不怕欺师灭祖遭人骂,我就敢利落爽快地答应啊!”
 
这人嘴怎么那么贫呢!贺澜皱眉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不变,只能默认了。
 
“诶嘿,有件事儿想问你啊,”季禾捧着茶杯,一脸好奇地看着贺澜,“我昨天说的对不,你喜欢浮薇?”
 
“那是我师尊,麻烦尊重一点。”贺澜插了一句。
 
“好吧浮薇真人,你真无聊。”季禾撇撇嘴,“难不成你俩以后真在一起了你还师尊师尊的喊?”
 
贺澜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应了一个“是”。
 
“是什么?你喜欢你师尊?我跟你讲,这事儿一点都不稀奇,前几年我还拍过一部仙侠戏叫什么《X千骨》的,主线就是师徒恋啊,哦,人家是男的跟女的。”贺澜的反应似乎戳到了季禾的笑点,仍旧是笑眯眯的,“你说你这多可惜啊,还没跟你师尊表白呢,人就换了,就算顶着张浮薇真人的脸,我估计咱俩也不来电。”
 
贺澜眉心一跳,这人真是太太太啰嗦了!腾地站起身,贺澜转头就想走。
 
“诶,别呀……”贺澜长腿一伸,拦住他的去路,单手支着下巴,自下而上地抬头仰视着他,“我不开玩笑了还不成?好徒弟,教师父炼个气呗?”
 
贺澜侧过头,微垂下眼睛看着他。
 
暖暖的阳光笼罩着季禾,乌黑浓密的长发柔顺地散落在肩上,大概是昨天淋了雨受了点寒,脸色微微有些苍白,逆光下的眼角眉梢此时却正含着淡淡的笑意,羊毛薄毯半搭在身上,透着几分随意慵懒的味道。
 
分明是看了数十年已经无比熟悉的一张脸,此时此刻却有着与往日完全不同的感觉。
 
其实还是两个人吧。
 
他猛地转过头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就坐下呗。跟我讲讲这第一章是个怎么回事儿。”季禾收回看他的目光,将那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他。
 
贺澜重新坐回去,翻了几页那本册子,皱眉道:“这是从万册福地里拿的?”
 
季禾点点头。
 
“讲的太深奥了,你又没有系统的炼精化气的基础,自然不好理解。”贺澜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样吧,我先跟你梳理一遍炼精化气的基本意思。”
 
季禾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凡人修仙,大抵都要经过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这几个阶段。炼气只是入门,只有经过了炼气期,进入筑基阶段,才算是真正地踏上修仙的道路。其他的先不去管,今天跟你讲讲炼气吧。”贺澜想了想,端正了几分神色,“炼气,简而言之就是炼精化气,通过冥想静坐的方式,摒弃一切杂念,梳理自己体内的七经八脉,在意念中想象自己所属灵根的一切形态,借以达到炼精化气,梳通体内灵气的目的。而金,木,水,火,土这些灵根没有优劣性可比,因为彼此基本是相生相克的。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是四系灵根以上,都能做到轻松度过炼气期达到筑基,之后的修炼就看个人的资质了。”
 
季禾举手,示意自己有问题要问:“我听说你师尊是水系天灵根,这个资质怎么样啊?还有……我这个情况要怎么看?”
 
贺澜眉心跳了一下,想了想,将手放到了自己手上的护腕上,意念一动,从储物护腕中取了把测灵尺出来,示意季禾将手递过来。
 
其实他也有些好奇,分别属于两个人的身体和灵魂,这般情况下的灵根是否还跟原来一样?
 
“天灵根是单灵根中最为突出的一种,拥有天灵根的人,只要不是自己不想修仙,通常情况下是会比普通灵根的人修炼更快入门更快进阶的。我师尊是水系天灵根,资质自然是没得说的,不然怎么会成为师祖紫胤真人的亲传弟子,而且是流岚宗现任的护宗长老?”贺澜一边说着,一边将测灵尺放在季禾的手腕上,灌了些灵力进去,看到测灵尺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碧蓝色的水滴。
 
那水滴晃晃悠悠的,随即逐渐扩大,稳定下来,到最后成了一汪碧蓝澄澈的极大的水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贺澜不知为何,莫名地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个废柴。
 
看到测灵尺上的柔和的水滴,又偷眼敲了敲贺澜的神色,季禾心里也有了底,“还是水系天灵根?”
 
贺澜将测灵尺收回储物护腕里,点了点头,嘴角上扬,露出些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测灵尺做出来,多半是卖给一些宗门,修仙世家,以及留给自家宗门收徒时测灵根用的,这之前他可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用在师尊身上。
 
当然严格来说,师尊也不是师尊。
 
季禾抖了抖手中的那本小册子,撇了下嘴:“感觉你刚才说的比这本册子上的什么抱元守一,太一生水要简单多了。我归拢下意思呗?大致就是说我得冥想静坐,在脑海中摒弃一切杂念,想象所有水的形态,通过这些,梳通自己体内的灵气,达到炼精化气的目的。”
 
贺澜‘嗯’了一声。
 
“行吧。搞明白这个我就不担心了,以后慢慢来么。”季禾站起身,缓缓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天色。
 
这会儿天际红霞漫天,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居然能聊天聊这么半天……我请吃饭,去不去?”季禾看了贺澜一眼,懒洋洋地问。
 
这徒弟好歹在知道事情原委后正常很多,没有各种愤怒斯巴达,还情绪稳定地陪他在这儿坐了半天,解疑答惑什么的,也挺难为人家的,请他吃顿饭,自己还是能做到的。
 
贺澜愣了一会儿,似乎是突然间想起来眼前这人不是自己的师尊,顿了顿,还是迟疑着答应了。
 
第16章:椒盐排骨
 
在清岚宫的膳房里倒腾各种食材时,季禾特意挥退了本来在膳房值班的清风,就连饭菜弄好了,也打算在膳房里直接开动。
 
素璇素瑶素玑素佩这几个侍女一直以来对浮薇真人亲自下厨这件事多少有些接受不能,毕竟看了那么多年的不食人间烟火了。他也懒得让她们知道自己又到厨房来了,更何况这顿饭是他亲手做出来的,从处理食材到烹饪到装盘,一切都是自己亲力亲为,还是在大徒弟在场的情况下!
 
徒弟在一边干站着,师尊反而十指都沾阳春水,在厨房里忙活半天,搁谁都会跌破眼镜各种怀疑的好吧?
 
禾黍福地自从开始供应清岚宫的蔬果后,每天送来的食材基本上都很丰富,让季禾很是满意。今天时间不太够,再加上请贺澜吃饭对他而言只是意思意思就行,季禾就没打算做复杂的菜。
 
酱香肉沫茄子、干锅土豆、椒盐排骨、香菇炖鸡,外带一个番茄蛋花汤,两碗粳米饭,两个人都不是贪吃之人,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足够吃饱了。
 
等饭菜上桌后,贺澜还是略微有些讶然。方才他在膳房外就已经能闻到极其鲜香浓醇的菜香,再加上眼前的菜香色泽极为好看,摆盘也漂亮,至少能做到色香俱全了。
 
他第一口尝的是椒盐排骨。排骨在大火滚水中焯过后,加入调味料腌制,在裹了一层加有蛋清的面粉糊后入锅油炸,摆盘后又洒了层椒盐,吃起来既有外层的酥脆,也有排骨的鲜嫩,还带着些许腌制后特有的咸香,口感极好。
 
季禾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样?这椒盐排骨可是今天这些菜里最费工夫的一个,好吃吧?”
 
贺澜眉心忍不住又是一跳。
 
吃个饭还能这么啰嗦,还能这么自卖自夸,这人话实在是太多了……
 
“甚好。”贺澜又夹了块茄子放在碗里,缓缓道,“食不言。”
 
季禾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贺澜是个什么意思,朝他做了个鬼脸,‘嘁’了声没再说话,心里免不得又吐槽了下贺澜的无趣。
 
贺澜懒得去想他脑子里都在转着些什么东西,埋头吃饭。本来他也已经是辟谷的人了,吃饭不过是为了尝个鲜,怎奈何季禾的手艺着实不错,他也忍不住有些意动,多动了几回筷子。
 
等二人吃完饭,四菜一汤基本上见了底,季禾咬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脑袋:“我跟你讲,搁我们那儿,要是带你去吃自助餐肯定能把本儿吃回来!感觉我都没你吃得多……讲真,你是真的已经辟谷了?”
 
贺澜挑了挑眉,有些疑惑:“自助餐?”
 
“嗯……也就是明码标价,一个人吃一顿得交多少钱,然后东西随便吃,吃的东西还蛮多的,冷热菜啊海鲜啊烤肉啊火锅啊,还有各种甜点冷饮什么的。”季禾解释道,“不过说了你也不知道。啊怎么办好想吃……”
 
说着说着自己都想吃了,季禾莫名觉得刚吃完饭又有点饿了。
 
贺澜终于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样的人真的适合修仙吗!又话唠又贪吃又爱嘴上占便宜……
 
想到自己高贵冷艳气势逼人的师尊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这么个家伙,贺澜就有一股强烈的想要动手掐死季禾的冲动!
 
忍住!忍住!忍住!
 
看在今天晚上这顿饭还不错的份儿上,贺澜深吸口气,忍了。
 
季禾有心说话,贺澜懒得搭腔,两人在沉默中对坐了一会儿,季禾也不想再热脸去贴冷屁股,站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后就直接往外走,边走边说:“既然我做了饭,那就辛苦徒弟你洗个碗了啊。师尊要回去练功了,勤能补拙笨鸟先飞嘛!”
 
贺澜无语地抬头看向季禾的背影。眼刀子要是能杀人,季禾大概背上早就被戳出几个窟窿了。
 
可惜眼刀子不能杀人。
 
贺澜默默地收拾好了碗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捏个诀,把被季禾赶出膳房,无所事事地在外头溜达的清风喊了回来。
 
洗碗这种事,大概也就还没踏上修仙之路的季禾会想到自己干活了。
 
贺澜见清风洗碗洗得无比认真无比利落,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回自己的长风殿去了。
 
这边季禾沐浴洗漱完,回到房间,盘腿坐在床上,摆出了一个很专业的打坐的姿势,先将那本薄薄的炼气小册子摊开看了一眼,还是看不懂,索性直接扔回了手上的储物护腕里,打算以后也不看了。心念一动,闭上眼,在脑中开始回想下午贺澜说过的内容。
 
季禾刚开始炼气,虽还没入门道,但毕竟是水系天灵根的属性,也知道炼气必定是跟水有关的,便摒弃一切杂念,意念中一时之间只有各种水的形态,时而是汪洋浩瀚的大海,时而是碧波荡漾的湖水,时而是浩浩荡荡的江河,时而是汩汩潺潺的溪流,这一切,都是由一滴滴的水珠凝结而成。而水珠,则是由空气中一颗颗肉眼看不见的水分子凝结而成的,如果将水分子一颗颗都积聚起来,便成了一滴水珠,足够大时,水珠便会‘啪’地坠落在地上。
 
季禾搞不太懂什么七经八脉,但在脑中畅想水的各种形态时,却莫名觉得体内一时间似有暖流涌动,暖暖的很是舒服,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却隐隐感觉到凉意,仿佛春风拂面,又如同情人间亲昵的抚摸,整个人都感到心神宁静平和下来,什么都不用去想,只是静静地感受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凉意。接连多日烦恼着他的琐碎杂事逐渐从脑海中抽离,大脑放空了,眼睛也闭着,触觉变得比往日灵敏许多,对于空气中些微的变化都能很快察觉到。
 
过了许久,季禾缓缓睁开眼睛,吁了口气,四下看了看,随即吓了一跳。
 
离自己鼻尖几寸远的半空中凝结着一颗肉眼可以看到的水珠,居然还不小,看起来有普通鸡蛋那么大了。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伸出指尖戳了戳那颗水珠。
 
‘啪’的一声,水珠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地上。房间里铺的是木地板,水珠落地后就在地板上晕开了很明显的一块。
 
季禾已经目瞪口呆了。
 
水系天灵根连炼个气都能这么逆天吗!那以后要是进阶了得多厉害啊?
 
季禾往云被里一钻,往里拱了拱,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裹成了一个茧,只露出两只眼睛,整个脑袋趴在床沿上,乐滋滋地看着床前地板上湿漉漉的一块儿地方。
 
浮薇当年炼气时是不是也这样呢?贺澜说水系天灵根是好的不得了的修仙资质,这么说来,还是自己占便宜了啊,要是真的穿到一个废柴的身上,那才是最操蛋的情况!
 
浮薇虽然留了个烂摊子给自己,好歹这身体还不错嘛,水系天灵根啊,炼个气都能这么顺利,估计筑基也不会太难?
 
那要多久才能进阶到浮薇之前的功力呢?好像是个化神期大神啊……
 
还真是前路漫漫!
 
季禾钻在被窝里偷偷乐呵了半天,计划着明天得找贺澜问问具体情况,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
 
对于季禾一大早就用风铃传唤的行为,贺澜表示很恼火。
 
在外头喊他一声师尊,这家伙真把自己当浮薇真人了吗?可是又不能不来。
 
贺澜到浮云殿时,季禾正在吃早饭,殿里也没其他人,季禾便笑眯眯地招呼道:“早上特意早起煮的云吞面,还有佐餐小菜哟,要吃吗?”
 
贺澜在看到茶几上摆着的另一副碗筷时心里的怒气莫名地消散了不少。上前几步,盘腿在季禾对面坐了下来。
 
看得出季禾是专门给他准备了一份的。
 
秉持着贺澜先前说的食不言的原则,季禾慢腾腾地吃着面。贺澜有些意外地看他,昨儿不是挺啰嗦的吗?怎么今天又不说话了。
 
“你……”贺澜顿了一下,琢磨着这话说得是否合适,“怎么不说话。”
 
“不是你说的食不言寝不语吗?”季禾头都没抬。
 
贺澜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昨天还说过这句话?“你还是说吧。”
 
季禾抬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说话了嫌人烦的是他,不说话了嫌烦的也是他。这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要不是有求于他,谁耐烦搭理呢!
 
贺澜眉梢一压,淡淡地回视着他。
 
两人沉默地相互看着,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季禾先忍不住了败下阵来,筷子在手里打了个转儿,夹了块腌萝卜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含糊着说:“那我话多了不准嫌我烦!”
 
贺澜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第17章:筑基
 
“照你这么说,昨晚应是已经成功炼气,进入修仙门槛了。今日再试一试,或许能直接筑基。”
 
二人吃过早饭,季禾直言要贺澜针对昨晚炼气时的情况进行答疑,贺澜没拒绝,二人便依旧去了浮云殿外的露台。
 
春日暖风融融,露台外的绿柳微微摆动,阳光在枝桠间跳跃,远处瀑布流泻,流水淙淙,季禾选择来这里,一是避人耳目,二也是因为风景着实宜人。
 
季禾从手上的储物护腕里找了两张毛绒绒的软垫出来,丢给贺澜一个,自己随意找了个地方扔下软垫就坐下了,懒洋洋地伸长了两条腿,双手叠在一起,支着下巴听贺澜说话。
 
“筑基啊?有这么快啊?”季禾略微惊讶了一下。
 
贺澜瞟了他一眼,面上带着些似有似乎的嘲弄:“水系天灵根,只要过了炼气,筑基自然是极快的,就算是有些普通的单系灵根,筑基也只需三两月,更何况我师尊那般的资质?”
 
季禾隐隐有些察觉了。
 
两人之间挑破那层窗户纸之后,他个人行事说话固然便宜了些,但相对的,也不能指望贺澜摆出一副师慈徒孝的样子了,毕竟……人家师尊都不在了么。但贺澜对他显而易见的轻视和不耐,也让他的心情变得不怎么好了。
 
“我跟你讲,你这样挺不招人待见的知道吗?”季禾撇撇嘴,扭过头去看风景,“你师尊选择神魂沉睡是他自愿,我现下在这里而且和和气气跟你说话却不是我自愿。是啊,我刚炼气,什么都不懂,那不得要人教么?教人也要有个教人的态度可以吗?真不想玩了大家一起撒手啊!”
 
贺澜眉心动了动,心下有几分异样。
 
实话说……季禾这样的表现,还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真的看到了,又莫名觉得……发脾气时居然挺可爱的。
 
暖暖的阳光落在季禾微抬的脸上,他的肤色本就白皙莹润,眉目又生得极好,瞪着眼睛看人时,眸中似有水光流动,双颊微鼓,透出几分孩子气。
 
贺澜不由顿了一会儿才说:“我并不是恼你,只是有些……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
 
季禾有点傻,这才刚了解他没两天啊,就到这程度了?脑子里略略一想,反应过来时他不由伸手揉了揉眉心。这词不是这么用的好吗?
 
情不自禁为的是无故消失的师尊,可不是眼前的他。
 
固然有集英真人解释事实,彼此也坦诚相见了,但贺澜对浮薇的情谊自是深厚,一时半刻地就要人家对顶着师尊皮相的陌生人无微不至关怀备至,恐怕也难。最开始都想动手杀了他呢!
 
所以……这才是所谓的“情不自禁”吧?
 
季禾忽然觉得自己的中文素养还是蛮不错的,至少相对于眼前这个乱用词语的白痴来说,好很多了啊。
 
“这叫不由自主,不叫情不自禁。”季禾还是忍不住解释了一下,本来积攒的一腔不痛快也逐渐消失,耐心道,“我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对吧?昨儿还给你做了顿饭,足够说明我的诚意了。大家你好我好,共同发展嘛。我可以多点耐心,等你接受我,但你也要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可以吗?”
 
贺澜怔了怔。季禾这反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了。
 
师尊并不会用如此平和平等的语气跟他讲话,作为师尊,一贯是高高在上是用来仰视的,教授他课业帮助他修炼,这些是师尊必然会做的事,但师尊的性子使然,如此亲近平和的态度还是很少有的。如果有什么事要做,师尊通常是直接吩咐命令下去的,不会是这样的商量着来。
 
师尊和颜悦色眉目带笑的样子平时很少见到,自己也只有在还是兽形时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嗯。”贺澜突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面对眼前少年模样的人清澈澄净的目光,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当然本身也不能拒绝。
 
至少基于最初的看顾好师尊的身体的理由,他就不能拒绝。
 
但他又隐约觉得自己的承诺并不纯粹。
 
那么……试一试吧。千人千面,自己习惯了师尊的冷傲,但并不代表季禾就必须也得这样,又话唠又贪吃又爱嘴上占便宜,其实也不错。
 
“那就这么说定了!”季禾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似是满天日光都落在了眼中,流光熠熠,表情极为生动。
 
“我再静坐冥想一会儿试试,你帮我看看到什么程度了。”季禾也不多言,在软垫上盘腿坐好,双手分别做拈花状放在腿上,深深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贺澜静静地看着季禾微微颤动的眼睫,没有说话。
 
很快,随着季禾的冥想,他面前出现了一颗小小的水珠,只有普通珍珠那般大小,水色却很漂亮,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着。
 
贺澜皱了皱眉,之前季禾不是说是鸡蛋大小的水珠吗?
 
没多久,水珠缓缓变大变薄,颜色也变得近乎透明,随即碎裂开来,呈无数细碎颗粒分布在半空中,但并没有往下坠落,相反的,每一颗细小的水粒子在不断地变大,变大,直至到了最初那颗水珠的形状大小时,再一次变大变薄,碎裂开来!
 
贺澜脸上神色微动。从未接触过炼气,昨日刚刚凝成水珠,今日就能进益到这般地步了吗?
 
季禾的领悟力……甚好。
 
季禾面前已经是数不清的水珠了,这些水珠彼此逐渐靠近,聚在一起,瞬间融为一体,很快的,季禾面前筑起了一道不大不小的水墙,色泽碧蓝,波光粼粼,甚是好看。
 
季禾缓缓睁开眼睛。
 
随即惊讶地捂住了嘴。
 
老天!
 
贺澜在一旁说道:“如此看来,今日进益甚大。”
 
昨天还只是一颗水珠,今天就已经聚成了一道水墙,季禾伸手握拳,眼睛亮的出奇,啊啊啊他简直要疯了!
 
贺澜忽然有些好奇季禾方才冥想时都在想些什么,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要知道他当初从炼气到筑基,即使有师尊开口称赞资质不错,也花了三五日的。不过细细一想,自己是木火双灵根,两种灵根都得炼至炼气圆满才能筑基,和季禾这么一比,也不算太慢。
 
至于季禾想了些什么……当然没好意思问出口。
 
“那照这样看来,何时能筑基?”季禾乐了一会儿,想起重要事情,赶忙问。
 
贺澜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季禾急了,这人没听见吗?又准备张口问时,贺澜微微笑了一下:“筑基已成。”
 
贺澜在二人挑破窗户纸后就基本没对季禾怎么笑过了,不是板着脸就是沉着脸,无怪季禾之前会隐约觉得贺澜对他仍存有轻视和不耐,但这会儿贺澜忽然这么一笑,季禾居然觉得还挺顺眼的。
 
贺澜的唇角略微上扬,颊边居然还有个浅浅的酒窝,当然,通常带点可爱的酒窝长在他那张俊朗却不失凌厉的脸上,并没有不协调,反而还多了些阳光温暖的味道,连带衬得右边眉角上的红痣都柔和起来。
 
笑得挺好看的。
 
季禾神游了一会儿,等想起来贺澜先前说了什么,才猛地瞪大了眼。
 
筑基已成?
 
筑基已成!
 
这是在开玩笑吗?炼气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给过了啊!
 
“我刚才……只是顺着你昨天教的冥想方法,从小到大从浅到深地畅想了一下水的形态而已啊!哦,顺带着琢磨了一下如果我手中有水要怎么用的问题……”季禾有些迷茫。
 
贺澜看着他的懵懂情态,忍不住和颜悦色了几分,依旧笑着道:“修仙一路,贵在心璞质真,无欲无求。真正无所求时,反而更加能够促进修炼的进益。”
 
“歪打正着?”季禾明白了。
 
贺澜‘嗯’了一声。
 
“既然已经进入了筑基的阶段,接下来就少不了要有心法和术法一类的修炼,”贺澜想了想,“这样吧,我得闲时陪你一起去万册福地看看,帮你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功法秘籍。”
 
“徒弟你现在没空吗?”季禾挑了挑眉,笑吟吟地看着他。
 
贺澜伸手扶额。
 
好吧……怎么忘了这人嘴上爱占便宜的事儿!
 
季禾已经去过一次万册福地,还算熟门熟路,跟贺澜一同出了清岚宫,他正打算走着去时,一旁的贺澜觉得麻烦,索性一手捞过季禾的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一手从储物护腕里拿出一把长剑,往半空中松松一扔,借势跃上半空,带着季禾往万册福地方向去时,脚下已牢牢踩着那把遽然变大的剑了。
 
季禾在贺澜搂过自己时还有点呆,等到了半空中时才反应过来,眼看四周的景物飞速后退,虽然已经是第二次御剑飞行了,但仍有一种强烈的兴奋刺激着他。
 
头回御剑飞行,完全不算是享受啊,乌漆墨黑的还下着雨,晚上的风又大又冷,哪比得上这次!暖风微醺!春和景明!
 
季禾偷眼往贺澜脚下看,有点好奇:“这剑是专门用来飞行的么?”
 
“不是。”贺澜松松地搂着他,袍角随风翻飞,衣袍缝隙下脚下长剑的光芒若隐若现,“此剑是我炼制的,刻画了数十道法阵,作用很多,御剑只是其中一种。”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啊。”季禾赞叹连连,“哦对,你是个炼器师啊!都炼过些什么,能说一说吗?”
 
贺澜任风吹乱额前碎发,忽然觉得跟季禾聊天也挺愉快,“什么都炼啊,就像前几天在落霞城,你看到的那个红线星盘,还有昨天给你测过灵根的测灵尺。”
 
“这样吗?”季禾被贺澜的手挡着,倒是没怎么感觉到风,不由看贺澜顺眼了一点,“其实我一直好奇啊……我到底是哪里露了马脚!你居然才几天就看破了,我真是太失败了!”
 
贺澜这下没忍住,笑得连胸腔都震动起来了。
 
第18章:活百度
 
“你露马脚的地方太多了。”万册福地近在眼前,贺澜收了剑,搂着季禾从半空中跃下,稳稳落地,“改日我一一跟你说。”
 
听了贺澜的话,季禾忍不住将手放到嘴边,下意识地想咬上一口。
 
没走几步,两人就到了万册福地的入口。
 
季禾抬头看着那座气势恢宏造型古朴的六层藏书楼,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先前第一次来,还是孤身一人,这次不管怎么着,好歹有了个伴儿。他扭头看向身边的贺澜,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通过门口安放着的光滑如镜的鉴灵石,季禾和贺澜便进入了藏书楼一楼。贺澜显然对这座藏书楼很是熟悉,连一楼门口的指示牌都没看,直接带着季禾拐到了往里数的第二列书架前。
 
“我修炼初期,曾日日来此翻阅各种功法秘籍,因而对这里的书目排列还算熟悉。”贺澜一层层地看着上面的书目,余光瞥见季禾对他准确找到水系灵根藏书位置极为惊叹的目光,解释道。
 
季禾随手抽了本书出来看,“那至少说明你记性很好啊,你现在都金丹后期了,炼气筑基恐怕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像我,看本儿书必须得做点笔记,不然没几年就能把书里的内容给忘了!”
 
贺澜眉心微微一动,眼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似有些笑意。
 
“是啊,都好几十年了。”
 
季禾将手中的书递到他面前,“这本功法可以吗?”
 
深蓝色的书皮上用小篆写着《太一水法》。
 
贺澜拿过翻了翻,皱眉道:“师尊之前修炼其实并不太依仗这些照本宣科的东西,总是喜欢自己研创些新的术法功法一类,我对水系灵根的修炼功法也不太了解,但这本书上的内容……委实一般。”
 
他的目光在第三层书架的左边顿了顿,把那本书抽了出来,慢慢翻看起来。
 
季禾听了他的解释,也不气馁,又见贺澜对手中那本书很是专注的样子,心里不由狐疑:难道这本不错?
 
果不其然,贺澜将这本黑色封皮的册子塞到他怀里,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寒冰诀》。你先看看。”
 
季禾接了过来。打眼一瞧,松了口气:还好是繁体中文,认起来不难。
 
贺澜抱臂倚在一旁的书架前,默默地注视着他。
 
季禾微微低着头,长发虽然挽了髻并用一根白玉簪子拢着,但垂至肩膀的发丝柔顺乌黑,偏到了一边,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一旁的窗子正半开着,阳光洒落进来,映在发丝和脖颈间,隐隐有流华浮动。
 
贺澜回想了一会儿,记忆里很少有能和师尊如此亲近的相处。兽形时,师尊会用他的皮毛捂个手当个靠枕坐垫之类,能够化为人形,被收为亲传弟子后,反而有了不便,除了在师尊沐浴后帮他用火系法术烘干头发时能多亲近几分,更多时候的师尊,强大冷傲到……不需要他过分亲近的地步。
 
毕竟师尊六根清净无欲无求么。
 
可现下……他忽然觉得也还可以。
 
季禾废话很多,总犯傻,不喜欢辟谷,还总爱嘴上占便宜,刚刚筑基,离成为强大的修士还有很远的距离,但平日没有恶意,脾气不算好,勉强差强人意,正在小心翼翼地修炼,还能做得一手好菜。
 
这么一想,似乎不太难接受季禾东问问西问问的毛病了。
 
“你笑什么?”季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举了举手中那本《寒冰诀》,“刚才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吗?”
 
贺澜挑了下眉,示意自己刚才没听到,让他再说一次。
 
“我是说,为什么要练这本?不过感觉确实比那本《太一水法》要好很多,里面的内容挺通俗易懂的,但看起来都很厉害的样子。”
 
“从前听师尊偶尔说起过。师尊虽不倚仗这些功法秘籍,但也曾看过藏书楼里的水系灵根功法,曾笑话过这些书的编写无比肤浅,但矮子里面拔将军,《寒冰诀》、《天玄水法》、《裂海心法》一类的都还算可以。”贺澜又看了一眼那本《寒冰诀》,解释道,“不过其他两本得是金丹期乃至元婴期时才会用到的,今天先找这一本《寒冰诀》就行。倘若日后你能自己开创新的心法术法,另外那两本不看的话也是可以的。”
 
季禾眨了眨眼睛,表示虽然听不太明白,但感觉还是很厉害啊。
 
有个贺澜在一边,其实就等于揣了个活百度啊!季禾啧了一声,也不犹豫,将那本《寒冰诀》直接扔进了手上的储物护腕里。
 
贺澜在藏书楼一楼找到了《寒冰诀》后也没急着走,而是带着季禾上了藏书楼的三层,这层的藏书并非功法秘籍,而是文史哲,经史子集一类,间或还有些话本、游记、医书一类。
 
“你既然并非云荒大陆的人,那么还是多了解些基本常识的好。”上楼时,贺澜见季禾目光疑惑,解释道,“还有,修行之人,通常也要懂些医理常识,就像你今早成功筑基,但并不了解身体内各个穴位的所在,只是凭本能行事,灵力无法更有针对性地铺展延伸,这样的话可能不利于修行更进一步。”
 
季禾有点懵,修个仙原来要这么复杂?
 
真是活久见……
 
“那你知道手上都有些什么穴位不?”季禾抬了抬胳膊,示意贺澜解释一下。
 
贺澜的目光从他胳膊上扫过,笑了笑:“九穴心经手少阴,极泉青灵少海深,灵道通里阴郄穴,神门少府少冲寻。这是经穴歌诀,明白点儿说呢,就是说从手腕到肩臂,共有九处大穴,分别是极泉、青灵、少海、灵道、通里、阴郄、神门、少府、少冲。”
 
老天!真的是活百度!
 
季禾下意识地给他鼓了鼓掌。贺澜一脸的莫名其妙,不过也没说什么,到了三楼,看到这一层的书目指引牌,贺澜示意季禾自己看,“你有什么想看的书可以直接自己去找。我在这儿等你。”
 
“行吧。”季禾看到这一层的书目指引牌时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这里基本上都是些修仙之人眼中的‘闲书’,换言之,趣味性更大,待贺澜说完,便直接往经史子集那一类的书架前去了。
 
万册福地的这座六层藏书楼,除了第六层的构造较为特殊外,其他几层基本上都是一样的摆设,一排排的高大书架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除了留下一条通道外,余下的地方则稀稀落落地摆放了十几张软椅,还有几个低矮的檀木茶几,茶几上摆着专门照管万册福地的弟子每天都会更换清洗的一壶清茶并几个茶杯,方便门人借阅书籍时当场阅读。
 
第三层的布置当然也是如此。贺澜在一处书架前随便找了本儿书,便在一张软椅上坐了下来,不过口渴时他并未动那清茶,而是从储物护腕里取了个颜色莹润拳头大小的红色果子出来。
 
季禾正好扭头过来,‘咦’了一声,好奇问道:“徒弟,你吃的什么?”
 
“赤炎果。”贺澜抬头看了他一眼,“生长在炎热之地的一种水果,对拥有火系灵根的人颇有益处,口感还不错,清甜爽口。”
 
看着季禾那眼巴巴的神色,贺澜觉得这小子的心思实在太好猜了,不由开玩笑道:“要不要试试?”
 
季禾的神色立马变得跃跃欲试,贺澜都有点不太想打击他了:“要是不想哑嗓子,赶紧找你的书去!”
 
开玩笑!赤炎果作为生在炎热之地拥有大量火元素的果子,真要让还没什么修为的水系天灵根的季禾吃了,肚子痛喉咙哑面上发红算是轻的,修为紊乱可不是闹着玩的!
 
季禾也不笨,心念一转就弄明白了,‘嘁’了一声,冲他比了比中指,转到另一排书架前去了。
 
贺澜没搞懂竖中指具体是个什么意思,但联系一下季禾先后的神色和动作便不难猜到,不由嗤笑了一下,心情忽然变得挺愉悦。
 
过了几柱香的时间,季禾怀里抱着几本书走了过来,放到贺澜旁侧的那张茶几上,扬了扬眉,瞅着他:“这几本怎么样?”
 
贺澜取过最上面的一本,忽然笑了起来:“《云荒记事》?”又拿过其它几本,看得更是啧啧有声,抬头瞟了他一眼,“《古诗源》、《徐霞游记》、《四合八荒风云录》、《三刻拍案惊奇》、……哦,总算有本《针灸甲乙经》是正经书。”
 
“干嘛这么个眼神?”季禾耸了耸肩,“正经书看多了,不得有个消遣嘛。”
 
贺澜眉梢微微微扬起,衬得右边眉角上的那粒红痣更为耀眼,不由笑话他:“还没开始看呢,就想到要消遣了?”
 
季禾忍不住嗤笑道:“整日看正经书,不就把人的脑子都给看傻了!要人人都跟你似的,得多无聊多没意思啊!”
 
贺澜还没说话,忽闻楼梯拐角处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赶忙打手势示意季禾安静,季禾没太懂,瞪大眼睛看他。
 
贺澜伸手指了指楼梯拐角。
 
季禾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没想到师叔和贺澜师弟也在。”南山温润谦和的声音响起,随即出现的是他和煦如春风的笑容,萧萧如风下松的修长身形,以及仍旧一派月牙白的飘逸长衫。
 
第19章:南山
 
“甚巧。”季禾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南山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从贺澜身上扫过,似乎带了些困惑。
 
贺澜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不动声色地站起来,笑了笑:“师尊闲来无事,便让我陪他来万册福地看看。你素来喜爱看书,方才我还好奇在这里怎么没见到你,没想到这就见到了,真是巧。”
 
南山也笑了一下,和贺澜又寒暄了几句。
 
季禾在一旁默默站着,倒也不觉尴尬。毕竟浮薇平时走的就是高冷路线么,小辈说话,懒得搭理才是正常反应吧!
 
孰料躺着也中枪!
 
南山话锋一转,忽然转头问季禾:“前些日子送给师叔的辟谷丹,师叔感觉如何?”
 
那言辞甚是恳切,看向季禾的眸子里也带着隐隐的诚恳真挚,再配上南山一贯和煦的笑容,衬得南山整个人温润如玉,风骨绝佳。
 
季禾瞬间反应过来,靠!辟谷丹!
 
他面上神情不改,只是说话语气中多了些认可的意思:“甚好。你有心了。”
 
呵呵……那水系辟谷丹现在还在清岚宫浮云殿的库房里放着呢。他又不是真的浮薇,辟谷对他而言,完全不是享受啊好嘛!
 
贺澜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季禾的目光里有几分惊讶。
 
看来他们不是第一次接触了……季禾到现在都没在南山面前露馅,诚然,有原先师尊和南山接触也不是太多的缘故,但季禾能瞒过一向心思细腻的南山,想来也不是一件易事。
 
至于没瞒过自己么……多半也跟自己跟师尊相处太久,一丁点不对也会觉得异常有关。
 
“如此,南山便放心了。若是日后师叔有需要,南山定会及时为师叔解忧。”南山仍旧笑容和煦,目光却似是一直停留在季禾身上,几乎忽略了一旁的贺澜。
 
这会儿局面完全反过来了!
 
季禾觉得刚才贺澜跟南山说话,自己分明是个局外人,怎么这一躺枪就能成为主角了呢?人家贺澜站着多尴尬啊!南山你不是来看书的吗?去找书吧找书吧找书吧!
 
奈何季禾心里腹诽,旁边的两个人都无从察觉。
 
“南山前些日子和既醉打赌,在万册福地寻找一本上古酿酒秘方,南山运气颇佳,赢了这场赌约。”南山音色温润,娓娓说来,“既醉现下已在研究酿酒之法,届时若是有宴,师叔可要赏脸啊!”
 
季禾愣了愣,回想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也不好拒绝,更何况自己身边现在有个贺澜,没什么可担心的,遂点了点头。
 
“不知贺澜师弟最近可有空?”贺澜被忽略在一旁好半天,这会儿才听到南山问到他,“最近想让师弟帮忙炼个能装大量丹药的法器,当然,一应灵石好商量。”
 
贺澜无可无不可,反正他在名义上是流岚宗的炼器师,这些年下来给各个长老、师兄弟炼过不少东西,价钱基本上也都是友情价。
 
“自然可以。回头师兄送灵石来时,把要求之类的跟我讲一下就好。”贺澜说。
 
南山微微一笑,仿佛春水初生,又看向季禾:“贺澜师弟要炼器,少则十天,多则一月,都不能陪伴师叔身边。南山唐突,还望师叔不要怪罪。”
 
季禾眨眨眼,没太反应过来情况。
 
先前贺澜不是外出历练了么?都半年没回来过,人家浮薇不是也一个人过的好好的?这怪罪一词,从何说起?
 
没等他弄明白,南山已经继续道:“倘若这段时间内师叔有所要求,南山虽不才,也愿时时为师叔解忧。”
 
一旁的贺澜眉峰一紧,眸光顿时冷了几分。
 
季禾没搞明白,但他要是再没看出来,就是个傻子。
 
“不必烦劳师兄了。一则,师尊平日不喜他人接触,再则,即使炼器,我也会将清岚宫里一切需打理的事务安排好后再进行的。”贺澜随手拿起散在茶几上的几本线装书,放在手上,淡淡道,“师兄来这里看书,师尊亦有事要忙,这里空间狭小,不宜多叙,改日来清岚宫坐坐吧。”
 
贺澜语气平常,季禾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听贺澜的意思是要走,便顺着他的话点点头,也是一副淡淡的神色:“走吧。”自己先行向楼梯的方向走去。
 
贺澜再次跟南山道了个别,手中捧着书跟在季禾身后,打算离开。
 
南山温和道:“师叔好走。”
 
他身姿挺秀,默默负手而立,看着二人的背影,眉宇微凝,眸光若有所思。
 
……
 
出了万册福地,从贺澜手上将那几本书接过来扔进手上的储物护腕里,季禾终于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伸手戳了戳贺澜的后背,“你不喜欢南山?”
 
贺澜挑了下眉,淡淡地问:“莫非你喜欢?”
 
季禾嘿嘿笑了笑,扳着手指头算起来,“截止今天,我总共见过他四次。第一次就是在万册福地,那会儿我刚来没两天,想要多了解一下情况,就来这里找流岚宗的宗门历史看,出来时我就碰见他了;第二次是在同一天的下午,我逛了半天,累死累活地往山上爬台阶时又碰到他了,刚才他说的水系辟谷丹就是在陪我回到清岚宫时给送的;第三次是在你回来后的第二天,我觉得你太热情了,有点招架不住,去找集英讨对策,在流云宫外见到了他和既醉,他们打赌的事也就是那会儿提出来的。第四次么,就是刚才了。”
 
“接触不多,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但南山身上的那种儒雅谦和的气质还是蛮招人的,让人很难生出讨厌的情绪吧。”
 
贺澜这次看他的时间有点长,过很久才说话:“我和他虽同门师兄弟几十年,但……总觉得看不太懂他在做什么。说是修仙,好像也没放太多心思在这个上面,但他作为一个有些天分的炼丹师,成就很是不错。外人看来,南山温润谦和,君子如玉,但脾气再好的人也该有个心情不佳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我温柔耐心,但我也会有心烦意乱忍不住表现出来的时候,南山完全没有。我们虽不是一个师父,但有宗主和师尊的关系在,我们彼此之间不说多亲近,也不是太疏远,但我很多时候都觉得南山很……怪。往日也没见他和我师尊接触有多少,今天猛地听他说到,想时时为师尊解忧,我下意识地觉得违和。”
 
“如你先前所说,我喜欢师尊,那么……我对出现在师尊身边的人多少会加以关注。即使现在换成了你,这个习惯一时半刻却还没改过来。”
 
季禾有些明白了,惊讶道:“你觉得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对浮薇有爱慕之意?”
 
贺澜皱了皱眉,“许是我多想了吧。”
 
季禾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松快:“没影儿的事呢。你们修仙通常不是讲究的都是男女双修么,两男子双修毕竟少见,哪能你喜欢浮薇,连带他也喜欢浮薇?还是同一个师门的师兄弟!这也太巧了!不太可能!不过确实奇怪,我头回见南山他就说要送我辟谷丹,还是水系的能温养神魂的那种,连带素璇都吓了一跳!第二回更奇怪,直接就探讨人生了!”
 
贺澜的目光变得更加奇怪:“确实不寻常。无论如何,你现在修仙的根基尚浅,能力尚弱,还是小心点的好。”
 
两人走出万册福地没多远,季禾反应过来,问贺澜:“来时不是御剑飞行么?这次要走回去啦?”
 
贺澜步履沉稳,面上神色未改,淡淡地说:“南山方才请我帮忙炼器,让我想起来一件事。你刚开始修仙,对我师尊原有的法器也不熟,有些更是高阶修士才能使用的灵器。我这几天有空,帮忙帮到底,给你炼几个趁手的法器。”
 
这么好说话?
 
季禾狐疑地瞟了他两眼,但看贺澜不是开玩笑的样子,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的身边。
 
季禾微微侧过头,状若漫无目的去看青石板路两边的花花草草。
 
心里忽然觉得蛮感动的。
 
最开始面对贺澜,浮薇真人历练归来的大徒弟时,他个人不能说有恶感,但至少是不太喜欢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贺澜喜欢浮薇,他承不来这份情,只觉得别扭尴尬;
 
后来从落霞城回来的那个雨夜,彻底捅破了窗户纸,贺澜目眦欲裂几欲疯狂,想要杀他时,即使自己也是受害者,他还是免不了地对贺澜生了几分同情怜悯,连带第二天两人谈判时都变得好说话很多,晚上还意思意思地请贺澜吃了个饭;
 
而从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后开始……彼此之间的相处变得坦诚了许多,虽不知贺澜心中怎么想,但人家也时不时地能露个笑脸,语气轻松,在南山面前半点破绽不露,这会儿还能想到他没有趁手的法器,想单独给他炼些法器,他心里不是不感动的。
 
兴奋。
 
开心。
 
温暖。
 
激动。
 
他眨了眨眼睛,再抬头去看面前男人修长挺拔的背影时,莫名觉得顺眼了许多,眉目弯弯,染上了几分笑意。
 
贺澜听到身后隐隐有些笑声,不用回头看都能知道是季禾在笑,也没去戳破,只是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等季禾跟他并肩同行。
 
还真是个傻孩子……只是说给他单独炼个法器,就能乐呵成这个样子么?
 
季禾和师尊,还真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第20章:赤焰福地
 
赤焰福地。
 
流岚宗内专门用来炼器的所在。
 
流岚宗共有三峰四十九福地,而赤焰福地不在宗主所掌管的流云峰,也不在浮薇真人所掌管的画天峰,位于燕赤峰上。
 
流岚宗内除集英、浮薇外的其他三位长老留云、燕风、卫岚都住在燕赤峰上,分管四十九福地中的二十一个福地,三位长老并未收亲传弟子,但除了掌管各自的事务外,还肩负了教管宗门内的二代以及三代弟子的重任,平时若非宗门内有重大事情发生,通常不会轻易离开燕赤峰。
 
季禾连自家的画天峰都没逛遍,更不用说这个相对画天峰来说比较偏远的燕赤峰了,没来过,更没怎么了解过,贺澜倒是熟门熟路,从画天峰上的万册福地出来后,带他绕到了画天峰的后山之后再御剑飞行,抄近路跨越两峰之间的万丈鸿沟,直接到了位于燕赤峰上一处密林深处的赤焰福地。
 
“燕赤峰上弟子众多,因而规矩也多,通常进出都得从山脚下的大门走,还有专门的弟子负责登记,特别麻烦。”贺澜带他进了赤焰福地的正门,边走边说,“我是个炼器师,三天两头得往这边跑,以前还不能御剑时就不习惯从画天峰到燕赤峰要花很长时间,但没办法。等后来学会御剑了,四下寻找,终于发现了一条近道。刚才我们过来的时间,要比常规的走法少上好几倍了。”
 
季禾眯眯眼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是个一板一眼死抠规矩的人呢。”
 
贺澜失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现在不是了?”
 
季禾微微愣住。贺澜方才的动作,让他有点意外。
 
以前那个当歌手的女朋友,在彼此亲密些后就很喜欢让人摸她的头发。贺澜突然这样……自己免不了受惊。
 
贺澜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愣了一下,收回手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带他往前走,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赤焰福地作为流岚宗内专门提供给拥有火系灵根的内门弟子来修炼、以及一些致力于炼器的内门弟子使用的地方,自然有各种规定。
 
比如说,若是来此炼器,可供选择的火室就有上等、中等、下等三种,相对应的,价钱当然也不一样。
 
赤焰福地入口,两个负责看管此地的三代弟子见到他们,齐齐行礼:“师叔好。”季禾未曾来过赤焰福地,而作为护宗长老的浮薇真人更是很少现于人前,这两个弟子并不认识他,反而更为熟悉经常来炼器的贺澜。
 
“炼器,一间上等火室。”贺澜说。
 
一名弟子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恭敬道:“一间上等火室要三颗中品灵石一天。师叔要用多久?”
 
贺澜从储物护腕里随手掏了一个袋子出来,扔到两人面前的桌上,“半个月吧,剩下的就赏你们了。中间不必来打扰了。”
 
然后从另一名弟子的手中接过一把上等火室的门牌钥匙,带着季禾往里面去了。
 
“贺澜师叔惯常出手大方,”一名弟子看了看二人进去的背影,又掂量了下手中的灵石袋子,笑眯眯的,“来来来,咱俩把剩下的给分了。”
 
另外一名弟子也笑起来:“往常师叔都是一个人来,这回还跟了个人,干嘛的?”
 
“你管人家呢。就算是炼器,也要有个休息的时候嘛!”那名弟子努了努嘴,眼神暧昧,“长这么俊,莫不是师叔的小情儿?”
 
还没走远的二人:“……”
 
赤焰福地共有十八间上等火室,因为常来炼器混了个脸熟,贺澜要的那间上等火室位置极好,是最靠近地下暗火带的三间之一。穿过一条长长的暗黑走廊,贺澜用手中钥匙打开门时,季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尼玛!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这简直是四十度高温了啊!
 
季禾转身就想跑。
 
什么感动啊兴奋啊都见鬼去吧!热死了啊!要把人烤化了!
 
贺澜猿臂一伸,松松捏住他后颈软皮,把他往房间里带,眸中似乎划过一丝戏谑:“进来看看?”
 
季禾咬牙瞪着他:“你不热吗?”
 
贺澜没点头也没摇头,把他拉进来后,直接就把火室的铜门给关上了。
 
进了火室,季禾发现这块儿地方还挺大的,大概有十几个平方,果然是上等火室么!
 
火室是全封闭的,只有门,没有窗,连桌椅都没有,只有几个扔在地上的蒲团,而脚下的地砖四四方方,颜色通红,看着就让人觉得多了几分燥热,更不用说摆在火室正中的一座有一人多高的铜鼎,虽然尚未燃火,但铜鼎里残留的烟灰不难让人想象这个铜鼎是用来干什么的。
 
“你先坐下吧。”贺澜随手丢给他一个蒲团,示意他找个地方坐,自己则走到那座铜鼎前细细查看起来。
 
“你真的不热吗?”季禾看着脚下通红的地砖,有点不太敢坐。
 
贺澜俯身看了看那铜鼎下面的入火口,伸手捏了个诀,缓缓移开入火口正下方的一块地砖。
 
艳红色的火舌瞬间喷涌而上!
 
贺澜神色不变,右手缓缓曲起,那条火龙随着他手上的动作逐渐变小,接着贺澜右手往前轻轻一送,那条火龙便涌入了铜鼎下面的入火口!
 
季禾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你手上的护腕里应该有几罐清水,你拿一罐出来放在身边,这样就不热了。”贺澜脸上半滴汗也无,神态轻松自若,“我是木火双灵根,火就是身上自带的元素,自然不热。”
 
“那,这火龙呢?”季禾不禁动了动眉。
 
“你以为为何赤焰福地会建在燕赤峰上?燕赤峰下有暗河,这暗河虽不长,性质却不同寻常,河水不是河水,而是地下火,温度极高,且有熔岩,含有大量的火系元素,很适合拥有火系灵根的人修炼,以及用于炼器。方才引来的火,就是这暗河中的地下火。”贺澜退开几步,站到了季禾身边。
 
季禾‘哦’了一声,感觉跟看西洋景似的,想了想,将手放到储物护腕上,在识海里搜寻护腕里的东西。
 
罐装清水?
 
哦,有的。
 
他取了一罐出来,歪头看向贺澜。
 
贺澜接过那罐碧蓝蓝的清水,手指在虚空中翻飞,画了个法阵,然后将清水哗啦啦地全倒在了出来。
 
说也奇怪,水洒在地上,通常就会晕开,弄脏地板,但这罐清水却不同,半空中就蒸发了,涓滴不剩!
 
房间里的温度瞬时间就降下来了!仿佛和煦春日,暖暖融融。
 
即使铜鼎下的入火口里正有火舌翻卷,房间里的温度也没有丝毫上升。
 
季禾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次被刷新了。
 
“刚才画了个扩散法阵。”贺澜嘴角略勾了勾,“蓬莱岛上的玄冰寒潭不是凡水,可做炼器的上品材料,可安定火系灵根之人的心魂,也可破走火入魔之障,这清水就是师尊在那里取的。用来降温,实在是浪费了。”
 
“那浮薇若来看你炼器呢?热了怎么办!”房间里的温度一低,季禾便在蒲团上盘腿坐下了,舒舒服服地长出了口气。
 
贺澜的眸色略微沉了沉,唇间划过若有若无的叹息:“师尊是水系天灵根,已至化神之境,不会觉得热的。”
 
你的言下之意,是我功夫不到家咯?季禾嗤笑一声,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只得闷闷地闭上嘴。
 
能筑基已经算是侥幸了,还指望灵活运用水系法术么!
 
两个人在尴尬的气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天,休息够了,贺澜便问季禾:“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法器?”
 
修仙界里,修仙之人多少都会有随身的趁手武器,而这武器也有等级分类,从低级到高级分别是法器、宝器、灵器、神器,每一类则又有下品、中品、上品、极品之分。
 
季禾资质尚浅,刚刚筑基,最基础的法器或宝器就足够用了。
 
听贺澜这么一说,季禾回过味来了,不由好奇问道:“那你的武器是什么?”
 
贺澜拔下发上插着的一根簪子给他看,这簪子通体漆黑,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映着乌亮冰冷的光,十分慑人,“这个就是。剑名澜渊,是把上品灵器。”说完便将它又插回了发间。
 
顿了顿,贺澜又补充了一句:“若无意外,你的储物护腕里,应有一把长弓,并配着九支羽箭。那是把极品灵器,是我师尊的。”
 
季禾下意识地进识海里看了看。
 
“是有把长弓,但羽箭只有八支。”季禾看过储物护腕里的空间,疑惑道。
 
贺澜诧然翕眸,“怎么回事?”
 
季禾在识海里想要将那把长弓带出来让贺澜看一看,却发现居然拿不动!原地愣了一会儿,他把箭囊连带那八支羽箭给带出来了。
 
即使是八支羽箭,每支羽箭也差不多有一人高了,加起来分量极重,季禾将它们带出来后,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
 
“我说……你师尊这弓和箭很厉害啊,我一大男人,拿都拿不动。”季禾喘了口气。
 
贺澜从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羽箭,将它举到眼前细细看着,漫不经心地说:“那是自然。我那把澜渊剑,你也一样拿不动。”
 
季禾一时不明所以,动了动手,试着从贺澜头上的发髻里将簪子拔下来。
 
果然……那簪子就像长在了贺澜的发髻上,一动不动!
 
季禾放弃了,摆摆手:“是不是想告诉我,你们这些灵器啊法器什么的看着轻巧,其实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重逾百斤,寻常人根本动不了?”
 
“不笨么。”贺澜的手拂过羽箭上的细毛箭簇,眸光温柔,“也有这个原因。澜渊剑上我还另刻了禁锢法阵,只要不是我,别人一概动不得。”
 
季禾也懒得跟他再讨论这些,支着头看着脚下的那几支羽箭:“寒冰长弓?”
 
贺澜点点头,想到师尊曾经的玩笑之言,神色中忽然有些怅惘。
 
“寒冰长弓是我师尊唯一的武器,是一件极好的极品灵器,师尊又是化神期大神,两者相得益彰,一旦使用,威力便不容小觑。但师尊极少用到,跟了他几十年,我只见他用过两次。这羽箭是从珍品灵兽身上拔骨制成的,珍品灵兽不多,自愿拔骨的更少,本来锻造之初,是十二支羽箭,我来到师尊身边时,是十一支,亲眼见到师尊用掉两支。出门历练之前,尚是九支,现在却只剩八支,哪里需要师尊用掉一支寒冰箭?”贺澜有些疑惑,那八支羽箭上他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让季禾将它们放了回去。
 
季禾提醒他:“浮薇不是曾去魔道血海里寻找定魂草,然后被人暗算受伤?这种情况下,用掉一支寒冰箭,应该很正常啊。”
 
定魂草……贺澜挺直了脊背,眸光里闪过一道利光。
 
师尊去魔道血海里寻找定魂草,不仅遭人暗算受伤,致使神魂沉睡,那已经长成的定魂草也不见踪迹。
 
夺走定魂草并暗算了师尊的人……会是谁?
 
“集英当时没跟我说是谁。这挺正常的,毕竟我对云荒大陆不熟么!可连你都没说啊……莫非当时浮薇没看清是谁?”季禾皱了皱鼻子,也有些迷茫,“你说,浮薇就算神魂受损,但好歹是个化神期大神啊,居然能落到这一步!究竟是什么人,能把他伤成这样还让我顶包!”
 
贺澜伸手揉了揉眉心,“不提这个了。我给你炼几个法器吧,等你修为精进了再换。你想用什么?刀枪剑戟,还是斧钺钩叉?”
 
居然还有量身定制这种福利!季禾瞬间变脸,嘿嘿笑了两声:“飞镖可以不?嗯……就是那种有尖头的,一扎一个准的东西。”
 
贺澜用一种近乎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我知道这个,不用描述。”
 
“哦,那就好。我给你找找图啊……”季禾从储物护腕里把那本《寒冰诀》找出来,翻到武器介绍一章,将一张图指给他看,“寒冰刺,怎么样?”
 
寒冰刺,与飞镖大同小异,但又有所区别,以寒冰为材质,尖头,细长,大小不过寸余,手把处有暗扣,触之可灵活伸缩,末梢只点缀了细碎简单的花纹,看起来大气又不失凌厉。
 
季禾对寒冰刺的第一印象是很好看。
 
然后才注意到它的各种优点。
 
《寒冰诀》这本书很杂,修炼的心法、术法都有所涉及,甚至于水系灵根的相克互补之物也列的清清楚楚。而这武器一章中,寒冰刺就是于水系灵根的人而言,极为趁手的一件武器。
 
寒冰刺,但凡是个炼器师都能做出来,但不同水平的炼器师做出来的,功效威力乃至外观都会有所区别。简言之,这东西是大路货没错,但也有在大路货中走出高端牌子的。倘若炼器师在寒冰刺上刻的法阵漂亮加的属性也厉害,即使是个普通的法器、宝器,那这寒冰刺也能是把大杀器。
 
贺澜没想到季禾会挑这样东西,不由笑了起来,连带右边眉角上的那粒红痣都柔和了很多。
 
“眼光不错。”
 
季禾怕是没想过那么多,只是从武器的介绍上觉得寒冰刺很厉害……贺澜沉吟了一下,又忍不住想到早上季禾就能筑基的事,一时有些感慨。
 
懵懵懂懂,无欲无求,这真是适合修炼的资质。
 
世间众生,庸庸碌碌,为利来为利往,常常想的太多要的太多,反而忘了自己最开始无欲无求的初心。
 
就连自己……都不能免俗。
 
身在魔道血海时,经过一百多年的挣扎,渴望能够幻化成人形,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行走;真的被师尊带在身边,聆听教诲开化神智幻化成人形后,又希望自己能够拥有好的修仙体质,以求众人敬畏;再到懂得世间的七情六欲,知晓世间的人情冷暖,便不能免俗地对师尊有了几分不能言说的隐秘心思。
 
但世人又往往不得不承认:
 
欲望,从来都不是一个贬义词。
 
第21章:元婴
 
贺澜打算做两把寒冰刺出来。
 
一把基础款,上品法器,作为季禾现阶段的随身武器来用;一把升级款,上品宝器,等季禾哪一天修为提升时可以直接拿来用,避免出现更换不及时的情况。
 
“你说要用这间火室半个月,炼器要这么久?”季禾问。
 
贺澜斜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炼器久不久,得看做的东西的难易程度。两把寒冰刺不难,顶多三四天就给你弄好。既然来了,少不得顺带炼些别的。”
 
季禾了悟。
 
炼器师啊!这手艺出神入化的,肯定能赚很多钱!
 
贺澜心里盘算了一下,决定先炼制季禾要的寒冰刺。
 
燃起了火室中铜鼎下面的地中火,做好了准备工作,将从季禾那里要来的两罐玄冰寒潭的清水放在一边,贺澜便开始融化灵石。
 
准备做的是上品法器和宝器,那么所选用的灵石也有讲究,至少也得是中品灵石。
 
作为炼器师,贺澜平日不怎么缺材料,甚至还有不少的珍稀材料,便不打算抠门,直接用了上品灵石。
 
贺澜首先将具有变化伸缩属性的水系灵石沧海石丢进炼器鼎中,灌注灵力调好地中火的大小,使其慢慢融化,之后贺澜抬手一挥,融液从鼎中飞出,宛如银河直泻,飞速注入了一罐清水中,那水的颜色瞬间一变,成了极其漂亮的蔚蓝色,在罐中微微晃动起来。
 
待水温稍稍降下,贺澜直接将那罐水迎着炼器鼎泼了过去,手中迅速结出法阵掌印,注入水中。那水仿佛悬在半空中,银华如练,色泽蔚蓝,随着贺澜手中刻画各种法阵的动作不断变化各种形状,从大到小,又从宽到窄!
 
贺澜掌中仿佛燃起了火焰,陆陆续续地扔了另外几块灵石到铜鼎中炼化,之后灵力飘忽,将融液不断地注入那悬在半空的水中,最后双手结印,将初初成形的一截冰凌收入手中,仿佛变魔术般拿出锟铻刀,开始雕刻。
 
大道至简,一些炼器师不会特意去注重自己产品的外观,只要实用就行,但贺澜跟了浮薇几十年,在审美上多少受了点影响,虽不会特意去追求器物的美观,但至少不要太丑,因而雕刻时也就多用了点心思。
 
贺澜手中的锟铻刀上下翻飞,动作快得目不暇接,在刻出了寒冰刺的雏形后,冰凌的尾梢也逐渐出现了细细碎碎的纹路,就连平时手掌能够覆盖的手柄处,贺澜也没忘了给添上点简单的纹路。
 
最后刻上的是一道若隐若现的流云。
 
作为木火双灵根的修仙者,待在赤焰福地这处火系灵根的天堂,即使不热,一番忙碌下来,贺澜的额上也微微见了汗。
 
……
 
日升月落,潮涨潮歇,半个月转瞬即过。
 
贺澜炼器的这段时间,季禾没离开半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贺澜直言不讳地说,这火室中灵气充足,一旦开门泻了灵气就会很麻烦。季禾虽不知贺澜的话的真假,但毕竟人家是给自己炼器,也不好捣乱,只能待在这间火室中,陪着贺澜炼器。
 
季禾不止一次庆幸自己往储物护腕里扔了点储备粮,虽不及热乎的饭菜好吃,但好歹不是十五天内水米不进,更加庆幸他在来赤焰福地前还从万册福地里带了几本书,真闲得无聊了,还能随便翻几页,断断续续地居然也看完了两本。
 
季禾睡了一个长觉,从睡梦里醒过来,还有点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觉得不对,火室中竟是出奇的安静,睁开眼,这才发现铜鼎中的火已经熄灭了,贺澜靠在墙角,歪在一个蒲团上睡着了。
 
因为没有窗户,季禾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但火室上方有贺澜之前安放着的几颗夜明珠,光线柔和,并不妨碍季禾看清贺澜眼底下的乌青。
 
季禾凑近了去看,贺澜眼底下的黑眼圈在他那小麦色的脸上都极为明显,季禾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会这么白,随便熬个夜,那不是更惨?
 
冷不防撞上一双黝黑深沉的眼眸。
 
季禾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左脚绊右脚地……摔了。
 
贺澜双手枕在脑后,刚醒时眼中下意识的防备警惕逐渐退去,懒洋洋地看着他,略弯了弯嘴角。
 
“……”季禾默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都炼完了?那行吧,走人!”
 
贺澜伸手在墙后用力一拍,迅疾地站起来,起身动作如同虎狼扑食般迅猛有力,虽然面容有些憔悴,发髻微乱,衣袍也不是那么整齐干净,却无损本身的英气勃发。
 
出了赤焰福地,贺澜没打算多在外面逗留,提议直接回画天峰。
 
季禾想了想,觉得燕赤峰还不如画天峰好看,便同意了。
 
两人走出去没几步,本来就暗的天色忽然变得更加阴沉,狂风裹挟着巨雷飞扑而来。季禾无从所觉,贺澜却是瞬间色变。
 
赶忙内视自己的丹田,而后眸中闪过一丝震惊!
 
灵气充沛,游走四经八脉,丹田内的金丹离开了丹室,冲上中宫位置,已经显化元神!
 
换言之,在修炼遭遇瓶颈近五年后,此刻的他已经可以进阶元婴了!
 
贺澜心下倒不怎么慌乱,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扭头对季禾道:“你先回画天峰去。”
 
修仙之人,通常进阶时都会遭遇或大或小的雷劫,而今他即将进阶,看眼下的天色,怕是这次的雷劫小不了!作为曾是魔道血海里的妖兽,他在进阶时倘若受雷劫不住,就会显化原形。
 
不知怎的,贺澜还不想现在就把自己的所有秘密都摊开在季禾面前。
 
季禾不明所以:“啊?”
 
耳边又有几道巨雷轰然炸响!
 
贺澜只能长话短说:“我即将进阶,会遭遇雷劫,你一个刚刚筑基的人,莫要凑近!”
 
贺澜的话音刚落,一道亮闪闪的巨雷就已经穿破云层,直直地向他们扑来!贺澜骂了一声,手上掌风呼啸,蓦地将季禾推了出去!
 
然后旋身一躲,躲过了第一道巨雷!
 
但雷劫是不能躲的,越躲反而最后的爆发力越强,贺澜也没打算再躲,匆忙间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个抗雷法阵,然后从储物护腕里赶忙找出先前准备的一系列抗雷宝器。
 
天际风云变色,雷声轰隆。
 
贺澜那一掌将季禾远远地推离了巨雷的轰炸范围,季禾又只是刚筑基,目力仅比普通人好上一丁点儿,现下完全看不清楚苍茫天色间贺澜那边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有雷电不断地往下劈。
 
贺澜伸手捏了个诀,将自己手中的一个抗雷法器——避雷九骨伞抛上半空,嘴里念念有词,那本来只是寻常纸伞大小的避雷九骨伞骤然变大,稳稳地撑在了他的头顶,挡下了将将劈下的一道闷雷!
 
贺澜随即将其他的避雷法器一一摆好,只待这避雷九骨伞一旦破了就能立马有顶下去的法器!
 
漫天浓黑,伸手不见五指,目力所及,唯有天际宛如银蛇狂舞般的道道闪电!
 
贺澜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原本如墨般深沉浓黑的眼眸消失,瞳孔内里隐隐燃起了两簇火苗,随即,瞳孔变细变长,最终成为了明亮耀眼的赤金色!
 
狂风吹起了他的衣袍。
 
袍角翻飞,宛如风中凌乱的蝶。
 
贺澜身姿挺拔,脊背笔直,遥遥望向直直射下来的雷电。
 
附在背后的双手逐渐握紧,手背上渐渐生出了白色的绒毛,指缝处晶晶亮亮,下一刻,锋利的尖钩破指而出!
 
贺澜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一声凌厉长啸响彻这方土地!
 
云荒大陆存在至今,修仙者不知凡几,既然有人类,自然也有兽族,兽族又分灵兽、妖兽两类。灵兽在人界渊源甚深,而妖兽,则惯常生活在魔道血海。兽族进阶不同于人类,虽也有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等不同的修行期,但兽族一旦进阶元婴,强大的神魂却不是人类进阶元婴后所产生的神魂可以同日而语的。
 
高回报,当然要以高风险为前提。正因为如此,兽族修仙者在前期修炼时的进度通常会很快,但进入金丹期后,往往后遭遇瓶颈。倘若困于金丹后期超过十年,那么能够成功渡劫进阶元婴的可能就会小上一分。
 
而在从金丹进阶元婴时,通常上天降下的雷劫也不会小,至少也得一天一夜!
 
避雷九骨伞被狂雷打破的同一时刻,贺澜再一次将一个抗雷法器弹上半空,嘴里轻嗤了一声:“贼老天!”
 
……
 
季禾眨了眨眼,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集英真人,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来做什么?”
 
集英一袭玄色广袖长袍,面容一如往常的冷峻,看向贺澜那边的眼神里却有几分讶然,随即隐去,多了点意味深长,淡淡地说:“方才在流云宫里处理宗门事务,我见天色不对,心下猜想应该是有人将要进阶,但我门下三个徒弟的修为近期都未圆满,想来想去就是贺澜了。此次他是要进阶元婴,事情重大,一个疏忽就有可能魂飞魄散,你又修为尚浅……我来给他护法。”
 
季禾琢磨了一下,‘嗯’了一声,认真感谢道:“如果你不来,护法这事儿我肯定做不来。我们现在又是在燕赤峰上,如果是燕赤峰上的长老来了,看到我不出手,没准会有想法啊!还好来的是你!”
 
集英略勾了勾嘴角,手中突然出现了碧绿色的柔光,他似乎只是轻轻抬了抬手,那柔光便越河渡林,直直地扑向了贺澜那边。
 
贺澜此时已经有些累了,毕竟数十道巨雷劈下来,虽有避雷法器避去了雷劫威力的十之八九,但也有一二分切切实实地砸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暴躁地长啸一声,挺拔的身躯扑地,白雾起了又散了,浑身雪白眼眸赤金的照夜玉狮愤怒狂躁地用前爪刨着地,满脸的疲惫。
 
恰在此时,一道碧绿色的柔光暖暖地笼罩住了他,虽然片刻间就散去了,照夜玉狮还是忍不住舒服地呻吟了一声,矫健勇猛地站起身,抖了抖毛,赤金色的眼眸中烈火熊熊,重新燃起了斗志!
 
……
 
这雷劫一扛,就是三天三夜。
 
最后一道天雷打完,雷劫一消失,集英在将季禾带到贺澜这边后,就挥了挥衣袖,自顾自地回自己的流云峰去了。
 
季禾双手撑着膝盖,细细地查看着地上被雷劫砸出的深坑,以及……一大片被刨花的土地,一脸的震惊。
 
“扛个雷劫原来要这么辛苦!”季禾喃喃自语,满脸的感叹,“你都忍不住开始刨地了!”
 
贺澜本来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一动都不想动,听到季禾这话,哭笑不得,抬脚踹了他一下,“乱说些什么!”
 
“我这是实话啊!”季禾伸手指指贺澜指缝里的黑泥,“这难道不是你刨地的证据?”
 
贺澜顺着他手指指的方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
 
没再否认。
 
总不能说这是自己兽形时用爪子刨地时留下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吧!
 
贺澜连续炼器炼了半个多月,基本上没怎么休息,本来灵力就消耗了很多,挺疲惫,谁知道正好赶上金丹进阶元婴,只能一个磕巴都不带打地扛下了三天三夜的雷劫,这会儿灵力几乎耗尽,整个人都瘫了。
 
让他现在走回画天峰都困难,更别提还带着季禾这么个累赘。
 
“原地休息会儿,等差不多了再出发。”贺澜躺在地上,伸展了一会儿肌肉酸疼的双臂,拿眼瞅着季禾,淡淡地说。
 
季禾哈哈笑了笑,他眼睛又不瞎,当然看得出来贺澜的疲累,干脆找了块相对干净点的草甸坐下,手肘撑着膝盖,手撑着下巴,看着贺澜,认真建议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吃一点东西。”
 
第22章:蓬莱岛来人了
 
“这是给你的两把寒冰刺。”
 
“这是给你的千里传声角。”
 
“这是给你的……暗器。”
 
季禾眯起眼睛,疑惑地看了看贺澜,暗器?
 
“你既然要我造了寒冰刺,那想必准头不错,我就用炼完寒冰刺后剩余的那点儿玄冰寒潭的水,顺手给你炼了个暗器。”贺澜将手中的一个形似手枪的东西递给季禾。
 
这东西形似手枪,却甚是小巧,单手就能握住,而里面装的是珍珠大小的寒冰球,下方有一扳机,对敌时只需催动灵力扣动扳机,圆球就会自动寻找方向攻击敌人,威力虽不太大,但足够这个阶段的季禾用了。
 
“那你给我这个千里传声角干吗?”季禾把玩着手中形似酒盏的传声角,抬头看着他。
 
“宗主之前给你的琉璃珠,是我最开始炼器时炼的东西,只是个最基本的传声符,而且缺点很多。”贺澜伸手扶额,继续解释,“你好歹顶着我师尊的名号,怎么也得有个厉害的传声符吧。”
 
贺澜觉得自己在炼器时肯定是脑子被门给夹了。
 
不然怎么可能炼了寒冰刺还不够,还给季禾炼了个暗器,以及传声角!
 
尤其是传声角!
 
还是这次给季禾的东西里最漂亮的!
 
传声角以冷泉白玉为质,剔透晶亮,造型是一只小巧精致的酒盏,酒盏内壁光滑无比,外沿上也同样刻上了几道流云,平常还可以直接用来喝酒,又实用又美观。
 
季禾知道贺澜是好心,而且给他这些东西造型都不错,挺漂亮的,尤其在想到它们各自的功用时,心里暗叹贺澜是用了心思的,不由真挚感谢:“谢谢啦,真的很谢谢你啊!之前还以为你是捎带着给我做的,没想到做这么漂亮……咦?这个流云图案是你的logo吗?”
 
“楼狗?什么东西?”贺澜皱皱眉。
 
“啊!就是……”季禾回过神,赶忙解释着,“就是说,这个图案是你特有的,每次做东西都会用这个图案在上面标志一下!”
 
贺澜略勾了勾嘴角,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嗯’了一声。
 
他们已经从燕赤峰上回来快十天了。
 
贺澜在自己的长风殿里睡了一天后精神头就恢复得差不多了,醒来后导灵行气,静坐冥想了两天,发现自己体内的元神果然已经结成了元婴,灵台里也有了只毛绒绒的小狮子,惊奇之后便是了然,这应该就是进入元婴期后自己灵台里凝成的神魂了。
 
至于季禾,虽然在燕赤峰上没做什么事儿,但三餐不继,睡得也不规律,回来后也直接睡了一天一夜,之后见贺澜没来找他,猜想着贺澜的精神有可能还没缓过来,就没好意思去打扰,吃吃饭,看看书,然后也琢磨着继续在筑基的路上挣扎。
 
直到这天下午,贺澜带着先前在赤焰福地炼制好的法器来找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眼见季禾这边没什么事儿了,还对新得手的几样法器颇有些兴致盎然,贺澜就打算离开:“那我就先回去了。”
 
季禾点点头,也没打算留人。
 
他现在对寒冰刺的兴趣可比对贺澜的兴趣大多了!
 
“真人!宗主有请!”贺澜刚站起身,还没走,忽听殿外素璇的声音遥遥传来,一时有些讶异。
 
他顿住了脚步,季禾也猛地抬头看向殿外。
 
没一会儿,一袭象牙白的飘逸长衫就出现在二人的视野内。
 
季禾伸手扶额,不由觉得惊奇。
 
怎么又是南山!
 
素璇带南山进了殿,矮身行了个礼后就退下了,一时殿中只剩季禾、贺澜和南山三人。
 
“何事?”季禾抬手饮茶,神色淡淡,动作优雅,一派的名士风流。
 
南山笑容和煦,犹如春风:“师叔,师尊有事相商,还望师叔莫耽误时间。”
 
一旁的贺澜忽然眉心拧了拧。
 
他怎么觉得南山这会儿笑得挺……勉强的?
 
季禾无所察觉,只是皱了皱眉:“集英有说是什么事吗?”
 
照理说……他既然是个冒牌货,集英也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应该不会找他商量事儿吧?
 
他好想知道是什么事!
 
“事关重大,南山不敢透露,还望师叔体谅。”南山微微一笑。
 
诶嘛……还搞这么玄玄乎乎的?
 
季禾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就往殿外走,边走边说:“既然不说,本座去了便知。贺澜,你同本座一道去。”
 
贺澜应了一声,赶忙跟上季禾。
 
贺澜当然得跟着。他已是元婴期修为,可以直接御气,带季禾一起去流云峰,南山便不能与他们二人同行,季禾自然也就少了一分身份暴露的可能。
 
待南山追出殿外,眼中已经只剩下二人御气飞远了的渺小背影了。
 
“浮薇……”南山微微垂下眼,侧脸一派宁和,唇角却微不可察地抿了起来。
 
……
 
流云宫外。
 
集英真人一袭玄色广袖长袍,缓步迎向宫外的数十人,拱手问候:“瑶华副岛主今日来此,我流岚宗上下甚是欣喜啊,诸位里面请!”
 
远在东海之滨的蓬莱岛,虽是云荒大陆人界中的三大修仙宗门之一,但向来以不涉门派之争为行事准则,蓬莱岛与流岚宗各自门下的弟子虽然有彼此交好的,但大都是私底下的情谊。今天来流岚宗拜会的,却是蓬莱岛上的二把手,在整个修仙界也颇为出名的蓬莱岛上的副岛主,瑶华,一个元婴后期的女修士。
 
双方进了流云宫外宫专门用来待客的大殿,彼此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后,瑶华副岛主抬手喝了口茶,笑了笑说起话来:“此次打扰,甚是冒昧,还好流岚宗高义,并未怪罪,我蓬莱岛诸人颇感此情。只是,这茶都喝过一巡了,浮薇真人何时能到呢?”
 
集英真人略略凝眸,笑得客气疏离:“瑶华副岛主既有因由来我流岚宗,那便拿出诚意可好?不过一时半刻的,多等等罢!”
 
瑶华被集英的话一噎,咬了咬牙,暗自提醒自己大事为重,这才把心口的火气压了下去。
 
“浮薇真人到——”二人正彼此交锋,却听守门弟子的唱喏一声接一声地传了过来,待话音落下,殿内诸人便看到了一道缓步行来的挺秀身影。
 
微风吹起了那人身上素色的鲛绡广袖长袍,纷飞如蝶,光影交错间本就莹润白皙的肤色上笼罩着淡淡的阴影,却显得本就极为俊秀的眉目间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步履从容,身形翩然,端的是山中高士世外仙人的冷傲风流。
 
蓬莱岛诸人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惊艳。
 
当真是浮薇真人!
 
瑶华面上的不满神色收了起来,笑吟吟道:“一晃数十年未见,浮薇真人风采依旧,瑶华一见,心向往之啊!”
 
季禾恍若未闻,走到集英身边的一把宽大座椅旁坐下,贺澜低眉敛目,跟在他身后站定。
 
季禾与集英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集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哦,看来这逼装得很到位很漂亮嘛!季禾弯了弯嘴角,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既然我师叔都已经来了,瑶华副岛主,可否将您的来意说明了呢?”既醉站在集英真人的身后,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不疾不徐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盏。
 
瑶华方才对浮薇真人的恭维仿佛被流岚宗众人跳过了,她也不在意,此刻面上的神色却是舒缓平和的,她定了定神,看向季禾:“浮薇真人如今也有四百多岁了,修仙路途漫漫,浮薇真人可有过寻一道侣,举案齐眉的想法?”
 
季禾眉峰一跳。
 
靠!这是来说媒的?还是……自荐枕席?
 
他扭头看向集英,集英面无表情,示意他继续听。
 
站在季禾身后的贺澜饶有兴致地看了看瑶华,眉角上的红痣变得耀眼了几分。
 
“我蓬莱岛虽远在东海之滨,但并非蛮夷之地。浮薇真人数十年前曾偶然间造访我蓬莱岛,想来如今尚有几分印象?”瑶华依旧笑眯眯的。
 
季禾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按浮薇一贯的冷艳高贵范儿来,眯着眼淡淡地看着她。
 
瑶华毫不气馁,喝了口茶,继续说:“云荒大陆人界修仙宗门中,最负盛名者,当数雁行门,流岚宗和我蓬莱岛,但魔道之中,枯骨门,万恶盟发展极快,隐有扛鼎之势,而且前不久,三百年前身死的沅陵老鬼重生,夺舍归来,任何一个动静都有可能动摇如今云荒大陆和平稳定的大好局面。”
 
季禾回头看了贺澜一眼,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关我们什么事”,贺澜不由失笑,想起现下的场合又赶忙敛了唇角笑意,抬眼示意季禾,让瑶华说完。
 
“我蓬莱岛虽不涉世事,但云荒大陆的生死存亡与我蓬莱岛息息相关,万不能置之不理。瑶华不才,替岛主来贵地走一遭,希望贵宗能考虑同我蓬莱岛结盟,共同防患。”瑶华笑了笑,“当然,先前问起浮薇真人,自是想要与贵宗结秦晋之好,以图宗门彼此之间情谊久长!”
 
等瑶华这长篇大论一通的说完了,季禾好笑之余又有几分稀奇,面上淡淡心中兴味地问:“说的倒是好听,蓬莱岛上是谁想嫁我?”
 
这话一出口,瑶华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云荒大陆上修仙者男女皆有,因而男女大防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但作为女子,基本的矜持还是要有的。季禾的话虽然是实话,但对于未嫁女子来说,却是太过露骨,怎么说都不太好听。
 
瑶华皱了皱眉……
 
罢!罢!罢!浮薇真人一向冷傲,旁人不易接近,嘴上厉害些也是性格使然,没必要计较!更何况……的确是他蓬莱岛上门求亲,当然要把姿态放低一些。
 
第23章:姑射天女
 
“说来惭愧,是舍妹。”瑶华微微一笑。
 
“舍妹一向冷傲,不爱与人亲近,浮薇真人去往我蓬莱岛的那次巡游,正好遇上舍妹。瑶华虽不知浮薇真人具体风采如何,这数十年间,舍妹却常常同我提起您与她的画眉台相逢。女儿家心思重,提的多了,我这做姐姐的,免不了要替她操心。腆着脸来贵宗,也是有这个意思。”
 
季禾愣了愣,头脑风暴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听说过画眉台这个地方。
 
画眉台……
 
季禾暗搓搓地掐了把手心,对了!落霞湖!
 
那天他和贺澜一起下山,在落霞湖旁的一个凉亭里碰到的那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曾同他说起浮薇的种种事迹。
 
其中就有这个所谓的“桃花”——曾与浮薇在画眉台上偶然相遇,从冷清冷性变得春心萌动,还写下过“翩若惊鸿婉若龙,画眉台上喜相逢”的姑射天女!
 
我靠!还能摊上这种事!
 
季禾心里几乎是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贺澜,又被贺澜阴沉如水的面色吓了一跳。
 
“当然,浮薇真人可能觉得有些意外。”瑶华缓缓饮尽杯中清茶,“我蓬莱岛此次来拜会集英宗主,并向浮薇真人提亲,并非一时兴起,实乃岛主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们还要在贵宗停留几日,诸位倒不必急于答复。但若要做决定,瑶华还是希望诸位慎重些。”
 
这话……前面是温声细语的解释,后头,就是不动声色的威胁了。
 
给了蜜糖再打一棒子么?
 
当我流岚宗好欺负?
 
一旁充当背景板的集英冷冷地挑起嘴角,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瑶华:“瑶华副岛主已是五百多岁的人了,说话怎还不慎重些?老话说过,嘴上没缝儿,办事可不一定牢靠。”
 
季禾差点想笑出声来。
 
诶嘛!之前怎么没发现集英嘴上这么不饶人!明明是一宗之主啊大哥……这忍一忍就过去的事儿,还非得在嘴上跟人家讨回来啊!
 
瑶华面上的笑容一僵,过一会儿才咬着牙说:“这就不要集英宗主操心了。”
 
双方又彼此打了几个机锋。
 
瑶华觉得再往下说就有可能谈崩了,赶忙主动请辞,集英随即让既醉同另外几个弟子带着蓬莱岛众人去了流岚宗往常的待客之处——鹿鸣福地。
 
没一会儿大殿中就只剩下了集英,季禾和贺澜三人。
 
集英首先开口:“我不打算答应。”
 
“大哥您是哪件事儿不打算答应呐?”季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刚才在蓬莱岛来人的面前绷得太紧,他得缓缓。
 
“当然是都不打算答应。”贺澜大马金刀地往一张空着的座椅上一坐,眉峰深深锁着,黝黑深沉的眸子里却亮的出奇,“一是蓬莱岛给咱们画了张大饼,抗衡魔道?成不成两说,真成了,谁要闲疯了要来当这个出头鸟!二是求亲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都不简单!”
 
集英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自仙魔大战后,云荒大陆已平静了近千年,无论是修仙者还是普通人,都在彼此制衡的前提下过的还算安稳,虽然小冲突不断,但不至于有大到挑战修仙秩序的矛盾。单凭蓬莱岛人的一面之词,就要我们相信魔道即将打破规则,威胁正道秩序,明显不现实!这是想把咱当二傻子耍呢!”
 
说到最后,集英本来就冷峻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煞气。
 
季禾不明所以,但也不完全糊涂,伸手撑着额角看他俩:“也就是说,蓬莱岛压根没他们自己说的那么高风亮节?”
 
集英淡淡地“嗯”了一声:“浮薇与我在四百多岁时已是化神修为,你旁边杵着的贺澜前几日进阶了元婴……却还不到两百岁。瑶华如今已有五百多岁,却只是个元婴后期的修士,而以她的修仙资质,能当上副岛主,恐怕还是托了蓬莱岛任人唯亲的福。倘若蓬莱岛真是不想参与正邪两派的争斗,那岛主就不会派瑶华来我流岚宗了。不过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罢了。”
 
季禾偷着觑了贺澜一眼,却见贺澜的脸色同样难看,不由感叹了一下。
 
靠!他们这三言两语的,完全阴谋论了啊!
 
话说……这姑射天女,长个什么样?
 
……
 
事关重大,集英只是三言两语地说了说,也没指望立马拿个主意,这场小会没多久就散了。
 
集英自回了流云宫内宫不提,季禾跟着贺澜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走,瞧着贺澜凝重的神色,不由抬肩撞了他一下,奇道:“想什么呢?连回去得御气都忘了?”
 
贺澜侧头看了看他,却见他眉梢眼角都是好奇,只能认命了:“走罢!看来你先前没听太懂,我再仔细跟你讲讲。”
 
“蓬莱岛远在东海之滨,很少涉足中原,也很少参与别的门派争斗,久而久之,就有了个孤标傲世的行事准则。但蓬莱岛上云遮雾绕,灵气充裕,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对于修仙者来说,能在那里历练一回,收获自然是极大的,因此吸引了不少修仙者踏足。而那瑶华副岛主刚才提起的画眉台,就是蓬莱岛玄冰寒潭不远处的一个观景台。”
 
“姑射天女跟你师尊就是在那儿碰到的?”季禾插嘴问。
 
贺澜点了点头:“这事儿说起来也巧。姑射天女名瑶真,的确是瑶华副岛主的亲妹妹,而蓬莱岛岛主,就是她们的兄长,宗主方才说的任人唯亲,也是这个缘故。我师尊的寒冰长弓你是见过的,他在数十年前曾用掉了一支寒冰箭,眼见寒冰箭用一支就少一支,而蓬莱岛上的灵兽又不少,师尊便带我去蓬莱岛,想碰碰运气,再找一只灵兽拔骨做箭。那日我追一只灵兽追到了画眉台,不巧正碰上在画眉台观景的姑射天女。”
 
“不是那姑射天女看上你师尊了吗?”
 
“别急,听我说。当时我有点……狂躁。姑射天女可能被我……吓了一跳,师尊又恰好出现,我就老实了。我师尊数百年间容颜未改,让人一见倾心什么的,还是有很大可能的,然后……那句‘翩若惊鸿婉若龙,画眉台上喜相逢。’就不知怎么的流传出来了。”
 
季禾躬下身,双手撑住膝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开口说话,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哎!你师尊这算是……英雄救美吗?可你当时……都做了些什么!姑射天女都能被你吓了一跳,老天!”
 
贺澜眯了眯眼,眸光中有几分威胁之意。
 
总不能说……
 
他当时还是只狮子,一只还不能灵活自如地变换身形的……大狮子吧?
 
捕捉那只灵兽时,他没想那么多,追着追着就追到画眉台去了,眼见那只灵兽要跑,当然得竭尽全力扑上去啊!原形不够,那就变大一点再扑……正好,撞上修仙者里虽然冷清冷性但胆子不怎么大的姑射天女了。
 
可恨的是,最后那只灵兽还是跑了!
 
师尊的寒冰长弓接连近百年都只剩下九支了!
 
尤其是现在就只剩八支了!
 
“笑够了我们再说些别的。”贺澜伸手搂住了季禾的肩,另一只空着的手抬了抬,往二人脚下一划,随即便腾空而起,直直地御气往画天峰上的清岚宫去,“说是正邪两道,哪能分得那么清楚,连三大宗门之一的雁行门都是亦正亦邪的存在,流岚宗也不是完全干净。蓬莱岛这次派人来,还是个地位不低的副岛主,想表明与我们结盟的诚意,但结了盟,要做什么?说白了……还是既得利益者对现状不满,想要再添把火,把自己的欲望烧得更猛烈些。”
 
贺澜的声音有些低沉,御气飞行时,因为身高的差距,他略略低头说话时,呼出的气若有若无地拂过了季禾的耳垂,季禾顿时手脚僵硬,神色也有些尴尬,不由开口转移注意力:“我还以为……你们这些正道中人,不是最看不惯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儿么?”
 
“哈哈。”贺澜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开怀时胸膛鼓动,忍不住又伸手揉了一把季禾的头发,神色揶揄,“你当正道中没有肮脏事儿?太阳底下无新事,不过是揭露出来和藏着掖着的区别。就拿蓬莱岛来说,上一任岛主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专门豢养了数十个炉鼎体质的男宠和女宠,照理说,修仙之人想死还是挺难的,他愣是自己作死,得了马上风死的。”
 
季禾没注意到贺澜手上的动作,对他说的八卦倒是颇为好奇,“还真有因为马上风死的人啊!集英之前没跟我说云荒大陆的各种势力的角逐啊竞争啊什么的,可遇到这种事儿,是不是得宗门内的长老商量商量再决定?你一说吧……我觉得答应了就得被蓬莱岛牵着鼻子走,没准最后还是个纯粹出苦力的,挺不爽的。”
 
贺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凝重:“所以啊……这事儿得好好考虑。魔道暂时还没招惹出什么大麻烦,还没到必须答应的时候。宗主说他不打算答应,那就是给你透了个底,如果要有长老会议,你俩得站一边儿。”
 
“那不是废话么。”季禾翻了个白眼,将贺澜仍放在他头顶的手拿开,啧了一声,“我这么废柴,而且还是个掉包货,要是跟集英作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贺澜不由失笑,低垂了眉眼去看季禾,眼前人的眉梢眼角里蕴含的尽是戏谑的笑意,他却忍不住怔了怔。
 
这般生动的表情么?
 
其实……季禾的脾气还挺可爱的。
 
“喂!看啥呢!”季禾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抱怨着说,“刚我问你姑射天女的事儿呢!”
 
贺澜忽地回神,拧了下眉,略略松了松搂着季禾肩膀的手,季禾身体微微一晃,神色顿变,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疾言厉色:“徒弟!你这样不对!”
 
“你想什么呢!”贺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季禾生怕自己从半空摔下去,死拉着他胳膊没放,他也不好说什么,“你不是不习惯挨太近么,我松一松,没想把你扔下去。”
 
季禾抓着贺澜的胳膊,但没打算放,啧了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么,你要抽风了我可怎么办!徒弟,你放松点,别绷那么紧,绷太紧了胳膊抓着不舒坦,不过你小臂上肌肉不少么!”
 
“说正题!你刚问姑射天女什么?”贺澜咬了咬牙。
 
“哦,这个啊。我觉得集英说的有道理,两件事都不能答应,不然答应一件拒绝一件得多尴尬!但是……姑射天女长得好看不?我看那瑶华满脸煞气的,她妹妹也不知道怎么个样子?我这人吧,美女见得还是挺多的,不是特漂亮的我估计很难入我的眼,虽然我现在单身而且还是个废柴,但这也不影响我以后的生活啊你说对吧?不过么,都敢写下‘翩若惊鸿婉若龙,画眉台上喜相逢’的艳诗,还敢找人上门来跟修仙界有名的美人浮薇真人提亲,这姑射天女应该挺好看的吧。传说中姑射天女冷清冷性,这一见浮薇就立马春心萌动了,你师尊得有多大的魅力啊,诶呀我跟他长了张几乎一样的脸,怎么我拍戏就只能挑些王爷啊贵公子啊书生之类的演!还想演个变态啊杀人犯啊之类的反派,没来得及呢我就穿越了,这人生咋就这么的戏剧化……”
 
“到了!”贺澜从没想到一个人聒噪能聒噪成季禾这个地步,一到地方立马拎着季禾跳下半空落到了清岚宫内浮云殿前,抬手一指,眉峰如聚,“赶紧的,你回你的浮云殿,我回我的长风殿,不然我就是你刚说的变态啊杀人犯啊之类的反派了!”
 
季禾瞅着他不像开玩笑,三步两步地赶紧蹦进去了,将将拐弯时又突然回头,忽地又笑得热烈灿烂:“徒弟,不要总皱着眉嘛,多好看的一张脸啊,这一皱眉难看啊!”
 
贺澜瞟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往另一个方向的长风殿走,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是老天在惩罚他一百多年过的太顺遂了吗?
 
师尊不在,怎么就来了这么个家伙!
 
要是思维正常,还能把对话进行下去,思维一跳脱,简直就是脱缰的野马啊!
 
第24章:一个无耻的小贱人
 
“真人,瑶华副岛主携徒求见。”
 
素璇进了浮云殿,见季禾正在看书,犹豫了一下,还是通报了一声。
 
季禾抬头,疑惑地看着素璇,“你说瑶华副岛主?”
 
素璇点了点头。
 
靠!求亲啊联盟啊找集英不就好了么,为啥来找他?季禾恹恹地把手中的《寒冰诀》收起来,想了想,示意素璇将人领进来。
 
等素璇出去了,季禾赶忙坐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酒盏,手指在酒盏边沿上敲了敲,叹了口气:“赶紧来,瑶华带着她徒弟来找我了。”
 
长风殿的露台上,刚练完基本功的贺澜赤裸着精壮的上身,正擦着脸上的汗,扔在一旁的衣袍忽然动了动。
 
他皱着眉走过去,弯下腰扒拉了几下,从衣服里拿出了一个同样小巧精致的酒盏,手从那道流云纹路上拂过,季禾清越中带着几分抱怨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待听完了,贺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收起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披上外衣,直接往浮云殿去了。
 
到得浮云殿时,季禾正伸手撑着额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瑶华和她身边一个容色姣好的碧衣女子。
 
贺澜缓步走到贺澜身后,不发一言,低眉敛目地站定。
 
瑶华赞赏的眼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浮薇真人向来冷傲,不易近人,教出来的徒弟倒是懂规矩,尊师重道的很。
 
她缓了缓语气,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更加可亲一些:“真人莫要以为瑶华方才是在胡言乱语。因舍妹爱慕真人,蓬莱岛才更加倾向于同流岚宗结盟。当然,您若是与舍妹结为道侣,我蓬莱岛上的奇珍异宝,任君取用,且有我蓬莱岛做靠山,您在云荒大陆的地位也必与往日不同。这对真人您不是也有极大的好处么?”
 
贺澜的某种逐渐酿起一股厉色。
 
他大略明白先前他还没来时,瑶华同季禾说了什么了。
 
这是明的不成来暗的了?五百多岁才是元婴级别的修为,这脑子都长哪儿去了……不说先前在画眉台上,师尊对姑射天女瑶真并无特殊之处,单说流岚宗,宗主同师尊是几百年师兄弟的深厚情谊,为了自身利益就轻易反叛宗门这种事,傻子才会干吧!
 
果不其然,他侧了头去看季禾时,季禾也正抬头看他,嘴角略略勾起了一抹颜色分明的讥诮笑意。
 
贺澜觉得自己本就没担心,但看懂季禾嘴角笑容里的嘲讽意味时,竟莫名觉得自己更加安心了一些。
 
“瑶华副岛主这话是何意。”季禾抬手饮茶,杯中是素璇刚刚沏好的清茶,淡淡的苦涩茶感萦绕舌尖,却很是可口,“你这是把我当傻子看么?”
 
瑶华愣了一下。
 
数十年未见,浮薇真人似乎说话直接了不少,往常只是话少,看着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好接近,如今怎么嘴上这么直接?
 
眼角余光瞥见贺澜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瑶华顿感自己瞎操心。
 
人家徒弟还没说啥呢!
 
“非也!”瑶华微微一笑,继续游说,“我今日既来,自然是做好了功课。浮薇真人手中那把极品灵器寒冰长弓,如今可还有趁手的寒冰箭?”
 
季禾有些讶异,收起了眼中的玩笑,端正了神色看她。
 
瑶华一看,觉得有戏,“若我蓬莱岛的消息没错,浮薇真人前不久曾在魔道的血海用掉了一支寒冰箭,且遭人暗算,受了伤。如今云荒大陆上的灵兽越来越少,能够自愿拔骨给他人的灵兽则更少。而这云荒大陆上出名的炼器师可不多,能轻易再做一把极品灵器的人更少,倘若不久后有一日,您的寒冰箭用完,那寒冰长弓,岂不就成了废物?”
 
她伸手拉过一旁安静站着的面容姣好的碧衣女子,笑了笑:“这是我座下新收的徒儿,真人别看她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这小姑娘可是化形不久的妖修,若是流岚宗与我蓬莱岛能够结成秦晋之好,日后这拔骨之事,咱们好商量。”
 
拿捏住人的短处,打一棒子再给一枣吗?
 
贺澜与季禾相互对视了一眼,竟都能从彼此眼中看明白对方的意思。
 
瑶华真是一个无耻的小贱人!季禾撇撇嘴,抬头看贺澜时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废话,我又不认识她,哪知道她是这种人!贺澜瞟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
 
瑶华见师徒二人默默地眼神交流,识趣地不去打扰,等季禾再次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她,这才笑吟吟地开口:“真人考虑得如何啊?”
 
季禾神色未变,手指拂过手中茶盏的杯沿,半晌才略略地挑起了嘴角,似笑非笑地说:“副岛主的提议甚好,不过么……我流岚宗地大物博,总归还是能找到一两只自愿拔骨的灵兽的。更何况……你又如何确定,我那剩下的寒冰箭,会很快就用完呢?”
 
瑶华神色顿变!
 
蓬莱岛上灵气充裕,奇花异草自然不少,珍禽灵兽也是随处可见,但这些都是蓬莱岛的私有财产,蓬莱岛上又有护岛大阵,没有岛主的允许,旁人无法从蓬莱岛上带走一花一草。因而对于蓬莱岛的珍禽灵兽,其他修仙者通常只有羡慕的份儿,如今她提出如此优厚的条件,连自家徒弟都能贡献出来,自愿为浮薇拔骨,浮薇居然敢如此驳她的面子!
 
瑶华狠狠地捏着手中的茶杯,胸口起伏不定,很是恼怒。
 
一旁默不作声的碧衣女子伸手按在她的肩上,低声说:“师尊,莫让外人看了笑话。”
 
对!不能让外人看了蓬莱岛的笑话!
 
瑶华缓了缓气,皮笑肉不笑地问:“看来浮薇真人是不打算同意我蓬莱岛的求亲了?”
 
一直站在季禾身后的贺澜忽地伸手按在了季禾的肩上。作为一个实际意义上的筑基修士,面对瑶华一个元婴后期修士,季禾先前曾感受到强大的神魂威压,此刻却奇异地丝毫不怵,更能轻松淡定地与她对视:“不只是这一件。蓬莱岛欲与流岚宗结盟一事,我更是插不上手。”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
 
你瑶华想要让我答应蓬莱岛的求亲,这样我就抹不开面子得为结盟一事出点力,努力促成此事,但我既然不答应求亲,那我也不会帮你说话,促成蓬莱岛与流岚宗结盟了。
 
瑶华也不是真傻,这会儿早明白了。
 
合着人家师徒俩是把她瑶华当猴耍呢!
 
“既然如此,浮薇真人还是自己珍重吧!若有一日求到我蓬莱岛上,可别忘了我瑶华的今日之耻!”瑶华简直要气炸了,本来顺过来气儿的心口又隐隐作疼,她也懒得应付了,直接拂袖而去。
 
“当我这浮云殿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季禾忽地笑了一声,抬眼看了看贺澜。
 
贺澜会意,伸手捏了个诀,遥遥往前一划,瑶华同那碧衣女子的面前倏然窜出了一道火墙,奇异的是火墙并未蔓延到殿中的其他事物上,只在瑶华师徒二人面前跳动,挡住了二人的出路。
 
“浮薇真人这是真要撕破脸?”瑶华回身,意味深长地问。
 
“非也,非也。”季禾抬手慢悠悠地喝茶,“你不是觉得我性子冷傲旁人不易接近么?我得让你瞧瞧我待客的热情才好。”
 
瑶华来访的当天晚上,集英就传唤了流岚宗内包括他在内的几位长老议事,还好流岚宗内都是明白人,瞧不上蓬莱岛的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的假惺惺的做派,都没同意结盟。
 
既然没打算结盟,那给点颜色看看,让人知道流岚宗并非软弱可欺,也是不要紧的。
 
这可是作为流岚宗宗主,集英真人的原话。
 
瑶华等了几日没见消息,来找他打听,还试图引诱他倒戈,不给点颜色看看,怎么行呢?
 
他可没胡作非为!
 
瑶华见季禾似笑非笑的神情,暗自提醒自己冷静!冷静!冷静!这才把将要迸发的怒气给收了回去。
 
五百多年里,哪有人如此给她气受!
 
偏生这人还是流岚宗的护宗长老,修仙界里有名的修仙奇才,修为比她高出许多,修仙界里,一向强者为尊,她怎么敢得罪!怎么能得罪!
 
瑶华是土木双灵根,一旁的徒弟刚化形不久,没什么修为,这会儿只能靠她来了,手上一劈,一股股还带着腥味的泥土拔地而起,顿时将火墙遮了个严严实实,手中随即挽了个花儿,宽大袍袖中飞出一条条绿藤,缠绕在了那一层厚厚的泥土上。
 
贺澜没打算再出手。
 
那道火墙没一会儿就熄灭了,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烧焦绿藤的味道。如果殿门口没有那散落着的一层草木灰,谁也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瑶华虽然气咻咻的,但作为蓬莱岛上的副岛主,毕竟理智还在,这还是在人家流岚宗的底盘上呢,面对的还是浮薇真人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化神期修士,自己再怎么受气也得忍着了!
 
她没回头,干脆原地站着说话:“浮薇真人,先前之事,您就权当瑶华没来过,您也没听过。我如今修为不如你,有些事暂且饶过去了,但风水轮流转,且看苍天饶过谁吧!”
 
话说完,瑶华便带着自个儿徒弟匆匆离开了浮云殿。
 
瑶华走后,季禾很久都没说话,他这一沉默,贺澜也不好开口,瞧着季禾捧着茶杯一脸的若有所思,贺澜突然很想问他在想什么。
 
“我决定了!”季禾忽然狠狠地拍了一把座椅的扶手,腾地站起来,脸上一派的郑重认真。
 
第25章:让你三招
 
“你决定什么了?”贺澜挑了挑眉。
 
季禾扭过头,直直地盯着他:“刚才瑶华有一会儿的气势特别咄咄逼人,那是不是元婴修士神魂的威压?”
 
贺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点头,“是。”
 
“之后你把手放到我肩上,再面对瑶华时,我瞬间就感觉压力小了很多,是不是你帮了忙?”
 
贺澜犹豫了一下,又点点头,“是。”
 
“所以啊……徒弟,帮帮忙呗!”季禾装正经不到一分钟,实在忍不住破功了,一把扯住贺澜的袖子,整个人都往他身边挨过去,“以前就觉得你老厉害了,刚才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能拦住瑶华,大神求带求帮忙!”
 
“你都听见瑶华刚说啥了对吧?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咱玩大了,瑶华以后肯定要携私报复啊我又不是你师尊哪来的化神期修为就现在这筑基的水平单独碰上她百分百玩完!我突然发现修仙是这么牛逼的一件事啊,金木水火土各种灵根好像都好厉害的,哪天咱俩来对打一回试试实践出真知嘛没准我就能水平再上一层楼……”
 
季禾嘴里嘀嘀咕咕连磕巴都不带打一个地把话说完,贺澜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在合适的地方打个逗号什么的,才算是听明白了季禾的意思。
 
他扯了下嘴角,看着跟他挨得挺近却一无所觉的季禾,眸色略暗了几分。
 
季禾这狗脾气……其实挺可爱的。
 
有时候他不小心跟季禾凑得近了,摸个头搂个肩什么的季禾就得炸毛,可季禾主动凑近时,自己却奇异地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了。
 
“季禾。”他忽然开口。
 
“啊?”季禾应声抬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鬼使神差的,贺澜抬起手,又摸了摸季禾的头发。
 
季禾瞪大了眼表示抗议,贺澜却没动静,手依旧放在季禾的发顶,低垂着眼睛,黝黑深沉的眼眸正注视着他,季禾不由撇嘴:“咳……我明白的,你又想起你师尊了是不是?”
 
是吗?
 
贺澜略勾起嘴角,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神情自若地把手收回去,转身往殿外走,声音里隐隐生出了一丝笑意:“正好没事儿,陪你练练手吧。”
 
闻言,季禾大喜,刚才的尴尬瞬间就没了,眉开眼笑地追了出去。
 
……
 
贺澜挑了画天峰后山的一处山谷。
 
山谷空旷,很是幽静,有溪水潺潺,也有鸟鸣山涧,有茂林修竹,也有红花绿草,时不时地还有几只野鸡野兔从草丛中蹿过。
 
只是,没有人。
 
“合着您带我来这儿就是不想让人瞧见呐?”季禾觉得这地方生态不错,挺对自己胃口,但放眼一瞅,除了他跟贺澜,就没见过其他活人。
 
贺澜走到溪水边,蹲下来掬起一捧清水往脸上拍了拍,回头看了一眼季禾:“你不怕被人看见,我当然就不怕。”
 
季禾立马焉了,亦步亦趋地跟到溪水边上,在贺澜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清澈见底的溪水里有几尾虾游过,蹭得他手心微微的痒。
 
当然怕被人看见!
 
他又不是化神期修为的浮薇!
 
筑基修为的师父跟元婴期的徒弟对打,尼玛人家能信吗!
 
一看就能看出这其中的道道好吗!
 
季禾郁闷了一会儿,捉着溪水里的鱼虾逗了逗,瞅着贺澜,忽地笑了起来:“来吧!今儿你要是陪我练得我开心,咱就弄烧烤吃。”
 
烧烤?
 
贺澜发现季禾不管什么时候都能乐呵得起来,莫名觉得自己心情也放松了不少,挑了挑眉,“好啊!”
 
季禾看了半个多月的《寒冰诀》,里面的心法术法都浅显易懂,他又时不时地试着行气、冥想,连水系灵根的术法都学了几招,现在对阵贺澜,季禾觉得自己充满了自信!
 
毕竟是贺澜把自己的修为压到了筑基,明确表示用对等的实力对打,不会欺负他嘛!
 
“让你三招。”看季禾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贺澜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个半圆,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
 
季禾没用寒冰刺,他打算先试试,看自己能不能直接操控掌中水。
 
他往后退了半步,脑中想到的是前两天刚练过的‘天女散花’——好吧,这个名字有点女气了,但是招式很好看!
 
意念一动,季禾随即抬手,虚空中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尖仿佛有光,迅疾地划出了一道长线,下一刻,漫天水珠出现,直直地扑向贺澜!
 
贺澜身形一晃,季禾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就见贺澜已经闪身退到了水珠的射程之外,避开了所有水珠的攻击!
 
“一招了!”贺澜站定,低沉喑哑的嗓音里隐隐含笑。
 
季禾不慌不忙,神情自若地继续出招。
 
漂浮在半空中的漫天水珠瞬间被他收回掌心,季禾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个半圆,掌中水珠已经凝聚成了一股强劲的水柱,掌心一翻,水柱仿佛自带了罗盘方向,迅速窜到了贺澜身边,然后水柱再次散成了水珠,意欲将贺澜牢牢包裹在其中。
 
“领悟力不错!”贺澜仍未出手,矮下了身,长腿疾风一扫,整个人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蹿了出去,逃出了水珠如同渔网般的禁锢。
 
季禾咬了下牙,决定放大招了——
 
他的手中瞬时洒下一把冰凌,脚尖一点,整个人踩着冰凌腾空而起,手掌翻飞,嘴里轻咄一声:“起!”
 
无数细碎的冰渣子裹挟在漫天的水雾里,朝贺澜扑去!
 
贺澜隐约感觉到季禾把《寒冰诀》理解得挺不错,这才半个多月,就能形成冰渣并灵活操控,日后进阶必然也是极快的。
 
想归想,他依旧躲得甚是灵活。
 
“三招用尽了!”贺澜腾空而起,准备出手。
 
季禾此时已稳稳落在地上,额头上隐隐出了些汗,脸上却颇有些兴奋:“再来!这感觉倍爽!”
 
靠!以前拍仙侠剧,完全就是吊威亚以及各种特效,最后才能有看起来牛逼哄哄的各种招式,自己现在完全是真枪实弹地上了啊!
 
怎一个爽字了得!
 
“第一招是长虹贯日。”贺澜没用自己的上品灵器澜渊剑,只是右手往前一劈,一股强劲的风携着掌中火便迅疾地扑向季禾。
 
真开始与人对打了?
 
季禾看着扑向自己的火龙只呆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掌心翻飞,祭出掌中水,化出一条水龙,与迎面而立的那条火龙缠斗在了一起。
 
一红一白相互交缠着,火龙时而侵吞水龙,水龙时而迎头压倒火龙。
 
季禾神情紧张地看着它们缠斗,贺澜倒是轻松的很:“你没战斗经验,多练练就好了。”
 
季禾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再看向自己的水龙时,发现水龙赫然被火龙实力碾压了!
 
火龙摇头摆尾,一口将越来越小的水龙吞了下去!
 
哦老天!简直太可怕了!
 
季禾来不及多想,继续扬起斗志:“来!再来!”
 
火光映衬下,贺澜那粒右边眉角上的红痣显得更为耀眼,他语气淡淡,眼角却微微一挑,带出几分温和笑意:“好!”
 
两人对打了没一会儿,战斗就结束了。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季禾气咻咻地扑到贺澜身上,扯着他的胳膊:“你都让了我三招了!我为什么还会输得这么快!”
 
贺澜怔了一下,对季禾突如其来的动作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安慰道:“你这是第一次实战啊,我当初修炼时还不如你呢。”
 
“真的?”
 
“骗你干吗?”贺澜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忍不住又摸了把季禾的头发,“我师尊也把修为压到了筑基,没用任何法器,让了我三招,我在他手下只走了九招。”
 
季禾本来还对贺澜不如自己的事儿有些幸灾乐祸,这一听,顿时就焉了:“我比你也没好哪儿去,咱俩就对打了十招!十招!十招!谁知道你后来有没有再放水……”
 
贺澜低垂了眉眼,静静地看着季禾。季禾微微扬着下巴,嘴唇抿着,眼睛却出奇的发亮,仿佛漫天星子都碎了,跌进了他的瞳孔里。
 
这会儿是黄昏,散成了绮练的余霞在季禾的脸上柔柔地镀上了一层光,朦胧里又有点,暧昧。
 
贺澜的手还放在季禾的发间,季禾也还扯着贺澜的胳膊,两人本来就离得不远,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被夕阳无限拉长,远远看去,仿佛挨在了一处。
 
贺澜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感觉嗓子有点发干。
 
不知怎么的,季禾也原地站着没动,一直抬头看着贺澜,连扯着贺澜胳膊的手都忘了松开。
 
贺澜看到季禾额头上若隐若现的汗珠,也看到季禾不住抖动的如鸦翅般浓黑的眼睫,也看到季禾莹润明亮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他动了动手,将手缓缓移到了季禾的肩上。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颜色漂亮的唇,亲上去会是什么样的味道。
 
是属于师尊的清冷绝尘,还是属于季禾的活力四射?
 
贺澜缓缓低下头时,季禾仍旧没动。
 
极为短暂的一秒钟,仿佛被缓缓拉长。
 
“徒弟!赶紧的!”
 
季禾忽地凑到了贺澜的耳边,低声喊着,声音焦急又欣喜:“兔子!就你后头那只!”
 
贺澜的动作猛地僵住,整个人也随即回过神,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季禾从他身边蹑手蹑脚地跑过,迅疾地扑到草丛里,一把逮住了那只呆呆的灰色野兔的一系列动作,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
 
季禾开心死了,在草丛里打了个滚,抱着那只在他手里不停挣扎的野兔嘿嘿直乐,还把野兔举起来,冲贺澜这边晃了晃:“兔子!等会儿我们可以烤野兔吃!”
 
贺澜觉得自己离疯子大概只剩一步之遥了,他咬着牙问季禾:“你刚才一直在看这只兔子?”
 
“是啊!”季禾抱着兔子走过来,莫名其妙地瞅着他,“不然看什么?看你啊?”
 
我以为……你是在看我。
 
贺澜自认没那么大脸皮,赶着承认自己的想法。
 
“烤野兔?那我去砍木头。”他可能需要做点事来让自己冷静一下了。
 
第26章:暧昧升级哟
 
一只又大又肥的兔子。
 
一个很有经验的厨子。
 
一堆又干又直的好柴。
 
外带贺澜顺手抓回来的一条鱼,自己摘的几根水灵灵的野菜,季禾对这顿晚饭充满了期待和想象。
 
贺澜在一边看着季禾忙活,时不时搭把手递个酱料、给烤鱼烤兔肉翻个面什么的,心情居然挺放松。
 
“好吃不?”季禾将一只烤好的兔腿递给贺澜,自己守在火堆前等烤鱼熟,头也没回地问。
 
贺澜觉得季禾挺能折腾的,往常他在外头历练,随便烤点东西能吃就行,偏这回季禾还给刷了各种酱料,临了还洒了一层椒盐,兔肉肉质本就鲜嫩,此时入口,除了嫩滑的口感外还有着几分酱香的浓厚香醇,因为洒了层椒盐,就连烤焦的地方也诱人回味。
 
“嗯,”贺澜点点头,颇有兴致地从兔腿上撕下一块,递到季禾嘴边,“你不尝尝看?”
 
季禾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头一歪,就着贺澜的手把那块肉吃了,心情舒坦得眉眼都弯了起来:“这才叫跟着师尊有肉吃,懂么?”
 
贺澜失笑,手指仿若不经意地擦了下季禾沾了点油渍的下巴,随即将手收回来,看到季禾有些发愣的样子,不由勾起了嘴角:“只是擦了下你下巴上的油渍。”
 
他翻开手,手指尖上还是明晃晃的。
 
季禾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笑,转过头去继续盯着烤鱼。
 
靠!大家都是男的,相互之间帮忙擦下嘴啊擦下脸啊什么的不是挺正常的吗!贺澜喜欢浮薇又不是喜欢他,他别扭个什么劲儿?
 
要说更亲密的动作……又不是没有过。
 
连“摸头杀”这种充满了少女心的动作,贺澜这家伙都干过好几回了!
 
自个儿想那么多干吗?
 
烤鱼都发出‘滋滋’的声响了,季禾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烤架上把鱼拿下来,又取了随身带着的寒冰刺来分鱼。
 
贺澜的目光里带了点复杂,寒冰刺……分鱼,季禾这脑回路究竟是怎么长的?
 
“吃啊,干嘛愣着?”季禾把分好的鱼都码在了一大片树叶上,见贺澜只直愣愣地看着他,很是不解,“你不会已经吃饱了吧?”
 
贺澜‘哦’了声,本来想忍住不问的,还是忍不住破功了:“用寒冰刺来分鱼,可还顺手?”
 
季禾恍然大悟,把嘴里一块焦香的鱼块嚼碎了咽下去,这才笑眯眯地说:“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寒冰刺很好用啊,这么好的东西只用它来练功多浪费!我之前还用它切过西红柿切过南瓜,比清岚宫膳房里的那把小刀不知好用了多少倍!哦……切鱼吧,好像是有点大材小用了。没事儿,你以后会慢慢习惯的。”
 
贺澜目光闪烁,他现在感觉季禾真的是越来越好玩了,总忍不住想再逗逗他:“干脆我再做把专门切菜的刀给你好了,身为流岚宗的护宗长老,用自己法器切菜多没面子。”
 
“别,别!千万别!”季禾嘴里还嚼着根青菜,连连摆手,“瑶华那小贱人还没走呢,万一不小心让他们给看到了咋办!”
 
贺澜其实很想说,被发现的可能微乎其微——
 
蓬莱岛的那群人住在流云峰上的鹿鸣福地,他跟季禾又基本上在自家的画天峰待着,今天如果不是瑶华亲自来,指明了要见浮薇,外人轻易是上不了画天峰的。
 
毕竟他师尊生人勿近的性子不是只说着好听的。
 
不过季禾如此小心翼翼……
 
也没什么错。
 
只是,他忽然有点……心疼?神魂替换这桩事,从头到尾,怪谁都可以,唯独无法怪季禾。
 
贺澜神思有点恍惚,想到那个滂沱的雨夜,自己在揭开季禾的伪装时,那一刻曾有过的崩溃疯狂。
 
他差点就杀了季禾。
 
那会儿他是真的想过要杀人的。
 
谁管季禾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到底是谁,他只知道自己的师尊没了,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强制进行了神魂沉睡,留下一个对师尊满怀爱慕的他,别无选择地面对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挺幼稚的。
 
在魔道血海里挣扎了一百多年,又被师尊收为亲传弟子数十年,本以为早就褪去了最开始的懵懂嗜血,神智不化,谁知道一朝就能被打回原形。
 
但作为妖兽的本能又让他无比清楚明晰地感觉到季禾对他的善意。
 
这个人……又啰嗦又爱折腾,一点都不像师尊,却又能在必要的时候伪装得极好,唬住了南山也唬住了瑶华。
 
偏偏,卸下伪装的时候,又能够心怀赤诚,对人的心思透明单纯得一点都不掺假。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啊。
 
吃完了烧烤,天已经黑了,夜色如同泼墨浸染一般逐渐笼罩了山谷,天际新月如钩,朗星满缀,淡淡的星月光辉洒落下来,间或有几声鸟鸣虫鸣,整个山谷都是一片静谧的朦胧。
 
两人沿着山路缓步徐行,清风徐徐,拂动衣襟。
 
“季禾。”贺澜忽然低声开口。
 
声音低沉,仿佛春风轻吟。
 
季禾觉得这会儿山朦胧水朦胧鸟朦胧花也朦胧的都快成琼瑶笔下谈情说爱的圣地了,心里正飘忽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猛然听到贺澜喊他,整个人突然就跟被电流击中似的,心里忽然酥酥麻麻的痒了一阵儿。
 
哎哟,徒弟你没事儿喊这么带感这么煽情做什么!
 
当然季禾没好意思这么问,他定了下神,不咸不淡地“嗯哼”着应了一声。
 
“跟我仔细讲讲吧,你的那个世界。”贺澜的声音依旧低低的,认真听来颇有几分沙哑的性感。
 
季禾呆了呆,脚下就不免慢了一步,他反应过来,赶上去伸手拍了拍贺澜的后背:“徒弟,干嘛突然想听这个?你让我说,我肯定没问题啊,就是怕你又想起你师尊了可咋办,我不想当炮灰啊好嘛!”
 
“不会。”贺澜笑了笑,侧头去看他,眼神颇为戏谑,“若稍后我有流露出半分将你二人混淆的意思,你可以及时让我清醒过来,无论什么方法。”
 
先前还是正常的音调,说到最后时贺澜忽然低了声音,夜风微醺,尾音仿佛带了钩子,勾得季禾忍不住心神一颤,季禾正扭头看他,忽然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够用,“徒弟,你……蛮帅的。”
 
这真是实话。
 
季禾眯着眼睛,嘿嘿笑起来:“我说真的,真挺帅的啊,是我特想要的那种长相,特别man,有男人味。我就不行,以前总有人说我长得好,比女的还好看,这话哪儿是夸人啊,我是个男的对吧?不过么,你说你一大老爷们,怎么就眉角上还能长了颗红痣?这要是个女的,没准就是美人痣了。”
 
贺澜挑了挑眉,却没说话,朦胧月色下就连季禾方才说到的那粒红痣都变得柔和起来,沾染了似有似无的暧昧气息。
 
“你想听什么?”季禾伸手搭在贺澜的肩上,仰着头看他,语气里突然有点伤感,“我呢,前十八年人生没啥好说的,按部就班地上学、念书,高中毕业拿了电影学院的通知书,开心的要死,跟我爸妈出去旅游,在高速上出车祸了,然后我爸妈没了,只有我还活着。医生下死亡通知单的时候,我脸上血都没来得及擦就哭了,好几天没睡着觉。葬礼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浑浑噩噩地过完了大一,暑假的时候一个表叔找我,说我们家欠他三十万块钱,还拿了借条给我看。我家虽然说不上大富大贵,也不至于欠人这么多钱啊!可我爸妈都没了,又没人作证,再不信我也得信啊,从大二开始就让学院老师介绍给各种剧组跑龙套了,我得还钱啊不是?”
 
“还好专业课学的不错,有个老师对我挺好,介绍的剧组挺靠谱,跑了几次龙套之后就试着演了个有点分量的角色,男二号还是男三号来着,就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那种吧,莫名其妙的就红了。刚开始接戏那会儿,特稀罕,什么戏都想接,能挣钱啊,后来把钱还掉之后就不乱来了,毕竟我年纪又不大,打好基础才是最牢靠的。后来签了个还算靠谱的公司,找了个还算靠谱的经纪人,毕业好几年,怎么着也算是熬出来了。哦,对了,我去找表叔还钱的时候,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直接把存了三十万块钱的卡又还给我了,笑话我说终于能看到我活蹦乱跳了。我那会儿才知道,生活还真可以比电视剧都狗血,还真的有亲戚担心我因为父母的事儿把自己困在原地走不出来,用欠债还钱这一招拉我一把。其实还挺……感动的吧。”
 
季禾蹦蹦跳跳的跑到贺澜前面,站住了直勾勾地盯着他,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你说,穿越这种事,怎么就发生在我身上了呢?我一大好青年呐,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要钱有钱的,娱乐圈不知道多少不入流的十八线小演员想往我身上扑,我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贺澜本来见他说的伤感,手都搭到他肩上准备安慰他了,听到季禾罗里吧嗦的一通抱怨,没忍住,笑出来了。
 
这孩子咋这么逗呢!
 
“笑啥!”季禾伸手排掉贺澜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凑近贺澜,低低笑起来,目光闪动间似有潋滟流光浮动,“还想安慰我对吧?我又不是玻璃心,心情好的很。要不,我唱个歌给你听听?”
 
此刻两人已经挨得很近了。
 
月光如银,柔柔地落在季禾的眼底眉梢,他略略笑一笑,莹润的眼睛便熠熠有光,他伸手挨上贺澜的唇,‘嘘’了一声:“不要说话哟。”
 
贺澜垂眼静静地看着季禾,不由怔怔的,忽然想起“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景”这句话来,细忖之下,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季禾的声线不高,却出奇的清亮,哼着歌时还带了点刻意飚的高音,贺澜虽没听过这种调子的歌,一时却也有些别样的情绪。
 
清风无言,冷月无声。
 
唱完了,笑完了,季禾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大晚上的,他又没喝酒,怎么胆子就大了这么多?
 
季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困惑里不能自拔,不由伸手想揉揉眉心。
 
贺澜忽地伸手,在季禾的动作之前将手放在了他的眉间,叹息着轻轻揉了揉。
 
季禾愣住了,抬起头时却看到贺澜略微弯起的嘴角。
 
贺澜身后是婆娑的树影,清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天际月轮残照,也为贺澜眉角的那粒红痣蒙上一层暧昧的柔和。
 
“你……”季禾动动嘴,没想到贺澜会有这样的动作,脚顺势就往后撤了一步。
 
小路其实挺平坦,季禾往后退完全没有摔倒的可能,倒是贺澜,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妈妈咪呀!
 
季禾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开启吐槽模式特别煞风景,跟画风更是不搭,但他好像……真的被雷住了!
 
雷到贺澜的手就那么放在他腰上,低垂的俊朗疏阔的眉眼离他也不过几寸时,他仍旧是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
 
徒弟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他跟贺澜的距离也着实忒近了点儿……老天!怎么手都抵到人家胸膛上去了!
 
要搁以前,跟自己的好哥们凑这么近就算了,尼玛贺澜喜欢男的啊还是人家师尊啊!
 
贺澜静静地看着季禾脸上一系列的表情变化,眼角微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第27章:照夜玉狮出现
 
季禾觉得自己这个晚上大概要睡不着了。
 
在已经睡了好几个月的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好长时间,愣是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他‘腾’地翻身坐起来。
 
窗外月色正如霜。
 
他伸手揉了揉乱掉的头发,顶着一头鸡窝穿上鞋子,吧嗒吧嗒地走到茶几前倒了一杯茶,闷头灌了下去。
 
呸!呸!呸!
 
大半夜喝冷茶的感觉可真不怎么样。
 
素璇她们是忘了换茶了吗!
 
好吧,这次是彻底睡不着了。
 
反正没得睡了,季禾烦躁地推门出去,准备随处溜达溜达。
 
实话说,从山谷回来的路上,除了下意识地搂了一下腰,贺澜也没对他做什么。但季禾回过神之后,就被自己的反应给惊到了。
 
他实实在在地给了贺澜脸上一拳,贺澜没避开,嘴角立马就紫了!
 
然后他就跑了跑了跑了!
 
落荒而逃?
 
季禾下意识地伸手按在自己的嘴角上,想到自己那一拳的力道,不由啧了一声。
 
现在好纠结……要不要去跟贺澜道个歉什么的!
 
他真不是故意的……
 
夜深了,整个浮云殿都显得静谧冷清起来,季禾走过长廊,穿过庭院,下了台阶,漫无目的地闲逛,连自己往哪儿走都没注意。
 
天际冷月高悬,繁星满天,已经快入夏了,夜风拂过衣襟,并不凉,反而很是舒服,季禾遥遥看到“长风殿”三个字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居然走到了贺澜住的地方。
 
老天你在暗示我去跟贺澜道个歉?这么晚了啊……人早都睡了吧!
 
季禾抬了抬脚,想了想又打算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抬了抬脚。
 
这次是下定决心了,不就是道个歉吗!大老爷们磨磨唧唧的没意思!
 
季禾一撩衣袍就往长风殿里走了。
 
走近了才发现,贺澜住的地方说是叫长风殿,实际上却是将正殿副殿打通了。走上台阶,穿过空庭,见到的整个长风殿就是一个特别宽敞的大房间,而且晚上也没有什么值夜的人,比浮云殿都寂静冷清。
 
季禾惊讶地看着这里的布局,一草一木,一桌一床,看起来都极为舒适,不同于浮云殿的尊贵,反而充满了返璞归真的意趣。
 
完全不像是贺澜这种性格的人住的地方啊!
 
咦?书桌上还放了个毛绒绒的皮球?铺的地毯居然是姜黄色的?窗户边上还放了一把看起来特别舒适的躺椅?那么闷骚的一个人,实在应该是统一的黑白灰才对啊……
 
季禾觉得自己的视觉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不过季禾来不及更惊讶了,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后知后觉地发现贺澜压根没在。
 
想来道个歉,结果主角没在,这戏没法唱了!大半夜的,人上哪儿去了?
 
季禾不自觉地将手指尖放到嘴边咬了一下,只能悻悻地往回走。
 
来的时候季禾没注意,准备回浮云殿时才发现原来浮云殿和长风殿相隔也不是很远,从长风殿的后面绕过一大片水潭,再往前走上不远就能看到浮云殿里的灯光。
 
忽然有“哗啦,哗啦”的水声传来。
 
季禾正走在水潭边上,听到水声,不觉悚然一惊。大半夜的,附近又没人,平静如水的潭面忽然搅动起来,哗啦哗啦的,还是挺吓人的。
 
季禾没敢再往前走,在水潭边上愣愣地站着,心里有点发怵。
 
水潭上哗啦哗啦的水声更大了,水纹荡漾,层层荡开,很快扩散到了季禾的脚边,季禾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朦胧的月光下有一团黑影快速地向自己游过来。
 
“妈呀!”季禾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嗓子眼一下子发紧。
 
那团黑影破水而出,游上岸,迅速地甩了甩身上的水,被水浸湿的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一双赤金色的眼眸却依旧凌厉有神,往季禾的方向看过来。
 
季禾彻底呆住了。
 
老天!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彻底忘掉刚才差点被吓蒙的事儿了,双眼发亮地直直地看着面前的这只狮子。
 
浑身雪白眼眸赤金……照夜玉狮?
 
浮薇养着的那只……照夜玉狮?
 
季禾蹲下了身,笑眯眯地看着呆愣在水边上的照夜玉狮,犹豫了一下, ,嘴里轻轻地喊了一声:“喵?”
 
照夜玉狮赤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刚在水潭里畅快地游了个泳,一时忍不住化了原形上岸的贺澜风中石化了。谁能告诉他这是个什么情况?大半夜的季禾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哄猫?
 
还喵了一声?
 
这是把他看成了猫?
 
贺澜忍不住抖了抖身上的毛,又甩下了一层水。季禾跟他离得不远,又蹲下了身,猝不及防地被贱了一脸的水,却仍旧笑眯眯的,见面前的照夜玉狮没反应,想了想,换了个喊法:“嗷?”
 
贺澜简直有种想化出人形让季禾看看的冲动。他忍了忍,按捺住冲动,低低吼了一声,缓步走到了季禾面前,吐出舌头,尝试着舔了一下季禾的下巴。
 
“哎哟好痒!”季禾没想到照夜玉狮来了这么一下,被突如其来地舔了一口,只觉下巴发痒,忍不住后退了一下,直接蹲坐在了地上。
 
贺澜此时赤金色的眼眸眨了眨,随即又专注地盯着季禾。
 
季禾觉得简直是日了动物园,一只照夜玉狮啊,自己怎么会从它的眼睛里看出了嘲弄的意思?不过对毛绒绒的照夜玉狮的好奇压倒了他心中的惊讶,季禾缓缓伸出手,将手法放到了照夜玉狮的身上,见照夜玉狮没动,忍不住动了动手,摸了两把。
 
“啊你刚从水里出来,毛都还是湿的!”季禾怅然地叹了口气收回手,眼神无比遗憾,“手感不咋的啊!”
 
季禾似乎想摸一摸自个儿?贺澜拧了拧眉毛,见季禾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心念一动,下意识地使了个火系法术,将身上的毛烘干了。
 
连爪子上极为细碎的绒毛,脸颊两侧的硬毛都被烘干了,浑身雪白雪白的长毛柔顺地垂着,一双赤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无端中有了几分慵懒。
 
季禾瞪大了眼睛,心说这真是太神奇了!
 
一只狮子都能这么灵活地操纵火系法术啊……哦,重点错了!这真是一只……美狮子啊!
 
“真乖!”季禾弯了弯眉眼,从地上爬起来,“你是浮薇养的那只照夜玉狮吧?叫什么名字啊?”
 
贺澜抬了抬爪子,表示肯定,然后又觉得为难:怎么表达出自己的名字?要不要告诉季禾,他就是照夜玉狮,照夜玉狮就是他呢?
 
季禾一无所觉,无比欣喜地摸着照夜玉狮身上雪白的长毛,啧啧有声:“哦对,你又不会说话,说不出来自己叫什么。那这样,反正我就是浮薇嘛,重新给你换个名字吧……狮狮?乖乖?大胖?大狮?”
 
贺澜:“……”
 
好想死!这孩子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个长法!他还没出声,居然都已经替他想好办法了!
 
忍无可忍了,贺澜抬了抬爪子,季禾还在暗自嘀咕着,突然就感到脚下有些不对,低头一看,脚下的草皮似乎有了些变化,许多野草迅速聚拢到一起,然后慢慢显示出两个字来——
 
大白。
 
季禾呆了两秒,随即一把捂住照夜玉狮的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大白大白大白!啊啊啊我捡到宝了啊,好聪明的狮子!”
 
高兴就高兴呗,捂住他的眼睛算怎么回事?
 
贺澜颇有些理解不能,不过碍于兽形时没法说话,只能低声吼了两声,让季禾清醒过来。
 
季禾兴奋了没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想了想,总待在这水潭边上也不是一回事,打算带照夜玉狮回浮云殿去:“大白啊,咱回去睡觉吧,我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贺澜赤金色的眼睛眨了眨,随即又甩了甩身上的毛,没出声,跟着季禾乖乖地往浮云殿走了。
 
跟季禾一起待的时间长了,贺澜觉得自己越来越容易被撩动情绪了,他忽然不想告诉季禾照夜玉狮的事情了,有些促狭地想要看看季禾在他兽形时会如何对待自己。
 
或者……还想要知道,季禾一个人时在浮云殿里都做些什么?
 
照夜玉狮一直垂着的尾巴忽然动了动,似乎是无比兴奋期待的样子。
 
季禾满心欢喜,对自己大半夜睡不着而出来散心的结果无比满意——这要一直在睡觉,哪能捡来这么一只聪明的又会用火系法术又会说出自己名字的狮子?
 
好吧其实这照夜玉狮就是人家浮薇养的,只不过前段日子,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而已。
 
回到浮云殿,季禾把自己房间里的地上扔着的几个毛垫都堆到一起,想着先凑合一晚上,明天再重新给大白收拾个窝出来。
 
“大白乖啊,今天委屈你了,明天我给你弄个好点的窝。”季禾笑眯眯的,眼神示意它自己跑过去睡觉。
 
贺澜伸出爪子捂住嘴巴,怕自己作为一个狮子笑出声来太奇怪,让季禾觉得惊悚。想了想,虽然自己不怕冷,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季禾把自己以前用过的毛毯拿出来吧。
 
他抬眼看了看季禾,示意季禾蹲下来,季禾不明所以,蹲下来看着他,“大白,怎么了?”
 
贺澜随即将爪子从嘴巴上拿开,搭在了季禾戴着储物护腕的那只手上,眼神专注地看着季禾。
 
季禾低头一看,得了,明白了!他将手搭到护腕上,心里默念了一声“开!”,在识海中搜寻着储物护腕里的东西。
 
寒冰长弓、玄冰寒潭的清水、大大小小的药瓶……咦?还有一张姜黄色的用旧的绒毛毯?
 
将绒毛毯从空间中取出来盖到大白身上的时候,季禾不禁又多看了两眼大白,心里暗自嘀咕:这哪像万册福地的那本书上说的神智未开的魔道血海的魔物?真是挺聪明的,不是么?
 
第28章:习惯
 
虽然跟一只狮子同处一室过了一夜,但季禾奇异地觉得自己的后半夜睡的特别好,居然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就这样还是被一种莫名地被注视着的感觉给……吓醒的。
 
季禾懒洋洋地睁开眼时,脑子还是懵的,转了转眼珠,猛地看见正趴在自己床边,眼神专注地注视着自己的照夜玉狮,先是吓了一跳,嘴里‘嗬’地喊了声,不由地往床里滚了一下,这才清醒过来:“是大白啊,早上好!”
 
早上?这都能赶上吃中午饭了吧!贺澜微微眯眼,赤金色的眼眸深处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戏谑笑意。
 
季禾觉得自己这两天肯定是没休息好,不然怎么总会那么轻易地从一只狮子的眼中读出人家的各种情绪?
 
他伸手揉了揉大白的脸,转眼瞥见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就准备起床穿衣服。
 
几个月下来,素璇素瑶素玑素佩她们几个侍女也逐渐接受了季禾经常在她们没到之前就自己穿衣服的情况,每天早上只是趁着季禾还没起床时就悄没声地把准备好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放到房间里,再悄没声地出去。
 
季禾乐得见到这样的结果,每天起床时穿衣服洗漱都成了一件特别愉快的事。
 
“大白啊你想吃什么?”季禾穿完衣服,喝了口漱口水,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顺便抬脚蹭了蹭大白的屁股。
 
贺澜往后避了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季禾。
 
“哦对,你压根说不出来人话。”季禾漱完了口,低头见‘大白’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茬,稍微想了想,“走,我给你炖骨头吃!”
 
贺澜挣扎了那么一下,表达自己并不想吃骨头的意愿。季禾笑眯眯的:“反抗无效,带你去吃肉啊,多好的事儿。” 说完就准备带着‘大白’出门。
 
季禾实在是太口无遮拦了点儿……贺澜默默地跟在季禾身后往清岚宫的膳房走,这下是真的生无可恋了。
 
昨天季禾揍了他一拳后就直接跑了,实话说,贺澜倒没怎么觉得尴尬,只是对自己在季禾面前突如其来的失态略略有些吃惊。等回了长风殿,大半夜的心里莫名地焦躁起来,就化了原形跑去水潭里洗了个澡,谁想到还能被季禾给逮到了!
 
这一突发奇想的行为,让他意外地暴露在了季禾的面前,而神经大条的季禾,当时只沉浸在见到‘照夜玉狮’的惊喜里,完全没注意到‘照夜玉狮’的嘴角其实略略有点发青,那是之前被季禾下了狠劲的一拳的杰作……
 
贺澜一路都在琢磨着要不要跟季禾说实话,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原因无他,季禾实在是太话唠了!
 
“大白啊,浮薇怎么会给你起这个名字?”季禾摸摸下巴,一脸的兴味,“不过要搁我估计第一反应也是大白啊,全身都是白的,还毛绒绒的,真的太可爱了!你真的是魔道血海里的魔物吗?魔物不是应该……紫黑紫黑的脸,大如铜铃的眼,火红火红的头发,身高八尺肌肉发达,可能特别容易冲动?”
 
贺澜赤金色的眼睛斜着瞪了瞪季禾。
 
“你说你前段时间怎么就没出现呢?我跟你讲啊,这几个月我过的特心酸,刚开始没饭吃,后来浮薇的大徒弟,哦,就是贺澜,估计你也认识,他回来了没两天就拆穿我了!还差点杀了我!”季禾想起这茬就忍不住咬牙,“我问过他,我是哪里露了马脚,他说我到处都是破绽,真是太可恶了!好歹我也是个混过娱乐圈的人呐,还拿过新人奖啊最受欢迎男演员之类的奖杯啊!”
 
贺澜甩了甩头。新人奖?最受欢迎男演员?什么东西!
 
“不过贺澜人还不错,大家都是人,谁没个小脾气啊,你说是吧?就是昨天我不小心揍了他一拳,感觉挺尴尬的……”季禾自说自话,还挺乐呵的,“昨晚睡不着,想着去给他道个歉什么的,人家压根没在,回来就碰到你了!我这才叫因祸得福啊!”
 
贺澜微微眯起眼,嗓子眼里咕噜了下,低低吼了一声。原来是去给他道歉的……这孩子挺有意思。
 
“膳房到啦!”季禾把‘大白’拉进清岚宫的膳房里,示意他在桌脚边乖乖待着,蹲下身看着‘大白’,眉眼弯弯,“我给你炖骨头吃,别乱跑啊!”
 
贺澜抬起爪子,轻轻地拍了一下季禾的肩膀,表示自己知道了。
 
“真乖。”季禾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把‘大白’身上柔软的毛,这才起身去洗手、炖骨头。
 
贺澜忽然觉得保持兽形也没什么不好。
 
虽然他不想吃肉骨头,但看着季禾在膳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季禾忙了一会儿,将排骨放在砂锅里炖上,又给自己煮了碗番茄鸡蛋面,才扭头去看‘大白’,见‘大白’还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眼神专注地看着自己,这才放下心来。
 
“还是土鸡蛋好吃啊。”季禾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蛋花,嘴角微微弯起,喝一口面汤,顿时有一种莫大的幸福感。
 
贺澜正趴在地上,因为高度问题,只能抬起头去看季禾。作为妖兽,他的嗅觉比人形时要敏感很多,先前季禾刚把排骨拿出来时,猪肉的腥膻气让他有点不习惯,但这会儿季禾面前的那碗面散发出来的酸香味却很吸引他。
 
修仙之人的确不太在乎口腹之欲,但开过荤之后再吃素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贺澜对自己眼馋一碗面的事实有些吃惊,看了一会儿季禾便又把头转了过去。
 
“哈哈。”季禾虽然是在吃面,但也分了点心神注意‘大白’,见它这个样子,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然后就起身去挑了个又大又红的番茄,洗干净之后,把番茄递到了‘大白’面前,眼神里有几分戏谑:“吃吧。”
 
贺澜琢磨着形象什么的早就在季禾面前丢完了,便不去在意了,直接哇呜一口就把番茄吞进了嘴巴里。
 
“哎,大白你急什么!”季禾从怀里掏出条帕子帮它把嘴角红色的汁液擦干净,颇有点无奈,“又没人跟你抢!等会还得吃骨头呢!”
 
贺澜嘴巴张了张,带着倒刺的舌头在季禾伸手给他擦嘴巴时不由探出了一点,在季禾的手指上轻轻舔了一下。
 
“哎,好痒。”季禾缩回手,眼睛微微弯起,笑得开怀。
 
贺澜没想到季禾这么敏感,略略怔了一下,本想笑出来的,一时忘了自己还是兽形,嘴巴张开后直接就是‘嗷呜’的一声低吼。
 
季禾啧了一声:“大白啊,咱别动不动就吼啊叫啊的,浮薇都养你这么多年了,别突然吓人啊!”
 
贺澜抬起爪子,顶了顶季禾的肩膀,赤金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一人一兽闹腾了一会儿,砂锅里炖着的排骨就溢出了浓浓的香味,贺澜本来不怎么喜欢吃排骨,这下也有点好奇——
 
先前尝过几次季禾的手艺,着实不错。不知道这次简单的炖排骨,会是什么味道?
 
季禾将砂锅从火上端下来,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一个小碟子里,又将小碟子放到了‘大白’面前,“大白尝尝看!刚出锅,小心烫啊。”
 
因为动物不能吃太咸太重口的食物,季禾这次就没加什么调味料,只是加了一点点盐,切了几块玉米和排骨一起炖。从外观上看,这次真的是最简单的炖排骨。
 
贺澜低头嗅了嗅,炖的酥烂的排骨很是清淡,又有着玉米自身的清香,感觉还不错。
 
贺澜犹豫了一下。
 
作为一只照夜玉狮,当着季禾的面吃东西倒是不打紧,以后要是身份彻底暴露了……着实有点,尴尬。季禾这样又话唠又爱嘴上占便宜的性格,不吐槽他笑话他一下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吃吧吃吧,赶紧的。”季禾对‘大白’迟迟没有动嘴的举止有些纳闷,他对自己做菜手艺还是很自信的,“我跟你讲,贺澜那家伙吃过好几次我做的菜了,那么面瘫的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笑啊!这排骨铁定好吃,大白你有口福了知道吗?哦,你要是不喜欢吃排骨呢,下次我给你换点别的,你这么聪明又这么可爱,关键是有毛绒绒的长毛啊,摸起来特别舒服,就冲这点我也得给你的待遇好点儿……”
 
贺澜忍不住抬爪子抓了抓耳朵。还犹豫个什么啊,季禾这么话唠,真要让他这么自说自话下去,排骨都得凉了!
 
……
 
贺澜最后在季禾‘温和可亲’的眼神注视下吃完了整整一砂锅的排骨。
 
作为一只照夜玉狮,他的食量是很大的。
 
但那仅限于曾在魔道血海里过活时,和同类自相残杀后对其他妖兽的吞食,像今天这样,仅仅为了饱食就吃掉至少两斤的排骨的行为,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季禾担心他吃不饱,炖两斤排骨是当排骨不要钱吗!
 
贺澜默默跟在季禾身后回浮云殿时,不觉开始反思自己最近的行为。
 
可能真的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季禾在一起呆的久了,连吐槽都学会了……长此以往,他是会变成话唠还是会耍耍嘴皮子功夫?但平心而论,季禾罗里吧嗦废话连篇或者占点嘴上便宜的时候,他又不是很讨厌。
 
潜移默化里,这样的季禾就润物细无声地让他接受了。
 
习惯可能真的是个很微妙的词。他曾习惯了师尊的冷傲冷情,也在逐渐习惯着季禾的活力四射。
 
“哗啦——哗啦”,一人一兽刚一进门,房间里的风铃就响起来了。
 
“集英!有什么事么?”季禾扑到床上,在床上打了个滚,在集英问候了他之后坐起了身,颇有点兴致盎然。
 
那边的集英似乎笑了一下:“蓬莱岛那帮人今天早上气咻咻地走了,总算是不用再应付他们了。”
 
“哦,好事啊。没准是瑶华在我这儿受辱太大,不想再搭理咱们了吧……我跟你讲,贺澜昨天露的那一手真是催人奋进啊。那会儿我特别想让自己变得强大一点!”季禾啧了一声。
 
“看来最近你们两个相处得还不错?”集英说,“这样,蓬莱岛的那摊子事跟咱们撇干净了,贺澜进阶元婴又是流岚宗内的一件大事,正好既醉昨日说起他酿了点新酒,过几日就能出窖。我预备七日后在琅嬛福地设宴,且庆贺一回,已经吩咐南山带人去准备了。你们别忘了就成。”
 
季禾迷茫了一下,想起贺澜成功进阶元婴的事,感觉确实挺厉害的,“听你这意思,既然设宴,还得送礼吧?”
 
“那是自然。”
 
“你要送啥!”季禾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有些惆怅,“我还是他师尊呢,该送什么啊!”
 
“小辈的礼物,有了心意就好。”集英笑了笑,“再者说,别人不知道,贺澜还能不知道你是谁么。估计他也没把你当浮薇看,多半平时是哄孩子呢。”
 
季禾被集英戳到痛处,不觉鼓了鼓脸颊,愤愤地说:“你等着啊,宴席上他再不情愿,不还是要对我毕恭毕敬的!”
 
那边集英沉默了一下,半晌才忍住笑说:“浮薇要是知道你是这么个性格,不知道他的神魂会不会挣扎着从沉睡状态中醒过来……你这样,太逗了。”
 
一旁趴着当背景的贺澜深有同感,又抬起爪子摸了摸耳朵。
 
到了晚上睡觉时,季禾兴致勃勃地给‘大白’弄了个新窝出来,又大又舒适,正想嘚瑟一下,一扭头,‘咦’了一声。
 
刚才不是还在呢么?人呢……啊呸!狮子呢?
 
门关的好好的,窗户虽然开了一扇,但就大白那个体型,要想毫无动静地爬出去,也挺难的啊……季禾有些惊讶,还以为这一天多相处下来,‘大白’铁定要跟着自个儿了呢。
 
走到窗户边上瞅了瞅,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不知道浮薇以前是怎么养‘大白’的,放养吗?不然自己在这里呆了好几个月,没道理昨天才看到‘大白’啊!
 
季禾心里忽然有些焦躁,伸手揉了揉头发,好容易找到个能耐心听他叨逼叨的家伙,怎么就又跑了!他这是有多招人嫌弃啊!
 
季禾心神不定地睡了一夜,早上早早就醒了,起床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好吧,大白还是不在。
 
只能无比郁闷地洗脸刷牙,换上一身利落衣服出门去跑步了。
 
第29章:饮宴
 
“季禾!”
 
远远的就瞅见贺澜在水潭边上练功,季禾本来轻快从容的脚步不由顿了一下,没等他上前打招呼,贺澜就看到他了,手心的火焰一下子收回,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跑个步都能碰上贺澜,这几率也是没谁了。季禾撇撇嘴,去打个招呼好了。
 
“那个……今天空气真不错。”季禾说。
 
贺澜挑了挑眉,右边眉角上的那粒红痣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多了些柔和,眼中却有几分意味深长:“是啊。空气不错。你到这儿来……跑步?”
 
季禾嘿嘿笑了笑,没搭腔。
 
以前他跑步的路线里没水潭这一段,今天特意绕过来看看,多半还是想看看‘大白’是不是在这里。好巧不巧地碰到贺澜了。
 
贺澜手心一翻,水潭不远处的几丛蔓草无风自动,继而拔地而起,贺澜又伸手捏了个诀,半空中的那几丛蔓草中忽然燃起了火,没一会儿就将蔓草烧了个一干二净。
 
季禾啧了一声:“果然是元婴期修士啊……”
 
“你现在到什么阶段了?”贺澜勾起嘴角,微微垂下眼来看他。
 
“我不知道啊……怎么看出来的?”季禾有些困惑。
 
贺澜懒得麻烦了,直接从手上的护腕里取了把尺子出来,“伸手。”
 
季禾将左手伸了出来。
 
这把尺子同先前曾用过一次的测灵尺长得有些相像,但颜色是仿佛火焰的红,尾端更是浮着一抹流动的火焰,贺澜将尺子贴上季禾白皙莹润的手腕,催动灵力,闭上眼,直接探进季禾的识海里探看。
 
“徒弟,我感觉你就是个百宝箱啊。什么东西都能弄出来的样子。”季禾抬头,瞅着贺澜闭着眼无比专注的样子,颇有些新奇,不觉伸手戳了戳贺澜的肩膀。
 
下一秒手肘就被人狠狠制住,动弹不得!
 
“哎哎——”季禾连声叫着,眉尖皱了起来,显然被抓得痛了。
 
贺澜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听到季禾的声音,赶忙松开了手,“下次别这么闹。修仙之人,最忌讳的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外人突如其来的靠近。”
 
季禾略微一愣。
 
“对了,刚才我进你的识海里探了一下,”贺澜淡淡道,神情中却有点意外,“已经到筑基的中期阶段了,再勤加修炼的话,估计不出一月就能进阶筑基后期了。”
 
“这么快?我没觉着自个儿怎么炼啊。”季禾惊讶地睁大了眼。
 
贺澜笑了笑:“这大概就是天灵根的特别之处了吧。不过修炼太快也有麻烦的地方,若是从筑基进阶金丹的话,你要扛的雷劫可能会久一点,而且得事先把全身的筋脉都重新梳理一遍,筋脉再生,更有助于灵根进益。”
 
“需要我要做什么?”季禾问。
 
“没什么。平日你好好修炼就是。”贺澜微微垂眼,静静地看着季禾,温声说,“进阶之前,我会帮你准备好专用于筋脉再生的洗髓草。不用担心雷劫,有我呢。”
 
季禾怔了怔。贺澜这段时间明显对他变得温柔耐心起来,说他一点都不感动,那才是骗人的吧!集英真人口中的浮薇座下的温柔耐心体贴的亲传大徒弟,大概就是这么个样子?
 
他牵了牵嘴角,微微一笑。
 
阳光暖融,水丽风清,清晨的阳光透过水潭边密密的枝桠洒下细碎的一星半点,落在季禾微微勾起的唇角上,也落在他唇边若隐若现的酒窝上。
 
贺澜自觉不是个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此刻本来沉稳的心跳也忽然快了一拍。
 
季禾笑起来,跟师尊的冷清并不太一样,多了点开朗也多了点朝气。
 
还带了点孩子气。
 
却让人心里有着意外的温暖。
 
季禾忽然问起:“徒弟,浮薇不是养了只叫‘大白’的照夜玉狮么?你见过吗?前天晚上我在这里见到它了,就给领回浮云殿了,但后来又不见了,你知道它去哪儿了吗?浮薇是一直放养它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贺澜面上神色换了几回,终于把心里头的那点杂念给撇干净了。季禾实在是个很能破坏气氛的家伙。
 
可这问题……明显说明季禾脑子里缺根弦啊!自己作为‘大白’跟他一块儿待了一天多,这家伙一点都没看出来他的本来面目?
 
说,还是不说,这是个问题。
 
最后,贺澜还是选择先暂时隐瞒:“对,师尊一直把‘大白’放养着,整个画天峰都是它的地盘,它在各个地方跑来跑去是常事了,它想见师尊时,自然能找到师尊,不想见的话,你找也是找不到的。毕竟是魔道血海里的魔物,心性不定,灵智未开,野性难驯的很。”
 
凡人都说“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到了他这儿却打个颠倒,骂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不能吧……我觉得大白特别聪明可爱啊,怎么会灵智未开野性难驯呢!好歹浮薇也养了几十年吧!”季禾面上有几分狐疑,奈何自己不了解情况,只能悻悻作罢,“算了,没准它什么时候就又想起我来了!你不知道,大白浑身长毛雪白雪白的,眼睛还是赤金色的,给人感觉好萌的!”
 
贺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化作兽形时可是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公狮子,哪儿哪儿看都是威风凛凛凶恶骁勇的吧,在季禾眼里,只看到萌了?
 
……
 
流云峰,琅嬛福地。
 
琅嬛福地是流岚宗专用于宗门宴会的所在,同万册福地的藏书楼、禾黍福地的菜园、赤焰福地的火室不同,琅嬛福地是流云峰半山腰上的一处极大的五进的古色古香的庭院,庭院里按饮宴标准的不同,设有三厅六阁九楼,今天的这次宴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便设在了六阁中的闲月阁。
 
闲月阁不大,但景致极为不错,清泉幽咽,花木扶疏。流觞曲水,管乐叮咚。
 
“既醉见过师叔。贺澜师兄,恭喜恭喜。”集英真人的三弟子既醉早早就到了,正指挥着宗门弟子摆宴,看到季禾跟贺澜一同前来,便赶忙迎上前来,拱手见礼,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笑意。
 
季禾一副高冷模样地点点头,并不在门口停留,转身就去了集英说好见面的闲月阁偏厅。
 
贺澜则是笑了笑,跟既醉聊了几句。
 
“看来浮薇师叔对师兄很是看重。”既醉手中把玩着一个白玉酒盅,桃花眼微微上挑,戏谑道,“先前罗鸣进阶元婴时,师叔可是只让你意思意思地送了个礼来。到你这儿,这待遇可真不一样。”
 
贺澜轻咳一声,掩过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哪里是待遇不一样,分明就是不得不为之事啊!季禾一个人待在清岚宫,他也不放心啊。要搁师尊还在,估计也就是送个礼的事儿,不会那么大张旗鼓地又送礼又来饮宴的。
 
“说说,师叔送你什么礼了?”既醉促狭地挑挑眉。
 
贺澜摆摆手,抬脚想往里面走。
 
“哎哟,贺澜师兄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既醉赶忙拉住他,撇撇嘴,“不说就不说嘛,干嘛不搭理人啊!”
 
贺澜心知师兄弟几十年,既醉一向玩闹心重,但为人极有分寸,颇有眼力见,往日跟他关系也不错,只能停下脚步,嗤笑一声:“那礼物要是说出来,我怕把你吓个半死!”
 
既醉顿时好奇了:“什么东西,还能让你有这个表情?”
 
贺澜伸手揉了揉眉心,一脸的无奈:“师尊送了我一幅画。”想到那幅画的简单程度,他实在不想让既醉知道画上都画了些什么。
 
一张巴掌大的纸上,画了个大头粗腿小胳膊的小人,如果不是旁边歪歪扭扭地标注着“送给我亲爱的大徒弟贺澜”这几个字,他还真看不出来那小人就是自己!
 
“哎,浮薇师叔一贯就不爱亲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既醉见他一脸的无奈,笑了笑,不再追问下去,“走吧。我前段时间酿的酒今儿正好出窖,正好让大家尝个鲜!”
 
闲月阁的偏厅里。
 
跟季禾闲聊了几句后,集英又呷了一口茶,淡淡道:“这次宴会后,你同贺澜收拾一下,去一趟西北边塞之地的雁行门。”
 
季禾惊讶地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置信:“大哥,你在开玩笑?我们俩去?干嘛?”
 
“别担心。贺澜已经进阶元婴,你们的行踪对外又是秘而不宣的,轻易没什么人敢动的。”集英伸手扶了扶头上的发冠,面色有些严肃,“蓬莱岛此次寻求结盟不成,必不会善罢甘休。正道修仙门派中除了蓬莱岛与流岚宗,就数雁行门为尊了。雁行门前不久刚换了掌门,咱们得跟他们打好关系,以防不测。”
 
季禾不是傻子,琢磨一下就回过味来了,但还是有些犹豫:“我才筑基中期,贺澜就算能打,也得以防万一啊。雁行门倘若发难,我们怎么办!而我又不真的是流岚宗内的浮薇真人,你不怕我叛变?”
 
集英唇边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相由心生。我虽不如浮薇那般会看人会算卦,也不至于完全相信一个不知身份来历的人。你与浮薇长相一样,至少说明你二人有些因缘际会。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虽然恣意随性了一点,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再者说,流岚宗威名在外,你不至于为了无法确定的事,而放弃眼前的固有利益,你又不傻。再者说,流岚宗内可用的人其实也不多,燕赤峰上的那几个长老,震一震小门派可以,若是去了雁行门,就有点不太够分量了,还是得护宗长老或者宗主去才能显出诚意来,更何况,相信他们,我还不如相信你。而我作为一宗之主,也不可能轻易离开宗门。”
 
集英这么一分析,季禾简直要惊出一身冷汗了。他这是何‘德’何‘能’啊,集英还能看得上他!明明就是个废柴啊,被委以重任,还说得这么信任,胆子都要吓破了好嘛!
 
见季禾有些犹疑,集英继续趁热打铁:“也不是只让你跟贺澜去,南山这段时间进益不少,我想让他也跟着,去外面历练历练。”
 
这是好处吗?
 
尼玛这是个隐患啊!
 
季禾不觉将手指放到嘴里咬了一下,蹙着眉:“贺澜知根知底,我不用担心。万一在南山面前露馅了呢。”
 
“既然要让他跟你去,我便会安排好前期事务的。这点你不用担心。”见季禾有答应的迹象,集英拢着的眉似乎舒展了几分,又喝了口茶,站起身来,整了整玄色的广袖长袍,“外面应该差不多了,先饮宴罢。你再考虑考虑。”
 
第30章:桃花酿
 
季禾整个宴会上都有点心不在焉。
 
作为护宗长老,浮薇在宴会上的座位仅在作为流岚宗宗主的集英真人之下,对面便是燕赤峰上的三个长老留云、燕风、卫岚的座位,不过三人轻易不会离开燕赤峰,今日宴会便没来,座位也是空着的。
 
南山和既醉坐在他的斜对面,贺澜则在他的下首,另有几个宗门内由燕赤峰上的三个长老教导的出类拔萃的宗门弟子。
 
十几个人言笑晏晏,觥筹交错,气氛一时很是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既醉站起身来,一双桃花眼里满是融融笑意:“师尊在上,徒儿前段时间与南山打赌,在万册福地寻得一本酿酒古书,其中酿酒之法之新奇,世间难见,徒儿特意按书中之法酿了几瓮酒,今日正好出窖,便为这宴会助一助兴可好?”
 
集英事先便从既醉那里得知,当即点头应允了。
 
既醉朗朗笑了笑,拍了拍手。
 
四个青衣侍女鱼贯而入,低眉垂眼,步态袅娜,每人手中端着一个瓷碟,瓷碟上则是一把做工精致的瓷质酒壶。
 
四人站定,并不多言。
 
既醉笑着开口:“开始吧。”
 
左手第一个侍女缓步上前,从坐在尊位上的集英、季禾开始,依次为宴席上的众人斟酒。
 
酒壶壶口本是封着的,随着侍女将酒斟下的动作,清冽甘香的酒香随即在整个宴席中弥漫开来。
 
美人如玉,酒香醉人。
 
季禾本来心不在焉的很,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菜,这下也被酒香吸引住了。
 
“此为青梅饮。”待侍女斟完酒退回原位,见众人纷纷举杯,既醉这才开口解说道。
 
好酒!这是季禾的第一感觉。
 
入口清冽,略带酸涩,是青梅的味道,但细细一品,舌尖上跳跃的却是若有若无的甘甜,入喉时又有几分清凉,后味很是不错。
 
接下来的两壶酒分别是梨花白、杏花春。
 
“这最后一壶可是此次酿的酒中的极品,”既醉示意最后一个侍女上前斟酒,笑吟吟地说,“取春日桃花,择妍丽花瓣用之,加糯米、灵泉水,又佐以上品果糖,密封储之,三十日后乃用,名为桃花酿。”
 
既醉说的轻轻巧巧,实际上这壶桃花酿却费了他最大的功夫,殷切地看着众人品酒,脸上颇有几分期待之色。
 
桃花酿入口,与先前三种酒截然不同的口感便惊艳了众人。
 
“当真是好酒!”集英一贯在小辈面前端着,此次也不免有些心旌摇动,连连赞叹。
 
这桃花酿本身就味道奇佳,众人先前还只顾品酒,集英一出声,底下弟子更是纷纷称赞起来。
 
季禾手中还端着盛有桃花酿的酒盅没喝,突然觉得穿越也并非是一件坏事。
 
青梅饮、梨花白、杏花春,以花果入酒,冠花果之名,本以为是古人附庸风雅之事,没想到世间真有花酒果酒,而且酒味同以前喝的白酒、红酒一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甲之砒霜乙之蜜糖,花酒、果酒多数入口清冽回味甘甜,明显更加适合中国人的口味。
 
真的好喝到爆啊!既醉真的是人才!
 
季禾细细看着手中酒盅里的桃花酿,酒液上层隐隐泛着金光,微微一晃却又迅速变换了颜色,清亮透底,闻起来亦是极为诱人的酒香。
 
耳听众人赞叹连连,季禾忍不住了,喝吧!喝完了还想喝的话,厚着脸皮以师叔的名义跟既醉再要些吧!
 
一旁的贺澜倒是淡定许多。
 
毕竟他跟既醉交好,以前虽然没在公开的宴会上喝过既醉酿的酒,但私底下却喝过不少,这次的味道虽然独特了些,倒也不是独一无二的,细细品一品就完了。
 
突然听到一旁似乎有筷子落地的声音,贺澜有些奇怪,侧过头去看,他的左手边正是季禾的座位。
 
还真是掉落了筷子……贺澜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季禾手上不住抖着,抖了一会儿才把空了的酒盅放到案几上的动作。
 
季禾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觉抬起头,见是贺澜,放下心来,扭过脸对着贺澜笑了起来,低声说:“徒弟,好喝,桃花酿最好喝了,比青梅饮、梨花白好喝多了!”
 
这是喝醉了?
 
贺澜略略挑起嘴角,看着他。
 
季禾前世喝过不少酒,酒量不小,照理说自然不会那么快就醉了,但既醉酿桃花酿时费了最大的心思,连灵力都用了不少,若是修为深厚之人,当然无碍,但季禾现在只是筑基中期,完全扛不住桃花酿中的灵力侵袭。
 
一杯酒下肚,脸上立马就红了,饶是意识尚有几分清醒,却也的确是醉了,动作上就有些不听使唤了。
 
他忽地伸出手,抓住贺澜的衣角,凑近了一点,极小声地说:“桃花酿……酒劲……好大,我,我有点……难受。”
 
眼见季禾伸手抓着他的衣角,修长白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攥得几乎发白,微微仰起的脸上红晕渐生,眉梢眼角都似含了一汪盈盈春水,唇瓣柔软而唇色莹润,整个人平白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贺澜心念一转,顿时明白了。
 
既醉这家伙做什么不好,酿酒时注入那么大的灵力,若非修为深厚,哪个人能扛得住这酒?以前有人喝酒喝多了以致醉死,家人将其埋葬三年后竟因酒醒而复生,他只当这是个以讹传讹的笑话,没想到现实还真让人匪夷所思。
 
伸手扶住季禾,不让他往下滑坐到地上,贺澜想了想,当务之急还是把季禾先带回去的好。不然等会儿众人看到浮薇真人竟因小小一杯桃花酿就醉成这个样子,恐怕嘴上不说,心里也会琢磨,更容易生出是非了。
 
“好孩子,自己试一试站起来,然后走出去,乖啊。”贺澜一边扶着季禾坐好,一边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不觉中带了点诱哄的意味。
 
季禾似乎是听进去了,微微咧开嘴冲贺澜笑了笑,点点头,然后就慢慢站起身,转过头就往闲月阁外走。
 
集英正与既醉说话,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侧头看了一眼季禾的背影,随即将疑惑的目光移向贺澜,贺澜冲他点了点头,随即就站起身,追着季禾出去了。
 
集英将目光收回来,继续与众人谈笑,心里一片了然——季禾多半是喝醉了。
 
虽然季禾和贺澜相继离席,但席上并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依旧是先前的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哎,南山,你看什么呢?”既醉喝完杯中的酒,转过头想找南山说话,却看到他目光飘忽不知落在何处,有些奇怪,不觉讶异地问。
 
南山抬手,给既醉又斟了一杯酒,笑容温润儒雅,十足的君子风度:“没什么。”顿了一顿,他忽然笑了一下,“酒有点喝上头了,我先出去走会儿,师尊问起时帮我打个掩护。”
 
“哦,好。”既醉眯眯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点头应下。
 
南山离席,循着季禾跟贺澜刚才离开方向慢慢地往前走,脸上挂着淡淡的温润笑容,一袭象牙白的飘逸长衫被初夏微醺的风吹起了衣角,在空中翻飞如凌乱的蝶。
 
穿过圆形拱门,步过长长的连廊,绕过几丛玉兰花,南山一抬眼,就看到季禾蹲在一座假山下,正吐得天昏地暗。
 
贺澜正蹲在季禾的旁边,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半搂着他的腰,让他不至于因为吐得脚软无力而直接跪倒在地上。
 
脸上的担忧神色分明无疑。
 
南山本来还算悠闲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闪身避在了假山的后面。
 
自己之所以追出来,其实是想跟浮薇师叔和贺澜先说一下,他们过几日就要一同去雁行门的事的,却正好撞到了这样的一幕。
 
做出偷窥师叔这种事……南山心里忽然有些紧张,完全不同于面上仍旧温润谦和的笑容。
 
吐了半天,季禾终于感觉没什么东西好吐了,手脚发颤地想要站起身来,不提防间脚下无力,往后崴了一下。
 
“怎么样?还难受么?”贺澜的声音低沉,没有丝毫嫌弃季禾的意思,搂着季禾半扶半抱地带着他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递给他。
 
季禾大口地喘了几口气,接过贺澜手中的帕子,擦了一下嘴巴,随即又忍不住‘呕’了一声,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里都带了点软绵绵的无力感:“还好。不过刚才吃的喝的全都吐光了,胃有点疼。”
 
贺澜专注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忽然低声说:“你在这儿先待会儿,我去闲月阁的膳房里给你要一份温补的汤带回去。”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用协商的语气跟季禾说这句话,但真正说出口时,话中的温柔意味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更遑论季禾,以及正避在假山后的南山了。
 
季禾虽然吐了半天,但桃花酿喝上头的后劲儿还在,脸色苍白中却又泛着一股不正常的红晕,连白皙纤细的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红,听到贺澜的话,还残存着生理泪的眼睛发亮的出奇,不觉微微抿了下唇,笑着点了点头。
 
“好。”
 
贺澜鬼使神差地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低沉又温柔:“乖乖在这儿等着。”旋即便转身循着来路往回走。季禾半靠在假山上,抬眼看着贺澜逐渐走远的宽厚峻拔的背影,忽然有一瞬间,感觉从身后看过去,贺澜给人的感觉,还是蛮可靠安全的。
 
忍不住又低声笑了起来。
 
哎!自己居然还有这么酸的时候?
 
避在假山后面的南山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师徒二人的互动,只是短短一会儿,却有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师叔……还有这样完全歇下心防依赖一个人的时候吗?浮薇,看起来和贺澜师弟关系很是亲昵的样子……
 
南山一直挂在脸上的温润谦和的笑容不觉消失了,怔怔地看着垂着眉眼微微笑起来的季禾,心头猛地一跳。
 
喜欢吗?喜欢的。
 
可能,拜入流岚宗的第一天,从他对那个在高台之上端然而坐的护宗长老浮薇有了一分好奇开始,所谓的修仙都已经成了无关紧要的事了。
 
过了一会儿,季禾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这才陡然惊觉周围的环境实在不算隐秘,不放心地扫视了一遍四周,眯眯眼,什么也没看到,但还是不放心,还是诈一下人试试吧!
 
“谁在那里!”
 
他漫无目的地看了看,随口喊了一下。
 
南山正放在假山山石上的手猛地一紧,瞳孔骤然收缩——怎么忘了!师叔是化神期修为,他一个小小的金丹初期修士,居然妄想在师叔面前藏匿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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