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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子难缠 下——凌晨笔缘

时间:2017-06-19 07:09:31  作者:凌晨笔缘

 068.青门之地

 
“我依旧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况且有你陪着我,我还真是一点不怕。”宇文淇当真是无畏无惧,他伸手取来一件银鼠毛的披风,为柳筠衡披上。
 
柳筠衡点了点头,待他收拾好,并肩走了出去。
 
这几日雪都不曾停歇,整个景王府都是银装素裹。柳筠衡慢慢的走着他无心赏雪,只是觉得在屋里闷得慌。
 
云妃的事情他听程风说过,但是调查的并不细致,又让他们重新去查。这年头,皇宫这种地方,没几件冤案怎么可能?只是偏巧不巧的落在他头上罢了。
 
“衡儿,你要不还是回屋吧。这外头寒气逼人,你这身子,受的了么?”宇文淇劝道,昨夜听他咳了一夜,他也一直揪心着。
 
柳筠衡摇了摇头,又看着他道:“冷么,我在屋里感觉闷得慌。早上秋枫已经给我熬了药,这下好多了。”
 
“随你吧,我陪你走走。”
 
这样慢慢的走着,感觉整个景王府真的是大。柳筠衡听着宇文淇说着王府里每一处的风景,走着看着,倒是消磨了大半时光。
 
******
 
“你也忒胆大了,竟敢直接用了笛音杀。”楚惊鸿见到柳筠衡之后大笑着骂道。
 
柳筠衡不过摇了摇头:“人太多,我心烦。”
 
“这果然像你的行事,那日小九和我说的时候,我差点一口茶喷到他脸上。后来想想,也只有你会做这事了。幸得你两都安然无恙,不然这后果,不堪设想。”楚惊鸿爽朗的笑道。
 
“我这当初可是和凌兄立了军令状过来的,若不是安好,我自己都没脸见他。”柳筠衡咽了口茶。
 
楚惊鸿又道:“你这什么时候回去一定记得去凌云谷一遭,我师父一直念着你。还说要谢谢你让人给他捎去的几坛子的好酒。”
 
“前辈当年助我习成随云剑法最后一招我还未曾当面谢过,如何还敢让他说谢?”
 
宇文淇知道他们这下说的是云林十三坞如今的掌门,便插了句话:“老人家如今可好?至那年一别,就不曾再见过。”
 
“身子还算硬朗,时常也会问起王爷。王爷若想见,不如寻个时间,让筠衡带着过去。”楚惊鸿说完,又问柳筠衡,“你还记得去凌云谷的路吧。”
 
“勉强记得,你们这凌云谷也是每回都变着道走。”
 
“你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你那青门饮,我是去了几次还摸不着门。每次只能去问问醉花阴的人,再者就是去秋意轩等着。”楚惊鸿佯装不悦,却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宇文淇知道凌云谷的难进难出之地,没想到青门饮也是这样,怪道江湖中只说这青门饮隐的神龙不见首尾。
 
“你下回该去程风的别院等着,那里风景不错。”柳筠衡挑了挑眉,惹得楚惊鸿又是一阵大笑。
 
他摇了摇头,指着柳筠衡道:“这话若是程风知道了,定是要骂你一骂。”
 
“无所谓,他院子那么多,你就是常住不走,他也不会多话。”柳筠衡应道。
 
“好好好,下回我去找他,再去找你。”
 
******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柳筠衡就同宇文淇一道上了马车。剪桐跟着,秋枫说还是留在府里,只怕宫里有事。
 
“远么?”
 
“若是骑马,那倒是不觉得。马车的话,或许吧。”
 
“好吧。”
 
一直到了第二日夜里,他们才到微烟的别院。
 
“先在微烟这待着,明日再过去。”柳筠衡说了声,待着宇文淇一道下车。
 
“公子,你这如今是被凌公子影响了,总是夜里到。”微烟一脸的欣喜,可还是忍不住的抱怨。
 
柳筠衡随着她一起进去,看了看别院四周,对她道:“你这样会让我以为回了青门饮的。”
 
“人都说狡兔三窟,这还不好?”微烟笑了笑,也不多言,只是带着他们进了屋里。
 
一进屋,就传来两声猫叫。屋内灯火通明,却不见猫的影子。
 
“你这是养了几只?”柳筠衡接住一只朝他扑来的猫,皱着眉问道。
 
微烟笑着抱过来,一边揉着,一边笑道:“当年谁说我去养大猫都不管的?不多,就两只,不过后院真的养了一只大猫。王爷若是不喜,还是莫要道后院去。”
 
她没说怕字,只感觉不妥。这两个人站在一处,倒是气质相当,想来是不会畏惧的。
 
“你这样说,我倒是想去瞧瞧。”宇文淇说着,只觉得衣服被拉扯了一下。低头看去,是另一只猫。他蹲下身去,用手指轻轻梳了梳猫毛。
 
微烟朝柳筠衡挤了挤眼,含笑道:“那明日我带你们去。这下夜深了,二位还是早些歇着吧。”
 
“你先去歇着吧,我这无妨。”柳筠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微烟点了点头,带着两只大猫走了出去,又掩了门。
 
“倒是个奇女子,竟是给自己养了只老虎。”
 
“若是没记错,这是她养的第二只老虎了。先时那只老死了。”柳筠衡说着,同宇文淇一道解衣睡去。
 
天明之后,微烟果真带着宇文淇去看了那只老虎。那老虎见到微烟来时,还算是温顺,只是见到一旁有人,就哼了几声。
 
可宇文淇竟是向那只老虎伸过手去,令人惊呆的是,老虎摇了摇尾巴,走了过来。
 
“阿淇。”柳筠衡不大放心,正准备阻止,却见宇文淇转头冲他一笑。
 
“筠衡,没事。我听得懂它说话。”宇文淇含笑道。
 
果真那老虎在宇文淇的手背上蹭了蹭,又乖乖的回了自己睡觉的地方。
 
“淇公子懂得兽语?”微烟大为震惊,不敢置信的问他。
 
宇文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略懂些,小时候太无聊了。”
 
“走吧,这下过去,傍晚应该能到青门饮。”
 
群山掩映,白雪皑皑,又有薄雾环绕,这样的地方,倒是有几分仙境的感觉。
 
“真美。”宇文淇不禁感叹,又对着柳筠衡低声道,“和你一样。”
 
气的柳筠衡伸手掐住了他的胳膊,宇文淇吃痛的想挣脱,却听得他说:“你走的慢些,小心脚滑。”
 
“哦。”
 
“开春之后会更好看。这里也不过是前人栽树后人赏景,倒是得了便宜。”柳筠衡说着,手中的力道也轻了几分。
 
“见过公子。”正走着,遇见一人行礼。
 
“程风在哪?”
 
“在议事堂见客。”
 
柳筠衡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去忙。
 
微烟倒是有些奇怪,这大雪天的,哪来的客?“这大雪天的,会是谁?”
 
“管他是谁,你若想知道,一会到了,过去看看便是。”柳筠衡一点也不在意。
 
“公子不过去么?”
 
“是他的客,又不是我的客。我凑什么热闹?”
 
微烟摇了摇头,这人这破脾气,真是。“我一会带剪桐去我住的地方,您随意。”
 
到了地方,柳筠衡带着宇文淇回了自己的屋子。略坐了坐,这才又带他在自己的院子走走。
 
“我这地方偏僻,平时没事也不会有人来。”柳筠衡见他有些好奇的模样,淡淡的解释一句。
 
“难得养出你这样的性子。”宇文淇取笑道。
 
柳筠衡含笑看他,想了想对他道:“这遭既是随我来了,有些地方,少不得带你去转转。不然日后没得骂我小气。”
 
“好好好,这自然是极好的,我正想着四处走走。不过你这青门饮的路,如何说是难寻?”宇文淇回忆方才一路走着,倒是不觉得有多难。
 
柳筠衡摇了摇头,对他问道:“竟是痴儿,那些个阵法你一点没看出来?”
 
“有一个能感觉到,其他的没太多感觉。大概是跟着你走,所以不觉。”宇文淇被他这么一说,想着方才有些地方着实有些古怪。
 
柳筠衡点了点头:“这就是了,阵法会自己变,所以楚大哥说来了几回都不曾见。我只一句话,你可别自己下山去,困进阵法,我是不知的。”
 
“你大可放心,我自然是同你在一处的。哪能自己随便走,没这样做客的理。”宇文淇笑着,拍了拍柳筠衡肩头的雪。
 
柳筠衡点了点头,对他道:“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回屋取个东西。”说着,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你是谁,如何到公子的屋里来?”宇文淇正站在屋里看着,忽然听到有人问话。转身,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见到他腰间的玉佩,不觉有些奇怪,指着那玉佩问道:“这玉佩如何在你身上?”
 
“娇画。”柳筠衡适时出现。
 
“公子?这位是?”娇画见柳筠衡在这,想着应当是他的客人,也不敢再蛮横之声。
 
“老头当年要我寻的人,如今就站在你面前。”柳筠衡淡淡的应了一句。他的院子平日没人敢来,娇画方才的问话,倒也正常。
 
069.掌门信物
 
“醉花阴娇画见过淇公子。”娇画自然也明白了这人是谁,忙施了一礼。
 
宇文淇倒是有点蒙,眼前这女子方才还凶得很,这下却是见主子的规矩。
 
“青门饮下分四支,这是醉花阴的娇画。”柳筠衡见宇文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在一旁解释道。
 
“醉花阴,倒是个好名字,你起的?”宇文淇说着忙让娇画起身。
 
柳筠衡点了点头:“算是吧。微烟是管着雨霖铃的,程风的琐寒窗,还有一个是听秋的满庭芳。”
 
宇文淇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心里只道这些个名字起的极好。他看了看柳筠衡,动了动唇,半天却没说一句话。
 
这边又听娇画道:“公子,傅姑娘想见您。”
 
“见我?作何?”柳筠衡没有动,他忽然想起上次的事,越发连见都不想见。
 
“不大清楚,去了几次醉月阁说是想见您。可我又不知您去了哪,故而也没说什么。”娇画把情况说明了一下,随着他两进了屋子。
 
柳筠衡沉默了一会,对她道:“想来也无要紧之事,不见也罢。”
 
“程风今日倒是带了个人来,不知……”
 
“那是他的客。”
 
“若是老夫来了,你小子见是不见?”一声熟悉而浑厚的声音传来,柳筠衡心里一惊,前辈?
 
他忙上前开了门,果然是凌云谷的掌门云林老人。
 
“前辈如何来了?晚生还想着过两日去看您。”柳筠衡说着,忙将人请进屋来。
 
“少来这些客套话,我是待在凌云谷待久了,闷的慌,长赋他们这一二年也是来去匆匆。”云林老人捋了捋胡子,笑呵呵的看着柳筠衡。
 
柳筠衡点了点头,亲自沏了茶奉上。
 
“你是何时到的,我方才在程风那,他还说不知道你在何处。”云林老人一面品着茶,一面问道。
 
柳筠衡看了看跟在云林老人身后的程风,轻笑道:“也才到,被您逮个正着。”
 
“这位是?”云林老人见到一旁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宇文淇,客气的问道。
 
“老盟主生前一直交代晚上要找的人。”柳筠衡含笑应道,又转头对着宇文淇道,“阿淇,这位便是凌云谷的云林老人,云林十三坞的掌门。”
 
宇文淇点了点头,直起身朝这云林老人抱了抱拳。
 
云林老人一时间反倒大为震惊,没想到当年义兄一直记挂的人,如今也已长大成人。“好,好啊。义兄也可以放心了。”
 
他说着细细打量这宇文淇,眉清目秀的模样,一直安静的坐着。和柳筠衡相比,有着几分相似,又有几分不同。
 
“晚生本想着过几日同公子一道前去凌云谷拜访,这如今您既然来了,少不得到时候让您老指引进谷之路了。”柳筠衡看着云林老人,就好像看到了老头在世。
 
云林老人捋了捋胡子,乐呵呵的笑骂道:“你小子在我面前还耍花招?我那凌云谷的路,比你这青门饮好走的多。老头我明日就回了,你们来时自己寻路。”
 
这一席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你们先回去,我和前辈还有事情要商议。”娇画等人闻言,纷纷起身离去。
 
“筠衡,你这如今越发的有掌门的气派了。兄长当年的确有眼光,想当年,你才六岁。我那时都不敢信,哈哈哈哈。”云林老人看着柳筠衡的目光,满满的都是赞许。
 
柳筠衡也笑了,他道:“您还真别说,当年我也不觉得自己可以。只是到如今,也算是不负所托。”
 
“你这如今岂止是不负所托?就是老夫的凌云谷那么多的弟子,也难得找到一个能及你半分的。”
 
柳筠衡摇了摇头,替云林老人倒了杯茶。
 
“只是这回,你如何把景亲王也带了来?”
 
“是晚生要跟着柳大哥来的。”宇文淇接了一句,又觉得有些不对倒是住了口不再吭气。
 
云林老人见他这样,倒是觉得他有趣。也的确,若不是柳筠衡愿意带来的人,如何能到这青门饮里面来?“你若是同筠衡亲近,倒是不必惧怕老夫,都是一样的人。”
 
宇文淇点了点头,忽然到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他的心只有单独面对柳筠衡的时候有一点的安全感。可更多的时候,他有的,只是防备。
 
云林老人不过聊了一二句,就说回程风处吩咐一事。走时,他对柳筠衡道:“老夫五日之后才会回谷,你不必太早过来。”
 
“衡儿,他就是云林十三坞的掌门?”待门外的脚步声消失,宇文淇这才问道。
 
柳筠衡点了点头,看着他有些迷茫的样子,笑着对他解释:“他和老头是结义兄弟,不过平日甚少来往。我和凌兄都算是云林前辈看着长大的,他待我们如自己的孙子一般。只是,你如今是初见他,你方才感受到他的内力没?”
 
“藏的很深,可我能察觉到。”宇文淇点了点头。他不觉得自己练得心法和方才那长者是一样的,只是也没觉得自己的内力深厚,倒是有些奇怪。
 
“你若是还感觉不到,那我可是白费力气了。我这好歹也为你调了这么久,若是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我估计老头又要准备来抽我了。”柳筠衡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又起身去里屋换一套衣服。
 
宇文淇看着他,唇角上扬:“衡儿,你的本事和你这相貌,真是让人觉得半点不沾边。”
 
“是么,白得了这副皮囊。”柳筠衡看着他故意自嘲道。
 
宇文淇笑了笑:“台上女娇娥,台下男儿郎。谁能料这引魂引血青门饮的掌门,竟是一副文弱书生模样。”
 
“阿淇,我,我可能以后都不怎么能唱曲儿了。”柳筠衡听他提起这话,犹豫了一下开了口。那日梦到老头之后,他也发现,自己的嗓子似乎真的受到影响了。
 
宇文淇闻言愣了一下,继而笑道:“没事啊,当年你说的给我唱曲,你也唱过了。如今你身子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你又不是真的靠唱戏谋生,若是,那你如今既跟了我,也就不必了。”
 
“阿淇……”
 
“我原是想让你真的给我唱一辈子的,可也就只是我想想。你莫记挂在心上,你唱过的我记得,你的扮相我也记得。就足够了。”宇文淇见他有些不安,上前抱了抱他。
 
“你放心,好歹趁着我这些年多少还是个亲王,你大可无忧无虑的在我身边待着。”
 
“好。”柳筠衡轻轻靠在他肩头,心里莫名的安然。
 
一如宇文淇所说,这唱戏本就不是自己谋生的手段,可似乎这些年唱过来,他就不想失去。尤其是,他还答应了他。
 
“只是,衡儿,你这失约的似乎快了些。我能不能罚你?”宇文淇看着他,又忍不住开玩笑。
 
柳筠衡迟疑了一下,轻轻的应了:“愿受罚。”
 
“你这人,怎么这么认真了?”宇文淇有些无奈,他真的只是在开玩笑。
 
“阿淇,我……咳咳……咳咳……”柳筠衡说着,咳了起来。
 
宇文淇一把将他抱起,走到桌案边,为他倒了杯茶。
 
“这屋里虽然暖,你这回终究是伤了身子,还是多注意些才是。”宇文淇也有些无奈了,如何这会子换他来劝说这事了?
 
“青门饮太高了,我这下有些乏,你若不想待在屋子里,只在我这院子里走走便是。若有人进来问起,你那腰间的玉佩莫藏着。”柳筠衡说着,就要起身,可却宇文淇抱着不放。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方才就想问了。”宇文淇解下腰间的玉佩问道。
 
“青门饮掌门信物。”柳筠衡一边为他戴回腰间一边应道。他的口气倒是风轻云淡,说完,起身到自己的床榻上躺去。
 
这回若是去了凌云谷,定要让云林前辈替他看看,这笛音杀那里就恶成这样了?
 
宇文淇坐在桌案边,久久没缓过神来。青门饮掌门信物?十年之前,他就把这东西给自己,当初给他时也只是提了是极为重要之物,如何就会是青门饮掌门信物?
 
衡儿,这么重的礼,我如何收得?
 
他往里屋的方向看了看,慢慢的起身走了进去。柳筠衡似乎已经睡熟,他轻轻跪坐在一旁,看着他,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不敢想象这枚玉佩会给柳筠衡带来多少的麻烦。又何况方才云林老人所说,柳筠衡是六岁接手了这青门饮,若是因着当年的缘故,让他在这些年受了苦头,那这错,就全在自己身上了。
 
可这十年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看着熟睡的柳筠衡,伸手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柳筠衡一觉醒来,见宇文淇守在自己床边,却不知在想什么,一直呆呆的。
 
宇文淇闻声惊醒,看着他只是摇了摇头,又冲他一笑。
 
“好些了么?”
 
070.解袍被拒
 
“我没事,你在这暗自伤神是做什么?”柳筠衡见他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宇文淇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腰间的玉佩取下来问他:“衡儿,这玉佩,真的是青门饮掌门信物?”
 
“是啊,怎么了?”
 
宇文淇将玉佩塞进柳筠衡手里,对他道:“那我就收不得了,这东西,我还是还你吧。原是我不知,以为不过是你的一件爱物。”
 
“这是做什么?呵,一个门派若是靠这些死物件办事,迟早要万劫不复。”柳筠衡一脸的不屑,说着,撑起身子,将玉佩戴回宇文淇的腰间。
 
“衡儿,可若是没有这东西,若是有人难为你该如何?”宇文淇说着又欲将玉佩解下来,却被柳筠衡握住了手。
 
“十年之前我都不怕的事情,十年之后我倒怕了?”柳筠衡说着,坐起来,他看着他笑。顿了顿又对他说,“这东西,我记事起就是我的玩物,老头一点也不怕我把这玉佩弄丢了。青门饮认主,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宇文淇点了点头,看着他随手取来披风为他披上。他笑:“这青门饮也真是高处不胜寒,偏生我们病的病,伤的伤。若是当初知道这里寒意更重,我也不央着你这数九寒天的过来了。”
 
“傻瓜,我没事,说真的没事。”柳筠衡笑道,却不料说着反倒咳了起来。
 
宇文淇替他拢了拢衣服,一脸心疼。原是想责备,却不由的笑道:“你如今这样,倒是需要我来照料你了?我倒是希望多得你照顾我几年呢。”
 
“好,我陪你。”柳筠衡笑了笑,忽然搂住他。
 
宇文淇不解,只是看着他,双手抓着他的衣服,生怕摔了。柳筠衡看着他,轻轻落了一吻。他忽闪着眼睛,看着他笑。
 
“衡儿,你,你能不能别诱惑我?”宇文淇一脸怨念的看着他,口气里满是幽怨。
 
谁料他说完这话,柳筠衡却慢慢将披风褪去又将单衣解开,露出壮实的胸膛。宇文淇有些目瞪口呆,这人,这人还当真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这屋里虽暖,也不是这般闹得。”宇文淇大半能猜到柳筠衡要做什么,可他真是只是一句玩笑话啊。
 
“可以,给你。”柳筠衡说着继续解着身上的衣服。看着他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宇文淇急了,一把将他的手按住。
 
缓了缓,他开口道:“我竟不知你是因何这般,是感动,亦或是心甘情愿?你问问你的心,不必因为感动而委身于我。若是日后反悔,却是难堪。再者,你如今身子这般,就算你愿,我却是不想的。”
 
“阿淇?”柳筠衡愣住了,任凭宇文淇为他将衣服穿上。
 
宇文淇又笑了,他看着他慢慢的开口:“衡儿,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我等着,等你相信我也像相信你自己的时候。我想只有那样,我们彼此才可能长相厮守。不然以我们各自的身份,想找怎样的人不会有?所以,不必难为你自己,我想要的,并不只是你的身子,我更想要的是这里。”
 
他说着,指了指柳筠衡的胸口。
 
若只是想要你的身子,早在千茴岭时,我就能强行要了你,何必等到这时候?我早知你不凡,故而我既是敢付出这颗心,也愿能得到你的心。
 
柳筠衡沉默着,一言不发,看着宇文淇,他有些不知所措。宇文淇伸手为他整了整衣服,看着他的样子,又坏笑着在柳筠衡的腰间捏了一把。
 
方才那一幕,他真的觉得自己有些血脉喷张。柳筠衡的肌肤白皙,又是保养得当。虽是武功了得,倒也不是那些彪形大汉的模样。若说着,他就算看着柳筠衡也觉得自己有些恍惚。这样的人,看上去这样的柔弱,却是江湖中武功数一数二的。
 
“嗯?”柳筠衡被他弄的身子一颤,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宇文淇轻轻抱了抱柳筠衡,轻轻的吻住他的唇。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的探入他的口内,宇文淇双手圈着他的身子,细细的品味着属于他的味道。柳筠衡的唇瓣略薄,他轻轻的吻着,坏坏的咬着。
 
柳筠衡被他的温柔折服,慢慢开始回吻着他。
 
宇文淇见他回应,却忽然将他松开。再去看他,只见凤眸含水,唇瓣微红,越发显得魅惑诱人。
 
“好了,我不敢在挑逗你了,一会我自己就把持不住了。”
 
“我可以,”
 
宇文淇见他的模样,越发觉得好笑,他道:“衡儿,我说了,别诱惑我。这世间谁的诱惑我都能抵挡,唯独你不行,你本身就是个诱惑。”说完,他起身走到外间。
 
柳筠衡看了看屋子,想起方才发生之事,他含笑着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瓣。
 
好一会儿,宇文淇浅笑着走了进来,递给柳筠衡一杯热水:“你这青门饮的夜景也美,待你好些了,陪我一起看。”
 
柳筠衡点了点头,含笑道:“闲棋对弈,秉烛夜游。”
 
“好。”
 
又闲话了一会,宇文淇将自己的衣服脱下,向里边躺去。他看着柳筠衡含笑道:“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么?”
 
柳筠衡沉思了一会,点了点头:“记得。好。”
 
宇文淇看着他,一时间竟也是万分感动,却有些不大相信,遂问道:“我说了什么?”
 
“嫌弃我把你当成小孩看。”柳筠衡老老实实的应了。他自然记得,就连原话都能背得出来。
 
他还记得他那时候生气的小脸,对着他气嘟嘟的说着,“下回若是见了,叫我阿淇。那甚劳什子的殿下,我不稀罕。呀,你就比我大了八岁,能不能别向长辈一样?”
 
“衡儿,你果然记性好。”宇文淇甘拜下风,这人,怎么什么都记得。
 
“我就不信你忘了。”柳筠衡笑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轻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有的事情我只是不说,可我一直都记得。我选择遗忘是我认为没必要记着,何必要把不愉快的事情记得那么牢靠?有脑子记那些东西,不如腾开了记些好事。比如记一记你对我说的话。”
 
柳筠衡含笑看着他,若能这般想,也不枉他寻他一场。
 
宇文淇说着,又用手轻轻碰了碰柳筠衡的脖子。“疼吗?”
 
“不疼,只是,你没注意我这几日说话,有些哑么?”柳筠衡说着,清了清嗓。
 
“我以为是你受伤之后染了风寒。”宇文淇有些讪讪的。
 
柳筠衡轻笑了声:“过几日你随我去凌云谷,我让前辈给我看看。应该不碍事,反正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戏台子,若只给你唱,不用太大声,是无妨的。”
 
愿只愿此一生,为君歌时君尽兴。
 
“你别老念着这事,若你愿陪在我身侧,其他又何妨?”宇文淇说着,轻轻抱住柳筠衡睡去。
 
柳筠衡看着他,伸手轻轻梳理着他的如墨青丝。他竟不知宇文淇从何时对自己有了这般的信任,是十年前的相遇么?
 
可若是真的在一处,有些事,又该如何面对?
 
他本是想让他好的,若是招来无端的纷扰,倒是罪过了。
 
只是柳筠衡看着躺在他身侧的宇文淇,心里又莫名的不舍。自从他来的宇文淇的身边,夜里入眠,就不再见他剑眉微蹙。
 
我好想带你离开那些纷扰,远远的离开。可老头说了,你需要做完那些事才行,也不知你是否愿意。
 
“衡儿,睡吧。”宇文淇嘟哝一声,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
 
“好。”
 
******
 
柳筠衡回来的消息自然已经是整个青门饮都知道了,也知他带了一人回来。青门饮留在教中的人不多,知道了柳筠衡带人回来,也只是心里暗自称奇。
 
“你是不是也不常来这些地方,怎么感觉你也陌生的很?”宇文淇跟着柳筠衡走了一段,越发觉得莫名其妙,都有点迷路的样子。
 
柳筠衡很认真的点了点头,他的确不怎么到这些地方来。“我平日基本就在那院子待着,他们有事会来找我。”
 
“你这脾气,我也真是认了。若是你这青门饮的人知道你这个掌门对自家都不熟,会不会笑掉大牙?”
 
“他们知道。”柳筠衡一脸无辜的看着他,他平日极少离开自己的院子,这点是青门饮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宇文淇扶额,真是无奈了,也不知这人到底是如何坐稳这掌门之位。他也没多话,随着柳筠衡去了青门饮的正堂。
 
正堂里的人依旧不多,宇文淇没问这青门饮到底有多少人,感觉都不在这里。就算来了青门饮所在之处,也弄不懂青门饮,反倒觉得越发的神秘。
 
“想来诸位皆知本座来时带了一人回来,今日便站在诸位面前。不必猜,他便是前掌门要寻之人。”柳筠衡说着,朝着宇文淇跪了下去。
 
071.此去云林
 
青门饮教众见柳筠衡跪了,也纷纷下跪。
 
宇文淇轻轻摇了摇头,俯身扶起柳筠衡。他道:“我虽不知你这意思,只是你真的不必跪我。”
 
“具体的因由,我日后会与你细说。”柳筠衡低声道。
 
“参见淇公子。”众人齐声见礼,喊声震天。
 
宇文淇看了看柳筠衡,这才应道:“免礼。”
 
“诸位既已知晓淇公子身份,其余的话,自不必本座多言。”柳筠衡看着底下站着的众人,沉声道。
 
“属下遵命!”
 
“四大护法留下,余者先散。”
 
“今日却是难得,听秋也回了。”柳筠衡见到听秋在场,倒是有些欣喜。
 
听秋笑道:“您都把淇公子请回来了,我如何能缺席?”
 
“这倒也是,只是今日也不过是带他来和你们见上一见,我先时吩咐的事情,你们还是照常。”
 
程风闻言,看着柳筠衡笑:“公子就放心吧,一切都好。就是,最近醉雪阁的拜帖多了起来。面上是给娇画的,里头写的全是公子的。”
 
“不管,遇到了再说。”
 
“你还当真不管,我只怕在过些时候,那些帖子收着都可以当柴烧了。”娇画一脸无奈的看着柳筠衡,他没见过帖子,自然是无谓的,可按他这样子,就算是见了那些帖子,想来也是无畏的。
 
柳筠衡取笑道:“那正好,你厨艺也好。”
 
“得,我不说了,公子竟会取笑人。”娇画没好气的瞪了柳筠衡一眼。
 
又说笑了一会儿,柳筠衡带着宇文淇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筠衡,这个是你上回说要的东西,你这行踪不定的,我还是先给你好了。”程风追上来递给柳筠衡一卷东西。
 
“也好,倒是辛苦了。”
 
“对了,凌公子那日见我时提到你的事情,这是药。不过也不知道抵用不,你这回不是要去凌云谷么,让云林前辈替您看看。”程风说着,又掏出了一瓶药。
 
柳筠衡点了点头,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是丸药。
 
“方才那个听秋,他鲜少在长安。不过长安城里好些酒楼酒庄是他的。”
 
宇文淇笑道:“你还不如说是青门饮的。”
 
柳筠衡勾唇一笑,没有反驳。末了,又道:“秋意轩是他的。”
 
这下弄的宇文淇沉默了,难怪那日难么简单的将他带回了王府,原来是早已谋划好的。
 
宇文淇伸手牵住柳筠衡的手,见柳筠衡回头看他,面上也不过掠过一丝笑意。
 
“衡儿,今日觉得身子如何?”
 
“没什么大碍,只是这不,又得吃药了。我忽然想起当年老头还在的时候,老头配的药,比程风的还可怕,那是能有多苦有多苦。后来他给我们弄的,大都是丸药。”
 
回忆起过往,柳筠衡的面上总有淡淡的笑意。
 
回屋之后,宇文淇首要之事便是催促柳筠衡把药服了,又说要替他揉腰。
 
柳筠衡本想拒绝可整个人都被他抱住,也只能任由他折腾了。宇文淇也不闹他只是一手护着他的身子,一手慢慢的按压他的脊背。
 
“二哥先时因事摔伤了,那些宫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所以后来都是我替他按压。衡儿,若是不舒服的话,你对我说。”
 
柳筠衡没吭声,他不得不承认,宇文淇的手法的确娴熟,让他很放松。
 
“你若身子受得住,不如明天就去凌云谷吧。”宇文淇擦了擦鬓角的汗水,替他整了整衣服。
 
柳筠衡笑了笑,伸手替他擦了擦汗水。他道:“莫急,这两日前辈一定还未回去,若是去了,怕是也遇不上人。”
 
“你让人给你医治,难不成让人等你?”
 
“行吧,你既这么说,那明日就走。”柳筠衡也不知他到底何意,只是说了,还是应了。
 
******
 
第二日走时,宇文淇让剪桐留下不必跟着,他也知道凌云谷是什么地方,也知道这其间的厉害之处。
 
两人依旧是远了青门饮才骑上马往凌云谷去。柳筠衡问宇文淇要不要和他同骑时,宇文淇笑道:“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弱不禁风,走吧。”
 
这凌云谷也真是一个神奇之处,外头的雪已经有一丈深,谷里也不过是薄薄的一层掩盖着。
 
好不容易进了谷,宇文淇还未来得及感叹这谷里的风景,就有一支飞镖射来。
 
“三师兄,是我。”柳筠衡伸手截下那飞镖,扬声道。
 
山谷里传来豪爽的笑声,过了一会儿,见一人走了出来,看着柳筠衡笑道:“果然是你小子来了,小九说时,我还不信。哟,你这还把景亲王请了来。”
 
来的是楚文磊,凌云谷这一辈排行第三。
 
“楚将军说笑了。”宇文淇笑着翻身下马,他在楚惊鸿那里见过楚文磊几次。
 
楚文磊依旧是大笑,忙请了他两往里去。“师父前两日就传信回来说你们会来,我和小九打赌你们应当不会太快到这,看来还是你们兄弟两心意相通。”
 
“凌兄何时到的?”柳筠衡倒是有些奇怪,不是说这段朝中事多么?
 
“他让天寒去接替他的班,说是回来歇上几日。”楚文磊边走边应道。又看了看他两,问道:“方才进谷可还顺利?师父把门前阵换了,小九前几日回来差点被伤着,这几日提起就抱怨。”
 
柳筠衡愣了一下,问宇文淇道:“你方才有察觉么?”
 
宇文淇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没什么感觉,是不是云林前辈撤了?方才进来,感觉容易的很。”
 
“不可能,那阵法是师父离开前布下的,除了师父,没人能破解。想来你二人内力极好,故而没事。”楚文磊说着,心里暗暗惊叹。
 
柳筠衡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情形,好半天,只能道:“许是习惯了青门饮的阵法,故而还真不觉得。”
 
“三师兄,你能不能别让我和这家伙比,我哪比得了他。比得了他,我还会只是一个带兵的?”凌长赋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黑着一张脸。这嘴上不饶人的,除了柳筠衡之外,他最怕的就是这三师兄了。
 
楚文磊指着他故意凶道:“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你两同庚,你还是他兄长,如何处处不如人。”
 
“三师兄言重了,凌兄比我好的地方多着呢。师兄这么说,筠衡愧不敢当。”柳筠衡忙阻止道。
 
“得了,不过玩笑尔,你们兄弟聊着。我得去看看炼丹炉的情况,先告辞。”楚文磊笑说着,大步离去。
 
凌长赋依旧是黑着一张脸,抱怨道:“你这一个毒舌还不够,偏生他也是。闹得我不得安歇,真是太过分了。”
 
“兄长这抱怨人的毛病是时候改一改了。”柳筠衡虽是面带笑意,但声音却是冰冷。
 
“感情你这回是来教训我的?”凌长赋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自己先往前头走去。
 
“凌大哥他……”
 
“没事,想来最近遇事不顺,心里堵。”柳筠衡低声说了一句,自己还是追了上去。
 
他邀着凌长赋的肩,低声问道:“朝中出事了?”
 
“也不算,就是先前本想让我去夜琊国守一阵,我不愿,后来换了七师兄过去的。”凌长赋实在不明白,这朝中武将众多,如何每每派遣的都是他和老大。
 
“天寒师兄过去,想来也不会有事的。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柳筠衡知道凌长赋想的是什么,可是这种事情,他也不能理解,所以还是不多说。
 
凌长赋看了他一眼,轻叹了口气:“筠衡,我如今想起二师兄的事情,心里就堵得慌。而每次心里难受,都会想起他。”
 
“可是二师兄也一定不希望你这样,他当年离开时说,终其一生与沙场。或许,这是老天的成全。你这心结,太重了。”柳筠衡劝道。
 
当年楚长天战死沙场,凌长赋去收尸回来,整整两个月不愿与人说话。后来无法,还是楚天寒去把柳筠衡叫了来,柳筠衡陪了他一段时间,这才好些。
 
“可是,檀儿,我,我,我并不怕死,只是心寒。尤其是,这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只觉得有一口气,一直没能咽下。”凌长赋说着,哑了声音。
 
柳筠衡摇了摇头,轻声道:“老头当年送给我的话,如今送给你。前尘过往放不下,不成气候。”
 
凌长赋一时无话应对,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难怪自己永远比柳筠衡差。至少,他比他看的开。或许不是遗忘,是真的放下了,是面对了。
 
“我这次是找前辈治病来了,顺便,带阿淇过来说事。我还想着多唱几年的曲子,老头也说要听,所以还是不扛着了。”柳筠衡见他似乎顿悟,便笑道。
 
凌长赋点了点头:“也好,好好调养一阵。横竖那边现在也无事,你两倒是可以在这小住一阵。”
 
“正是此意。”
 
072.凌云之计
 
宇文淇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他看着周围的风景,心里暗道妙哉。
 
这凌云谷的风景完全不像是长安这边的景象,倒像是姑苏一带的感觉。宇文淇没有去过那边,但是听兄长说过,那戏文里也是这样写的。
 
“檀儿,你这些年,跟着我,也是受苦了。是为兄的没本事,让你常年跟着我受苦受累。”凌长赋一脸愧疚的看着自己的兄弟。
 
年幼之时,他经常偷懒,后来知道柳筠衡比自己优秀,他反倒一点都不嫉妒。他们兄弟两关系甚是要好,那时候凌长赋常常笑道,若是自己做了将军,就请柳筠衡去做军师。
 
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差了柳筠衡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柳筠衡往他的后背重重的拍了一掌,冷声道:“兄长方才喝酒了么,竟是醉了。”
 
“我说的是实话,你方才提了酒,今晚,不醉不归。”凌长赋说着,朝后看了一下,对着宇文淇叫道,“子淇,晚上我们仨好好喝一杯。”
 
宇文淇笑道:“好。”
 
******
 
“你这些酒,藏了多久的?”柳筠衡看着凌长赋搬来的几坛子的陈酿,还未揭开盖子就能闻到酒香。
 
凌长赋颇为得意的看着他两:“你猜猜。”
 
“不猜,我不甚懂酒,就只会喝。”柳筠衡说着,揭开盖先给宇文淇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凌长赋轻哼了一声,直接抱着酒坛狂饮。
 
柳筠衡摇了摇头,这人,喝的这么急,还不醉不归呢。他没说话,只是默默的啜饮。
 
“子淇,他跟在你身边也这样不说话?”凌长赋一口气喝了半坛子的酒,看着比柳筠衡还要安静的宇文淇,笑问道。
 
宇文淇的安静在军营里是出了名的,不过他的沉默寡言看在别人眼里就是高冷。
 
宇文淇听到凌长赋问他,也不大好回应,只是笑了笑。想了想这段日子,有的时候似乎只要一个眼神都能懂得对方的心意,自是不必多言。
 
“怎么,你如今怕他了不成?筠衡,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如何对谁都是凶巴巴的?”凌长赋在这凌云谷历来没个拘束,能进来的人也都是自己人。
 
“倒不是怕,若说话时,却是分不清是谁话多。”宇文淇含笑应道。
 
说话间,宇文淇也将碗中的酒饮尽,他笑:“果然好酒。”
 
“听秋送来的酒,那里能差。”
 
柳筠衡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对他道:“你这样喝酒,倒是该找程风。两个酒疯,刚好凑一处。”
 
“我倒是也想找他,可是没酒啊。”
 
“我屋里挂在墙上的钥匙,是开库房的。你们,随意。”柳筠衡又看了他一眼,扔了一句话出来。
 
凌长赋闻言两眼放光,他大笑道:“难得你小子还算有点良心,好好好,下回去你那,我可是要喝个够。”
 
“随意。”柳筠衡说着,又开了一坛酒。正要倒,却被宇文淇将酒坛拿去。
 
他看着他摇了摇头:“伤未好,别喝了。”
 
凌长赋也笑道:“对对对,子淇说的不错,你别喝了,伤还没好,喝什么?”
 
“好,不喝。”柳筠衡说着,果然扣了碗。
 
凌长赋喝了五六坛子的酒,喝完就自己去睡了。柳筠衡起身,带着宇文淇往外走去。
 
“你今日倒是也跟着喝了不少,醉了么?”柳筠衡见他面上通红,想着还是带他去歇着。方才凌长赋那样的情况,他也不好劝阻,由着他们喝倒是喝出情况来了。
 
“我来凌云谷的时候,一般就住在这里。凌兄睡了,你今日先在这歇着吧。”柳筠衡走到床边为宇文淇铺了床,转身欲走。
 
宇文淇唤道:“你要去哪?”
 
“我去找磊兄说话,你先歇着,这里同我那里一样,没人会过来。”柳筠衡解释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兀自睡去。他今日的确喝的有些高,他甚少喝这么多的酒,本来酒量就不好。
 
******
 
“我方才听说你们一处喝酒去了,怎么,你还脱逃了?”楚文磊见到柳筠衡来找自己,取笑道。
 
“他们两个不让我喝,结果对喝喝醉了。磊兄,我找你,说些事。你这下,不忙吧。”柳筠衡含笑解释道。
 
楚文磊乐了,这人说话,真是让人没法拒绝。因笑道:“再忙也得先忙你的事情,说吧,何事?”
 
“我想,让凌云谷扶持景亲王。”柳筠衡点了点头,却是半天才开口道。
 
楚文磊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应道:“我们凌云谷是不掺和朝堂斗争的,这点,你应当知晓。只是你今日既然特意来找我说了这话,我自然还是会应你。若是万不得已我要自保时,我会离开,这样,至少不会伤害到你们。”
 
“如此,多谢磊兄大恩。”柳筠衡说着,朝他抱了抱拳。
 
“你和长赋是兄弟,也称我做兄长。难不成我这做兄长的,还给不了你这点成全?再者,是你说了我才应的,若是子淇来说,这是不能的。”楚文磊一脸正色。
 
柳筠衡自然是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他点了点头。若不是私交的情分,哪能呢?
 
凌云谷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不见踪迹,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多少年来,多少的朝臣皇子把主意打在他们身上都是不能的。
 
“筠衡先行谢过磊兄,最好,能稳妥而过。”柳筠衡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窗外。
 
楚文磊含笑摇了摇头,他知道柳筠衡和凌长赋的性子,最喜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可却无奈,一生都被凡尘琐事束缚。
 
“你放心,如今八皇子没了王位,他的那位,自然也是不敢帮的。若是在扣上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那可就一次性让皇上下手了。如今这朝中,若是算来,也就是景亲王和贤王两位能和太子争。如今景亲王有了你相助,那岂止是如虎添翼?”楚文磊大笑,他虽说不是太清楚柳筠衡为何会留在宇文淇的身边,但是能得青门饮掌门出山,也定非容易之事。
 
柳筠衡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哪能,这还得他自己愿意,不然就算是得了,也是白搭。”
 
“你这小子,他都没吭气,你倒先急了。”楚文磊取笑道。
 
柳筠衡顿了顿,对他道:“磊兄,阿淇自已已经布了人手,只是他没对我明说,我如今,也在找着机会和他谈。”
 
“筠衡,我听长赋说,前辈临终前,托你寻了他,并说了要沉冤得雪真相大白之语。可这些事情,你真的愿意去做么?”楚文磊看着他,一脸的担忧。
 
何苦来,你年纪轻轻,武功就已经无人可及,又何必去趟这滩浑水?
 
柳筠衡迟疑了一下,只能苦笑道:“磊兄,我实话说了吧。先时不过是想着还了老头对我的恩情,可如今,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要为何做这件事。或许,既然开始了,我也就想着看个结果吧。”
 
“人都说景亲王性子孤僻,我看着,似乎待你还不错。如何,有没有难为你?”楚文磊甚是担心他,只是今日看着,那景亲王虽是少言寡语,可对柳筠衡时,倒是好的多。
 
柳筠衡唇角上扬,含笑道:“还好,许是先时在千茴岭时曾救过他。”
 
“你说那晚夜袭么?我听小九说过,小九说还好你答应了他过去。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只怕难交代。”
 
“那些都过去了,凌兄也真是,还说给你们听。”柳筠衡皱了皱眉,抱怨道。
 
“哈哈,稀客稀客,果真稀客。”门外传来一声大笑,听着那声音,仿若一束阳光照进屋里。
 
柳筠衡有些惊异:“天寒兄?”
 
楚天寒拍着手满脸带笑的走了进来:“难得临走之前老大说去夜琊国有事,留我在长安待了几日。你们别一副见鬼的样子,我这好歹是回家来。”
 
“对,老大上回说了,要去夜琊国办事。竟是替了你过去。”楚文磊猛地一拍头,记起先时楚惊鸿说的话。
 
楚天寒又笑,指着柳筠衡道:“我方才找了长赋,长赋说你来了,寻了一会儿不见,只能先来找三师兄说事。”
 
“我也恰好过来说事,他们两喝了酒,都睡了。”柳筠衡很含糊的应了一句。
 
“师父明日就能回来,你这回来了,多待几日吧。总是匆匆忙忙的。”楚天寒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楚文磊,“大哥给你的。说是先时你托他做的事,他已经办好。”
 
“是么,那还真是有劳大哥了。”楚文磊听到后面,松了口气。
 
柳筠衡心里念着宇文淇,这下见楚天寒来了,便笑道:“二位兄长慢聊,我先过去看看。”
 
楚文磊点了点头,又使了个眼色制止了要说话的楚天寒,两个兄弟一起送柳筠衡走了出去。
 
073.我不为难(上)
 
“衡儿。”宇文淇躺在屋里,眼睛直直的往上看着。听到脚步声,他就知道柳筠衡来了。
 
“嗯,醒了?”柳筠衡的动作很轻,他走到床边,看着一脸无聊的宇文淇,不禁想笑。
 
宇文淇伸手揉了揉头,轻笑道:“方才好像有人来了,也不知是谁。”
 
“天寒师兄,楚大哥代他去了夜琊国,所以他忙完事情就回来了。”柳筠衡解释道。
 
宇文淇轻叹了一下,含笑道:“我忽然好羡慕他们,他们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要要好。可我就没得这个福气了,日日还要提防着。”
 
“贤王待你,不是挺好的么?”柳筠衡轻笑道。
 
“嗯,二哥是挺好的。怕只怕……”
 
“你是怕皇上百年之后,若真的那样,你会如何?”柳筠衡倒是直接,这话一出,宇文淇闭了嘴。
 
屋里一时间只有他两的呼吸声,宇文淇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看着柳筠衡开口道:“衡儿,若是二哥和我争,除非他能放过你我,不然我不会让。但是若是我得,我会善待他们。”
 
柳筠衡像是意料之中听到这话,也只是笑了笑:“我信你的。”你这样的人,如何舍得去伤害别人?
 
哪怕自己被人伤的遍体鳞伤,你最多不过视他为无物。他记得自己曾问过宇文淇,会不会想去报复那些伤过他,害过他的人。宇文淇说,连憎恨都不必,何必被人伤了还去记住那人?
 
他还说,只是一点可厌,因着常见,竟是忘不掉那些个破事。
 
“衡儿,倒杯水给我。”宇文淇忽然坐起来,搂住他的脖子。
 
柳筠衡指了指他的手,宇文淇这才嬉笑着放开他。
 
喝完水,宇文淇让柳筠衡带他在凌云谷周围走走。柳筠衡应了,待他着衣后,带着他走出屋门。
 
“翠玉阁这一处,是楚大哥练功的地方,凌兄偶尔也会过来。”柳筠衡走着,带他到了翠玉阁。
 
翠玉阁边上有个临水的小亭子,冬意寒,亭子被水气环绕着,仿若置身仙境一般。
 
“你对凌云谷倒是熟悉,感情那边不是你的,这里倒是你的住处。”宇文淇取笑道,听他在这如数家珍般,果真还是有些奇怪。
 
柳筠衡噗呲一声笑了:“若你这样说,其实青门饮对我来说还真是那样,我从小不是在那边长大的。就是继任了掌门,先时那几年也有老头带着我。”
 
“衡儿,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前辈?”宇文淇咬了咬唇,一直听他提起,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这个老人对自己来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是这样的要求,他只怕会勾起柳筠衡的回忆。
 
但柳筠衡很爽快的点了点头,他道:“待我身子好了,我带你过去,我也想让老头看看你。”
 
“你这回倒是替我安排的满满的。”宇文淇摇了摇头,他笑着,兀自往前走了几步。
 
柳筠衡就这样陪在他身旁,两个人并肩走了好久,久到凌长赋酒醒了来找他们,这才回去。
 
******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兄长当年就是小气,只把长赋给了我,偏生把你留下。”云林老人回来之后就把柳筠衡叫了来,满脸慈祥的笑意。
 
柳筠衡也没多大客气,按他的指示伸出手来。云林老人伸出食指和中指搭在上面,许久之后,皱了皱眉,却是一脸不悦。
 
“能治么?”柳筠衡倒是随意的很,但这种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态度,差点把云林老人气到。
 
“你下回见了鬼医告诉他,她给我的两丸药,都被你吃了。”云林老人有些悲愤的样子,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向鬼医讨来的药。转眼就被这毛小子吃了,真是太心疼了。
 
柳筠衡听他这样说,马上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也开玩笑道:“这药被我吃了,说明您老人家以后无病无痛的,多好。”
 
“筠衡,你说吧,如今要怎么做?老朽不能吩咐整个凌云谷去帮你,但是能做的,至少不会成为你的阻碍。”把脉之后,云林老人看着他,想着还是自己先将事情挑明。
 
柳筠衡点了点头:“若能得您老这句话,筠衡也不虚此行。我既然十年前有幸能在宫里遇到子淇,又在十年之后陪伴他身旁,我就不能再做拖延。爷爷的遗愿我是一定要完成的。若能沉冤得雪,日后,就算他不愿就留朝堂,那也不是我该管的。”
 
“唉,难就难在这事情牵扯众多,可最后却是她一个弱女子以身挡下。行吧,既然你都开口了,老夫又岂能拒绝?若说来,你能信守承诺,老夫这一把老骨头失信于兄长,日后九泉之下,也没脸相见。”云林老人长长的叹了口气,可还是做出了决定。
 
这一番话,对于柳筠衡来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就算凌云谷全部的人都不支持,但保持着一贯的态度,宇文淇的胜算就会更大。
 
“如此,筠衡在此叩谢前辈。”柳筠衡跪了下去,三叩首。
 
云林老人看着,点了点头,让他起身。“你这些日子,就和长赋在一处吧。替老朽看着的他,老朽再着人替你寻几位草药来配你的药方子。多保重身子啊,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管不顾的。”
 
“前辈教训的是,日后定当多多注意。”柳筠衡含笑答应。
 
“筠衡,有一事,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筠衡看着云林老人面上犹豫,却也猜不到是何事,便道前辈请讲。
 
“你和景亲王,太过亲密了。若不能相守,你当知道这背后的痛。老朽希望你们好,但是就怕步了兄长的后尘。”云林老人有些无奈,这话,说着伤人,不说,若出了事,更伤人。
 
柳筠衡愣了,他没想到云林老人会对自己说这事。迟疑了一下,他开了口:“筠衡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还请前辈放心。此生若幸,得一生相守。若不得,愿孤独终老。”
 
柳筠衡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忙冲了出去,竟是宇文淇。
 
原来,宇文淇只是想着来找云林老人问个事,不想听到柳筠衡这话。一时间他也有些不知进退,没想到也没能跑开。
 
“筠衡,你说的,都是真的么?可若是让你为难,我是不愿的。你不如早早的离开。”宇文淇忽然就停住了步子,转身看着柳筠衡问道。
 
风吹来,他着一袭白衣立在风里,整个人看着,让人莫名的心疼。他看着柳筠衡,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嗯,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为难。”柳筠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着。
 
只因这一语,他的一身青衫,在宇文淇的眼里,成了最美的风景。宇文淇笑了,他听到他说,不为难。都是真的,不为难。衡儿,此心托付,幸而你说,不为难。
 
“我,我方才来,是想找前辈说点事,不想你们正在谈话。”想起方才的“偷听”之举,宇文淇咬了咬唇。
 
柳筠衡含笑看着他,道:“还说别让我帮你当成一个小孩看,你这性子,就没长大。”
 
“衡儿。”
 
“走吧,前辈估计在屋里,等着笑呢。”
 
果然进屋之后,云林老人很不给面子的大笑了一番。
 
他指着柳筠衡对宇文淇道:“景亲王可是把老朽这最好的弟子带去了,若是不好生待着,别怪老朽对你不客气。”
 
“还请前辈放心,自是不负。”宇文淇点了点头。
 
云林老人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不知景亲王亲自前来,是为了何事?”
 
“我来,求您一卦。”宇文淇说着,一脸忐忑的看着他。
 
云林老人捋了捋胡子,沉吟了一会儿,点了头。这如今,世间难得他一卦,而如今,他还是愿意给这孩子算一回。
 
“不是替我算,我许的事情,已写在这锦囊里。待我同筠衡出谷前,我来找您要。”宇文淇见云林老人正要掐指,忙打断了他的话,又双手奉上一个锦囊。
 
这人,不能小觑。云林老人越发的满意,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们回去。好一个景亲王,兄长没有看错人,筠衡没有跟错人。
 
待他二人离开,云林老人立在窗前,看着屋外的风景,想起那些年四个兄弟在一处豪饮畅谈。而如今,只剩了他一个孤鬼。
 
“当年你们都在争,却又都不争。后来死的死伤的伤,到如今,只剩了我一个。人生苦短,何必给自己添堵?只是孽缘难逃。”
 
也果真是孽缘,长兄,你的门派,如何竟出痴情种?如今也只是盼着,别再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幺蛾子才是。
 
“檀儿命里有劫,只怕是情劫。若可,你渡他一渡。”
 
他还记得那遗书上的话,想来应当不会是情劫。他们八字契合,不为难的。
 
074.我不为难(下)
 
这厢柳筠衡带着宇文淇往外走去。
 
“衡儿,云林前辈怎么说,你的病,可好治?”宇文淇有些担忧的看着他,只是方才见他们面上似乎都不在意,想来是不大要紧的。
 
柳筠衡看着他,笑了笑:“没事,放心好了。老头被我吃了药,现在估计都是心情不爽的。”
 
“哦?是什么灵丹妙药,竟会让前辈这样难舍?”宇文淇取笑道,心里也总算是放心了。
 
“是他从鬼医那里求来的,锁魂丸。他这几日还需配药引,估计要等等。”柳筠衡解释道,又补了一句,“也正好,你这几日和我对对剑招。”
 
宇文淇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他道:“不了,还是待你好全了再说吧。”
 
“你若不放心,我陪着子淇练也是可以的。横竖我这几日也没事,练练也挺好的。”
 
见到凌长赋出现,他两倒是没有意外。柳筠衡点了点头,他对这事没什么强求,主要也不过是为了看看宇文淇现在的武功。
 
“那凌大哥还请别手下留情。”宇文淇看了看凌长赋,含笑应道。他可不希望柳筠衡认为自己在偷懒
 
凌长赋爽朗的应道:“我还以为你要我手下留情呢,难得难得。你可是要用你平日随身带着的那把剑?”
 
“可以,我也只带了追风来。”宇文淇应道。
 
凌长赋顿了一下,问道:“追风?”
 
“剑上刻字追风,故唤其追风。”
 
“你可见了筠衡的剑?”凌长赋心里有些异样,忙追问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笑道:“很漂亮的剑,怎么了?”
 
“他是想说我的那把剑,我没和阿淇对过招,故而也不知是否是一样的心法。”柳筠衡在一旁听着,干脆把话挑明了。
 
“随云么?随云剑法我练着,感觉没什么异样,想来先前说着,或许是一套心法而就。”宇文淇点了点头,只是心里忽然想到凌长赋方才的话,难不成,又在试探么?
 
凌长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下惨了,这手下留情的话该轮到我来说了。”
 
“他和我比剑,从来没赢过。”柳筠衡见宇文淇不解,扔了一句话出来。
 
宇文淇含笑道:“凌大哥这话说早了,哪能呢,我也不过练了一二年。”
 
“不,反正我话说了。你是不知道,我每回和筠衡比试,输的可惨了。第一次败下阵时,他说他才练了三个月。”凌长赋想着,又想起先时惨败在柳筠衡剑下的经历。
 
那时候若不是柳筠衡收剑收的快,指不准他就少胳膊断腿了。把他吓得有几天见到柳筠衡都有点发抖。
 
“阿淇,我试试你的轻功。翠玉阁的路可还记得?你到那里,折一支柳条过来。”柳筠衡拍了拍他的肩膀,宇文淇也只是向他点了点头,便飞身而去。
 
柳筠衡看了一眼凌长赋,淡淡的开口道:“好了,我把人支开了,你可以说了。”
 
“还真是不枉我们兄弟多年。你如今,真的要助他?就不怕么?”凌长赋轻笑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往前走去。
 
柳筠衡沉默了一会儿,应他:“可是该要做的事情,还是要去做的,不是么?”
 
“筠衡,子淇对你的态度,到底是何时何事变成现在这样的?”凌长赋见这下只有他和柳筠衡,自然也是开门见山的说了。
 
柳筠衡停住了脚步,迟疑了一会儿对他道:“在千茴岭时,他就知道我是柳檀了。只是他没说破,我也没言明。”
 
“千茴岭?若是这样,为兄真是坑害了你?”凌长赋差点捶胸顿足。
 
柳筠衡却摇了摇头,他苦笑了一下:“他这些年一直在暗地里寻我,我竟也不知,到底是因何。之事如今这样的局面,并不只是他的因由。檀儿自有分寸,还望兄长成全。”
 
“你傻呀。”凌长赋摇了摇头,轻叹了声,“他如今这样,你帮他不过是为了前辈的遗愿。可若是动了情,你就不怕么?”
 
“不怕,我也不会后悔。”柳筠衡笑了笑,那双凤眸闪着光。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然,也不会后悔。
 
或许十一年前从那高枝上将他救下,那一眼,便是这缘分的开始。哪怕是孽缘呢,又何妨,这日久天长,谁能料得后面是何结果?
 
再者,他一个皇子都不怕,他一个凡夫俗子反倒怕了不成?
 
凌长赋点头笑道:“檀儿素来有主见,既这样,那就随你罢。你不是要帮他么,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兄长自当尽力。”
 
“我何时对兄长客气过?如今朝堂局势还是面上和气,我要做的,也只能是为他赢得凌云谷的点头之诺。”
 
“好。”
 
两个人正准备继续说话,见得宇文淇已经过来,不由的笑道:“这人的轻功果真不错。”
 
“不是阳春三月,舍不得折了它,我便寻了一小段枯枝来。”宇文淇冲着柳筠衡笑了笑。
 
“如今这轻功不输于我了。”柳筠衡含笑接过他手里的柳枝,“走吧,先回屋去。”
 
凌长赋没有跟上去,谁料刚进了屋门,宇文淇忽然伸手叩住柳筠衡的头吻了过去。
 
起初还带着霸道的气息,却慢慢添了啜泣之音。松开时,柳筠衡见他双眼通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怎么?”柳筠衡觉得自己才是整个人发蒙的,如何他倒是一副委屈的样子?
 
宇文淇没开口,只是转身往屋里走去。
 
“若是受了委屈,你大可说出了。不必这样压着自己,气伤了身子,却是你自己难受。”柳筠衡关好了门,见他跪坐在桌案前对着空杯盏发呆,便开口道。
 
宇文淇摇了摇头,他还是没说话,却是笑了。
 
“有一事,云林前辈治病开始到结束,我要被关在静室里。这是他老人家的规矩,我不在你身边,你切记顾好自己。”
 
“你放心,我真的不小了。”宇文淇终是开了口,笑吟吟的样子。
 
柳筠衡点了点头,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他也很奇怪,自己为何就能包容的下宇文淇的一切?或许从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这个人的影子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他也发现,只有对着他时,宇文淇偶尔还会带着些孩子气。若是人前,那便只是大祁的景亲王。
 
那样的架子扛着,也不知累不累。
 
******
 
果真如柳筠衡所说,开始治病时,就被关了静室。宇文淇一开始不觉得什么,只是时间一长,总觉得心里有些空落。尤其是夜里,枕塌边空落的有些冰冷。
 
他也不多言,只是每日被凌长赋寻着练剑。凌长赋像是中了邪一般,每次最多不过平手,却还是坚持日日比试。
 
楚天寒听闻他俩在比剑,便也来观战。看着,忍不住也拔剑飞身过去。没想到,这日竟是两个人联手,才赢得了个平局。
 
“子淇的剑法越发的进益,长赋也大有长进。”楚天寒抹了把汗,笑着收了剑。
 
凌长赋笑道:“难得我这几天勤快了些。不过今日倒是有些奇怪,子淇,你这剑,似乎有些不顺手。”
 
宇文淇闻言,这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呀,出来的匆忙,我把柳兄的剑拿了。”
 
他的手里竟然拿的是随云剑。
 
“那你还真是了不得,要知道,我若是拿了随云剑跟人比试,一准输。”凌长赋哈哈大笑。
 
“说来,筠衡明日就能出来了吧,师父这关静室的规矩,真是可怕。”楚天寒伸手摸了摸下巴。
 
凌长赋点了点头:“先时说了是明日,不过指不准他晚上就能出来。他虽喜静,却不喜欢静室。”
 
“他那也是个怪脾气。”
 
宇文淇只是听着那两兄弟说话,却不多言。回去之后,只在屋里待着。
 
可一直到了夜深,也不见柳筠衡过来,他便草草的睡下。
 
还未睡熟,便觉有人进来。他翻了个身,强睁开眼,是柳筠衡。终是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他马上清醒过来。
 
“衡儿。”
 
柳筠衡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和前辈说了一会儿子话,原以为你睡了,这才来的。不想又把你吵醒了。”
 
“没有的事,来了就好。”宇文淇忙摇了摇头,说话间还是打了个盹。
 
“睡吧,有话明日再说。”柳筠衡轻笑道,这人一脸困倦还强撑着,也真是难为他了。
 
柳筠衡陪他躺下,自己却是没睡着,听了前辈说了一夜关于老头的事情,现在脑子倒是有些累了。
 
原来那戏痴不只是戏痴一个人,原来爷爷也没有想象中过得那么好。可那些恩恩怨怨,痴缠等待,散不去的,最终也不过化作一抔黄土。
 
从云林老人处出来的时候,老人沉声说了句话。
 
“筠衡,能帮的,凌云谷都会帮你。可帮不了的,你还是自己多留个心。”
 
075.卦象之解
 
天刚破晓,宇文淇便醒了,他一动不动的看着身侧的人,心里渐生欢喜。
 
“还是醒的这么早?”柳筠衡比他醒的更早,昨夜快到四更才睡,也不过是打了个盹。
 
宇文淇有些惊讶,忽而想起柳筠衡平日就甚少睡眠,他点了点头:“衡儿。”
 
“过几日,若我身体无碍,就出谷吧。”柳筠衡看着他,轻声说道。
 
宇文淇笑道:“横竖你做主就是,我不过是来这游山玩水的。”
 
“前辈说,你这一二日可以去他那,他会亲自告诉你你要算的东西。”柳筠衡想起事情,便吩咐道。
 
宇文淇闭了闭眼,这么快,他开口应了个好字。忽然很想知道,又忽然不想知道。
 
他动了动身子,轻轻抱住柳筠衡,衡儿,莫怪我。只或许,我不适合。
 
“前辈的心情不错,想来是好事,你莫怕。”柳筠衡能感觉到他的不安,柔声安慰道。
 
“好。”
 
“你这几日,是不是被凌兄拉去练剑了?”柳筠衡一直没问宇文淇算的是什么,对他来说,这种事情,不重要。
 
宇文淇笑道:“你如何得知?不是被关静室了么?”
 
“你昨天,用的是随云剑。”
 
“……”宇文淇有点惊讶,这都被知道了。
 
“是,我们的剑放在一处,昨儿走的匆忙,不小心带了随云去。”
 
柳筠衡倒是不介意这些,反而笑着问:“没输吧?”
 
“没有,寒兄也一起,打了个平手。”宇文淇应道,怎么能输?用你的随云还输,那不是太没脸了。
 
柳筠衡点了点头,又问:“他两联手?”
 
“是。”
 
“那你不简单。凌云双杰和你对打,用的又是随云。想来我也需要对你说手下留情了。”柳筠衡含笑赞道。
 
“怎么说?”
 
“随云认主,别人是剑都拔不出来。我有一次和凌兄过招,他非要说我用的剑比他好。无奈,我把随云给了他,用了他的剑。结果三招不到,随云从他手中滑脱了。”柳筠衡回忆起先前的事,乐的想笑。
 
“凌云双杰说的竟是他两,我今日才知道。云林十三坞弟子个个不凡,我一直分不清到底那两个才是。”宇文淇忍不住笑了。
 
柳筠衡点了点头,对他道:“天寒师兄字云之,只是碰巧应了凌云谷的名字。”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子话,这才起身更衣。
 
“衡儿,今日听你说话,比先前好些了。”宇文淇整了整衣服,又看了看已经收拾妥当的柳筠衡。
 
“这是当然,若还不好,前辈也是不肯让我出来的。”
 
宇文淇点了点头,又听柳筠衡说:“过几日见了老头,我唱一出《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那出戏也是极好极难的,被你说的,我倒越发期待了。”宇文淇记得这出戏的内容,只是太过悲壮,他不太喜欢。
 
“我是因着前次唱过之后,把衣服装束都搁在那了。横竖每回去见老头我都得唱,想着就这出吧。”柳筠衡含笑解释道。
 
“好,衡儿唱的一定是好的。”他抬头看他,见他面上有些悲戚之状,忙问:“怎么了?”
 
柳筠衡摇了摇头应他:“无妨,我只是在回忆戏词。”
 
宇文淇点了点头,站起身道:“我去找前辈,你先想着。”
 
******
 
云林老人见宇文淇来时,不过微微颔首。这厮太过大胆,论谁也料不到那日锦囊的内容。
 
“母为儿身死,能否平母冤?”
 
他说不是为自己算,却也是个巧妙的话。
 
“景亲王一片孝心让老朽动容,只是这诓骗老朽之举,老朽却要掂量着该不该为你应答。”云林老人捋了捋胡子,一身灰色的亚麻衣服,看着更有仙风道骨的感觉。
 
宇文淇摇了摇头,含笑道:“前辈只说能不能便是,这桩冤案,如今可不止我一人在查。”
 
“王爷就不怕这真相太过残忍?”云林老人还是没应他的话。
 
“可不能就让她那样去了,甚至如今民间还传着她是妖妃。”宇文淇垂了眼睑,他至今尚未能知道当年那些事的种种,而他想的,也不过是还原一份真相。
 
“孝心可鉴日月,冤案自然昭雪。”云林老人还是做了妥协,给了他十二个字。
 
宇文淇闻言,呆怔半响,他起身复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你熬过了最初的八年,还有什么事可以阻止你?去做吧。”临走时,云林老人又开口说了句。
 
宇文淇点了点头:“多谢前辈。”
 
******
 
“筠衡,你可记得那年你来凌云谷,我同你说的话?”凌长赋来找柳筠衡的时候,宇文淇刚走不久。进屋就看见柳筠衡在擦拭着两把剑。
 
“嗯,”柳筠衡忽然笑了,“我该庆幸呢,这追风不是在哪个姑娘手里。”
 
“是,的确是该庆幸。省的万一这剑是姻缘线,只能做苦命鸳鸯。”凌长赋取笑道。
 
柳筠衡问他:“此话怎讲?”
 
“人家恨不能把你日日栓在身旁,你还看不出来么?说吧,准备何时出谷?”凌长赋说着,接过柳筠衡递来的茶。
 
柳筠衡屈指叩了叩桌案,他看了一眼凌长赋,开口道:“我准备带他去老头那。”
 
“呀,可惜了,我这回听不到你唱戏了。昨日接到兄长的信,我得去帮他找点东西。可惜可惜。”凌长赋一连说了两个可惜。
 
“无妨,若得空,他祭日之时你再过去。”柳筠衡倒是不觉,除了那几年,他几乎每年都听他唱,有何可惜的。
 
凌长赋也只能无奈作罢,便道:“那我可说好了,今年前辈祭日之时,我带着好酒,去听你唱一段。”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忽然笑道:“你这几日和阿淇比剑,可看出他破绽了?”
 
“别提了,他的剑法,又狠又准,比你还过分。你到时候和他比试,给我多提防一下。”凌长赋这几日基本没有占过上风,心里正是又气又悔。
 
“嗯,好。”
 
正说着,宇文淇走了进来。
 
“凌大哥也在。”宇文淇得了云林老人的话,心里轻松了不少。
 
“正说你呢,你就来了。”凌长赋故意笑道。
 
宇文淇也笑着坐下,问道:“哦?说我什么?”
 
“年纪轻轻,武艺高强。”
 
“凌大哥过奖了,您这几日都在让着我,哪里谈得上高强?”
 
“那你改天和筠衡比试比试,看看到底是不是我夸你。”凌长赋大笑,这人,谦虚地会说话。不简单。
 
说笑了一会儿,凌长赋告辞离去。
 
“衡儿,前辈对我说了。”宇文淇咽了口茶,倒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
 
柳筠衡却不理,只是见他开心,便含笑道:“我说了,不是坏事。”
 
宇文淇用力点了点头:“前辈说可以的,我也觉得可以。”
 
他依旧没问他算的是什么,他也依旧没告诉他他算了什么。我信你,何必说破?
 
“若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柳筠衡补了句话。
 
“好。”
 
门外传来叩门声,宇文淇起身去开门。来的是楚天寒。
 
“我来看看筠衡。”楚天寒没料开门的竟会是宇文淇,宇文淇点了点迎他进来。
 
“这是程风让我给你的,是如今朝廷所有武将的名录。不过你别谢我,这东西是大哥送来的。”楚天寒说着,递给柳筠衡一卷书。
 
“还是多谢天寒兄亲自送来。楚大哥那边,改日筠衡亲自登门拜谢。”柳筠衡双手接过,小心的收好。
 
楚天寒摇了摇头,对他道:“反正横竖我们凌云谷都是那个意思,你大可放心去做,不必担忧这边。只是,若需时,我尽力。”
 
“多谢。”
 
“这个,是我给景亲王的,还望王爷收下。”楚天寒说着,又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宇文淇。
 
宇文淇也只是默默收了,说了句多谢。
 
待后来楚天寒走了,他才将那锦囊拆开。里面不过四个字,不弃不疑。那是写给宇文淇的话,却是为了柳筠衡。
 
你的选择,我们尊重,能做的,不过是尽力全了这份兄弟之谊。
 
“你说你是弃子,却有这些好兄弟。不过我如今有了你,我也不觉得我是弃子了。”枕在柳筠衡身旁,宇文淇轻叹了口气。此夜身侧有你相伴,心安无憾。
 
柳筠衡轻笑了声,他道:“我是弃子不错,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弃子。或许,是因为爹娘抛弃我得时候,我还尚在襁褓之中。”
 
“衡儿,你知道我六哥么?可能不知道。”宇文淇自顾自的说着,他低声道,“我听秋枫她们说,六哥是和我差不多时间出世的,同样是母妃被贬。可是,六哥的母妃,在临死之前,把他掐死了,那时候,他也不过是在襁褓中。”
 
“我很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最后,大部分的罪名,是我母妃担着?她若能做出那么多的事情,又怎会早早的被囚禁?”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哑。
 
“你要复仇还是只想知道真相?”柳筠衡很冷静的问他。
 
076.再唱霸王
 
柳筠衡的话让宇文淇有些错愕,他迟疑了一下,对他道:
 
“不知道,我不知道会不会去复仇,只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
 
“只是想知道么?那我到时候,让程风和你说说他手里的线索。”柳筠衡迟疑了一下,口气里带着犹豫。
 
宇文淇也不知他这话何意,只是笑了笑:“好,我到时候去问问他。”
 
“人生苦短,若背负仇恨活着,太累。”柳筠衡说着,侧身睡去。
 
******
 
又住了两日,柳筠衡和宇文淇商议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辞离去。
 
阳春三月,出了凌云谷往落青谷去的路还很长。柳筠衡习惯了漂泊,自然一点不觉。宇文淇虽说有些疲倦,但是习惯性的隐忍,也不曾吭声。
 
柳筠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飞身落在他身后。他一手抱住他,一手接过缰绳。附在他耳畔轻声道:“你睡吧,我在这。”
 
“你不累么?”宇文淇转头看着他。
 
“这下还好,待你睡够了,再说。”柳筠衡说着,喊了声,“驾!”
 
上年祭祀以后,柳筠衡就再没来过这里。坟头的青草又露了一截,周围也是遍地浅草。
 
“爷爷走后,我也不想去寻什么风水宝地,照他的遗愿,就埋在这里。”柳筠衡说着,拔去坟头的那些草。
 
“这里和凌云谷一样,所以,这些年除了凌兄会陪我过来,就再没别人来过。”
 
落青谷在一处名唤落青谷的深山里。人到这里,只觉一片幽静。柳筠衡话不多,念着宇文淇是第一次来,还是带他各处走了走。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熟悉的。先时和你说的桥,还真不是灞桥,是后院过去的一座石桥。”穿过后院,柳筠衡指着远处隐在云雾中的石桥。也不知那石桥通向哪里,远远地。
 
“这里,只有你和前辈么?”
 
柳筠衡点了点头:“基本上都是,凌兄偶尔会来。爷爷走了之后,几乎就我一人待着。我离开,还是因为青门饮。”
 
他不想多提那些年的事情,那一年,若不是想着青门饮是老头留下的,他是不愿意去掺和那些纷扰的。
 
“要过去么?”柳筠衡看着宇文淇一直安静在站在他身旁,听着那些过往。
 
宇文淇点了点头,笑道:“走。”
 
柳筠衡走的更快些,一袭白衣渐渐隐在那些云雾之间。宇文淇走进了,才见得他那白纱罩衫里面几杆翠竹,再走进,才见得他人。
 
石桥过去,有几株已经爆青的垂柳。柳筠衡走过去,看了看那几株老柳树,忽然他走到一株树下,扶着树干看了一会儿,他笑了。
 
“发现了什么?”宇文淇跟着走了过去。
 
“小时候太无聊了,这一株柳树被我刻了字。想着那年爷爷说,如果这株柳树活不成了,都是我造的孽。”柳筠衡笑着指着树干上的一处划痕,“看,这一处划的最深,都结了树痂了。”
 
宇文淇看着,忍不住大笑:“原来年幼时都差不多。不过洛云殿那边,没有柳树,我年幼时太无聊,更多的时候,是在那颗老槐树下挖坑。”
 
“我都是在夜里给爷爷唱曲,你晚上,帮我点烛。我一会儿去取衣服和装束。”柳筠衡说着,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你和凌大哥都喜欢藏酒么?”宇文淇见他回屋之后先去取了放在柜子里的两坛酒,一看,是花雕。
 
柳筠衡看了他一眼,将酒坛给了他:“这些都是凌兄放在这里的。我平日是不喝酒的,大部分的酒都是他们拿去的。”
 
说笑了一番,宇文淇催他去将衣服取出。
 
宇文淇看着那些东西,脑海里已经在勾勒一会儿柳筠衡的样子。他拿起那如意冠,看了看面上笑得越发灿烂。
 
“怎么,等不及了?”柳筠衡说着,解下腰间的配剑放到一旁。他看着他,也没犹豫,出去打了盆水。
 
回屋之后,宇文淇看着他将身上的衣服脱下,将那虞姬的戏服一件件穿上。
 
那件圆领半肥袖明黄色旦帔,搭着白色绣马面裙子,外穿鱼鳞甲,系腰箍,缥帯。衬得他已经让人雌雄莫辩,这虞姬又是女中豪杰,如此装扮更添了几分豪爽。
 
柳筠衡跪坐下来,洗脸之后又细细匀了面。宇文淇坐在他身旁,就等着为他描眉。
 
“比起你的柳眉,我还是更喜欢你的这双凤眸。”宇文淇为他画好眉之后,不由笑道。
 
柳筠衡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唇。宇文淇会意,取来那胭脂看了看:“这胭脂倒还好,若是外头的,我倒是怕伤着你身子。”
 
“这个,是娇画和微烟弄了给我的。我除了每年给爷爷唱上一二曲,其余的通共不到十回。”柳筠衡笑着应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这到还罢了,不然这些东西,只怕伤身。”画好了唇,他扶着柳筠衡起身,又为他披上那件绣以锦鸡图案的黄底蓝滚边的斗篷。
 
“拜见虞姬娘娘。”宇文淇见他时呆了半响,缓过神来忙调侃道。
 
“参见大王。”柳筠衡含笑行了一礼。
 
“衡儿。”宇文淇将他扶起,他看着他,笑道,“我读过那个故事,但是,我不会让你变成虞姬。”
 
柳筠衡点了点头随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站在石碑前,柳筠衡闭了闭眼,转身看了看宇文淇,对他道:“阿淇,开始吧。”
 
宇文淇拉住他的手,对他道:“衡儿,今夜,我和对戏。我会的。”他的口气里带着些恳求,让人不忍拒绝。
 
柳筠衡点了点头笑道:“如此,多谢大王。”
 
宇文淇开口时,柳筠衡呆怔了,这人,竟是不输他半分。只听他二人唱道。
 
项羽(唱)——今日里败阵归心神不定。
 
虞姬(唱)——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项羽(唱)——怎奈他十面敌难以取胜。
 
虞姬(唱)——且忍耐守阵地等候救兵。
 
项羽(唱)——无奈何饮琼浆消愁解闷。
 
柳筠衡极少能碰到对戏之人如此让自己的舒心,只是他入戏极快,虽说宇文淇没有穿戴戏装,倒是没有什么与平常的太大的区别。
 
又到自刎之段,竟是宇文淇比他还入戏。
 
只是那剑划过柳筠衡脖颈时,宇文淇跪下来,轻轻的抱他入怀。柳筠衡看着他笑了,笑出了泪来。
 
“你笑什么?”
 
“我记起那年我也是在这给老头唱了霸王别姬,那时候凌兄跟着,唱到最后的时候,把他吓到了。”柳筠衡解释道。
 
“不会,我在这,你不会。”宇文淇轻轻说着伸手轻轻拭去他的泪痕,“莫哭了,别怕。”
 
“嗯,好。”这是柳筠衡第一次听到宇文淇对自己说别怕,他轻轻靠在他怀里。
 
宇文淇轻声对他道:“我抱你回屋。”他说着,不待柳筠衡反应将他抱回屋里去。
 
“没事,我自己来。”柳筠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不过是戏,你别太当真。”
 
他卸妆卸的还算快,换回白日里穿的那身翠竹白衫,待宇文淇为他束好头发,便同他一道走了出去。
 
“爷爷,我带他来见您了。”跪在坟前,柳筠衡对着墓碑轻声说道。
 
爷爷,您心心念念的人,我今日带他来见您了。爷爷,檀儿想这一生都陪在阿淇身旁,您不会反对吧。
 
“前辈,子淇虽不知您和子淇是什么关系,但是子淇要谢谢您,您养育了筠衡这么多年,又让他来找我。”宇文淇说着,祭了杯酒下去。
 
前辈,真的感谢。若不是您让筠衡来到我身旁,我还不知如今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前辈,若我如今决意和筠衡在一处,还望前辈莫要反对才是。子淇,用一生兑现此诺。
 
“衡儿,如今你我安好,前辈九泉之下当是放心的。我想着,将事情办好,再来见见前辈。若是多年后回来,我有话对前辈说。”宇文淇说着,又祭了杯酒下去。
 
柳筠衡随着他也祭了杯酒,这才应道:“好,你愿意来看爷爷,他也会开心的。”
 
他说着,开了一坛子的酒,直接就着坛子喝起来。
 
宇文淇在一旁看着他喝酒,他本来酒量就不大好,这下又是在夜里。
 
按宇文淇估量的不错,这天晚上柳筠衡醉了。似乎是很重的心事要释放,醉了,还想喝。宇文淇也不拦他,待他把所有的酒喝光,这才抱着他回了屋里。
 
“阿淇,陪着我,好不好?”宇文淇想着去给他取点水来,却被柳筠衡拉住衣服。
 
“我倒杯水来,不走。”宇文淇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柳筠衡,心里一软,却不知要怎么办。只能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这才走了出去。幸而白日里东西都备好了,匆匆的倒了杯水又回屋来。
 
劝了许久,柳筠衡就着他的手喝了点水,又耍赖般的赖在他怀里。宇文淇看着他,小心的为他解了衣,抱着他躺下。
 
077.埋葬琴啸
 
“阿淇,别走。”柳筠衡拽住他的衣服,他眼睛闭着,也不知是清醒还是梦呓。他的手修长,抓着宇文淇的衣服时,许是太过用力,手背的青筋暴起。
 
“嗯。”宇文淇轻轻拍了拍他。
 
柳筠衡忽然睁眼看了看他:“你说的,要我用一生还你十年。还算不算数?”
 
“自然算数,你这是醉了还是醒着呢。”宇文淇含笑问他,手里已经用了几分力将他抱住。
 
柳筠衡笑道:“醒了,你方才让我喝水,醒了。只是身子还有些乏力。”他笑着,揉揉太阳穴,“算数就好,我先睡了。”
 
他说完,真的睡了。宇文淇伸手轻轻划过他的柳眉,又轻轻触碰他的唇瓣。他低头,轻轻吻上去,柳筠衡的唇齿间还有花雕酒的味道,怕扰了他,他又轻轻的松开。
 
这一辈子的时间,你愿意给,我自然会好好地珍惜着。只是这一生换十年,我傻傻的说了,你也傻傻的认真了。
 
“衡儿,我用十年换了你一生,你可别觉得这交易不划算。既说了,我是不会让你反悔的。”他看着柳筠衡,坏坏的笑着。
 
柳筠衡嘟哝了一声,也不知说什么,宇文淇权当他应了,也不多话。
 
******
 
柳筠衡醒时宇文淇并不在身旁,他猛地坐起,昨晚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大记得了。
 
“阿淇。”他大叫了一声。
 
许久,都不见人,柳筠衡心里疑惑,正准备下床去找,见到宇文淇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水。
 
他将水放下,拧了毛巾过来,看着柳筠衡笑道:“醒啦。”只是见他脸色不太好,又问,“怎么了?”
 
柳筠衡摇了摇头,一脸的疲惫,他猛地倒了下去,又转身向里。他一句话没有,倒是让宇文淇有些担心。
 
“衡儿。”宇文淇硬生生的将他身子掰过来,又小心的为他擦了脸。他道:“我方才出去走走,你睡得沉,我不知你何时会醒。”
 
他的口气很软,像是自己做错了事情被逮了现行。说着,又起身去倒了杯水,他笑:“这里风景极好,你一会儿能不能陪我去走走。”
 
柳筠衡坐起身子,接过宇文淇递来的杯盏,饮尽水后,轻声说了句:“谷中有虎,你不怕么?”
 
“大猫么?外头倒是有一只,怕扰了你休息没让它进来。”宇文淇坏笑了一下,却见柳筠衡并不惊讶。
 
柳筠衡起身往外走去,见那虎时,他叫了一声:“琴啸。”
 
“嗷!”那老虎听到叫声,朝他叫了一下,慢慢的走了过来。
 
“原来你还在这。”柳筠衡有些心酸,他看着琴啸,伸手轻轻摸了摸它脖子上的毛。
 
“它是在我去玩的时候救回来的,母虎被人打死了。只剩了它。爷爷那时候早去了,我后来要走,可是我没法带它走。这些年,它就一直在这里待着。”柳筠衡转头看了宇文淇一眼,嘴角含笑。
 
“它老了,今天问了它,说是在等你。”宇文淇在他身旁蹲下,看着琴啸,轻轻的发了几个音。
 
柳筠衡听得出来,宇文淇在对琴啸说,你可以安心了。
 
“谢谢。”
 
“它太老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宇文淇轻声道,他说完,就看见琴啸转身慢慢的往老头的坟前走去。
 
柳筠衡点了点头,跟着琴啸过去。
 
宇文淇转身回屋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注意的墙上的画,画对着墙。他走过去,小心的将画翻过来。
 
画上画的,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老人,看着远远的有一个小孩舞着剑。
 
这,是筠衡么?宇文淇看着,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是凌兄画的。”柳筠衡走进来的时候,见他看画看的出神便笑了句。
 
“琴啸呢?”
 
“在老头坟前趴着,我就先回来了。”柳筠衡应道,“你不是说要去谷中走走么,这下若无事,走吧。”
 
宇文淇欣然同意,两个人一道往外走去。才走出院门,琴啸也跟了上来。
 
“它想陪你。”宇文淇笑道。
 
柳筠衡只是点了点头,看着琴啸,心里有些难过。
 
“衡儿,我会陪你。别怕。”宇文淇说着,用力握了握柳筠衡的手。
 
柳筠衡仍是点了点头,含笑道:“谁怕了?落青谷挺大的,不过我也没到更里面去,平日不过在这周围转悠。来,我带你在这四处逛逛。”
 
他说着,又俯身轻轻摸了摸琴啸的头。
 
这才直起身揽住宇文淇的腰,他飞身而去,往山谷深处飞去。穿梭于树林间,感受这山谷间带着水气的风。
 
“衡儿,你不是要试试我的轻功吗?我带你好了。”宇文淇笑着伸出手抱住柳筠衡的腰,一面坏笑道,“衡儿,你的腰,还真够软的。”
 
柳筠衡闻言,面不红心不跳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扯了扯他的脸:“这张嘴,真是够坏的。”
 
他说着,带着他落下。
 
“衡儿!”宇文淇看着他,一脸不悦,昨晚还一副柔弱样,今日就和原来无差了。
 
“琴啸。”柳筠衡笑着朝远处叫了一声。
 
“好了,不和你闹了。你的轻功的确是好,只是琴啸老了,还是别让它累着。”柳筠衡含笑着蹲下身看着琴啸,“琴啸,我们回家吧。”
 
宇文淇走过来看着他,伸过手去。
 
“嗯?”
 
“我带你回家。”宇文淇嬉笑着看着他,却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柳筠衡搭过手去冲他笑了一下。
 
十指相扣,宇文淇看着他满心欢喜。他笑了笑,对他道:“衡儿,我这一段时间,我没见过的风景都见了,真的很开心。”
 
“你还真是太小,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你被束缚的太紧了。”柳筠衡看了看他,又看着前面慢慢走着的琴啸。
 
像宇文淇这样在宫里长大的,其实,能活下来就真的不错了。
 
“是么?可是终于活下来了,衡儿,回去之后,我打算慢慢的接触朝堂之事。呵,也不算了,就是该去那宣政殿,露露脸了。”宇文淇这话,似乎想了很久,只是面上还是淡淡的。
 
是时候,该主动出击了。
 
******
 
一同躺下,宇文淇习惯的躺在柳筠衡的臂弯里。两个人低声的聊着天,忽然听到外头琴啸在叫。
 
“它要走了。”柳筠衡反身抱住宇文淇,身子微微有些发颤。
 
这天晚上,柳筠衡一宿未眠,只是听着外面的叫声小了,他立刻披衣起身往外走去。
 
“衡儿。”宇文淇追出去的时候,柳筠衡蹲在琴啸身旁一言不发。宇文淇慢慢走到他身旁,陪他蹲下。
 
“让它早些入土为安吧。”
 
柳筠衡点了点头,轻声叹了口气:“好。”
 
也不再寻地,就在老头的坟旁埋下。安葬了琴啸之后,柳筠衡坐在坟前,对宇文淇说起那些年在这落青谷的事情。
 
落青二字,源于青门饮前身的教派名字。一个恨情一个忘情,柳筠衡说,这是情字没了心。所以这个谷,一个原本没有名字的谷,由他起了名字叫落青。
 
这是老头还在世时的事情,老头听他说了这名字,只是满口笑说极好,极好。
 
“听说学戏最难的是跷功,可是我从未学过这个,老头把这一生所学的武艺都传给了我。所以后来,我也不过是为了报恩,这才去学了唱那些曲儿。”
 
这孤儿二字,柳筠衡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放下。原是不觉的,但是老头撒手人寰之后,柳筠衡忽然感觉莫名的无助。他在这里陪了老头一段时间,青门饮出了事情,就离开了。
 
他依照老头弥留之时对他的交代,去寻了宇文淇。
 
这世间没人知道柳筠衡有多恨宫里的人,可是这一切,在老头的遗言面前都可以放下。再者柳筠衡最不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去憎恨一个人,一件事。
 
人生苦短,若是自己活着,那么有些事情,何必太过计较。
 
“阿淇,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像老人口中所说,是命硬之人。爷爷走了之后很久,除了青门饮要办的事情,我一直不愿说话。”柳筠衡说着,笑了,带着无奈和嘲讽,笑了。
 
宇文淇没有马上的反驳,只是反问他:“能有我命硬?”
 
“嗯?”
 
“你说你是弃子,但至少,前辈把你养大了。你多少是有个依靠的,只是,我觉得我也还好,毕竟有秋枫剪桐她们一直为我挡了这些年。多少,我觉得我还是该庆幸的。十一年前遇见了你,让我活到了现在。”
 
“是么,那倒是我积德了。”
 
宇文淇轻轻伸手抱住他的肩,让他将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衡儿,有一句话,是我娘说的,不过,是秋枫告诉我的。你要听么?”
 
“你说。”
 
“陈年旧事放不下,终不成气候。”宇文淇说着,轻轻拍了拍他。
 
柳筠衡心里一震,陈年旧事放不下,终不成气候。
 
“檀儿,杨柳不留,何必强求。”
 
“檀儿,陈年旧事放不下,不成气候。”
 
爷爷,檀儿知道了。
 
078.灞桥柳畔(上)
 
宇文淇陪着柳筠衡在落青谷又待了十多日,这才离开。此行去,便是再回青门饮。
 
柳筠衡说,眼下正是长安四月天,带他去灞桥看看那灞桥风雪。
 
“不是说回青门饮么?这是哪?”柳筠衡出谷之后,带他往另一条路去了。走到一个农家小院前,柳筠衡下马。
 
“这是程风的小院,他这人闲的没事,弄了好些别院。但是基本不住。这一处离灞桥较近,故而我们也经常过来。”柳筠衡说着,牵着马走了进去。
 
“哈哈哈哈哈,被我说中了吧。好了,你们一人欠了我一坛酒,记得给我。”程风见到人进来,对着他们几个大笑道。
 
柳筠衡摇了摇头,对他道:“你下回能不能换点别的赌?”
 
“哎哎哎,公子啊,都说了,我就好点小酒。您能不能别每次都拦着我?”程风笑着,举起酒杯对着宇文淇道,“淇公子,要不要来一杯?”
 
宇文淇轻抿嘴唇,微微摇头。
 
“没事,他今日喝的是柳林酒。你若想着,去把他灌倒好了。”柳筠衡低声对宇文淇笑了一下。
 
宇文淇还是摇头,他轻声道:“不了。”
 
“花开酒美曷不醉,来看南山冷翠微。你不尝,可惜了。”程风说着,又痛饮一杯。
 
出乎意料,柳筠衡坐了下来,给自己面前的碗斟了满满一碗。“他不来,我陪你喝,看今日谁先倒。”
 
他的面上带着笑意,却隐隐的有些苦涩。程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见宇文淇面色有些担忧,想着还是不动声色的陪饮。
 
喝到最后,程风怒了,这人怎么喝不醉的?武功好就算了,这也太过分了。
 
只是所有人都忽略了听秋的表情,一脸无奈加心疼。
 
“筠衡,别喝了。”宇文淇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夺过柳筠衡的碗,将他没饮尽的办完酒一气饮尽。
 
他知道青门饮那几个根本不敢对柳筠衡多加干涉,自己看着,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
 
程风看着依旧清醒却一言不发的柳筠衡,打了个手势让微烟她们现行离开。
 
“我在隔壁,若需要,你唤我。”他说罢,也走了。
 
“你不是要喝么,我陪你好了。”宇文淇说着,又开了一坛酒。满满的斟了两碗,放了一碗到他面前。
 
柳筠衡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依旧是碗起碗空。可是宇文淇受不了了,他抱住柳筠衡,低声唤道:“衡儿我头晕。”
 
“酒量不好还逞强?谁教你的?”柳筠衡揉了揉他的头,怒道。他是当水喝的,所以程风才喝不过他。
 
宇文淇没有说话,这下这酒晕的,他难受。
 
柳筠衡看了看这屋里,抱着他起身。转到屏风之后,直接把他往床上一扔。自己坐在床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幸而他是把人往被子里丢,宇文淇无奈,只能自己一个人侧身往里。还未入睡,听得柳筠衡起身往外走去。他竟也不敢多言一二。
 
柳筠衡到程风屋里时,程风看着他,有些无奈。他不知道柳筠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看着他的面色,并不算太好。
 
“最近,灞桥那边好像很多人来往。而且都是熟人。”柳筠衡看着程风,默默的说了句。今天来时,远远的看了一下。
 
程风笑了笑,对他道:“那是情尽桥,自然会有很多人在那人来人往。至于熟人么,我倒是那日在那附近碰到一个。”
 
“是么,看来,我又犯浑了。”柳筠衡不必他说就知道他说的是谁。我留你一命,你为何偏要自寻死路?
 
程风笑了,这人太聪明了,只是又太善良了。“公子打算见他么?好像,还是会碰到他。”
 
“没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原本就计划带子淇过去看看灞桥垂柳,总不能失约于他。”柳筠衡摆了摆手,他笑,“就怕人多了,见了心烦。”
 
“公子还是这副脾气,可今后的事情,避是避不开的。”程风笑了笑,起身取了解酒的东西给他。
 
“传到桥头自然直,有何可惧怕的?”柳筠衡笑着接过程风给的东西,道了声谢,回隔壁屋去。
 
可是叶离,我不愿见你。
 
一点也不愿。
 
柳筠衡看着蜷缩在被窝里的宇文淇,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衡儿?”
 
“把这杯水喝了再睡。”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大概是饮酒过多的原因。他看着宇文淇,扶着他让他把水喝下。
 
“你,放了什么在里面?难喝。”宇文淇硬生生的将水咽下去,这才问道。
 
柳筠衡扶他躺下,轻声道:“解酒之物,程风给的。”
 
宇文淇心里一滞,又是程风开得药。
 
“你说带我去灞桥走走,何时去呢?”
 
“明日,起早过去。最近天气都还不错,那边的风景也该不错。”柳筠衡说着,又揉了揉他的头。
 
宇文淇见他不是太开心,也不多问话,只说自己倦了。
 
“公子,我打算去听秋那忙一阵。最近我们调了一下,我的醉花阴,给怜君和怜卿打理了。”娇画进来的时候,柳筠衡正坐在桌边看着青门饮近期发生的事。
 
柳筠衡点了点头:“你们安排,我这都随意。”
 
“公子还是老样子。”娇画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伸手点了点杯中的水,在桌面写下“他是公子要跟随的人么?”
 
未等柳筠衡说话,她又补了一行字:“你会跟随他一生么?”
 
“会。”柳筠衡点了点头,在桌面上写道。
 
“那,愿公子如意。”娇画写这句话的时候,笑意满满。
 
柳筠衡含笑又点了点头。这些,都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也是老头走了之后最亲的人。
 
娇画笑道:“我想了很久,或许以后都不会再回去了。我一个女儿家,在那种地方待久了,我会怕。”
 
“老头说,你当年是第一个挑的。不过随你吧,反正你看我,这些年何时管过你们?娇画,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醉风阁么?”柳筠衡饶有趣味的问她。
 
娇画一顿,点了点头。她如何会忘记,在一片灯红酒绿中,在一堆风尘男女中走过,却面不改色的孩子,她如何会忘记?
 
“那时候,我已经会唱些许的曲子。一次给老头唱完曲,他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我看来确实戏文有情,戏子无情。”柳筠衡低声说道,顿了顿,他又说,“本来,那年之后,我就没打算再唱曲。可是去老头坟前的时候,我又想着再给老头唱一次吧。”
 
“很多人都厌恶那些风尘中的男女,可我不会。若不是万不得已,没人会愿意去做这些事。若你都是高枕无忧之辈,又如何,会这样的方式来度日?若说是心甘情愿,一定不会在那样的地方生存。”
 
这是柳筠衡第一次对人解释那时候的事情,而这样的解释,让娇画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公子,娇画明白。”
 
“可是,世人终不会正眼瞧他们,尤其是,男子。这也是我不让你们扩大的原因。”柳筠衡抿了口茶。
 
娇画看着他,笑了:“公子的这些苦心,也是难为了。”
 
她说完,朝柳筠衡行了一礼,慢步离去。
 
******
 
“醉花阴,是青楼?”回屋时,宇文淇睁着眼,看着他,声音很轻。
 
柳筠衡点了点头,在他身旁坐下:“是。怎么?”
 
宇文淇摇了摇头:“不过问问,可怜这些人。”
 
“你去过么?”
 
宇文淇又摇了摇头:“我极少到外面去。”
 
柳筠衡看着他,笑道:“凌兄那时候本想让我在醉月阁见你,只是那时候娇画有事,这才去了秋意轩。”
 
“若是那里,我许是不会去的。我没法替那些人赎身,就没必要再去糟蹋。”宇文淇说着按了按自己的头,他笑,“你的酒量如何这样好,真是受不了你。”
 
柳筠衡笑:“我若说我这下还可以与人对打三百招,你当如何?比起我的酒量,老头才是真心能饮。”
 
“难怪。”
 
“阿淇,明日到灞桥去,你只看风景便是。别的,一概不管。”柳筠衡还是不放心的说了一句。
 
宇文淇不知发生何事,只是想着柳筠衡的身份,还是应道:“你让我来,不是为了看风景,难不成还要帮你办事?”
 
柳筠衡一愣,哈哈大笑:“你说的不错,正是这样。”
 
“衡儿,若有心事,你不放心别人,你大可和我诉说。我可能也帮不了你什么,只是看你一个人扛着,我难受。”宇文淇坐起来,看着他很认真的说的。
 
柳筠衡看着他,一双凤眸对着另一双凤眸,他点了点头。
 
“好,我会和你说,你别烦了。”他说着,被宇文淇拥入怀中。
 
宇文淇轻声道:“我如何会烦了你?衡儿,这天下,我想和你并肩而望。”
 
“好,我等着那一天,等着阿淇站在那最高的地方。”
 
079.灞桥柳畔(下)
 
也不知宇文淇盼了多久,第二日天还未亮,他就醒了。
 
柳筠衡有些无奈,只是看着天色尚早,又翻身继续睡去。宇文淇见状,便起了坏心思。他眼珠子转了一圈,看着柳筠衡的睡颜,正准备起身,却被他一把抱住。
 
“别闹。”柳筠衡嘟哝了一声。
 
宇文淇无奈,只能抱着他。卯时三刻,柳筠衡准时醒来,抱着又入梦乡的宇文淇,他轻笑一声。
 
收拾一番,二人骑马往灞桥去。两岸古柳婆娑,新柳披翠,风飘絮起,绿云垂野。
 
宇文淇看着眼前的风景,忽然想起一首诗,“古桥石路半倾欹,柳色青青近扫眉。浅水平沙深客恨,轻盈飞絮欲题诗。”一早就听闻,只是如今亲眼所见,也是让人所震撼的。
 
还未走到灞桥前,天又下起蒙蒙细雨。那飞舞的柳絮在雨中丝毫不减风姿,似烟似雾。
 
灞桥下流水潺潺,今日行人不多,这一带显得特别安静。宇文淇随着柳筠衡一起下马,他看着眼前的风景笑意嫣然。
 
“衡儿,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先时见了落青谷,今日又见了这里的风景,这话,我还真是信了。”他看着他,含笑道。
 
柳筠衡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陪着他慢慢往桥上走去,忽然他笑了:“那年有事,不然暮春时节就该请你过来。”
 
他指的是十年之约的事情,宇文淇笑,今日过来,倒也不晚。有你陪着,一切都不必着急。
 
“这桥,有情尽之名,亦有长存之说。”柳筠衡站在桥上,轻声道。这周围很安静,这样的安静对于宇文淇来说并不陌生,他只是看着桥下的流水,安安静静的看着。
 
风轻拂,带着柳絮,站在桥上,一不小心变成了雪人。宇文淇看着柳筠衡笑道:“若是动了情,如何能尽?还是长存好听些。我忽然想起那个长存戏班,当是借了这名儿。”
 
“是,他们一直都在这一带唱戏,故而用了长存之名。”柳筠衡解释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又转头往水流之处看去。
 
“纵不是分别,既来了,我带你走一遍这座桥。”柳筠衡说着拍了拍宇文淇的肩。他向他看去,一双凤眸熠熠生辉。
 
宇文淇点了点头,随着他往桥那边走去。
 
柳筠衡走的很慢,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对宇文淇笑了一下。“你把追风带了吧。”
 
宇文淇又点了点头,一手已经按住腰间的剑。
 
“没事,我在。”柳筠衡含笑道。他这话一出,宇文淇总能安心下来。
 
“柳公子。”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话音出口只觉得陌生。但柳筠衡知道是谁来了,他没有理睬。
 
“柳公子好雅兴,今日竟带了人到灞桥来。”对方看着柳檀,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宇文淇。
 
宇文淇没见过这人,只见他浓眉大眼,着一身深蓝色的衣服。本是带刀之人,许是因为柳筠衡在的关系,硬生生的没了气势。
 
柳筠衡闻言,这才瞥了他一眼,嘴里吐出两个字:“叶离。”
 
来人正是叶离。不知为何,这多年未见,只听他嘴里唤出叶离二字,他浑身一震。
 
“公子还记得。”好半天,叶离才开了口。
 
柳筠衡看了看宇文淇,本欲带他离开,宇文淇却早一步对他道:“筠衡,我过去走走。既是你认识的人,你先忙。”
 
他说完,慢慢的走开了。待一道墨色的身影消失在眼底,叶离这才转头看向柳筠衡。这么多年不见,他竟是丝毫未变,无论是容貌还是脾气。
 
“公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叶离看着他,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话出口,又忍不住看着柳筠衡。
 
柳筠衡没有应答,他不想见的人若是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会选择无视。
 
“柳公子还是这样的脾气,一点没变。哦,不对,还是变了,方才,那不是景亲王么?如何会同您在这灞桥上?”叶离看着一直不言不语的柳筠衡,心里有些恼怒。
 
一如那日他听得柳筠衡带了个人去了青门饮的时候一样,不是最厌恶权贵么?
 
柳筠衡本还是不想回答,只是听得叶离提及宇文淇,他冷哼一声,开口道:“叶公子有何指教?”
 
只听得那声叶公子,叶离有些绷不住了,他道:“呵,叶公子。呵,我却是想不到冷面冷心的柳公子有一天也会动了情。你不是最讨厌这些权贵么?怎么,如今也学会攀高枝了?”
 
柳筠衡冷笑,就算是打出了青门饮,还是这样不成气候。他没辩,也不想分辩。只是还未多沉默一会儿,又听叶离说话。
 
“柳檀你清醒一点,你再怎样都是江湖之人。而他一个王爷,如今还是亲王,你们两个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叶离有些急,只是被自己硬生生的压抑着,硬生生的用了劝导的口气。
 
“我的事,还轮不到叶公子来过问吧。”他看都没看叶离,出口的话在这柳絮和这朦胧的烟雨中,仿若一道冰冷的利箭刺入叶离的心脏。
 
叶离在他身边毕竟还是待了那么多年,只是顿了顿,又开了口:“呵,柳公子的脾气果然分毫未改,可你知道么,你这般下去,只会是一场空!景亲王虽说现在是一个王爷,以后呢?若是能登上皇位,你要去和他的三宫六院抢么?若是登不上皇位,你随时可能跟着他送了命。”
 
柳筠衡不得不承认叶离说的都是对的,只是那又如何?他最烦有人干涉自己的生活。
 
看着宇文淇原去的方向,柳筠衡开口慢慢说道:“叶公子,前路如何,是柳某自己的事,无需叶公子为柳某操这份心。此一生不过求一份相守,又何必理会前路是否凶险?”
 
“是么,求一份相守。我却不知,先时跟着公子多年,公子就一点不知我的心意么?”叶离有些难受,莫名的难受,说着,就把一直想问的话,问了出口。
 
“你的一厢情愿为何要我成全?”
 
你的一厢情愿为何要我成全。叶离怔住了,好半响,他苦笑了一下。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不是吗?
 
是么,原来,真是我的痴心妄想。柳檀,这戏里戏外,我竟是不知到底你是他的戏还是他是你的戏。
 
“公子这话说的,还是那么伤人。公子,你就不怕你对他也是你的一厢情愿么?一个亡母身份都无法公开的王爷,就算如今是亲王又如何?”叶离看着他,两道目光直直的盯着。他有些没心没肺的笑着,说出的话早已不知分寸。
 
柳筠衡收回自己的目光,却依旧没看他一眼。他道:“李叶,我先时说的话你若没忘,还请离开。若忘了,我今儿不介意对你说最后一遍。”
 
李叶!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叶离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这样的柳筠衡,让他所有的勇气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如何会忘了柳筠衡对他说的话,我留你三层内力,你此生不得再用青门饮的武功。还有,此生我都不想再见到你。
 
他也记得,刚来柳筠衡身边时,柳筠衡对他说过。叶离,别逼我让你生不如死。
 
只是这李叶之名,柳筠衡到底是何时知道的,他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柳公子,何时知道的?”他的声音颤抖,问话时死死的盯住柳筠衡,整个人都有些开始发颤。
 
柳筠衡能感觉到他在颤抖,可这与他何干?他道:“你来我身边第二天。云山城的人耗费心力安排了你在那鬼风谷,竟也不知自己的弟子会被青门饮带走。”
 
“是啊,师父当年也不过是把我当做一个诱饵,却没想到让我入了这江湖中最神秘的虎穴。只是我不明白,为何公子知道了,还留我在身边那么多年?”叶离,不对,是李叶。李叶不甘心的问道。
 
“不想你死。”柳筠衡慢慢的吐出四个字。
 
可这四个字停在李叶的耳朵里,却成了最大的讽刺。末了,他心里也明了,柳筠衡说的不错,一直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看他的为人处世真的是一碗水能端的平。
 
只是,若是这样,我宁愿当年不要遇上你。何必到了最后,一场空,空的只剩下行尸走肉。
 
“既这样,柳公子,叶离欠你一命。有生之年,愿偿还。”叶离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灞桥,依旧是被烟雨飞絮笼罩着。或许情尽桥,真的不虚此名。可这情既已寄托,又如何收,如何尽?
 
柳檀,我这一生,最幸的事情是遇上了你,最不幸的事情,也是遇上了你。只因我动了情,那么,我愿意自食苦果。
 
情一片,幻出人天姻眷。但使有情终不变,定能偿夙愿。可若只是一厢情愿,逃不过南柯之梦一场空。
 
柳公子,珍重。
 
080.知法犯法
 
宇文淇站在一株古柳下,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面上一直洋溢着暖暖的笑。慢慢的只见一袭白衣向他走来,他越发笑的开怀。
 
“怎么,这么快就说完了?”宇文淇含笑取下柳筠衡发冠周围的柳絮。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道:“你若下回见了他,无视他就是。”
 
“看来这是你都不想见的人,如何我还要去见他?”宇文淇笑道,“更何况,我又不认识。”
 
柳筠衡也笑了:“倒也是。不过在这灞桥附近,看来还是你不认识的人多。”
 
“毕竟这是你的地盘。”宇文淇话音刚落下,就有一道红色的身影闪过,很快又到了他们面前。
 
是一个女子,红衣黑发,转身,是牛倾城。
 
若是这位开口说好久不见,那还真是好久不见。
 
“柳公子?哈,不想今日竟有幸再逢柳公子。”牛倾城是路过这里,只是瞧着有人便停了下来。不料这还撞个正着,碰到了柳筠衡。
 
“牛小姐。”柳筠衡还是礼节性的点了点头。
 
“一别多年,别来无恙?江湖皆传柳公子失踪了,今日倒是碰了个巧。”牛倾城笑道,她说着,看了看柳筠衡,又看了看宇文淇。
 
牛倾城不认识官场中人,只是见得这人面生,不过她没敢多问,跟着柳筠衡在一起的人,谁知道会是怎样的人。
 
“失踪?这话倒是说的奇,不过柳某的确好些年不问江湖之事。”柳筠衡点了点头。
 
牛倾城露齿一笑,她那年和兄长大打一架,虽说后来把牛刀霜打的半死不活,却也因为这样牛倾城和弈虚门断绝关系。一个人,一把剑,从此开始江湖流浪。
 
“柳公子,后会有期。”她说着,不待柳筠衡回应,就大步走了。牛倾城不敢回头,她不知道柳筠衡为何会出现在灞桥附近,只是这样的人,见了,不如不见。
 
“怎么了?”柳筠衡见宇文淇一直沉默不语,笑着问他。
 
宇文淇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我先时听人提起过这一带出过一些事,方才听你二人的话,想了些事。”
 
“前几年是出了点事,不过我离开长安好些年,所以后来那些事情基本都是微烟和程风摆平的。”柳筠衡同他一道在河岸边走着。
 
宇文淇忍不住笑了:“你这甩手掌柜做的,你都不怕么?只是你人安好,那就好。”
 
“我能出什么事?”柳筠衡反问道。
 
宇文淇摇了摇头,他对他指了指桥。“过去吧,方才没陪我走完的路,这下无人在了,陪我走一遭。”
 
“走,是该好好的走一回。”柳筠衡含笑看着他。
 
并肩而行,慢慢的走在桥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走过灞桥的时候,宇文淇忽然拉住柳筠衡的手。
 
“随我回青门饮。”柳筠衡看了他一眼,吹了声哨子。
 
“好。”宇文淇大致能猜到他要做什么。跟着他策马去了青门饮,果然,柳筠衡马上让人清点了所有在青门饮的人。
 
微烟和娇画一脸惊异,如何就发了这么大的火?只是也没敢说话,默默的在一旁站着。
 
“筠衡。”宇文淇挡在他面前,低声叫道。
 
“内忧不解,后患无穷。”柳筠衡的口气冰冷,顿了顿,又看着他道,“若你不忍,我让人先带你回去。”
 
宇文淇却冷笑了一下,他看着他道:“那我今日倒要看看,青门饮的掌门是如何处理内忧的。”
 
他说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也不理柳筠衡,看着堂下匆匆忙忙来往的人。
 
很快,大堂安静下来,程风带着人走了进来。
 
微烟一见那人,立刻变了脸色。这人正是雨霖铃门下最得意之人雁飞。
 
微烟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们一早上接到影子的情报,就匆忙回了青门饮。影子的情报只两个字内奸,程风负责了所有的事情,其余人都在堂内等柳筠衡回来。
 
柳筠衡的手指扣在椅子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
 
柳筠衡仿若未闻一字,依旧是敲着扶手。许久,他道:“青门饮的门规,你们,是不是都忘了?”他一字一顿的说着,看着堂下站着的跪着的。
 
雁飞听他这话,心知已经无力挽回,轻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柳筠衡道:“公子,雁飞知错,愿受罚。”
 
“属下督管下属不严,请公子重罚。”微烟站了出来跪了下去。
 
程风看了微烟一眼,想说话又不敢开口。他们都知道柳筠衡的脾性,若是这下太多人求饶,只怕一会儿越发没有挽回的余地。
 
“管刑罚的都在犯事,这还真是有趣的很。”柳筠衡的语气依旧是平静,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宇文淇坐在一旁,看了看下面跪着的雁飞,又看了看坐着的柳筠衡。他摇了摇头,这样的情况,的确讽刺。
 
雁飞跪着,只管磕头,都磕出血来了,也没拦住他。
 
“别磕了,既查出了是你,一会儿自然要领罚。微烟,你说说怎么罚吧。”柳筠衡冷声道。
 
微烟一愣,继而咬了咬牙。她开口道:“或死,或废全部武功逐出青门饮。”
 
“筠衡。”宇文淇开口唤道。
 
柳筠衡没看他,只是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道:“我常对你们说,外患不可怕,内忧才可怖。可是好像,没人当一回事。”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今日既然淇公子开了口,我给这个面子。你们两个,各自去领鞭刑就是,顺带,把门规抄十遍。”
 
雁飞闻言,开口道:“公子,这是雁飞自己的过错,微烟姑娘一个女儿身,如何挡得住青门饮的鞭刑?雁飞愿一并承下所有鞭刑,望公子成全。”
 
“所有鞭刑?”柳筠衡冷哼一声。
 
微烟却仰头道:“公子,既是犯了错,微烟愿受罚。微烟谢公子不杀之恩。”或死或驱逐,这个只对于普通的教众而言。像微烟这样的,若是真的罚了。哪能有免死的机会?
 
“既然雁飞要领,那就鞭刑四十,其余照旧。”柳筠衡冷冷的扫了一眼堂下之人,他道:“莫要逼我让你们生不如死。”
 
“谢公子不杀之恩。”雁飞重重的磕了头。
 
柳筠衡看了看宇文淇,他起身,对着微烟和雁飞道:“你两一会儿到我屋里来一趟。”
 
“遵命。”
 
宇文淇有些无奈,还是跟着柳筠衡回去了。
 
“衡儿,你生气的样子,真的很可怕。”回到屋里,宇文淇叹了口气。
 
“吓到你了?”柳筠衡转过身来看着他,见他依旧是摇头。
 
宇文淇笑道:“我哪有那么不经吓?只是,真的有点可怕。我忽然想起那年凌大哥和我说的事情,他说你生气的时候,是谁的话都不听的,而且……”
 
“而且什么?”
 
宇文淇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怕,所以我就不说啦。”
 
“别怕,我脾性就这样。”柳筠衡说着,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宇文淇顺势将他揽入怀中,坏笑了一声:“小孩脾气。”
 
门外传来叩门声,柳筠衡朝宇文淇点了点头,这才应道:“进来。”
 
“公子。”微烟和雁飞齐齐叩首。
 
“让你们来,我只是想知道,雁飞到底说了多少的话出去。”柳筠衡依旧是习惯性的叩着桌案。
 
雁飞微微抬头,看了看柳筠衡,又看了看宇文淇。他咬了咬唇,犹豫了半晌,还是老老实实的说了。
 
“属下和叶离相识的早,交情也不错。属下一直知道叶离的心事,他喜欢公子,很多年了。那一年也是因为担心公子,所以才乱了分寸。去年末时,偶然在山下遇见他。他说,想再见您一面。有些话,想亲口对您说。我这才应了他,那日见四大护法都去了灞桥附近,想着是公子回来了。就对他报了信。”
 
柳筠衡听着这番话,面上依旧没有半点表情。只是很久之后,他开了口:“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公子,恕属下多言,叶离他,还活着吗?”雁飞走到门边时,开口问道。
 
柳筠衡点了点头:“活着。”
 
“多谢公子不杀之恩。”
 
“我留着你们,有我的意思。只是依旧是先时的话,我的事情,你们勿要干涉。”柳筠衡冷冷的扔出一句话。
 
微烟垂了头,她不敢去看柳筠衡。她不得不佩服柳筠衡,一如在他六岁那年。在那曲琴音之后,在自己的身子可以动弹之后,她起身朝着这个六岁的孩子跪了下去。
 
“微烟叩见主子。”
 
“在想什么?”柳筠衡打断微烟的回忆,看着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在想,在想着微烟没有跟错了主子。虽然一不小心自己的性命都要丢了。”微烟托腮看着柳筠衡,笑道。
 
听微烟这话,宇文淇差点也笑出了声。又听她问道:
 
“公子,叶离的事情,公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081.追风随云
 
柳筠衡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点了头。“我知道。”
 
微烟见他这样子,自然也能猜到先时发生过什么事情。按柳筠衡的说法,她也能明白过来后来为何柳筠衡会疏远叶离。
 
如此,最后到底只是痴心之后的妄想罢了。
 
微烟轻轻叹了口气,她忽然笑了。一开始她也很喜欢柳筠衡,不过她与程风更亲。程风对她说,那人于你不过天上星辰水中月,若是执迷不悟,终究一场空。
 
所以后来,微烟对他不过是兄弟情谊。娇画曾问过她为何有如此转变,她道,我走不进他的心里,就不必浪费时间和精力了。
 
“公子,微烟也去领罚了。”微烟说着,起身离去。
 
“筠衡。”宇文淇一直等微烟走远,这才唤了声。可还不待柳筠衡应他,他起身往屋里走去。
 
柳筠衡随他走了进去,见他又在翻看那本剑法。“又怕了么?”他问。
 
“是啊,我怎么不怕?衡儿那么好,我却好像,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怎么办?我忽然想和你打一架。”宇文淇说到最后,他笑了。他看着柳筠衡,依旧是灼灼目光,看着,视线不离分毫。
 
柳筠衡也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宇文淇的头,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好,走,我陪你。”柳筠衡开口道。
 
两人一起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樱花随风飘落。只是这样的美景在今日却没让人有丝毫的留恋。
 
宇文淇看着柳筠衡,咬了咬唇,后退两步把追风拔出。柳筠衡并没有动,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冷冽。
 
宇文淇也不理会,一剑刺了过来。剑锋离柳筠衡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时,柳筠衡闪了一下,跳到他的身后。他反身又是一剑,依旧被柳筠衡避开。第三剑刺过来,柳筠衡拔出了随云剑。
 
两剑撞击发出一声脆响,宇文淇一怔,更加不敢掉以轻心。他抿着唇,挥着剑一剑一剑的刺过去。柳筠衡看着他,一直冷着脸,但也丝毫不马虎。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毕竟宇文淇手上的剑和他的随云也算的上双生剑。随云的威力他是知道的,故而这下只能是慎而又慎。
 
柳筠衡并不只是防守,只略摸清宇文淇的底子,便开始反击。他下手最喜欢直接把对方的剑挑开,但对着宇文淇试了三次,竟没有丝毫效果。
 
柳筠衡笑了,这样的对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真是有些后悔到现在才来比试,难得,难得。
 
看到柳筠衡笑了,宇文淇心里自然有数,他越发全神贯注的与他对招。两个人悬在半空,相互对视。宇文淇笑了,只是转手又刺了过来。
 
两剑撞击,震落院落中的樱花花瓣纷纷下落。
 
宇文淇心里只道眼前之人太过唯美,却也不敢分神。他也试着去挑开柳筠衡手中的随云,只是也没成功。不过这倒是在他预料之中,他看着柳筠衡又刺了几剑过去,倒是没输没赢。
 
“衡儿。”他笑道。笑着,忽然将剑收回。整个人顺势下落。
 
柳筠衡猝不及防,差点收剑不急伤到他。柳筠衡忙将随云丢开,又一把将他抱住,他皱了皱眉,轻叹了口气,还是没忍心开口训斥。
 
“衡儿。”宇文淇依旧是嬉笑着看着他。
 
柳筠衡看着他,只是摇了摇头。
 
“公子啊,您这回算是遇上能和您拆上三百招的了。”一旁传来拍掌声,循声看去,是程风。
 
柳筠衡扶着宇文淇站稳,大笑道:“总算遇上一个让我练剑能练得开心的人。”
 
“淇公子,先时忘了和您说,剪桐先回王府去了。”程风笑着对宇文淇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他笑道:“是我让她回的,故而一直没有问起。”
 
“公子,凌公子那边捎来一封信。”程风把信递给柳筠衡之后就转身离开。
 
程风心里只道,估计是方才气性大了,还好这剑下留情,不然若是和雁飞等辈对打,这下定然死无全尸。
 
“方才若不是收剑收的及时,你可知道你现在会怎样?”柳筠衡这才看着宇文淇责问道,他问着,柳眉凝蹙。
 
宇文淇却依旧只是笑:他摇了摇头,应道:“不怕。和我过招的可是青门饮掌门,若是真心要我的命,还留得我这些时候?”
 
“又贫嘴,下回不许这样。”柳筠衡实在拿他没法子,只得推着他往屋里去。
 
“你是我这些年来碰上的第一个三招挑不开剑的人。”柳筠衡一边给他斟茶,一边笑道。
 
宇文淇听他这话越发笑的开心,倒有三分得意:“这么说来,我倒是没给你丢脸。”
 
“哪能呢,能把凌兄打败的人这世间就没几个。若说来,今日还是多谢你手下留情。”柳筠衡抿了口茶,将方才程风给他的书信打开。
 
“秋意轩一聚。”
 
柳筠衡将那信纸放在宇文淇面前,他笑:“看看,在催着人回呢。”
 
宇文淇一看,也笑了:“那便回吧。你呢,可还愿跟着我?”
 
“哈,听你的话,若我不愿,倒是可以不去你那了?”柳筠衡心情颇好,倒开始调侃起他来。
 
宇文淇看着他,含笑道:“你舍得?”
 
柳筠衡没有应话,这话,他还真的不敢接。他看着宇文淇,见他那清澈见底的目光,怕了。
 
“好了,你既不应,我只当你是舍不得了。那就还依旧,你随我回去。”宇文淇看着他,替他应了话。他看着他,伸手为他斟满杯子里的茶水。
 
柳筠衡默默的把杯盏中的水饮尽,待他将杯子放下,只一把被宇文淇揽入怀中。
 
“纵使你舍得,可我却舍不得,这该如何是好?”宇文淇搂着他,轻声叹了口气。
 
柳筠衡只靠在他怀里,他沉默了一会儿,见宇文淇一直看着他,这才开口道:“随你吧。”
 
他说着扶着宇文淇的肩站了起来。只是刚走回房里,他就被宇文淇从后面抱住。
 
宇文淇苦笑道:“衡儿,我虽是舍不得,可又真的不舍得去勉强你。你若勉强,到时候送我到灞桥边上便是。”
 
柳筠衡听他这话里有话,只是轻轻的掰开他抱住自己身子的手。掰开时,他有些惊异,这人素日抱他时双臂极其有力,如何今日这样?转身过去,见得他满脸落寞。
 
“唔。”宇文淇方才被柳筠衡掰开自己的手,这下还没缓过神来,就被他用唇堵住自己的唇。
 
柳筠衡有些庆幸宇文淇和自己的身高相差无几,他吻着他的唇,一手托住他的头,一手抱住他。
 
“衡儿!”最后还是宇文淇推开了他,“衡儿,你这,我真的当你是应了。”
 
宇文淇看着他,见柳筠衡依旧是冷着脸,但是双眼已经通红。那模样看着,越发让人觉得心疼。宇文淇将他一把横抱起,在床榻边坐下。
 
他看着柳筠衡,心里明白,柳筠衡这才不是在哭,眼下也不知他在压抑什么。开口又故意笑道:“你哭什么,我才是那个该哭的人吧。”
 
然四目相对,柳筠衡也不知如何应答,只是埋了头在他怀里。
 
宇文淇一把将他放到床上,解衣扑了上去。他含住柳筠衡的薄薄唇瓣,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宇文淇慢慢的撬开柳筠衡的牙关,挑逗着他的舌。柳筠衡没有丝毫反抗,他回吻着,伸手环住宇文淇的身子。两个人滚作一团。
 
“衡儿,这一生,我别无他求。只求你别离了我,也别让我离了你。”松开时,那口里的银丝还未断开,宇文淇看着他,哀求道。
 
柳筠衡凤眸含水,看着他,缓缓起唇:“舍不得。”
 
“果真么?那就好,那就好。”宇文淇差点喜极而泣,又怕被柳筠衡嫌弃自己,只能抱着他,埋头在他怀里。
 
柳筠衡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含笑道:“阿淇,在我面前我原只当你还是那年那夜来找我谈话的孩子。不过,横竖,依你说的,这些年大家都没白活。我会陪你走下去,你不必这样患得患失的。”
 
这下轮到宇文淇不吭声了,他抱着他,身子有些颤抖。
 
又听柳筠衡道:“你不必在我面前压抑着自己,我看着难受。你我年庚本就相差八载,各自经历又不同,何必向我看齐?”
 
此话一出,宇文淇猛地抬起头来,他咬着下唇,看着他,一句话也不敢出口。原来,他一直注意着自己的点点滴滴。
 
谁又能想得到,八岁那年,一面,一约。只因太过想念,他心里牵念着他的一切。谁又想得到,边关一行,原本不过只是为了保命,竟没想可以重逢。
 
他扶起对他行礼的柳筠衡时,就隐隐觉得不对,几番试探,最终虽然知晓了,却依旧不能坦诚相对。
 
原来,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而我却盼着,灞桥柳岸,是柳存,不是情尽。
 
“傻瓜,若是想哭,就哭出来。你就是哭了,我这地方偏的,也是不会有人知道的。”柳筠衡依旧是含笑看着他,他轻轻拉过被子,看着他,忍不住想笑。
 
082.秋意相聚
 
“可我怕你笑话,也没什么好哭的。只是听到衡儿说愿意陪着我,我很开心。真的。”宇文淇好半响才开了口,带着一点的哭腔,面上却是孩子气的笑颜。
 
“嗯,我会陪你。”
 
我会陪你。真是在没有比这更安慰人的话了。宇文淇笑了,这次终于是很开心的笑了。
 
结果这一晚上,柳筠衡实在是后悔和他说了那些话,宇文淇不停的和他聊着,那些有的没的。
 
“我唱一段游园惊梦给你听,然后睡吧。”柳筠衡看着他时,带着温柔的笑意。
 
宇文淇看了看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又听他道:“只唱一段就好,别累了你的嗓子。”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柳筠衡不过唱了两句,谁料宇文淇竟接了一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柳筠衡看了他一眼,问他:“你何时会的这些?”
 
“我记性很好,看了听了就能记得。我,我没唱错吧?”宇文淇说着,又咬了咬唇。听得外头沙沙作响,他正想起身去看,却被柳筠衡拦下。
 
“下雨了,你要去哪?”
 
听着,还真的是雨声,宇文淇没应话,只是冲他一笑。
 
“唱的不错。”柳筠衡说完,合眼睡去。
 
宇文淇一怔,面上又渐生笑意。他轻轻地伸手将柳筠衡抱入自己怀中,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柳筠衡的眉眼。
 
“别闹了,睡吧,明日要去秋意轩,得起早。”柳筠衡闭着眼,却准确无误的握住宇文淇的手。他的声音很轻,说完,便没再坑气。
 
宇文淇无奈,扁了扁嘴,睡了。
 
******
 
依旧还是绵绵的春雨,想着还是骑马方便,二人戴了斗笠,穿了蓑衣往山下去。
 
长安的街并没有因为这春雨影响了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好不容易到了秋意轩。柳筠衡一眼就见在大堂候着的听秋。
 
“公子。”听秋见他来了,忙领了人走过去,一面接过柳筠衡解下的蓑衣等物。
 
柳筠衡问道:“凌兄人呢?”
 
“在雅间里,他来了好一会儿了。不过……”
 
“不过什么?”
 
“傅姑娘也在。”听秋见柳筠衡问了,这才应道。
 
柳筠衡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太多的表示。他转头看了看已经脱下斗笠蓑衣的宇文淇,两人点了点头,随着听秋一道去了二楼的雅间。
 
“傅姑娘,方才若不是听到你的声音,还真不相信是你。”未进雅间就听到里面传来凌长赋的笑声。
 
“凌公子今日如何有空在这秋意轩?莫非,约了人要见?”这一声,是傅婉儿。
 
“约是约了,只是不知给不给这个面子,见不见得到。”凌长赋依旧在笑。
 
“哦,到底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傅婉儿也笑了,正笑着,传来了敲门声。
 
听秋推门进去,看着凌长赋道:“柳公子和淇公子来了。”
 
“哎呀,我今儿是托福了,这面子可是大了。”凌长赋看着柳筠衡和宇文淇一道走进来,大笑道。
 
柳筠衡看了他一眼,淡淡的开口问:“等了多久了?”
 
“还好还好,不过两盏茶的时间。”
 
若只是柳筠衡一人来还罢,这下见得他和宇文淇一道进来,傅婉儿莫名的想离开,可又找不到借口。
 
“傅姑娘。”柳筠衡朝她点了点头,这才坐下。
 
这一来,越发不好离开。
 
“想来,这是不是我们三人自那年之后,再次重逢?”凌长赋看着他们笑道,说着,给每人面前的杯盏都斟满了酒。
 
傅婉儿嫣然一笑,她道:“江湖中人皆传青门饮的柳公子失踪,自然重逢难得。”
 
“哈哈哈哈,柳兄忙着游山玩水,哪来的时间去理会那些人?”凌长赋又是大笑。
 
柳筠衡抿了点酒,他道:“素不喜因这样的事与人打交道,实在无趣的很。”
 
“说来,前几日又听闻云山城的人和星河庄的打了一场。”凌长赋说着,朝柳筠衡挤了挤眼。
 
傅婉儿笑道:“这两家的恩怨可算是久了。不过论说,实在是活该。”
 
宇文淇不知这段公案,只是他也没问。后来和柳筠衡回去了,才提起。
 
柳筠衡笑,他说那是江湖快作古的故事了,如今除了几个大门派,其余的基本是无人知晓。
 
不过见宇文淇想听,柳筠衡还是很大方的说了。
 
这故事还真是年代久远。大约是在百年之前,星河庄的一任庄主喜欢上了云山城的一个得意女弟子。先时云山城是百般阻挠,可那星河庄的庄主也是个不好对付的,死缠烂打之下,终是让云山城的人松了口。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羡煞了方圆百里的人,更是在江湖中传为一段美谈。
 
原以为是结了个秦晋之好,却不想很快就生了变故。
 
这星河庄庄主哪里是用情专一之人,当年那般的斗智斗勇也不过是觉得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就在这庄主夫人有了身孕之后不久,他就在烟花之地各种寻欢作乐。更狠的是,在庄主夫人生下孩子一月不到,庄主又是十里红妆迎娶了他的第二任夫人。
 
那女弟子气急,欲回娘家诉苦,可却被人发现报于星河庄主。庄主一怒下令软禁了这女弟子。
 
女弟子带着襁褓中的孩子,费尽心力终于逃离。逃脱之后却没有回云山城,那时已是冬日,在一个寒冬之夜,女弟子抱着孩子从悬崖坠落。临死之前立下血咒,此仇不报,冤魂不散。
 
这事自然瞒不过云山城,云山城的掌门率领众弟子杀到星河庄,星河庄庄主仓皇逃离长安,最后听闻是尸骨不存。
 
星河庄因何再起,江湖已经无人知晓。只是后来星河庄和云山城就结下了这不解的死结,见之杀之,一个不留。
 
柳筠衡忽然想起,他对叶离起疑,也是因为这段缘故。
 
宇文淇听完之后倒是不多话,只应了一句,江湖险恶,人情淡泊。
 
“有人之处皆江湖,只是这般的却是极少。不过说到底,还是自作自受。”柳筠衡将杯中酒饮尽,笑了一语。
 
他转头对宇文淇低声道:“若不喜饮酒,可换了茶来。”
 
“没事。”
 
凌长赋也在边上,记起宇文淇不喜饮酒,忙换了杯盏替他倒了杯茶。
 
“凌大哥,不必这么麻烦,没事。”宇文淇摆了摆手,这样的照顾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凌长赋笑道:“程风昨日还对我特意叮嘱了少让你饮酒,我可不想被他知道了,下回在药方被他折腾。”
 
“他昨日把信给我之后人就不见影子,今日原是有事,来时还得让微烟去办。”柳筠衡皱了皱眉。
 
“你那底下四个,让谁去都是一样的。对了,傅姑娘,我下个月有点事,想借你秋水宫的姑娘们一用。”凌长赋笑着看向傅婉儿。
 
傅婉儿差点没将茶喷出来,她咳了好一会儿,问道:“凌公子,您这不是在逗我吧?不过这事不难,您要多少,尽管开口,别让我整个秋水宫的人都去就好。”
 
“不难,只是多谢了。筠衡,你青门饮那边,我和娇画说了。”末了,凌长赋又对柳筠衡道。
 
“借人都借到秋水宫了,你还能放过我青门饮?”柳筠衡灌了杯酒,看都没看他。
 
说笑了一会儿,傅婉儿想着还是早些回去。只是看着柳筠衡,自己心里又有一事未了。
 
她咬了咬唇,对柳筠衡道:“柳公子,婉儿有一事想和您单独聊聊,能否借一步说话。”她说着,站起身。
 
柳筠衡顿了顿,也起身随她走到外头的走廊上。
 
傅婉儿从袖间取出当初被柳筠衡退还的玉佩,她笑:“柳公子应当是误解婉儿的意思了,这东西,不过是我秋水宫的信物之一。我如今仍是宫主,若是因我的儿女私情影响了秋水宫,我又如何面对前掌门?”
 
“傅姑娘的好意柳某心领了,只是这东西既然如此贵重,傅姑娘还是好好收着才是。”柳筠衡看着她,淡淡的说了句。
 
傅婉儿看着他笑了,她点了点头:“行,既然柳公子这样说了,那婉儿也就不勉强了。”
 
柳筠衡点了点头,正准备回去,又听傅婉儿问道:“若是,若是我退了秋水宫之后和程风在一处,柳公子……”
 
“姻缘自己争,与外人何干?”柳筠衡回了一句,走回屋里去。
 
傅婉儿摇了摇头,这冷面冷心之语,对他真是在合适不过了。傅婉儿回屋之后,又聊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你方才和她说什么了?”凌长赋低声问道。
 
“先时玉佩的事,她如今想和程风在一处了。问我的意思。”柳筠衡淡淡的回了一句,这边又喝了两杯酒。
 
凌长赋摇了摇头:“你这人,是不是回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他们的事,与我何干了?”柳筠衡不服气的应道。
 
083.夜半梦魇
 
见他两这样,宇文淇笑出了声。
 
“你们今日,是就回王府么?”凌长赋想着还是不去和柳筠衡纠结这些话,便问道。
 
柳筠衡看了看宇文淇,宇文淇点了点头:“我这出来也有小半年了,回了也好。”
 
“若是这样,一会儿我送你们回去。听大哥说,先时朝廷派人寻过子淇的下落。是大哥拦下,说我接了子淇去凌云谷调养。”凌长赋沉默了一会儿,“也刚巧今日子淇也来了。”
 
“难为凌大哥想的周全,若无他事,便走吧。”宇文淇点了点头,凌长赋的话让他多了几分提防。
 
离了这半年,若是问起,倒也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楚惊鸿既然应了下了,却也好坏参半。
 
如今看来,是和凌云谷绑在一条线上。这也倒好,这样想来柳筠衡还是会长久留在自己的身边。只是朝廷那边,难办了些?
 
罢了,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三人在秋意轩又逗留一阵。一行人这才回了景王府。到王府时已是日落时分,凌长赋想着还是在王府坐了片刻,方才告辞离去。
 
秋枫见到他们来,也只是面上带着笑,倒也没多话。
 
宇文淇瞧出端倪,过了一会儿屏退其他人,这才问道:“这些日子,是出了何事?”
 
“楚王殿下自那日皇上问起,隔三差五就到景王府来。今早已经来过了,也不知明日会如何。”秋枫说着摇了摇头。
 
宇文淇心下一沉,怎会来找他?“可说了有何事?”
 
“问过了,一字不说。问多了,只说等你来了,亲自与你说。”剪桐在一旁听了,口快的接了话。
 
“我知道了。”宇文淇点了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旁人看了,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秋枫看着宇文淇,也不敢多话,只是悄悄的看了看柳筠衡。
 
柳筠衡轻轻摇了摇头,并不应话。他这下也不知该说什么,说来这也算是宇文淇的家事,他如何管得?
 
“你们先下去忙你们,我先歇会。”宇文淇挥了挥手,只让秋枫剪桐下去。
 
柳筠衡故意问道:“哪就这么累了?”
 
“如何不累?”宇文淇反笑道,说着兀自走到里间,歪在美人榻上。“我与他同庚,只是没想他自幼与我亲近如今却是为了什么。你还记得先时我和你说我那个六哥么?”
 
“记得,怎么?”
 
宇文淇轻叹一口气,道:“其实不止我母妃和六哥的母妃,五哥的母妃那时候与我母妃她们也是极要好的。那时候她还是慧嫔,位份尚不及我和六哥的母妃。只是后来变故之后,也只有五哥的母妃活了下来,还变成了慧贵妃。”
 
“有一年二哥来看我,他随着二哥来了。此后便时常来我洛云殿,我不甚喜欢与人交谈,又被他缠不过。一日他在我这,玩的时间迟了。他母妃亲自带人到我这来,唉。”
 
那晚的情景,想着,都有些发抖。宇文淇那时不过坐在那里,听着宇文源款款而谈。就听到外头吵吵嚷嚷,还不待宇文淇问话,宇文源便叫道:“外头是何事,这般的吵嚷?”
 
“源儿,源儿。”这一声,竟然是慧贵妃,宇文淇只觉得背后发凉。
 
果然,慧贵妃进来见到人,杏眼圆睁,登时就怒了。对着宇文淇就是一阵骂,其中有一句,宇文淇至今都忘不了。
 
“你母妃我活着好好的,你和这样的人亲近,实在咒我早死么?有娘生没娘养的。从今以后不准你再到这来,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宇文源就这样被拉走了,余了两个老宫女看着宇文淇,也碎碎的念了一番。
 
宇文淇一直呆怔的坐在那里,秋枫剪桐来叫他他也不应。
 
“秋枫说我大概是被慧贵妃把魂给吓丢了,一直没吭声,掐人中都没反应。”宇文淇看着柳筠衡笑道,“反正后来是我自己回床上躺了两日,之后,她们就说我是闷葫芦,一言不发。”
 
柳筠衡在他身旁坐下,看着他,竟也不知该说什么。
 
又听他道:“衡儿,你知道那种天天见到自己不喜欢的人的感受么?”
 
柳筠衡一笑,点了点头。
 
“五哥依旧是每日来找我,偶尔迟了,依旧是被骂。”宇文淇无奈的叹息,又道,“那年救我的事情,没忘吧。我是实在受不了了,我本不喜与他戏耍,偏偏他的错,又都是我来扛着。”
 
柳筠衡抿了抿唇:“偏生还被我救了。”
 
“是了,偏生被你救了。让我后来又熬了好些年,你说,如何补偿我?”宇文淇坐了起来,看着柳筠衡坏笑。
 
“又打算闹什么?方才不是说累了么?”柳筠衡只怕自己一会儿摔在他身上,便扶着他。
 
“心累。不过看着你,就不累了。”宇文淇嬉笑着,抱着他的肩。
 
“阿淇,我明日要去楚大哥那边,问些个话。快则明晚就回,慢的话,许是要几日。”柳筠衡想起方才的事情,便对他说道。
 
宇文淇一听这话,倒是不乐意。他原想着明日还有柳筠衡作伴,这下又得他一个人在这。
 
“这又是怎么了?”柳筠衡见他又是一副懒懒的样子,便问道。
 
宇文淇轻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道:“衡儿,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离开,哪怕只是去去就回,我心里都会莫名的不安。有时候心里就在想,若你是个女子,会不会更好些?”
 
柳筠衡闻言笑了,骂道:“又浑说。”
 
“没有,真的,我,我怕。你这样好的一个人,我到底心里没底。我怕,我怕你哪天一走了之。”宇文淇咬了咬唇,看着他,说的话都有些不利索。
 
“不会。”柳筠衡说着,揉了揉他的头。
 
这本是否定之语,宇文淇却如吃了定心丸一般。
 
“你的话,我可都记在心里了。可不许哄我。”宇文淇说着又躺了下去。
 
“我倒是越发对你不懂了,你说说,我几回骗了你?”柳筠衡说着,也陪他躺下。
 
宇文淇笑:“那倒没有,就是心里……”
 
“还浑说?若按你这样说来,我也该怕了。你看,你是如今唯一的亲王,又是追风剑的主子,武功比我还好。所以,你到底是怕了什么?”柳筠衡侧了身子看他问道。
 
宇文淇听他这话,越发放宽了心。这一夜倒是睡得越发安稳了些,只是半夜时,忽然被噩梦惊醒。
 
“怎么了?梦魇了?”柳筠衡警醒,忙扶着他问。
 
“才说嘴就打嘴。我又梦到那几年的事情了,故而吓醒。”宇文淇笑了笑,歪在柳筠衡身上。
 
柳筠衡抱着他,轻声安慰了一番。
 
“衡儿,你陪我到外头走走,透透气。”
 
他说着就催柳筠衡下床披衣,柳筠衡无奈,只能依他。
 
暮春,长安还未有入夏的感觉。柳筠衡替他披了件绣着祥云图案的玄色狐裘,这才陪他一道往外走去。
 
景王府的夜晚很安静,如今换了凌家军把手,自然人安心安。两个人一前一后借着廊上的烛火微光慢慢走着,除了脚步声就只剩了呼吸声。
 
宇文淇向前走着,看着景王府里的一切,他笑。这个地方,从搬进来到现在,也只是跟着柳筠衡走了几回。平日里不过是那几处地方待着。
 
到底不是家,故而也没有什么家的感觉。
 
他伸手向后,竟一把将柳筠衡的手握着。回眸,他笑。“这景王府里有柳有樱,只是少见桃花。衡儿喜欢桃花么?”
 
“没太大要求,这里先时不是康亲王府么?”
 
宇文淇点了点头:“据说康亲王不喜欢桃花,所以没有在府里栽种。”
 
“倒有这样的事,有趣。”这倒是柳筠衡第一回听说,不过也难怪,这还是皇家的事情,他哪里有这样的兴趣?
 
“我原是想着你若喜欢,种上一二株也是可的。只是看你也没甚兴趣,还是罢了。”宇文淇浅笑。
 
柳筠衡也笑:“你看我那院子,也不过是几株樱花,合着些别的树。不过我那小,你如今若是想,倒也无妨。”
 
“都说落英缤纷,如今这时节,若是来了风下了雨,倒还真是落樱缤纷。在配着这绿柳,现成一副好画。”宇文淇抬头看着满枝头的樱花,果真是柳色青堪把,樱花雪未乾。
 
他说着,又往前头去,才走几步,猛地回头差点和柳筠衡撞个满怀。
 
“嗯?”
 
“你步子太轻,我还以为你没跟来。”宇文淇皱了皱眉,还说他武功好,这人尽是在哄他。
 
柳筠衡笑道:“我平日里都这样,你不是都能察觉么?罢了,夜深了,还是回屋歇着吧。”
 
“真是。唉,改日还得和你比试比试,定是要分出个胜负才是。”宇文淇说着,还是点了头同他回屋里去。
 
柳筠衡却一直琢磨着他那话,若是定要分出胜负。只怕,难。
 
084.情之一字
 
许是因着昨夜被宇文淇叫出去转悠了一圈,柳筠衡醒时,见宇文淇正抱着自己笑。
 
“又在笑什么?”柳筠衡说着,伸手捏了捏宇文淇的脸。
 
宇文淇握着他的手,他笑:“看着你好看。衡儿,去将军府早些回来。我不想一个人,唉。”
 
“好,依你的。”柳筠衡含笑道。
 
一道用过早饭,宇文淇送柳筠衡出了门。
 
将军府里,楚惊鸿一早就在正屋等着柳筠衡的到来。见他来时,大笑道:“你这来的可算是早,子淇倒是舍得放你出来?”
 
“楚兄此言差矣,他如何能管?”柳筠衡含笑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我得将一些事和你说了。”
 
柳筠衡道:“楚兄请讲。”
 
“朝中如今的情势并不太好,那日虽是我应了,却又引起了一堆人的猜疑。”楚惊鸿想着,将那日朝堂之上的情形对他说了。
 
那日皇帝问起宇文淇,宣旨的太监去了回来说他不在。皇帝起疑,是楚惊鸿说,先时在千茴岭殿下出了很大的力,后来因着那些变故受了伤,凌长赋和师父商议之后带他回凌云谷去疗养。
 
而皇帝先时的意思,是打算让宇文淇再次和凌云谷的人去千茴岭,好像是要和火璃国谈什么事。
 
“筠衡,你也知道我们凌云谷的地位和素来的立场。这次凌云谷的师兄弟一致的意思都是,我们帮的是你,不是子淇。”楚惊鸿说的很直接。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放下手中的杯盏,道:“是,筠衡明白。只是这一回变成这样,也实属不是我所愿。”
 
“也是难为你了,若是我这回不是师父递了信来,也不会掺和这个事情。不过这样一来,却又把所有的事情推到了你的身上,你如今这样,还请万事小心。”
 
柳筠衡笑:“我这从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倒也需为这事,多多考虑。”
 
“你呀,一直是这副模样。只是你放心,兄长都在,一定帮你。”楚惊鸿看着面色平静如常的柳筠衡,安慰道。
 
柳筠衡哈哈大笑:“筠衡自然放心,兄长素来向着我,帮着我,有何可畏惧的?”
 
“你能这样想,自然是好的。既难得出来了,我们喝两杯,你迟点再回去好了。”楚惊鸿笑着,留下柳筠衡。
 
******
 
这厢在景亲王府,又是另一番光景。
 
宇文淇送走柳筠衡之后就一个人在后园坐着。没多久,秋枫来报,宇文源来了。
 
宇文淇本想着回大厅去谈话,不料宇文源已经过来了。
 
“五哥。”宇文淇看着宇文源,一副吃惊的样子。
 
宇文源看着他笑道:“你真是丝毫没有亲王的架子。这么吃惊是做什么?”
 
“只是没想到,昨日刚回府,今日就见到五哥来访。”宇文淇应道,他这下是故作不知,只是竟然瞒过了宇文源。
 
宇文源只当他是许久不见兄弟欢喜的,便同他一道坐下。丫头来奉了茶就退下了,两个人相对坐着。一个满面笑意,一个一脸平静。
 
“小七,我,我,我快要成亲了。”宇文源看着他,竟不知为何,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通红。
 
宇文淇轻轻的屈指扣了扣桌面,对他道:“定了么?那可是要好好恭喜五哥。”
 
宇文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母妃做主定的,可是我并不喜欢。”
 
“这样。”宇文淇却是不感兴趣,这是别人的事情,与他何干?
 
“活着一辈子,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是不是,很可悲?”宇文源抿了口茶,苦笑道。
 
宇文淇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看着他。
 
“小七,你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样。无论我说多少话,你只是安静的听着。”宇文源一直看着他,自然不会放过他任何的反应。
 
“五哥,你这好歹还是有娘操心着,再怎样,慧贵妃可是在意你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宇文淇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睑。
 
宇文源被他应得更是涨红了脸,他摆了摆手,对他道:“小七,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因为云妃娘娘的事情心里难受,可,可,可我……”
 
“倒是五哥错意了。母妃早逝已是不能挽回的事实,倒也不必过多纠结于此。只是五哥说了,要成亲了,多少是件喜事,不是么?”宇文淇的眼皮动了动,他应道。
 
宇文源咬了咬唇,沉默了一番。他不得不承认宇文淇说的有理,可是,小七,我该如何向你开口说出我的心意?
 
“小七,我,我,我……”
 
“五哥有话不妨直说。”宇文淇这下倒是猜不出宇文源要说什么,只是看着他,自己有点不耐烦。
 
宇文源咬了咬唇,狠下心来,对他开了口:“小七,我心里已经有了人,我不愿同那姑娘成婚。”
 
“那不妨去说。”宇文淇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扔出一句。
 
宇文源心里一怔,他不知道么?咬了咬唇,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小七,我喜欢的人,是你。”
 
这下宇文淇是真的惊讶了,他看着双颊红的快滴出血的宇文源,好半天,才缓缓开口道:“五哥说笑了,你我在如何,都是兄弟。只是兄弟,只能是兄弟,只会是兄弟。再者……”
 
宇文淇说着,饮了口茶,见宇文源还在盼着他的后文,他又开口道:“再者,我对五哥只有兄弟情谊,并无半点别的意思。这话,我是第一次听兄长提起,只当兄长是同我说了玩笑话。以后,再别说这样的话。”
 
这一番话说完,倒是有些渴了,他又抿了口茶。
 
“可是小七,这么多年,你……罢了,既然你这样说,我也不好说什么。你,会觉得我很奇怪么?”宇文源也渐渐冷静下来,原本,他就料到了这会是一个不可能。
 
宇文淇摇了摇头,他笑:“有何可奇怪的,不过是情之一字,许了,又何必在意太多?”
 
“是么,那就好,那就好。”宇文源喃喃自语道。
 
他沉默了半晌,对宇文淇道:“小七,素日我听闻有人叫你阿淇,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他近乎哀求的口气,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沉寂。宇文淇觉得有些好笑,这人到底是想做什么?
 
“可以么?”宇文源又问道。
 
宇文淇笑:“五哥一直都叫小七,不是挺好的么?”
 
“是么,是挺好的。天色不早了,我,我先回了。”宇文源不报半点希望,也不再纠缠。他站起来,慢慢的往外走去。
 
小七,我早该认识到,你是个冷酷无情之人。或许有情吧,只是那份情,与我无关。
 
宇文淇像往常一样送他离开,又回了书房里去练了篇字。
 
日暮渐临,宇文淇看了看外头,心里轻叹了口气,看来是多则几日了。
 
“衡儿。”我同你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阿淇,阿淇,阿淇。”宇文淇正睡得迷糊,却被柳筠衡叫醒。
 
柳筠衡将他抱到里间的软塌上,他笑:“如何就在桌上睡了?万一着凉,你又得喝药了。”
 
“不要!”宇文淇这下可是够清醒的。
 
柳筠衡将身上的斗篷解下给他盖上,又道:“今日恰好楚兄就在将军府,倒是省了我一些事。我问了他皇上上回问你的事情,大事倒也没有。就是,你可能又要去千茴岭了。”
 
“哦,好吧。去就去吧。我明日进宫去看看,想来就知道了。”宇文淇揉了揉太阳穴,这睡着被叫醒,还真是难受。不过也只有柳筠衡,敢把他叫醒。
 
柳筠衡点了点头,起身到外间倒了杯水进来递给他:“我和楚兄那边也定了。先时和你说,让你去问程风的事情,你可问他了?”
 
“上回见时,我同他说了,他只说会把手里知道的东西整理了写给我,说是怕说漏了。想来是他太忙,到如今还未得见。”宇文淇应道,“横竖我也不急,你也不必去问他。”
 
“我明儿让微烟送来。他这段时间想是在帮听秋做事,只是你也别说不急,早了早好。”柳筠衡说着,将手放在宇文淇的额头上。
 
宇文淇原本以为他又要揉自己的头,却见他将手收了回去。他瞬间反应过来是什么事情,怒了,一把讲柳筠衡的手握住。
 
“哪就那么娇弱了?我都说好了要和你比试的。还有,今日为何回来的这么迟?”宇文淇坐了起来,一双凤眸瞪着他。
 
柳筠衡却笑了,他道:“我和楚兄好久未见,他又帮了这些事,所以一起喝了些酒。”
 
宇文淇越发的不开心,他闷闷的应道:“我以为你又要一去好几日不见,唉,烦人。”
 
“哦,我烦人,那我走了。凌兄还打算留我住上几日,看来我是白回来了。”见宇文淇低着头生闷气,柳筠衡故意气他。
 
宇文淇猛地抬头:“不准!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085.心服口服
 
柳筠衡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人,这孩子气能不能收一点?
 
宇文淇看着他摇头,又道:“我不想你离开。”这一句倒是放软了口气。
 
“我抱你回屋睡吧,方才又下了些雨,这下寒意渐生,你待在这也不好。”柳筠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看着他笑道。
 
宇文淇也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抱着柳筠衡的斗篷呆坐着。僵持了一会儿,柳筠衡伸手将他抱起。
 
“不用,你放我下来。”宇文淇轻声道。
 
柳筠衡轻叹口气,还是放他下来。看着他走在前面,步子有些轻飘,不过倒也没去扶他,只是陪着他回了屋里。
 
宇文淇赌气似的侧身向里,等柳筠衡躺下,又转过身来抱住他。柳筠衡也没说话,只是轻轻伸手揽住他,睡下。
 
******
 
依旧是梦魇,故而起的比平时晚了好些。
 
“衡儿,你晚上提醒我吃那个安神散。”宇文淇醒时,见柳筠衡一直看着自己,便知昨夜闹腾了他没睡好。
 
柳筠衡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
 
“嗯?”
 
“是药三分毒。”
 
宇文淇沉默了,也只是默默跟着他起身。
 
“你先时说要和我比试,何时开始?”柳筠衡看着他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今日不行了,明日吧。明日我进宫办好事,回来我们对招。”宇文淇看着他摇了摇头。
 
“行,我通知护卫把微烟叫来。”
 
“嗯,你忙。”
 
青门饮素来是办事极快的,微烟接令之后,五日不到就将程风先时办的一一交给了柳筠衡。此事后话,暂且不表。
 
说来也奇,这一日睡下之后倒是难得安稳。次日一早宇文淇便入宫去。
 
不出其所料,皇上见了他便同他说了去千茴岭的事情,也说了让他回来之后就得上早朝。
 
宇文淇自然不好推脱,只得一一应了。
 
“你如今身子可还好,先时听楚将军说的那么严重,倒是朕的疏忽。”皇帝看着他气色依然不是太好,关切的问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含笑应道:“让父皇担忧了,已无大碍。想是刚回来,人还有些倦乏。”
 
“如此倒也罢了。此番去和火璃国谈好之后,你或需带着火璃国太子回长安来。朕想着此事全权交由你去办,好好待客。”明和帝放下心来,又交待了几句。
 
“儿臣参见父皇。七哥哥也在啊。”来的人是宇文沐,看到宇文淇在场,欢喜的什么似得。
 
皇帝笑道:“朕说什么来着,你见了你七哥,心里就只有你七哥了。”
 
宇文沐悄悄吐了吐舌。
 
“若只是来请安的,你就和你兄长去走动走动,朕还要看奏章,无暇陪你闹。”皇帝说着,向他二人挥了挥手。
 
宇文沐自然欢天喜地的和宇文淇一道走了出来。
 
“七哥先时去哪了,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找了你好些时候。”宇文沐笑着问他。自那日在景王府待了一阵,后来又去贤王府待了一阵。回来之后,宫里又闹了好些事。如今宇文沐被指到皇贵妃处抚养,庄妃因事被降了位分,也搬出了原来住的地方。
 
宇文淇笑了一下:“若是和你说了,你定是要闹着去的。父皇肯定不让。再说我是去治病,又不是去玩耍。”
 
“那你如今可好些了?我还想着去景王府待上几日。”宇文沐嬉笑着,又道,“我如今在皇贵妃娘娘那,比先时好多了。”
 
“比先时好就好,你也不必一直将这事放在心上。我身子是无妨了,不然也不会回来。”
 
宇文沐点了点头,她见周围无人,低声问道:“柳大哥还在你府里么?”她一直念着去年柳筠衡为了救他们受了伤的事情,后来又有这么长的日子不见,心里只怕他出了事。
 
“在的。”
 
“那我过几日问过父皇和母妃,去你那待几日。”宇文沐笑问道,见宇文淇点头,越发的欢喜。
 
“行,你到时候说一声,我进来接你。”宇文淇说着,送她去淑合宫。
 
******
 
回到王府,宇文淇把事情对柳筠衡说了一遍。柳筠衡沉默了一会儿,对他道:“有些奇怪,若是火璃国太子来访,倒也没让你一个亲王过去接他的道理。”
 
“正是这样,若是只在千茴岭谈判,那就是先时的事情还没完,还在重谈一次。可又让我把他带回长安,我就不明白了。再者,这些时间下来,未曾听说我们大祁和周边的哪个国打了起来。”宇文淇也同意柳筠衡的说法,着实是不明白。
 
柳筠衡一时也琢磨不透,又听宇文淇道:“不管了,反正横竖是要过去的。衡儿,你随我去后院的竹林。”
 
“好。”
 
景亲王府有一片蛮大的竹林,柳筠衡跟着宇文淇走到里面。还未细赏这周围的风景,就感觉一股剑气袭来。
 
柳筠衡猛地侧身躲了过去,他心里暗笑,果然是有长进。宇文淇偷袭不成,又反身刺了过去,依旧是被柳筠衡躲开。
 
宇文淇额头拧成了川字,看着依旧是一脸轻松的柳筠衡。他也顾不上其他,只是看着他一剑又一剑的刺了过去,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
 
柳筠衡庆幸着自己今日还是带了随云在身上,不然十招之内他都不一定能扛得下来。
 
两剑相撞,剑气震得竹叶纷飞。柳筠衡停在一株竹子上,看着跟他飞在同一高度上的宇文淇,出手就是一剑。
 
宇文淇的反应比他更快,闪开了。
 
“有长进。”柳筠衡翻了个身,刺了一剑过去。这一件被宇文淇挡住,宇文淇一手用自己的追风控住柳筠衡的随云,一手朝着柳筠衡打去。
 
柳筠衡躲开,想收回自己的随云却被宇文淇抓住自己的左手。宇文淇右手一反,硬生生的将柳筠衡手中的随云剑挑开了。
 
“衡儿,你输了。”宇文淇不容他在做反抗,直接抱着他落下。
 
“嗯,输的心服口服。”柳筠衡面上没有丝毫的懊悔,反而带着笑意。
 
宇文淇掏出帕子轻轻擦了擦柳筠衡额上的汗,他笑道:“衡儿,你的功夫,真是好的很。”
 
“彼此彼此,我先时总说这天下难寻几个功夫在我之上的人,如今,你是一个。”柳筠衡站稳了身子,看着他笑道。
 
宇文淇听了这话,甚是得意。他将追风剑收起,转身去找随云。那随云从柳筠衡的手里脱开,劈开了好几株竹子。
 
“给你,随云。”宇文淇走了回来,见柳筠衡一直站在原地等他,他笑着将随云插入剑鞘。
 
“你这些日子真是越发进益了。”柳筠衡说着,随他一起回了屋里。
 
“景王府这边如今是没有特别高大的树,听说先时康亲王在时,也曾在王府遭遇刺杀,所以后来这王府里就没有那样的树。”宇文淇想起方才在竹林比武,王府的竹子较软,倒是不好踩。
 
柳筠衡笑了笑:“怎么,你想着我带你去山里过招?”
 
“不行么?”
 
“行,以后空了,再带你去。”柳筠衡点了点头,笑着答应。
 
******
 
沐浴之后,柳筠衡坐在窗前随手翻看宇文淇放在桌案上的书。一阵风过,吹落几瓣樱花落在桌案上。
 
“衡儿。”
 
“嗯?”
 
“衡儿,你好像很喜欢看诗词。倒是满腹经纶,幸而我没说与你斗诗,一准会输。”宇文淇穿好衣服出来,见柳筠衡专心的读着诗词,他笑了。
 
柳筠衡摇了摇头:“不过是年幼时打发时间的玩法,你怎么就差了?”
 
“我八岁才去了学堂,先时不过是秋枫剪桐教习一二字,偶尔便是二哥来了,教我读一二篇文。”宇文淇含笑应道,“如今不过识的些许字,不是睁眼瞎罢了。”
 
柳筠衡点了点头:“可在千茴岭那边你让我叫你兵法,我也不觉得你差什么。”
 
“八岁上了学堂,有一日夫子让我背书我背不出,后来二哥便每日散学后给我补一个时辰的课,这才赶上了些。我一个人看书无趣,素日是不大去看的。”宇文淇笑着补了一句。又看了看他手里翻看的书,“这本倒是不错,也是二哥给的。”
 
“我昨儿瞧见你这还有临川四梦,也是难得。”柳筠衡说着,起身将架上的那套书取了下来。
 
“若不然你给我唱一段?”
 
“不唱。”
 
“衡儿小气!”宇文淇故作生气,在他旁边坐下。
 
柳筠衡无法,只能低声给他唱了一段《邯郸记》里的片段。唱完见他已经倒了茶来,干脆就着宇文淇的手喝了两口。
 
“先时还说我不唱也没事,如今越发闹着我,却是可恨。”柳筠衡看着他故意提起先时的旧话。
 
宇文淇不服气,但又软声道:“可你如今不是好着么?不过还是别累着你才是。”
 
柳筠衡倒是不理会这些话,不过又翻看起手里的书卷。
 
086.愿为君妻
 
夜里,柳筠衡躺在床上,合眼细思今日宇文淇同他说的话。
 
“睡了么?”宇文淇看着他,低低的问了句。
 
“没有,不过在想些事情。”柳筠衡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笑,“如今想想倒也难得,阿淇可去过夜琊国?”
 
宇文淇摇了摇头:“不曾,我对你说了呀,只去了千茴岭一处,再有就是你这回带我去的那些地方了。”
 
“若可,我想和你去金陵看看。”柳筠衡笑道,江南一带的风景和长安不同,他倒是喜欢的紧。想着,闽越之地也是好的,倒是得了闲都可以去看看。
 
宇文淇在床旁坐下,看着他笑,他点了点头,又想起那年在千茴岭时柳筠衡对他说的话。他让他去各处看看,如今这样倒也好,有他陪着,去看着万里河山。
 
“衡儿,这般说来,我倒是庆幸了。”宇文淇含笑看着他道。
 
“庆幸什么?”
 
宇文淇闭了闭眼,又看着他道:“衡儿,我从认识你到现在,被你救了几回了?”
 
“怎么好好问起这个?”柳筠衡有些奇怪,见宇文淇躺了下来,便往里头移了移身子。
 
“就是想起了,就想问问。”
 
“我不会去记这些东西,脑子有空不如记些别的。”柳筠衡淡淡的应了句。
 
宇文淇笑了,柳筠衡果然是柳筠衡,一个浪迹江湖的人,哪里会去计较这些?
 
“八岁那年,被你从树上救下,后来被你约了十年。十六岁,在千茴岭,我被人夜袭,是你救得。后来被人逼到走投无路,是你带我跳下万和谷捡回了一命。我病了那些时候,也是你一直让我喝药,救了一命。回宫去,路遇埋伏,还是你。算来,我是不是几辈子都还不清你的恩情了?”
 
柳筠衡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人倒是有趣,为何会把这些都记着?”
 
“人都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哪能忘了?”宇文淇反驳道。
 
“哈,这倒也是。涌泉相报啊,你倒是如何报答我?”柳筠衡开玩笑道。
 
宇文淇愣了一下,看着他坏笑:“衡儿,以身相许吧。”
 
“啊?”柳筠衡的脸唰的红了。
 
宇文淇侧过身子,盯着他看。他道:“你知道为何那年我会应了你的约定么?”
 
“十年?”
 
“嗯。”
 
柳筠衡摇了摇头。
 
“如今想想,大概是衡儿你太美了。瞧,我如今可是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宇文淇看着他笑道。
 
柳筠衡皱了皱眉,一脸的嫌弃:“没个正经。”
 
“哪里没个正经了?”宇文淇真怀疑他今日是故意来气自己的。
 
柳筠衡没理他,但也没动,只是安安静静的躺着。
 
“衡儿若是不愿,我自然是不会勉强的。”宇文淇依旧是先时的态度,他也不是冲动之人。
 
柳筠衡沉默了一会儿,低低的声音应了四个字:“愿为君妻。”
 
“嗯?”这话倒是让宇文淇呆住了。
 
“愿为君妻。”柳筠衡重复了一遍。他说着,撑起身子将宇文淇抱住。
 
“衡儿,你可是真的想好了。”宇文淇一脸惊异的看着他,出口的话有些颤抖,“你的话,我可从来不做玩笑听。”
 
柳筠衡点了点头。
 
“我说了,这世间独你,我抗拒不了。”
 
“嗯。”
 
听他应了,宇文淇放下满心的震惊,看着他,将他抱住,轻轻的吻了上去。
 
一番云雨之后,宇文淇抱着浑身发软的柳筠衡,看着他笑。他轻声叫着“筠衡”二字,柳筠衡也轻声应着。
 
宇文淇也不敢太过折腾他,只是轻轻的吻了吻他的额头,搂着他睡去。
 
柳筠衡并未觉得身子有多大的不适,只是这下确实是累得慌。他看着宇文淇,唇角慢慢上扬。
 
同生共死啊,可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若是黑白无常到了跟前,也请让我一个人挡下。
 
柳筠衡看着他,终是慢慢睡下。
 
******
 
此生最幸之事不过是遇到一个知己,又恰好是相爱之人。宇文淇醒时见自己已经和衣躺在柳筠衡怀里,他含笑抱住了他。
 
“你今日无事忙么?”
 
“无事,那日进宫之后,父皇让我准备着去千茴岭。他说上朝之事待我回来再说,如今就等着看是谁带兵了。”宇文淇说着,起身梳洗去了。
 
“若是又让凌云谷的人去,这回估计是天寒师兄和凌兄一起去。”柳筠衡说着,起身穿戴。
 
宇文淇走过来,拿起妆台上的梳子为他梳理头发。“衡儿,你这样的诱惑,我还真是难以拒绝。”
 
“忍着。”柳筠衡说着,瞪了他一眼。
 
“夫人太坏了。”宇文淇说着,在他唇边轻啄了一下,“别怕,我不会为难你。”
 
“有何可为难的?”柳筠衡看着镜中自己的头发已经被宇文淇梳理好。宇文淇自己的头发却松松垮垮的,只能摇了摇头,拿起梳子为他打理。
 
宇文淇道:“我一会儿需看看一些东西。对了明日我进宫去把阿沐接来。她那日还说想来看你,似要和你说什么。”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和小公主不过是先时相处过几日竟是不知有何话要说的。
 
他看着宇文淇已经在一旁认真的开始翻看那些东西,他想着还是出去走走。
 
“衡儿,你先时答应我弹瑟,你闲着,不如我去取了来?”他就是不喜欢自己看不到柳筠衡,没事也得编出个理由来。
 
柳筠衡摇了摇头,任他去取。
 
取了来,果真是上好之物。柳筠衡试了试弦,弹了起来,他弹奏的是《流觞曲水》。
 
“好听。”
 
“你让我弹着,你只光顾着听,却是要我误了你的事。”柳筠衡皱了皱眉,责备道。
 
宇文淇笑道:“哪里了,这一卷的东西我已尽数记了。你先时说的那徐意致,看着这里头写的,倒也是麻烦的很。”
 
“你还怕他不成?我还记得你在听琴台,人家可是怕极了你。”柳筠衡含笑应道。
 
宇文淇也笑,他一边看着另外的东西,一边应他:“我为何要怕他,可我也没看出他如何怕了我。”
 
“徐意致在火璃国可不是什么受宠的主,他亲娘在他年幼时走了,现在的王后是他母后的亲妹妹。膝下也有一子,听说比他只小了五岁。这可是有趣了吧。更有趣的是,火璃国国主这几年又宠幸了另一个年轻的妃子,这妃子据说前两年也诞下一子。”柳筠衡信手又弹奏了一段。
 
宇文淇笑了笑,他低声应了一句:“太受宠了,不然哪能呢?”
 
“这倒也是。不过说起来,这回过去,你后面和一同去的将军对接一下。还有,上回楚大哥给我这的一份武将名录。我看了,也安心了。”那名录上除了凌云谷的几位之外,还有好些是青门饮的人。
 
宇文淇看了他一眼,许久他开了口:“筠衡,那里面有你青门饮的人吧。”
 
柳筠衡点了点头。
 
“他们和凌云谷不一样,一般人倒是看不出来。”宇文淇哂笑。
 
“呵,那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你说的,怎么,你忘了?”
 
柳筠衡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你的手,如今倒也伸的长。呵,我还没得什么失忆症。”
 
“衡儿,”见柳筠衡变了脸色,宇文淇走过来,看着他讨好的叫了一声,“我如今,我,唉……我的确去查了。瞒着你们所有人,用我私下培养的一支暗卫去查了你,还有青门饮。”
 
柳筠衡轻轻抱住他,一时间竟也不知说什么好,他含笑对他道:“你直接问不行么?下回,直接问我。”
 
“噗,我查你的时候,是先查了柳先生。谁知他们竟能查到青门饮,不过也折损了我两个暗卫。”宇文淇应道,“我下回还是直接问你好了,再说了,你如今是我的人,我怕什么?”
 
“都有清君侧之说,你就不怕我?”柳筠衡故意笑道。
 
宇文淇看着他道:“你会害我,何必次次救我?若你要害我,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遭了。”
 
“阿淇,你这样信我,我也真的无以为报了。”柳筠衡轻叹了口气,含笑应道,又问他,“先时一直想问,却总是忘了。我见你这屋,还有书房的字画,都是你自己所作么?”
 
“你都以身相许了,还报什么?字画是我信手涂画的,怎么?”宇文淇有些奇怪,点了点头。
 
“喜欢。”
 
“哈,这个简单,不过几笔的事情。改天吧,我今日还是要把这些东西都记下了。”他说着,又回去默念。
 
柳筠衡倒是没吭声,只是看着面前的瑟,发了一会儿呆。他起身走到窗下,看向外面。
 
微风袭来,看着粉色白色的樱花花瓣随风飘落,倒是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他低头看了看窗台上,倒是发现了一片绿色的樱花瓣。先时在落青谷见过一株开绿色樱花的,难得再见。
 
落青谷啊,琴啸走了之后,就真的空寂了。
 
“想什么呢?”
 
087.康祁盛世
 
“看到这个。”柳筠衡捻起一片绿色的樱花瓣递给他。
 
“绿樱花?王府里有几株。”宇文淇笑道,“你要知道,康亲王是永兴帝最倚重的一位亲王。传闻他和永兴帝的感情极好,这大祁也是永兴帝时迎来的又一盛世。”
 
柳筠衡点了点头:“是。”康祁盛世,这是大祁建都一来,第一次用国名来命名这一盛世。只是这康字,虽说百姓都知道,却也没人敢说是康亲王的封号。
 
“可惜生的晚了,倒也想看看呢,如今这,感觉差多了。”宇文淇笑。
 
“你不如自己动手。”柳筠衡低声道。
 
宇文淇又笑:“那你要陪我。”
 
柳筠衡也笑了,他点了点头,应了个好字。
 
******
 
第二日宇文淇梳洗好正准备进宫,屋外传来宇文沐的声音:“七哥,七哥你在吗?”
 
宇文淇有些惊异,不是说好了等他进去接么?也不敢细想忙起身走了出去。
 
“你倒是又把二哥拉了来。”宇文淇开门时见到宇文溪正站在宇文沐后面笑。
 
宇文沐道:“二哥恰好进宫看母妃,我就让他带我出来了。柳大哥可在?”
 
“在里面,怎么?”宇文淇说着,忙让他们进来。宇文沐倒是没和他客气,自己走进去。
 
“阿淇,你过来一下。”宇文溪没打算久留,将放于袖间一个锦囊掏出来递给他。
 
“宫里先时发生点事,你如今提防着些。还有,子源已经定了亲事,我们弟兄几个,如今就差你了。实话说了,你的心事,二哥也猜了几分。”
 
“二哥,怎么看?”宇文淇咬了咬唇,问道。
 
“有什么怎么看的,你只随心便是,别怕。我们大祁,这种事情你又不是第一人。你只安心着就是,有一点,若是父皇得知了,你别顶撞他。”宇文溪应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好。”
 
“我听母妃提起过,那一年,可就是为了这一位,永兴帝散了后宫的。后来还是过继了兄长之子,不然朝堂闹得。”宇文溪说着,指了指院子。
 
宇文淇自然明白他说的是谁,他点了点头,含笑道:“好,阿淇明白了。”
 
“你此番过去,他可会跟你去?”
 
“会。”
 
“那便好。凡是还是小心些为好,你进去吧,我先告辞。”宇文溪笑了笑,与他作别。
 
且说方才宇文沐走到里面,不过是看着柳筠衡笑了笑,就在一旁坐下。
 
“先时救命之恩阿沐倒是一直未曾好好谢过,今日来了,头件大事便是要来谢恩的。”宇文沐说着正准备直起身跪拜,却听柳筠衡开了口。
 
“公主不必,都过去了。再者,那日之势,幸而还得。”柳筠衡不过轻描淡写的说了两句。
 
宇文沐听宇文淇说过柳筠衡的事情,便笑道:“果真如七哥哥所言,柳大哥是不在意这些的。柳大哥在弹瑟么?”
 
“方才试了试手。”柳筠衡点了点头。
 
正说着,宇文淇走了进来。
 
“七哥哥,二哥呢?”
 
“他回贤王府去了。你们说什么呢?”宇文淇笑问道。
 
宇文沐摇了摇头不肯说,过了一会儿又问他:“听二哥说,七哥哥又要去火璃国那边。”
 
“对,父皇让我过去办事。”
 
“那,那岂不是很快就要离开长安了?”宇文沐听着,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宇文淇看了看她取笑道:“你这瞎担心什么?我和柳兄过去,秋枫和剪桐还在这,你要住下,就住着。”
 
“真的?”宇文沐松了口气,这没来两日又让她回去,她还真是不想。她这次也没带服侍的人来,想着就是多待着几日。
 
宇文淇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母妃了,倒是可以让她们送你进去。”
 
“宫里无趣,母妃大多时间都在念佛,我只是一个人在屋里看着你先时给我的那些书。”宇文沐自然是不开心了。
 
她起身往架子走去,一面笑道:“七哥哥,我想着在你这多待几日,多看些书。”
 
“你这是打算住到我书房去了么?”
 
“行么?”宇文沐笑着转身看他们。
 
柳筠衡见她反倒看着自己,有些惊异,便随口问了句:“可能懂文中所言?”
 
“略懂一二,我闲事会去二哥那同嫂子作伴,嫂子会和我说。”宇文沐点了点头。
 
柳筠衡微微颔首:“这倒罢了,若是不懂文中所言,倒不如不看。猜错了意思,反而没意思。”
 
“你这话说的和七哥一样,你两串通好的吧。”宇文沐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两,也不等他们说话,抱了一本书只说要去找剪桐。
 
******
 
夜里,宇文淇猛地想起白天宇文溪对他的话,他看着柳筠衡问道:“筠衡,你知道康亲王的事么?”
 
“略有耳闻,怎么?”
 
“你说说。”
 
柳筠衡笑了:“你皇家的事倒来问我,有趣,有趣。”
 
“那都上几倍的的事情了,我哪知道这些,想来民间定是有些传闻的。”宇文淇自然不肯放过,便缠道。
 
柳筠衡点了点头,道:“这事的确在民间有流传,不过我知道的却不是传言的。”
 
他是在老头那里找东西的时候,在一本旧书上看的。那里倒是写的详细,他看过了也就记下了。
 
柳筠衡想了想,将那段传奇一般的风流故事说了出来。
 
这康亲王原不是宇文家的子弟,他是永兴帝的师兄,年岁与相仿。自幼在一起习武,后来永兴帝继位时,政局时分动荡。他在永兴帝身边一直出谋划策,深的永兴帝信任。
 
永兴帝赐了他皇室之姓,又封了亲王之位。正是权倾朝野之时,康亲王又主动辞去所有的职务,对永兴帝说想过几年闲散的生活。
 
从那以后,朝堂之上再见不到他的身影。不久之后却传出永兴帝要遣散后宫的消息,那位帝王本就少嫔妃,膝下更是无子。
 
众朝臣议论纷纷之时,有人走了消息,说是永兴帝一直好男风,得一绝色公子卧怀,故而散去六宫。
 
本是严密之事,却因着一二大事的处理方式同先时康亲王的风格太像,引得众人起疑。慢慢的,有心之人终是挖了出来。原来永兴帝自幼和康亲王在一处,日久生情,这才做出得一人散六宫的决策。
 
许多朝臣都觉不妥,便想着进言永兴帝。奏折还未拟好,又一道圣旨颁出,永兴帝过继兄长之子为太子。
 
这一招确实堵住了众臣议论之口,也将大祁带入更繁华的盛世。后人念及康亲王功绩,便言这是康祁盛世。
 
人这一生难逃生老病死。康亲王先永兴帝一步走了,走时永兴帝竟也没落一滴泪。听人说是躺在永兴帝怀里仙逝的,一日未过,永兴帝竟也驾崩离去。康亲王身前得的位分不过亲王,后来太子继位念及先帝与康亲王之情,便尊之为父君,以帝王葬仪送之,合葬。
 
这康亲王府也是自那时起空落的,住着的不过几个下人,打扫着院落。后来则成了皇帝的别院,这赐给宇文淇着实也是难得。
 
说来这王府,果真建的不输于皇宫,也见得永兴帝对康亲王的器重与用情至深。
 
“你这故事却是说的完整了些,只是前辈那里何来这些东西,我如今就是在宫里也不一定听得到。”宇文淇听完甚是奇怪。
 
“我也不大懂,只是你既知这朝堂之中已有我青门饮的人,自然也不算奇事。”
 
宇文淇大笑:“哈哈,我却是还知道一段,说是这康亲王先时三次去了洛阳行宫,又一次说是和永兴帝闹翻了脸,赌气过去散心。故而洛阳行宫里有些记载,我没去过洛阳,也竟是不大知晓。”
 
柳筠衡沉默了一会儿,他问过老头那书的由来,老头说是在洛阳行宫偷出来的。缓过神来,见宇文淇依旧是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便道:“等你去完火璃国回来,也该准备去洛阳一次。”
 
“好,依你的。”宇文淇听了一段故事,满足的睡去。
 
柳筠衡也没再想其他,趁早歇下。
 
只是睡梦之中,梦到自己一个人走在康亲王府里。柳筠衡有些奇怪,隐约又听到有人说话,听那声音有些相似在争吵。
 
“可你若不与朕一道在宫里,难不成你让朕出宫来陪你?若这样,行,朕今儿起就在这住下了。”走过去看着,却是两个陌生的男子。
 
又听另一男子道:“皇上还是请回宫去罢,待在这亲王府,终究不合适。”
 
“有何不合适的,朕不管,或者你进宫,或者朕出来。”这下说话的男子,面容倒是同宇文淇有几分的相似。不过柳筠衡看的出来,这并不是宇文淇。
 
“皇上,你这,你这不是让臣两难么?”
 
“朕不管!”
 
“罢了,我同你入宫便是,只不许让外人知。你掰个谎说是康亲王殁了也是可的。”
 
“朕不管,反正你随朕入宫,那话朕也不会说。知道就知道,有何可畏惧的?笑话,朕从没对不起天下百姓,难不成还不能选一个相爱之人?”
 
柳筠衡猛地惊醒,睁开眼时,见宇文淇一脸焦急的正看着他。
 
088.三临千茴
 
“你梦魇了么?一直都叫不醒你。”宇文淇扶起他。
 
柳筠衡摇了摇头:“只是个梦,不是噩梦。”他靠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方才梦境之事说了出来。
 
宇文淇笑道:“合该你是我宇文家的人,不然怎会有此奇梦?”
 
柳筠衡红了红脸,他轻轻躺了下去。竟会梦到永兴帝和康亲王,的确有些奇。转头去看宇文淇,他半眯着眼,像似已经睡了。柳筠衡也不去叫他,只是慢慢的合眼睡去。
 
宇文淇听他呼吸声均匀了,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他。衡儿,你大概不知道,康亲王和永兴帝,也不容易。差一点,就做了苦命鸳鸯。
 
如今就算是为了我们的今后,我也会挡在你的前面。
 
“衡儿,你在我身旁,我很心安。”宇文淇轻声低喃了句,为他拉了拉被褥。
 
******
 
没过几日,两人就踏上了去千茴岭的路。不出所料,这回护送去的,是凌长赋和楚天寒。
 
因为是提前去的,在灵州城时,宇文淇提出要转转灵州城。柳筠衡摇了摇头,他对灵州城不大熟,而凌长赋又先一步去了千茴岭驻地。
 
“我带你们去吧,横竖这下空了。”楚天寒见宇文淇有些不大爽快,忙笑道。
 
“楚兄作陪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宇文淇自然是乐的很,他看了看柳筠衡,见他也只是含笑点了点头,越发的欢喜。
 
灵州城一带如今已经有了盛夏的迹象,宇文淇却是不怕热的。走着玩着,他提议去茶馆坐坐。
 
“你不怕热么?”宇文淇在楚天寒去问话的空档,轻声问道。
 
柳筠衡摇了摇头:“我从小不怕热。”
 
“我倒是想和你一处喝两杯,想想还是算了,日后再说。”说笑间,楚天寒回来了。
 
楚天寒笑道:“筠衡,长赋说你喜欢灵州城的酒,方才要了一壶。子淇好像酒量不大好,就……”
 
“喝酒这事少了我,寒兄就太不够意思了。”宇文淇打断了楚天寒的话。
 
楚天寒看了看柳筠衡,柳筠衡摇了摇头:“没事让他喝,省的日后滴酒不沾,如何对付。”
 
这话一说,倒是免了楚天寒的顾虑。三人一齐畅饮,一连喝了两大坛子的酒。
 
回去的路上,宇文淇异常的安静。楚天寒碰了碰柳筠衡,柳筠衡摆了摆手,示意他无妨事。
 
回到行馆的屋里,宇文淇一把抱住柳筠衡,他将头靠在他肩上。“衡儿,难受,头疼。”
 
“我让你喝,可没叫你喝太多。”柳筠衡抱他回了床,又倒了杯浓茶给他灌下去。
 
“不行了,日后还是让你帮我挡酒吧。真难受。”宇文淇揉了揉头,只觉得身子被柳筠衡抱住,接着便是柳筠衡的手轻轻的揉着他的头。
 
柳筠衡看着他,笑道:“日后,你可以以茶代酒同我共饮。”
 
“这样会不会太欺负你了?”宇文淇嬉笑着看着他。
 
柳筠衡噗嗤一声笑了,他道:“你欺负人的事情也不是一遭两遭了,偏这下计较起来。”
 
“说的好像我平日一直虐待你似得。”宇文淇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柳筠衡不接他这话,只是轻轻替他揉着头。
 
屋子里慢慢的只剩了呼吸的声音,安静的有点过了。“衡儿,我把你给我的那些东西都看了。若是回来之后,我们是先去金陵,还是先去洛阳?”
 
“都行,你定吧。”
 
宇文淇闭眼沉默了一会儿,他笑了笑:“去金陵吧,只怕这遭回去,又要引人关注着,不如去了金陵再说。他们都说娘亲妩媚温婉,若不是知道是长安人,看着像个水乡姑娘。只是他们不知道,娘亲的娘亲,就是姑苏人士。”
 
宇文淇静静的说着,柳筠衡就安静的听着。
 
第一遭去千茴岭若说有功,那么封了郡王,赐了康亲王府,也是够大的恩赐了。可第二次去,不过是过去走个过场,回来直接封了亲王还赐了封号,这就有些过了。
 
宇文淇有的时候在想,自己是不是第一个拿了恩赐还在不住担心的那个。
 
就像一个饿的快死的孩子,忽然有人给了个馍馍,第一反应却是这馍是不是有毒。
 
也是可笑。
 
“阿淇,命是自己的,可有时候命却由不得自己。”
 
手被柳筠衡握住,他手心里的温热一点一点的传来。宇文淇笑了,他起身,示意柳筠衡同他往外走。
 
“你这是要去哪?”柳筠衡一把拍住他的肩。
 
“你同我过来,我想起在府里答应你画的画,这下有个极好的想法。”宇文淇回头笑了笑,自己先一步走到隔壁的屋里去。
 
等柳筠衡走进屋时,宇文淇依旧画了大半。看着画上的模样,想是落青谷的样子。
 
他作画时是不理人的,任谁都不理。几笔涂抹,落下一只山中王。太过栩栩如生,仿佛看着画都能听得到虎啸。
 
“你不是说,随我去金陵么。前辈的祭日在什么时候,若不然,待他祭日之后我们再一道过去。我忽然想起了琴啸,故而想作画一副。”未等画作好,宇文淇抬头看了一眼。
 
柳筠衡怔了一下,点了点头,应了个好字。那日说的话,没想到他一直记得,也真是有心了。
 
“这画一会儿就烧了,不然也不好带着。你若想要,我回去再画,反正不费事。”宇文淇说着,停了笔。
 
“有些可惜。”
 
这是虎守孤坟,琴啸站在一座坟前满是青草的孤坟前面,仰天而啸。
 
“我本想做一副《虎卧孤坟》的,只是感觉琴啸站着,会更好些。方才说起的娘亲,我没见过我娘亲,他们做的画太差劲了。想着就想起了琴啸。”宇文淇将笔放下,走到一旁洗了洗手。
 
柳筠衡看着那画,忽然开口道:“他在叫我,叫我回去。”
 
“我陪你。”宇文淇忙接口道。
 
“走神了,说了胡话。”柳筠衡缓过神来,笑了笑。
 
宇文淇见那画还未干,便道:“你将它先收了去,我去找寒兄问点事。说好了,不准消失不见了。”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走到方才宇文淇站的位置,这才隐隐见得,青山之中似藏着个人影。在画他么?
 
“老头,你说,若他登基之后我还能否离开?我可以安于束缚,但终究不喜。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柳筠衡看这画,喃喃自语着。
 
“你说,哪里每个人都向康亲王那么好命,叶离说的不错,只是我也信他。可如今这样,我也没个人能给我拿个主意。像你,总是所有的事情都是让我一个人做。”
 
“爷爷,你说杨柳不留,何必哀求。这话怎么听着不是给我说的?”
 
“爷爷,檀儿累了。”
 
******
 
“你这两日好好歇着,哪也不许去。过两日去千茴岭那边,你和我一道坐马车。不准说不!”醒来,已经躺在床上。一睁眼,就听到宇文淇气呼呼的说了这番话。
 
“那药服用了,半年之内都会让你身子觉得不适。”柳筠衡想起云林老人说的话,是了,在王府里也有好几次这样。
 
“你听到我说话了么?”宇文淇见柳筠衡没理他,更是气。
 
柳筠衡这才看了看他,点了点头。缓了缓,他笑:“你急什么?不过是睡了。”
 
“大夫都看不出的病,你说不过睡了?”宇文淇差点咆哮道,真是快被他急死了。
 
柳筠衡伸出手将他的手轻轻握住:“阿淇,我没事。是先时服用那药的缘故,前辈说了会这样的。想来是到时间病发了,过一阵就没事了。”
 
宇文淇听他解释,也是一阵心疼,这人,什么话都不说。他道:“你若这样说,我那时就不让你跟着来了。”
 
“我不放心别人。”柳筠衡看了他一眼。
 
宇文淇知道他的意思,却没好气的应道:“手下败将。”
 
“也是。”柳筠衡也没同他争辩,只是合了眼,转个身。
 
“生气了?”宇文淇见他这样,倒是有些慌了。
 
柳筠衡又转了过来,他无奈的看着他:“我这下虽不算病人,好歹是不舒服,能不能别闹我?等我好了,随你闹去。”
 
宇文淇更无奈,只能拍了拍他,他说道:“你睡着,我和你说些话,醒着听着,睡了也没事。”
 
他这样说着,柳筠衡哪里还会去睡,只是闭眼听着。
 
“我和寒兄说了,这回谈判成不成,都大有可能会带着那,那人叫徐意致对吧。带他去次长安,方才收到凌大哥的消息,说是这次火璃国的情况,就不仅仅的简单的来谈事的。”
 
“若是一起回长安,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横竖你我若好着,至少不用他人来护。不过没关系啊,我现在还真不是只会自保了。”
 
“宇文淇,待我好了,我让你见见什么是随云剑法。”柳筠衡没好气的应了一句。
 
“行啊。不过,唉,筠衡,这世上,除了你,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得我全部的信任了。”
 
柳筠衡含笑道:“得我出山的,你是第一人,也是唯一人。”
 
******
 
五日后,一行人再度到了千茴岭。
 
——中卷·十年一曲为君歌·完——
 
尾卷:灞桥折柳情难尽
 
089.火璃太子(上)
 
站在驻地,往外看去,广袤无垠的大漠,黄沙铺到边际。太过炎热的天,在这里待着,却像是进了蒸笼一般。
 
而入夜之后,气温骤降。
 
柳筠衡站在自己的营帐不远处,看着外头的风景,抿着嘴一言不发。
 
“衡儿,入夜了,如何还站在这里?”宇文淇走过来,见他呆立着,便解了自己身上批的斗篷,批到他的身上。
 
柳筠衡回过神来看着他,他笑:“你手都凉了,还怕我冷?”
 
“我啊,我一年到头都这样。怎么,你在我身边这么久,难道还不知?”宇文淇笑着,跟着他往营帐走去。
 
“程风的药,对你倒是没效。还是你把药倒了?”回了营帐里面,柳筠衡看着宇文淇,一脸严肃。
 
宇文淇摇了摇头,他道:“我哪敢?”他到现在还没忘了上次直接被柳筠衡硬灌的场景。
 
柳筠衡只让他早些休息,明日就要去见那徐意致,还是小心些为好。
 
******
 
会面的地点依旧定在听琴台。这次再来,宇文淇轻松了不少。听琴台一处受外头的影响不大,这样的盛夏时节,依旧还是青山绿水。微风袭来,难得还带着几分凉意。
 
“这一处果真宝地。只是太过偏远了些。你说他们火璃国一直想收了千茴岭,是不是因为这听琴台?”宇文淇笑道。
 
凌长赋接口道:“若是因为这样,更是不能让他们得了去。这样的美景,没得被糟蹋了。”
 
柳筠衡站在一旁摇了摇头,他低声道:“这一处,他们就算收了也难守。”
 
“景亲王,他这回若是随着我们回了长安,想来皇上会让太子殿下接待。”楚天寒却有些担心,这苦差事给了宇文淇,美差落给了宇文海。
 
宇文淇一点也不怕,他道:“那就让他接不了。”
 
这事他早已和柳筠衡聊过,如今看来担忧的还不止他一个。
 
火璃国的人稍慢了些,徐意致来时,见大祁这边还是寥寥数人,倒是有些尴尬。
 
谈判的文件如今才呈上来,不过是先时的要求火璃国做不到了,想着能不能减轻些。
 
这样的事情,宇文淇自然不能直接定夺。虽说如今已经是亲王之位,也不过是个虚名而已。若是得罪了朝臣,还不知后面会有多少的故事等着他。
 
“如今这般,确实是有些难办。皇上这回也没旨意,本王如今不敢擅自应了火璃的要求。不如,请太子殿下与信使一道到长安一游。”宇文淇看着那文书,似笑非笑还一副为难的样子。
 
徐意致心里一滞,这人,分明是下了套让他装。只是他临走时,父皇说了,定要让大祁的人主动邀他去长安才可。
 
“景亲王好意,本不该相据,只是如今这般,本宫有些难办。”徐意致自然不会傻到马上应了他的话。
 
宇文淇屈指叩乐叩桌案,沉默了一会儿,他道:“本王三日后回长安,第三日,在边界等候太子殿下。”
 
徐意致见他执意,自己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推辞,这便应了。
 
正准备走时,徐意致忽然开口道:“景亲王,本宫能否单独和您身边的护卫聊几句?”
 
宇文淇怔了一下,他轻飘飘的扔出一句话:“太子殿下有趣,竟想着和本王的护卫闲话。”
 
徐意致知道这定然不是易事,可仍旧不死心,又道:“景亲王若是不放心,大可在一旁。”
 
“太子殿下有话便说,何必这般绕弯子?”柳筠衡微微蹙眉。
 
“若本宫要带你走,你可愿随本宫走?”徐意致见宇文淇走开了几步,这才开了口。
 
柳筠衡看了他一眼,冷冷的应道:“你还不够资格。”他素来不喜在这样的场合直接冲撞人,只是方才徐意致对宇文淇的话已经让他有了三分厌恶,故而这下也没了耐心。
 
“哈哈哈哈,这话说的不错。”徐意致说完,转身离去。
 
柳筠衡回到宇文淇身边的时候,宇文淇并没有向他问话,只说自己累了,便靠在他肩头闭目养神。
 
那些话,宇文淇是听得到的。只是他不担心,柳筠衡这人除非是自己想走,不然任谁也带不走他。
 
最落魄的时候愿意守在自己身边的人,哪是旁人能随意带走的?
 
“衡儿,这如今,我们会不会腊月了才去金陵?”宇文淇静静的问道。
 
柳筠衡将他抱入怀中,轻笑道:“就这么想过去?”
 
“你都对我说了几回那边的风情,如何不想去了?”宇文淇有些不满,又故意套他的话。
 
“金陵一直都在那里,你怕什么?”
 
宇文淇没吭气,就又听他说:“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哈,什么都瞒不了你,不过我却是没兴趣。”宇文淇笑道,他们方才说话声音又没有刻意压低,听到也是自然。
 
柳筠衡嗯了一声,轻轻的扶起他。
 
“他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你多提防。”宇文淇下马车前低声说了句。
 
“那徐意致,倒还真是小瞧他了。”回到营帐里,凌长赋一脸不满。
 
楚天寒却是冷静,只是也是一脸的不满:“他一个得不到母家多少扶持的太子,却稳坐了太子之位这么多年。若没些个手段,哪里可能。别忘了他如今可还是有个兄弟最能和他争的。”
 
“若是大祁不能吃下,那就只能扶持一个。”柳筠衡淡淡的开口,说着,他顿了顿,道,“扶持不了的,可以让他消失。”
 
凌长赋大笑道:“柳公子不愧是柳公子,这招我还真是没想。”这人果真是绝,太决绝。
 
“可如今火璃国最好控制的也只有他了,若不是,也是难办。”楚天寒应道。
 
宇文淇皱了皱眉,他摇了摇头:“不必这么麻烦,如今还不知情况,果真不必。筠衡,你先随我回去,我有话吩咐。”
 
宇文淇说完,自己起身往自己营帐走去。
 
凌长赋和楚天寒看了看柳筠衡,倒是有些担忧,便拦下他道:“不会为方才的事情吧,可这也不能怪你,都是那……”
 
“若是为方才的事情,马车里他早说了。”柳筠衡拍了拍凌长赋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
 
“筠衡,无论最后是成是败,我不希望你为我去做那些不该做的事情。”宇文淇就在营帐里站着,看着柳筠衡进来,他咬了咬唇就开了口。未等柳筠衡答话,他又道:“你在我心里,是我至亲至爱之人,我不愿的。”
 
“你想多了,不会这么糟的。”柳筠衡嘴角上扬,“阿淇,我要提醒你一句,别让任何人成为你的软肋。都不值得。”
 
宇文淇愣住了,一时间竟是语塞。难怪在凌云谷的时候,凌长赋会对他说,这柳筠衡从不轻易对人好,骨子里太冷,心又太狠。
 
“为何这样说?那这世间,你又如何能让人为你卖命?”宇文淇轻轻的应了一句话,他忽然笑了。
 
筠衡,你别对自己都这么狠啊。
 
“不一样。”柳筠衡听他那话,倒也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狠了。
 
可是若我成了你的软肋,阿淇,我不愿意。
 
这天下我可以同你一道拼下,只不愿因为我自己的缘故,让你陷入两难的境地。不值得。
 
宇文淇轻叹了口气,他目光直视柳筠衡,看着他,心里越发的无奈。临出长安的时候,二哥递来密信,太子已经准备再次对他动手了。这两年,真的是风头太胜了。
 
“行,我答应你还不行么?”他看着他,却被柳筠衡的目光对视道心虚。
 
柳筠衡没应话。许久,他向账外走了几步,回头道:“最好不会有如果,不然都是生不如死。”
 
“这倒也是。”
 
“还有,我忘了说,这世间,你的第一个敢来威胁我的人,也会是,最后一个。”末了,柳筠衡又补了一句。说完,掀开帘子往外走去。
 
闻言,宇文淇猛地想起柳筠衡刚来的时候,自己防备太重。那夜他守了自己一夜,可若是那时自己下手重一点,还不知会怎样。
 
说来,他身上隐藏了十年的内力,还是柳筠衡用自己的内力打开的。筠衡,你太傻了。
 
一个人在这帐子里待久了,倒是有些闷,走出去,倒是不见人。
 
“筠衡和师兄去后方巡视,一会儿便回。”凌长赋站在那里,像是专门在等他。
 
宇文淇点了点头,道:“如今这般,大祁应当不会和火璃再起战事吧。”
 
“火璃至少在近五年之内无法再来寻事,所以,你还是要趁早定了大事。否则大祁危矣。”凌长赋点头道。
 
“我明白。”
 
“那位子你若不喜,也等坐了再说。他能让师父应了话,想来你也不会辜负他。”凌长赋看着远处,话却说得随意。
 
宇文淇笑了,他忽然问道:“筠衡,因何如此难得?”
 
090.火璃太子(下)
 
“因为他是筠衡。”
 
没有太多的原因,只因为这人是柳筠衡,那也就无需太多的原因了。
 
宇文淇点了点头,是啊,只因他是柳筠衡,那么一切的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柳筠衡也曾对他说过,十六岁那年若不是在宫里碰巧遇了他,他也打算在自己弱冠之时去寻他。只是会提前在千茴岭驻地相遇,倒是他没料到的事情。
 
他是为了一个承诺来寻他了,他却因着另一个承诺要把他留下。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
 
“阿淇。”柳筠衡同楚天寒巡营回来的时候见到他两在外头站着,便叫了他。
 
宇文淇闻声转过头来,见柳筠衡冷着脸,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打了招呼同他一道回去。柳筠衡回了营帐就直接去睡了,宇文淇不知情况,又不好离去,只能陪着。
 
柳筠衡的睡相极好,很安静,很平和。宇文淇曾为他画过酣眠之景,不过被他一直收着,别人自是不知。
 
也不过两三时辰柳筠衡就醒了过来。醒时,见宇文淇一直伏案写着什么。
 
“醒了?”宇文淇抬头看了他一眼。
 
柳筠衡不过微微颔首,许久,他道:“我今夜要出去一下,你一个人早些先睡吧。”
 
“好,注意安全。”宇文淇说着,又埋头写着,没有半点在意的样子。
 
“你在写什么?”说话间,他已经走到桌案边,看着,却是他在梳理先时给他看的那些名录。
 
宇文淇一边盯著名录,一边应他:“我要把这些人的资料记下来。有些地方不对劲的,我会写出来。对了,我忽然想起,你们一直盯着太子不放,我却是觉得一人可疑。”
 
“谁?”
 
“五哥。他的母家不输于太子,而且他是最不会引人注意的那个。”宇文淇皱了皱眉,把笔放下。他把心里所想细细告诉柳筠衡。两头的风头都太盛了,中间这个默默无闻的,却是最可怕的。
 
想着,又想起上次宇文源到景亲王府和他说的那一篇话,剑眉凝蹙,心里不知何时添了几分恨意。只是这一节,他倒是没和柳筠衡提起。
 
听到最后,柳筠衡柳眉凝蹙,他道:“是我的失误,竟是没料到这一处。”
 
“我如今不好动我的人,借你青门饮的人一用可否?”宇文淇右手支在桌案上拖着头,看着柳筠衡笑了笑。
 
柳筠衡指了指他腰间的玉佩,笑道:“你把这东西好好收着,我青门饮的人,随你用。”
 
“好好好,那便多谢了。我让微烟姑娘帮我,可以吧。”宇文淇笑了笑,“其他人我也不大熟。程风兄好像平时都有事,叫不来他。”
 
“的确,这青门饮大部分的事情都是程风在管,我就一甩手掌柜。不过,说来你如今能使得动的,除了微烟还有娇画。”
 
宇文淇越发笑的得意:“你还真大方,行,就这样定了吧。”
 
******
 
大漠的夜晚,凉意渐增。
 
“衡儿,也不知你要去哪,你把披风披了。软甲穿了吧。”宇文淇嘱咐了几句。
 
柳筠衡笑着点了点头,催他早些睡了。
 
出了营地没多远,就策马离去。
 
“柳公子果然是了不得,竟敢一人一骑就来了。”柳筠衡到听琴台时,徐意致也来了。
 
听琴台此时的月色不错,只是依然太过昏暗。
 
柳筠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他走进了,才扔出了四个字。
 
“彼此彼此。”
 
“柳公子放着好好的先生不做,如何就成了景亲王的护卫?若是没记错,上回我们相遇时,您就跟在他的身旁了。他那时还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殿下,不是么?”徐意致没有半点废话,直接开始问。
 
“他是否有权有势,和我有什么关系?”柳筠衡冷笑。
 
徐意致放声大笑,这人果然有趣。能屡出奇招为凌家军,不对,为大祁制住了周边的大小国,的确,了不起。
 
不过白日里被柳筠衡那般应话,他的确心里对他有几分敬畏。幸而这月光并不是太亮堂,到可以掩去几分。
 
“柳公子果然是柳公子,本宫佩服。今夜前来,不为别的,只说一事。不知本宫能否有幸和柳公子做个交易。”徐意致就是喜欢这样的人,不过他如今倒是开始好奇起宇文淇。
 
都说一物降一物,他到底是有何德何能让柳筠衡这样的人心甘情愿的臣服于他?
 
“您说。”
 
“助我登基。”徐意致越发的干脆。
 
柳筠衡大笑,他道:“太子殿下太过高看柳某了吧,这样的事情,柳某拿什么和您交易?”
 
“拿你。哈哈,开玩笑。您这样的人,再如何,也只能是朋友。若能交柳公子为友,这也算是我徐某人的幸事了。”徐意致看着他,虽说这下看不出柳筠衡的表情,也足以感受到他的冷漠。
 
“您助我登基,我保证火璃永远不侵犯大祁边境。若您一日需我,赴汤蹈火,万所不辞。”
 
柳筠衡沉默了,这话听着情真意切,可他却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柳公子不愿意?”
 
“我可以赠你三个锦囊,你凭借着三个锦囊,可以顺利登基。我不算多大的帮你,所以我也只取你的前半句话。若你登基,不再扰大祁边境。”柳筠衡迟疑了一下,应道。
 
徐意致又是一番大笑,他满口答应:“好,一言为定。”
 
回去时,自是各回各处。不过徐意致没走几步停了下来,他朝着柳筠衡离去的方向看了看,心里不免怅然。宇文淇,皆传你七子为弃,可你得了他,哪还需要其他?
 
******
 
回到驻地的时候,见营帐里面透出微光,还以为宇文淇已经睡下。轻轻的掀帘走了进去,才发现并非如此。
 
宇文淇依旧在灯下写东西,听见声响,他抬头看了一下,又埋头写着。又马上抬头向外头看去,见到柳筠衡,他欣喜的唤道:“筠衡。”
 
“嗯,不是说了让你早先歇了么?如何还在这写东西?”
 
宇文淇冲他一笑,道:“你过来。”
 
“这个是我所知道的,你抽空看看。然后你让微烟姑娘去做。”宇文淇说着,将东西整理了,放了一份到他手上。
 
那是宇文源的资料,柳筠衡随手翻看了一下,已经很多了。
 
“衡儿,你不在,夜不成眠。”宇文淇将他抱住,故意看着他。
 
柳筠衡无奈,将手中的东西收好,对他道:“就你破事多。”他说着,扶他起身,又道:“你可想好了,是你自己睡,还是我点你睡穴。”
 
“别,我自己睡。”宇文淇不傻,上一回说点睡穴,他闹了,结果直接被柳筠衡敲昏过去。
 
不过柳筠衡也没讨到好处,那天夜里宇文淇就醒了,硬生生的把柳筠衡弄醒,强行要了他一回。
 
可是这里是军营啊!宇文淇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在这里对他用强,万一真的把他惹怒了,得不偿失。
 
“睡吧。”柳筠衡料他又想起了上回的事情,也不为难他,只说了一句,合眼睡去。
 
宇文淇倒有些奇怪,平日见柳筠衡睡眠极少,如何今日说睡就睡。他推了推柳筠衡,低声道:“衡儿,我们说说话吧。”
 
“怎么了?”柳筠衡依旧闭着眼。
 
“我想问问,你随寒兄去巡营,如何回来冷着一张脸?被寒兄训了?”宇文淇问道。
 
“没有,不过是有些心事,你放心,办好了。”柳筠衡说着,侧身睁眼看了看他,“阿淇,我想,我们两个,有些事情,不说也懂得。所以也没都对你说,有的话,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宇文淇笑了笑,应道:“没事,你说着,我听着。我又不是三岁的娃娃,不开心就闹。”
 
“你闹得时候,我怕。”柳筠衡闭了闭眼。
 
正想在开口,宇文淇吻了上来。一吻罢,他把头靠在他的头旁,“衡儿,十一年前的那个小孩,已经长大了。”
 
“他让我助他登基,交换的条件是永不侵扰大祁。”柳筠衡迟疑了一下,轻声道。
 
宇文淇迟疑了一下:“就这样么?若就这样,你该已经答应了吧。”
 
“嗯,应了。”柳筠衡点了点头。
 
“别太为难你自己。我在你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接到消息,长安城已经部署的差不多了。”宇文淇笑着,对他说了他这边的情况。
 
这一路风雪,我会陪你走过。
 
柳筠衡嗯了一声,心里只道有趣,却又心疼不已。
 
“阿淇,你这些年都没怎么到朝堂议事,若是事成,常以仁慈之心待。”柳筠衡说着,抱了抱他,“我困了,先睡了。”
 
他说着,轻轻往宇文淇怀里靠去。
 
若是事成,也不知这事该如何成。宇文淇抱着他,心里倒是添了几分愁意。可是如今虽不算箭在弦上,也已经踏上了这路,哪还能回头?
 
091.此去长安
 
第三日的卯时三刻,宇文淇一行人已经等在边界之地。
 
卯时四刻,徐意致一行人才到。火璃国押送的东西比宇文淇想的要多,相互打了照面,宇文淇依然回到马车里。
 
徐意致左右看了一圈,只不见那人,他也不便做声,回自己的马车里去了。
 
“衡儿。”宇文淇笑着看了看他,轻声道,“果然不出你所料,看来,如今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
 
“此言尚早。”柳筠衡睁开眼看了看他,伸手扶他坐下。
 
宇文淇也不再做声,只待外头人来问,便启程往长安去。
 
一路平安。
 
宇文淇有些奇怪的时候,柳筠衡淡淡的说一句:“三千凌家军,五百琐寒窗,若还能有事,那我和凌兄的脸不是都丢尽了。”
 
闻言,宇文淇哈哈大笑,他拍了拍柳筠衡的肩膀,道:“筠衡,可真有你的。何时布下的?”
 
“来之前。”柳筠衡倒是半点不隐瞒。
 
宇文淇一怔,了不得,果然了不得。他笑道:“筠衡,这天下,我只服你。”
 
“贫嘴。”柳筠衡看了看他,不满的应道。
 
只是下一刻,嘴就被宇文淇用嘴堵上。他将柳筠衡抱入怀中,很用力的吻了下去。
 
柳筠衡有些措不及防,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伸手将他推开。他低声道:“回了王府再说,别在车上作死。”
 
“好,听你的。一会儿进宫去,你可随我下车?”宇文淇含笑看着他,“你随我去,可好?”
 
“行。”柳筠衡点了点头,整了整身上的衣服。
 
再说方才徐意致上了自己的马车,就听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没见到那人么?”
 
“没有,传言这人如闲云野鹤一般,说不准还留在大祁的驻地。”徐意致看着她轻叹了口气。
 
这女子名唤石蕊,是徐意致的智囊,也是他身边最神秘的女子。她看着他笑:“你这般盼着这人,怎么难不成,你对一男子动了情?”
 
“若是他,倒也情愿,只是我如今倒对那景亲王好奇的很。从一个无权无势不受宠的殿下,来千茴岭两次之后变成了大祁的亲王。这样的事情,也只有他了。”徐意致开玩笑道。
 
他看着石蕊,低声补了一句:“此去长安,还需万分小心。这两位都不好对付,而且,你不觉得,我们这一路太过平安了。”
 
“哈,无事还不好了?你倒是要看看,这次大祁来接应的,可是凌家军。”石蕊笑了笑,“您这一会儿进宫,我就不随您进去了。”
 
徐意致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只是让徐意致想不到的是,才下马车,他就见到了柳筠衡。见他站在宇文淇身后,两个人还在说着什么。
 
方才并没有看到人,难不成,他在马车里?
 
也是,这样的人,哪里只会是简单的护卫?
 
是他想的简单了。
 
在宇文淇的记忆中,这是他出现在群臣视野中时间最长的一次。基本上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开口,也不过点到为止。
 
这一举倒是让朝臣对他捉摸不透,大多数的老臣开始重新打量这个现实不过是徒有虚名的景亲王。
 
离开大殿,宇文淇马上去偏殿找了柳筠衡。
 
“筠衡。”
 
“王爷。”柳筠衡忙跪了下去。
 
宇文淇快步走过去扶起他,嘴角泛起苦涩:“筠衡,这下也没事了。你随我回府吧。”
 
“属下遵命。”
 
******
 
一路无话,回到王府,宇文淇一直都是闷闷不热的样子。
 
坐在床榻边,柳筠衡低声道:“你自己也明白的事,怎么,还需我同你说?”
 
宇文淇还是没应话,他皱着眉头,咬着唇。末了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桌案边。
 
他怎会不知,只是心里觉得越发对柳筠衡多了几分亏欠。他按了按眉心,心里越发的烦躁。
 
“阿淇,这景亲王府附近最近可是多了些客。”柳筠衡在他桌案的对面坐下,含笑对他道。
 
“若是不多才可怕。”宇文淇笑道,这若非不是上次的缘故,那里能得这般的安稳。
 
柳筠衡拿起墨石,一边研墨一边道:“你若是心里不舒服,我下回还是不随你进宫了。那样的地方,你再心疼也是不行的。至少,现在不行。”
 
“你真是把我看得通透。”宇文淇摇了摇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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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意致看着宇文淇离开,想着柳筠衡也定是一道离去,故而也只能收了收心去应付皇帝。
 
明和帝看着徐意致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火璃多次挑衅大祁边境,又多次要求大祁修订先时的合约。大祁的朝臣早已是不满之色摆在面上,可如今还是得装装和气的样子。
 
方才谈判结束宇文淇就离开了,这下不过是继续商议两国今后的发展问题。
 
末了,明和帝问道:“不知太子此行是只为国事,还是打算在我大祁逗留些时日?”
 
“世人皆言长安繁华,本宫既来了,多少想在贵国的都城转转。”徐意致不紧不慢的应道。
 
明和帝沉默了一会儿,便道:“既是这样,朕让……”
 
“不知景亲王能否给本宫这个面子,却是可惜,他这下不在。”未等明和帝把话说完,徐意致便开口道。
 
众人一听这话都不同程度的变了脸色,朝臣议论纷纷,都在低声指责徐意致一点礼数都不知。
 
正尴尬时,宇文溪出列笑道:“那不如让儿臣作陪,景亲王才回长安,这事情就不劳他操劳了。”
 
“这位是?”徐意致迟疑了一下,问道。
 
“这位是朕大祁的贤王,不知太子还满意否?”明和帝似笑非笑的看着徐意致。
 
徐意致笑道:“多谢皇上,如此,有劳贤王。”
 
“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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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这二哥如今也勤快了。”宇文源和宇文瀚都在宇文海这里,谈论起今日朝堂的情况,宇文源笑道。
 
宇文海握起拳头,青筋暴起,他道:“如今还是不得不防,你们盯紧了景王府和贤王府。小七,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大哥,你说他如今这样,后面会不会有人相助?至少你们不觉得云林十三坞的那几个,如今待他可好了。”宇文瀚冷笑道。
 
宇文源皱了皱眉,道:“他那年去千茴岭,竟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如今那凌长赋可是明着站出来过的。要知道我们大祁千百万的大军里面,最了不得可就是凌长赋手下带的凌家军了。”
 
“云林十三坞的人还无需忌惮,这是朝廷专门养的,大祁开国皇帝所设,几百年来没人动的了。他宇文淇就是在得高人,也难用上云林十三坞的人。”宇文海一点也不担心云林十三坞这边的情况。
 
宇文瀚笑了笑,他道:“还是大哥英明,如此,我们便下去安排就是。”
 
“去吧,明日三妹回来,你们抽个时间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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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火璃国太子也真是胆子大,到了大祁还这般。”郑筱听完宇文溪的话,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几日可得万分小心,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你这事,景亲王可知?”
 
“应当不知。谈判结束之后,他推说身子有些不适就离开了。”宇文溪皱了皱眉,“我这下去他府上,明日怕是不得闲了。”
 
“那你小心些。”郑筱看着他,忽而记起一事,便道,“前日得三公主的信,她明日会回宫里。”
 
三妹?宇文溪顿了顿,点了点头。当年三公主嫁的也是一品大臣之子,算来也是三品的官。只是朝中出了变故,宇文沁原是被皇帝留在长安,却执意要随自己的夫君离去。这一去,便去了洛阳。
 
宇文溪打开房门,看见立在屋外的宇文睿,笑问:“何时来的?”
 
“给父王请安。刚到,听屋里有人说话,便没进去。”宇文睿乖乖的应道。
 
“你呢,这下是和你母妃一道还是和父王出去?”宇文溪看着他问道。
 
宇文睿应道:“那孩儿进去和母妃说一下。”
 
郑筱在里头听着这些话差点没笑出声,见宇文睿进来,她道:“随你父王去吧。”
 
“孩儿遵命。”
 
宇文溪自有自己的打算,若是自己一个人去,这几日半点风就是雨,他才不傻。孩子来的刚好,借着倒也好些。
 
“父皇这是要去哪?”宇文睿好奇的掀起轿帘,看了看外面。
 
“你七皇叔的府邸。”宇文溪看着他笑道,“说来,你和你七皇叔倒是一直都未曾见过。”
 
“睿儿不记得了,好像是没有的。七皇叔没来过贤王府么?”宇文睿越发的好奇,平日时常听宇文溪提起,却一直未曾见过。
 
“来过,你没见过罢了。他极少过来,一会儿见时,你乖些。”说话间已经到了景亲王府。
 
宇文睿第一次到这一处来,看着,越发的好奇。
 
这七皇叔,会是怎样的人?
 
092.醉翁之意
 
“二哥?这是?睿儿?”宇文淇听到秋枫来报,忙出来相迎。
 
“睿儿拜见七皇叔。”宇文睿忙跪下行礼。
 
“快快免礼。”宇文淇忙将孩子扶起,又对着宇文溪笑道,“怪道你今日要把睿儿带了来,倒是乖觉,说吧,何事?”
 
宇文溪看了看宇文睿,迟疑了一下,低声问他:“你这下里屋里有人么?”
 
“有,筠衡在里屋看东西。”宇文淇点了点头。
 
宇文溪看了看还在一旁的秋枫,道:“秋枫,你带他出去。”又对宇文睿道,“你随着秋枫姐姐去你七皇叔的府邸转转。”
 
“你连睿儿都防。”宇文淇摇了摇头。
 
宇文溪苦笑的一下:“这孩子虽然懂事,可毕竟是个孩子。万一说漏嘴了,那就麻烦了。”
 
宇文淇点了点头,应道:“说吧。”
 
“你去把柳兄请出来吧,不然我一会儿还得进去同他再说一次。”宇文溪笑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起身往里走去,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
 
“柳兄。”
 
柳筠衡微微颔首,开口道:“宇文兄。”
 
“哈哈,柳兄还是如此客气。你同楚兄凌兄他们叫我子溪就好。”宇文溪哈哈大笑,说笑间三人一起坐下。
 
“你今日回了之后,父皇问了那火璃国的太子,他说还要在长安转转,又说让你陪同。是因为你不在,我应了这事。他如今多少是客,又不是火璃给大祁的人质。”宇文溪将宇文淇走了之后朝堂发生的事情大体和宇文淇说了一遍。
 
宇文淇皱了皱眉,来者不善。
 
宇文溪问道:“你这回和他一道回来,你两应当不至于交谈甚欢吧?”
 
宇文淇摇了摇头,他道:“就是谈判那日谈了一下,后来就没了。若是按二哥的说法,我猜,他想找的人并不是我,而是筠衡。”
 
柳筠衡却笑了,他道:“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故意绕了一圈实际上找的人,还是你。我在凌家军里面的事情,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再者,这么多年来,也只有三年前陪你过去,见了火璃国的人。徐意致也算是心思缜密之人,打马虎眼的事情,谈判时就见得出来。”
 
宇文淇被柳筠衡一说,恍然大悟,他冷笑道:“果真是被他摆了一遭,幸而是二哥已经应了这差事。筠衡在边关之事,我们大祁的朝中都是鲜为人知的。可这两次陪我去和火璃谈判,都是以我护身侍卫的身份去的。”
 
“怪道这样说,也好,既是这样,你两知道这事便好。对了,阿淇,老三明日进宫。”宇文溪点了点头,把宇文沁的事情也提了一提。
 
“三姐?我知道了。”宇文淇应道。
 
宇文溪把自己要说的说了,想着一直念着的事情,便对柳筠衡问道:“柳兄,能否借一步说话?”
 
柳筠衡点了点头,起身随他一起往外走去。
 
景王府的景色真是让人留恋,这别处的樱花都已经逐渐凋零,这一处却依旧美得很。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宇文溪转过身来面对柳筠衡,他道:“有些冒昧的让柳兄跟着出来,只是心里一直有几句话想对柳兄言说,就怕,有些冒犯。”
 
“宇文兄但说无妨。”柳筠衡却是干脆。
 
宇文溪咬了咬唇,开了口:“我同阿淇的感情,和其他兄弟不大一样。若是平常百姓家,这话是无理的。只是,柳兄应当明白。”
 
“他说过。”柳筠衡点了点头。
 
宇文溪见柳筠衡这样应,也放下心来。他开口道:“柳兄和阿淇的事情,我听他说了。虽说兄弟皆手足,可阿淇对我来说,比不得别的兄弟。在我心里,我如今就他这么一个兄弟,可我不介意柳兄也成为我的亲人。”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虽不知你俩因何相爱,但如今既选择在一处,我便把阿淇交给柳兄了。他从小过的并不好,这些年也是受尽了波折。不过我相信,你们两个在一处,都会很好。”
 
他说着,笑了。宇文溪的目光看着,倒还真像一个兄长。
 
柳筠衡欠了欠身,应了这话:“如此,多谢宇文兄信任于我。”
 
“至于阿淇,不是因为我同他是兄弟才说这话。他心实,认准了一个人,是不会有二心的。”末了宇文溪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柳筠衡含笑应道。
 
宇文溪也笑了,他们也在一起这么久了,也该知道了。说来方才的事情,他也见识了柳筠衡的厉害。都说一物降一物,宇文淇能让柳筠衡跟在自己身边,自然会引起这火璃国太子的注意。
 
又聊了几句之后,宇文溪带着宇文睿离开了景亲王府。宇文睿临走的时候见到柳筠衡,冲他笑了笑,不过有父王和皇叔在,自然也不敢吭气。
 
******
 
关了门,宇文淇一脸严肃的问道:“二哥同你说了什么?”
 
“啊?”柳筠衡倒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平日都不问的,今儿这有点反常。
 
“说呀,我二哥同你说了什么?”宇文淇抓住他的胳膊,定要他把方才的话吐出来。
 
柳筠衡看了看他,戏谑道:“你这么紧张是做什么?难不成,你心里在怕什么?”
 
“你说不说,不说你今晚看着办。”宇文淇有些抓狂了,这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气他。
 
“让我同你在一处好好的。”柳筠衡有些无奈,这话就算说了,晚上也不见得宇文淇能放过自己。
 
“就这些?”宇文淇一脸的不相信,目光直直的盯着他。
 
柳筠衡轻叹了口气:“我说了你又不信,那你还让我说?”
 
“好,好,好,我信,我信。衡儿说的话,我自然信的。”宇文淇一把将他抱入怀中,“衡儿,我对你,总是心里没底。怎么办,唉,越发的觉得自己没用。”
 
“傻子一个,这么没自信,以后该如何?”柳筠衡轻声骂道。
 
“你太好了,我自然心里没底,别的我却是不怕,如今还真的怕你了。”宇文淇嘟哝了一句,松开柳筠衡看着他,有些闷闷不乐。
 
柳筠衡拉着他的手一齐坐了下来,他笑问道:“你倒是说说,为何会这样感觉?我也应了你,若是离去,定会和你说。”
 
“就是怕你一去不复返,唉,罢了,有一日是一日。我不管了。”宇文淇越发的闷闷不乐。
 
“若是这样,我该和你说个事。青门饮在你登基之后,会散了。”柳筠衡低声道。
 
宇文淇惊得半天没说话,许久之后,见柳筠衡点了头,他问道:“为何?好好的,这是什么缘故?”
 
“老头的遗言。朝廷有个云林十三坞便好,若是多了这么一个组织,日后若是无人能接管,终究是祸害。”柳筠衡解释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也说了,若是你想留下他们,也是可以的。”
 
宇文淇听他解释完,冷笑一声:“这祸害也存世百年了,好端端的散了,那才是祸害。你若不想管,到时候我帮你管。你安心的做你的甩手掌柜去。”
 
“如此,那便有劳了。”柳筠衡轻笑出声。
 
“你呀。”宇文淇气得直接把他按倒。
 
“你能不能轻点,胳膊都快给你卸了。”柳筠衡皱了皱眉,抱怨道。
 
宇文淇没好气的应道:“怕什么?还有我在。”
 
“宇文淇,你给我记着你刚才说的话。下回若再说你心里没底,看你脸疼不疼。”柳筠衡架住宇文淇,那双凤眸忽然变得狠厉。
 
“行,我记下了。唉,我也是傻,你若会真的离我而去,随云也认错主子了。”他嬉笑着,猛地起身,还抱着柳筠衡一起。
 
柳筠衡心里只道不妙,这人如今武功越发的好了。果然下一瞬,他就被宇文淇扔到床榻上。
 
宇文淇走过来看他时,见他皱着眉,心里只道是不是又把柳筠衡哪里摔伤了。便坐在床榻边,看着他,也不敢出声。
 
柳筠衡皱着眉,咬着唇,方才那一下,的确是有些措不及防。好半天,他才动了动身子。
 
宇文淇伸过手去看他到底摔了哪里,柳筠衡本想拍开他的手,但是自己这下实在没了力气。也就任他看了。
 
“衡儿。”宇文淇低声唤道。
 
“宇文淇,你,算了,我不说了。你别闹我了,方才摔了一下,我这下是哪都难受。”柳筠衡实在是无奈,这人能不能改改他小孩的脾气。他再不改改这个破脾气,他该被气死了。
 
宇文淇自知理亏,倒也没理柳筠衡的话,只是轻轻为他翻了身子,为他按摩了一番。
 
躺下去的时候,宇文淇甚至不敢去动他,只是见柳筠衡睡着了,这才又小心的为他翻了个身。
 
他看着他看了快一个时辰的时候,听到柳筠衡轻声道:“你今夜是不准备睡,打算看我一夜么?”
 
“我……”宇文淇语塞,又听柳筠衡道:“睡吧。”
 
“哦。”
 
093.以德报怨
 
宇文沁回宫之后,不过在皇帝太后自己母妃处请安后,就回了自己显示住的地方休息。
 
“公主,太子殿下设宴相邀。”岸芷走进来,手里拿着东宫递来的帖子。
 
宇文沁接过手看了看,摇了摇头:“不去,我回来不过只住个三五日。没必要了,再者,他们如今,并不好。”
 
岸芷点了点头,正准备出去,见到汀兰走了进来。她手里倒是没有东西,面上也带着笑意。
 
“公主不出门,小公主上门来找了。”
 
“阿沐?快,快请进来。”宇文沁笑道,小妹来了她这多少有了借口。
 
宇文沐笑着走进来:“可算把三姐姐盼回来了,三姐姐回来只在自己这里待着,也不去看看我们。”
 
“我这可是刚歇着,你就上门了。”宇文沁笑道,“谁跟你来的,怎么不进来?”
 
“没有啊。”宇文沐摇了摇头,还特意走了几步出去看看。
 
“大概我眼花了,你近来可好?”宇文沁拉着宇文沐的手一道坐下。
 
宇文沐点了点头:“我去皇贵妃娘娘那,就好多了。前阵子在七哥哥那住了一阵。”
 
“小七不是去千茴岭了么?你一个人待在景亲王府?”宇文沁有些奇怪。
 
“只他一人去,秋枫和剪桐她们都在。他那里住着比宫里自在多了。”宇文沐笑道。
 
宇文沁点了点头道:“这样,那倒是还好些。他又一个人过去,好歹带一个去也好些。”
 
“七哥哥功夫那么好,怕什么?”
 
“公主,景亲王和贤王来了。”岸芷走进来,后面人已经走了进来。
 
“二哥,七哥哥!”宇文沐见到宇文淇就开心的不得了,忙走过去拉着他的手。
 
“阿沐倒是比我们更快了。”宇文溪他们对宇文沐这样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了,如今连打趣都不必。
 
宇文淇轻轻牵住她的手,低声问:“何时来的?”
 
“我也就刚到,你们就来了。”
 
“嗯,我进宫见皇祖母,皇祖母说了,这才过来。”宇文淇解释道。
 
“小七今日怎么有空进宫看皇祖母?”宇文沁有些奇怪,她这几日在路上,隐约听着人说景亲王回长安,想着他这几日定是忙的很。
 
宇文淇点了点头,应道:“昨日刚回来,没想到三皇姐今日也回来了。”
 
宇文沁看了看宇文淇,默默的轻叹了口气。这脾气,大概也只能这样了。
 
“小沁,你如今还打算一直在洛阳么?”宇文溪看着她,想着去了这些年,心里也是不忍。
 
宇文沁笑道:“怎么,不好么?我从前只知长安,还想着,这辈子会不会就老死在长安城。可现在不了,我在洛阳那么,每日不必那么提心吊胆的,多好。而且洛阳二哥也去过,很美的。小七,你空了也去走走,反正你现在还没怎么上朝。”
 
自从那年离开了,她就再没想过回来,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会想想自己的母妃。
 
“就只是,走的久了,我会想母妃。”宇文沁还是不得不承认,想到母妃的时候,她会有些难受。
 
“三姐。”宇文沐递了一方帕子过来,“三姐姐可见过父皇了?”
 
宇文沁点了点头:“方才在皇祖母那见了。”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宇文溪便告辞离去。
 
“小七,这东西是夫君托我给你的。也不知是什么。你收着吧。”宇文淇临走之前,是宇文沁亲自送了他出来。
 
宇文淇点了点头,收了。他低声道:“三姐这来去,还望多加小心。”
 
宇文沁心里一滞,改口道:“你若不急着回,我还有几句话问你。只怕,日后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这便又往回走了几步,宇文淇道:“三姐请讲。”
 
“我到如今见你,还记得当年我们是怎么欺辱你的,可你对我们,从来都是这般的尊敬。我对你如今真是又是敬又是怕。”宇文沁看着他,很认真的应道。
 
宇文淇却愣了一下,他笑了:“若说以德报怨,我也做不到。只是有的事情,我从来没放在心上。再者,这里毕竟是皇宫,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哪里会只停留在上一辈?可冤冤相报何时了?”
 
“你……”
 
“三姐,人这一生不知能活多久,走多远。把太多的恩恩怨怨都变成仇恨放在心上,会把自己累死的。”宇文淇依旧是含笑应道。
 
在宇文沁看来,她这一辈子,有这样一个兄弟,或许,也是她的福气。
 
“我如今算是明白了,怪道阿沐那么喜欢同你。还有,明年你也到了弱冠之龄,可想着娶亲之事了?”宇文沁笑问道,却见宇文淇犹豫了一下。
 
“若有心上人,你不妨和父皇说,或者你同二哥说也是可的,早些定了,也有个人照顾你。”宇文沁有些奇怪,这有什么好犹豫了。
 
宇文淇摇了摇头,他道:“三姐想的简单了些,这事我如今不好同你说,你日后会明白。”
 
宇文沁点了点头,也不去勉强他,依旧是送他出去。
 
“三姐姐同七哥哥说了什么体己话,半日才进来?”宇文沐还留在宇文沁这里,见她送宇文淇出去,好半天才回来,不免有些好奇。
 
宇文沁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好奇了一下他的亲事,如今除了他就是你了,你还小,这事不急。”
 
“哦,七哥哥如何应你?”
 
“他没说,只说日后会知。他这话说三分的习惯,也真是,唉。”
 
宇文沐笑问道:“三姐,若是两个男子,有可能相爱么?”
 
宇文沁心里一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会。我们大祁也是男风盛行,这事也没什么奇怪。只是,按你的说法,小七他?”
 
宇文沐摇了摇头:“他我不知道。只是有些好奇,先前听宫人提起过七哥哥王府的前一位王爷。我没敢去问七哥哥,今日姐姐回来了,我才问的。”
 
“康亲王么,传言永兴帝很喜欢他。”宇文沁笑道,又想起宇文淇,不免轻叹了口气,她道,“若是小七也如他们一样,倒也不怕。”
 
“会的,七哥哥人那么好,会好好的。”宇文沐特别肯定的应道。
 
宇文沁也只当她是孩子玩笑,并不放在心上。
 
******
 
宇文溪匆忙离去自然是为了去招待徐意致,毕竟这差事接了,还是要好好办的。
 
幸而昨日因着知道宇文沁要回来,提前派了人去使馆和徐意致说了情况。
 
“贤王若是再不来,本宫可想着让人引路道景亲王府上拜访了。”徐意致开玩笑道。
 
“那却是不巧了,景亲王今日也进宫去了,这下府上是没人的。”宇文溪自昨日和宇文淇柳筠衡两个问了话之后,心里自然多了几分忌惮。
 
徐意致冷笑了一下,面上依旧和气。府上没人?难不成这看公主还带着近身护卫去?
 
两个人不过带了几名随侍便从使馆走了出去。这徐意致各处走着,看着,几乎无话。
 
宇文溪乐的清净,只是陪着四处转着。又带他去了几个风景之地,直至黄昏,这才送徐意致回了驿馆。
 
“贤王,不知明日能否同本宫一道去景亲王府上?”徐意致问道。
 
宇文溪倒是觉得奇怪,这如何这么执着的要到宇文淇那里去?他还是点了点头,应道:“可以是可以,只是不知景亲王明日是否会在府上。”
 
“无妨,去了再说。”
 
“行。”
 
******
 
回王府的路上,宇文淇还在琢磨这宇文沁方才问的话。若是那时候,不仅仅是恨,是又怕又恨。
 
甚至有段时间,他见到人都会有些条件反射的要把自己藏起来。只是他会让自己去忘记那些不好的事情,慢慢的忘记。可是最终却没有一件被他真正的忘却。
 
不然那时候,他也不会去找柳檀。
 
“怎么了?”柳筠衡伏在桌案上写字,他见宇文淇回来,不过看了他一眼。只是忽然被他抱住,倒是觉得有些奇怪。
 
宇文淇没有应话,只是将头埋在他背上。
 
柳筠衡能感觉宇文淇又在拼命的压抑自己,便放下笔,将他捞进怀里。
 
“说吧,又发生了什么事。”柳筠衡看着他,柔声问道。
 
宇文淇闭上眼,好半响开了口:“想起幼年之事,人有些不舒服。你让我就这样躺会。”
 
“阿淇,逃避是没有用的。你如今已是快弱冠,若还这般逃避你打算逃到何时?”柳筠衡轻轻的将他抱住,语气里没有半分的责备。
 
“你,唉。”宇文淇睁眼看了看他,摇了摇头。
 
“说吧,今日又碰到了什么事?”柳筠衡扶他坐起,又起身去倒了杯茶给他。
 
“也没什么事,不过去见了皇祖母,然后她说三姐姐在宫里,我就过去了。只是临走时三姐姐突然问我,为何我从小受尽欺负,如今大了,却没对他们半点抱怨。唉,这种事让我怎么说,我小时候被他们弄得,有时候人都不愿意见。”宇文淇说着,便将事情都抱怨出来。
 
094.同类之人
 
“为何一定要以德报怨,你又不是圣人,何必这般为难自己?我唱劝你,做自己就是了。”柳筠衡笑道,这人,终究是心里还未看得透。
 
宇文淇看着他道:“我也真是,你说我,同你在一处这么久了,倒是半点没学会。”
 
“噗,学我做什么?你这话要是被凌兄听了,小心他和你急。”柳筠衡伸手揉了揉宇文淇的头,又宽慰了几句。
 
“凌大哥怎么了?”
 
柳筠衡看了看他,想起旧年的事情,笑了:“你也知道。我与凌兄同庚,他也是年幼时被老头捡去的。不过他被送到凌云谷去了,我被老头留下。老头这边就我一个,老头管我的时候,极为严苛,不管我的时候,却又任我胡闹。”
 
“凌云谷那边,云林老人管得并不多,凌兄小时候喜欢偷懒,故而比他的师兄都差了很多。那些兄长又极为疼他,也并不在意。直到他带我去了凌云谷,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很多都不会,这才开始勤奋的。”
 
“发生了什么?”宇文淇问道。
 
“哈哈,他带我去的时候,恰逢凌云谷每年的比试。那些师兄见我,便想试试我,结果和我过招的都输了。”柳筠衡想起那年和他们比试,也是乐的很。先时还让着他,后面发现发狠了都没用。这一壮举让云林老人后来对他爱若珍宝。
 
宇文淇笑道:“瞧把你得意的,宇文淇笑道:“瞧把你得意的,难不成,你连惊鸿大哥也赢了?”
 
“赢了。不过最后被老头训了一顿?”柳筠衡扁了扁嘴。
 
宇文淇笑了,他道:“前辈怕云林前辈把你抢了去。”
 
“知道就好,说出来做什么?”柳筠衡瞪了他一眼。
 
这一语惹得宇文淇又笑了,他将杯盏放到一边,拿起柳筠衡方才写的东西,翻看了几页,不由得叹道:“筠衡,这字真好,果真见字如人。你这本是在抄《诗经》么?给我吧。”
 
“那你也得等我抄完再说,先时不是给了你一本心法么?你就没认出来那是我的字?”柳筠衡说着,从他手里把书册拿了过来。
 
宇文淇起身走到他对面,又坐下为他研墨。他笑:“怎会不知?在千茴岭我几乎日日看你的字。”
 
柳筠衡提笔又写了几句,宇文淇看着,时不时的也会问问他那句子的意思。每每他问时,柳筠衡便会停下笔来,极为仔细为他讲解。
 
“你先时不是上过学堂么?”柳筠衡有些奇怪。
 
“上过啊,但是夫子说的我都不一定能明白,我又不能总问二哥吧。如今你在,我不懂的问你便是。”宇文淇这话应得实在。
 
柳筠衡想起先时在千茴岭的时候,宇文淇确实是学的认真。他点了点头,对他道:“可以。只是我会的也不多,也只能尽力。”
 
“你总说自己会的不多,可在我看来,你会的够多了。”宇文淇嬉笑道。说着,又看着柳筠衡继续誊抄。
 
******
 
次日,依旧是柳筠衡坐着抄了几页的字。宇文淇在一旁看着。
 
宇文淇忽然说道:“衡儿,你陪我在府里走走。”说着,拉着柳筠衡起身。
 
“同你一处走着,我会比较心安。”在后花园走了一会儿,宇文淇笑道。
 
柳筠衡摇了摇头,扔了一句:“贫嘴。”
 
“哪里贫嘴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宇文淇分辩道。
 
“王爷,楚王爷来了。”走到石桥处,过来一个丫鬟,跑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宇文淇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下去吧。”他说着,一手却拽住柳筠衡的手。“你要去哪?”
 
那丫鬟见状,匆忙离去。
 
柳筠衡无话,他不想这么突然的见他的家人,自然是想离去。
 
“怎么,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了么?”宇文淇走进了两步。
 
柳筠衡无法抽回自己的手,只能看着他,依旧是不说话。
 
宇文淇越性将他抱入怀中,他附在他耳畔轻声道:“怎么?不是说好了不为难么?怕什么?这些人,他们一个个,你终要陪我去见的不是么?”
 
“好。”柳筠衡只得应了。等宇文淇松开他,才发现宇文源已经站在前面三步不到的地方。
 
宇文淇倒是坦然,看着宇文源道:“五哥,你怎么来了?”
 
宇文源没有应答,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柳筠衡,那双眼似要喷火一般。只是柳筠衡却是更为坦然,面若霜雪,一动不动。
 
“五哥这是怎么了?哦,我倒是忘了你们是第一次相见。五哥,这是柳兄。筠衡,这是我五皇兄。”宇文淇面上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楚王殿下。”柳筠衡只是嘴里叫了一句,并未跪下行礼。
 
“是因为他么?”宇文源转头看向宇文淇。
 
宇文淇看着宇文源,面上依旧似笑非笑。他知道宇文源在问之前的事还有昨日在父皇那里提起的事情,他应道:“有何不可?”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小七啊小七,我还真以为你和我不是同类人。呵。”宇文源看着他冷笑道。
 
宇文淇倒是淡然,他应道:“怎么,难不成五皇兄只许州官放火?再者,我倒真未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你……宇文淇,你别真以为自己是个亲王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以为父皇真的会任由你这般么?”宇文源恨声道。
 
宇文淇应道:“五哥何必生气,不如好好的家去。何必在我这里置气?”他说着,转身看了看柳筠衡,向他使了个眼色。又拉着柳筠衡的手往丛林深处慢慢走去。
 
宇文源整个人气得发抖,看着宇文淇拉着柳筠衡慢慢的远去,竟是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
 
我喜欢了你整整十九年,可你却对我说我们只是兄弟。我们只是兄弟,也只能是兄弟。小七,你果然决绝。
 
你是有多恨我,多恨我们这些兄弟?
 
很久,宇文淇和柳筠衡都没有从里面走出来。宇文源缓了缓神,慢慢的离开了景亲王府。
 
******
 
“衡儿,你别生气。五哥一直是这样,只是没想到他今日反应会这么激烈。唉,这大早的。”宇文淇咬了咬唇,倒是感觉对不起柳筠衡。
 
柳筠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他笑道:“没事,有些事情,迟早要面对。有些人,迟早要见。只是他方才已经冲动,你倒还去气他。是要我说你淘气么?”
 
“噗,不应他几句,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衡儿不生气,我就放心了。对了,他方才说的那话。他成亲之前,来找过我,就是那次你去找楚大哥问事情的时候。实在是可笑,他说他想和我在一处。虽不知他如何会这样想,只是我和他终究是兄弟。再者,我从来对他没有半分那样的想法。”宇文淇解释道,想起那次的事情,便对柳筠衡说了。
 
柳筠衡却是没想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问他:“何时的事情,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宇文淇摇了摇头,对他道:“主要是,昨日父皇也问了这事。但是我没应,只说不急。如今看来,要早些说了。”
 
“好,你多小心些。若是为难,你就按他们安排吧。”柳筠衡轻叹了口气。
 
“有什么好为难的,你的都见了,我又哪里更金贵了不成?对了,明日我要进宫去取样东西。先时搬到这王府,皇祖母不让我把东西都搬出来,说是我不会回去看她。”宇文淇说着,咬了咬唇,又道,“我总想着回去拿出来,又总不记得。”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柳筠衡倒是有些奇怪。
 
宇文淇笑道:“也是先时央你抄写的,还有就是你送我的那个印章。”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笑道:“那印章你还留着啊?”
 
“你送的,我自然留着。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用,放在身上又怕丢了。上次被我带进去,就忘了带出来了。”
 
“那你小心些,只怕皇上明日定是要拿你问话的。”柳筠衡说着,同他一道往外走去。
 
走到石桥处,宇文源已经不再,却见秋枫在那候着。
 
“王爷,贤王和火璃国太子登门拜访。”
 
“这,我就不陪你去了。你自己过去,我回屋等你。”柳筠衡含笑道。今日还真是一波接着一波的来。
 
宇文淇颇为不乐意,可也无奈,只得点了头自己往外走去。
 
“公子为何不去?”秋枫有些奇怪,柳筠衡在景王府虽说是保密的,但知道的也不是没有。不过知道的,都只是他是宇文淇的近身护卫。
 
“一来是没有我去的理,二来,我也不想见外人。对了,秋枫,你找个时间,让人去洛阳行宫一趟。”柳筠衡对她道。
 
秋枫点了点头,也不问去做什么。
 
说着,柳筠衡自是回屋里继续抄写东西去了。
 
095.如何成全
 
宇文淇走到正堂时,见到宇文溪和徐意致两人,随行带的那些侍卫只有两三个在堂屋里。
 
“见过景亲王。”
 
“免礼。”
 
“太子今日如何想着到本王这来?”宇文淇笑着问道,他能料到徐意致会来找他,只是还没听说他去找了太子,所以一直也不急。没想到倒是先来找他了。
 
徐意致笑了笑,他道:“景亲王是大祁如今唯一的亲王,本宫先来拜访,也是理所应当的。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是为了将父皇嘱咐的一件东西赠给亲王。”
 
他拍了拍手,便有两个侍卫捧着东西进来。一个侍卫捧着砚台大小的盒子,另一人便捧着一个四方盒。
 
徐意致站了起来,将两件东西打开。方盒里放着的是一件精致的和田白玉玉雕,长盒里面放着的,是一张牛皮纸。
 
“这件东西,是我赠给景亲王的。”徐意致指着那牛皮纸对宇文淇道。
 
宇文淇顿了顿,看了一眼宇文溪,见兄长点了头,这才应道:“如此,便多谢太子殿下。”
 
“景亲王无需客气,不过一点心意罢了。”
 
宇文溪笑道:“太子殿下这可真是出手阔绰。”
 
“贤王爷说笑了,只是一会儿,还得劳烦贤王爷引路到东宫一趟。”徐意致拱了拱手笑道。
 
宇文溪点了点头:“哈哈,好说。指不定我们大祁的太子已经设好了宴等您呢。”
 
“如此,多谢。只是我这下还有一事需问问景亲王。”徐意致说着,又坐了下来。
 
“太子请讲。”
 
徐意致看了看宇文溪,又看了看宇文淇,这才开了口:“本宫来,是想着来问一私事。那日景亲王的近身护卫答应本宫一事,只是如今再不见他人。原是想着今日到王爷府上,见他时问他一问,不料竟是不见人。”
 
“这话说的奇了,你不见他如何还来向本王讨人?却也不巧,本王如今竟也不知他人在何处。”宇文淇笑道。他自然不会轻易说出柳筠衡的下落,偏生他昨夜也说要离开几日。
 
徐意致听了这话只当他在糊弄自己,却是又有几分真。毕竟那些年在千茴岭一带,派去的探子也常说这人不在。
 
“如此,却也是本宫冒犯了。”徐意致变了变脸色歉声道。
 
宇文溪猜了几分,只是这下也不吭声。想来说的这人就是柳筠衡,只是奇了,前两日还见,如何就不在府里?
 
“无妨,若是本王见了,自会帮太子问问这话。”宇文淇似笑非笑的应了这话,倒是让徐意致出乎意料。
 
许久,他道:“那便多谢景亲王,时候不早了,也该告辞。”
 
待两人走远了,宇文淇这才回屋去。
 
******
 
“你那东西再不给他,我是真担心他准备把我这景亲王府翻一遍。”躺在柳筠衡身侧,宇文淇笑道。
 
柳筠衡却不以为然,应道:“急什么,他如今人还在大祁,给了他,也不一定能用。再说了,他若是敢把景亲王府翻个底朝天,我便可以把他火璃翻个底朝天。”
 
“哈哈,筠衡,没看出来嘛,你如今能耐越发的大了。不过你说你明日要走,会去多久?”宇文淇看着他含笑问道。
 
柳筠衡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只盼着不大有事。最近雪阁,秋意轩,接连有人来寻事。青门饮所在之处,也有人寻来了。你别太担心,再糟糕不会有那年那么糟的。”
 
他依稀记得那年的情景,各大门派前来围剿。那时的青门饮不在现在所在的地方,也是那一次的浴火重生,让青门饮有了引魂饮血青门饮之说。
 
“那你自己小心,事情处理好,早些回来。”
 
柳筠衡笑道:“好,我为你抄的《诗经》还未抄好,自然是要早些回来的。你空了多看些书,不懂的,回来我为你说。”
 
“嗯。等你回来,我为你画画。”宇文淇冲他一笑。
 
“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回准备画什么?”柳筠衡想着在灵州城他画的那幅琴啸。
 
宇文淇却故意卖关子:“你回来再说,如今说了,倒让你牵念着。”
 
柳筠衡笑了笑,应了个好字。
 
******
 
“衡儿,我明日要进宫。虽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可毕竟我还信虎毒不食子。最糟,就是你进宫来看我了。进得去么?”宇文淇一边为柳筠衡束发一边问道。
 
柳筠衡笑道:“你放心,我又不会丢下你不管。”
 
“那就好。嘿嘿。夫人一定记得早些回来。”送柳筠衡走的时候,宇文淇调笑道。
 
柳筠衡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再贫嘴。”
 
******
 
“这折子,你自己看。景亲王果然出息了,说,那人是谁?”明和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每次都能有人递上这样的折子来。
 
宇文淇把明和帝拍在桌案上的奏折取了过来,不出所料,参的正是他和柳筠衡之事。
 
“实不瞒父皇,确有此事。只是这奏折所言,倒也不都是真话。”宇文淇心里坦然,他跪在明和帝面前,把话挑明了。
 
“是儿臣逼他的。他原本只是在凌将军麾下做一名幕僚,那夜儿臣营帐被火璃人夜袭,是他救了儿臣。在之后,是儿臣让他跟随在儿臣身边的。”他一字一句说的缓慢,却是对着明和帝的眼睛说出来的。
 
明和帝心里一震,这夜袭之事他也听说过。凌长赋禀告时只说是凌家军中的一人,也没明说。
 
又听宇文淇道:“他原是不愿随儿臣到王府的,是儿臣再三言说。再者那年王府三天两头有刺客,儿臣让凌将军出面,他这才应了。父皇若要怪,责罚儿臣一人便是。倒是不必去寻他。”
 
“小七,你让朕如今该如何说你?你堂堂一个亲王,如何会喜欢一个男子?”明和帝叹了口气,也不说责罚。他见宇文淇面上一脸坚定与决绝,心里暗道只怕是难改他心意。
 
“有何不可?”宇文淇脱口而出,却发现自己有些冒撞,便道,“儿臣如今与他也是两情相悦,还望父皇成全。”
 
“两情相悦?成全?呵,景亲王,你若只是玩玩,朕还可饶恕。你这话,你自己说说,让朕如何成全。”明和帝怒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排行第七的儿子,如今态度会如此强硬。
 
宇文淇看着他,咬了咬唇。许久,他摇了摇头道:“儿臣做不到,情字一字,儿臣还真玩不起。儿臣,求父皇成全。”他说着,叩了三个头。
 
“你去见见你皇祖母,然后自己去锦瑟殿闭门思过,何时想通了,何时到朕这来。”明和帝不想在同他做太多的分辩,便下了禁足令。
 
宇文淇也不再分辩,他看着明和帝。许久,又叩了三个头,这才起身离去。
 
******
 
“小七?今日如何得空进宫来?”皇太后见了宇文淇,心里满满的欢喜。
 
“给皇祖母请安。孙儿今日进来取件东西。”宇文淇笑道。
 
太后点了点头,又问:“又是来去匆匆么?”
 
“不了,横竖无事,孙儿也不想去见那火璃国太子,孙儿想回来住几日。”宇文淇在皇太后身旁坐下,笑着应道。
 
皇太后听了越发的欢喜,她道:“好好好,回来了,空了多来哀家这陪哀家说说话。”
 
“孙儿遵命。”
 
太后道:“若是哀家没记错,小七你喜欢看戏吧。明日陪哀家去醉霞楼罢,总是哀家一人去,没多大意思。”
 
“皇祖母还是那么喜欢看戏,既是皇祖母相邀,孙儿怎好拒绝呢。”宇文淇笑道,这样也好,至少不必真的被软禁在锦瑟殿。
 
“哀家年轻时难得看戏,偶尔也不过是陪着那些贵人看。后来慢慢的有时间看了,多看了几出,又嫌弃那些戏子唱的不大好。哀家记得,云妃当年是喜欢看戏的,她刚进宫时,也常陪着哀家去醉霞楼看戏。”太后见到宇文淇,就想起了云妃,不由自主的说了出来。
 
宇文淇听到太后提起自己的母妃,心里一怔,这宫里已经不大有人提起云妃了。只是也不好表露,因笑问道:“母妃也喜欢看戏么?”
 
“对啊,后来云妃去了,就没什么人陪着哀家去看了。梨园弟子的曲子不错,只是身段好的没几个。”太后点了点头,回忆了一会儿。
 
宇文淇迟疑了一下,对太后道:“皇祖母节哀罢,母妃已经故去多年了。”
 
“唉,十九年了。这时间过得真够快的。”太后叹了口气,仿佛那机敏聪慧的女子还在眼前,一晃眼,却烟消云散了。
 
“皇祖母这些年还惦念着母妃,只是这样,母妃会不安的。皇祖母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宇文淇忍痛劝道。
 
太后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小七,你见过云儿的画么?”
 
“先时在皇祖母这见了。”宇文淇点了点头,只是他实在是不喜欢那画,一点也不好看。他笑道,“皇祖母不如同孙儿说说母妃的样貌,孙儿空了画一幅来。”
 
太后点了点头,闭眼回忆了一会儿,把印象中云妃的容貌一一描述了下来。
 
096.狡兔三窟
 
青门饮旧所之处如今已经是一片废墟,柳筠衡和程风一起站在不远处看着。
 
“幸而你那时果断,舍了这一处。”程风看着这也不知被烧了几次的地方,摇了摇头。
 
“狡兔三窟还不一定能高枕无忧,若是在这留着,难道你打算守株待兔还是打算在一株树上吊死?”柳筠衡冷冷的应道。
 
程风依旧在笑:“这三天不到灭了十个门派,哪里就一株树上吊死了?”
 
青门饮这一遭倒还真是让江湖人士越发的惶惶不安,先时几次也不见得这么狠过。
 
“如今还有人来挑衅?”柳筠衡柳眉一挑,手按在随云剑上。昨夜到的时候,就听微烟说已经没多大事了。
 
“这青门饮如今都成了黄泉引渡人了,如何还敢来挑衅?”程风笑道,“唉,你说,这些人,明知道后果,为何还要做?”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们这些日子多多注意些,我就不掺和了。”柳筠衡看了看远处,转身就走。
 
程风追了上来,问道:“这就回了?你这如今,算是安家了么?”
 
“若是,如何?”柳筠衡停了步子,看着他问道。
 
程风看着他一脸的迷茫,愣住了。顿了顿,他道:“淇公子是个好人,若是两情相悦,挺好的。”那人眼中只有一个你,若是你两真的在一处,想来,连前辈都是放心的吧。
 
“难得,竟然能得你的褒奖。”柳筠衡面上淡淡,心里倒是莫名的舒畅。
 
程风有些不服气:“听你说的,像是我这人平日吝啬的紧。我同他接触了几次,说这话一点也不为过。再者,你和他在一处时,他那眼里只有你,你看不出来?”
 
“没注意。”柳筠衡摇了摇头,印象中,他见到宇文淇的目光大多都是那样的。
 
这下轮到程风无奈了,这人哪都好,用兵摆阵都是一绝,唯独在感情之上,笨的够可以。他拍了拍柳筠衡,低声道:“多好歹,打了这一场再回。”
 
“行吧,让我看看你小子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可有长进了。”柳筠衡按了按随云剑笑道。
 
“又取笑我,你这人越发毒舌了。”程风说着,挥剑往左砍到了一个。
 
“这话也是你告诉我的,怎么,害臊了?”柳筠衡自然也没停下,拔出随云剑向围攻的人挥剑而去。
 
“老大说的不错,果然多来几遭就能逮着人。”一个包着头巾的青衣大汉笑道。
 
可还未来得及说第二句,他的头就被劈成了两半。
 
“烦死了。”柳筠衡皱了皱眉。来不及甩去剑上的血,柳筠衡又挥剑向一旁。
 
来的人不算多,这下被直接当头劈了一个,后面的人吓得变了脸色。手脚快的,麻利的逃走。手脚慢的,基本是被程风杀过来解决了。
 
“这又是哪个门派的?”柳筠衡接过程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随云剑上的血。
 
程风看了看,皱了皱眉:“青龙教的。你平时不是都不关心这档子事么?”
 
“随口一问。青龙教,这个我倒是还记得。”柳筠衡淡淡笑了笑。
 
程风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想起那年从弈虚门离开时,柳筠衡接了那高宏志的青龙十四杖的事情。后来听说高宏志回去之后不久就一命呜呼了,这如今过了十多年,来复仇的?不过,怎么都更像来和其他门派一起分一杯羹的。
 
“都所谓君子复仇十年不晚,可我也没觉得他是个君子。”柳筠衡冷笑一声,抬步就走。
 
“柳公子,您可是这江湖上第一个接下他们青龙教的青龙十四杖的。那高宏志就算不是反噬而死也会给你气死吧?”程风调侃道。
 
“那么邪门的武功,要么别用,要么别练。”柳筠衡没好气的应他一句。
 
程风想了想,点了头。也是,那时候柳筠衡不过是十六七的年岁,一个小娃娃都不放过,想想也是活该。
 
“走,陪我去见见听秋。”
 
“你不去找淇公子了?”
 
柳筠衡笑道:“他这会子要么在王府,要么就是被软禁在宫里。没多大事。”
 
“也好,找了听秋,我们喝上两壶。”
 
柳筠衡摇了摇头,道:“不了,要喝你同听秋喝去,我就算了。今日还是要回的。”
 
“这么急,你这如今就是回王府,也不过是两日的功夫。不是说他没事么,况且还有秋枫剪桐在他那边。没事的,走,去喝一壶。”程风见他有些愁眉不展,还是劝了几句。
 
柳筠衡见他这般,对他道:“罢了,陪兄弟去喝吧。”
 
落蕊山庄里,听秋早就布下了一桌小菜,等着他两到来。
 
“这么说来,公子如今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跟着淇公子了?”听秋喝他们一道喝了几杯,听柳筠衡谈了青门饮日后的打算,也只是笑着问了句。
 
“我如今也只是暂时这样想,再多的,也就不知了。”柳筠衡咬了咬唇,又灌了一杯酒。
 
听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遵从自己的心意就是,别怕,横竖你这甩手掌柜也做了这么多年。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大不了回来,一辈子不去见他。”
 
柳筠衡摇了摇头,没忍住笑了:“你放心好了,没那么严重。”
 
“切,我最信不过的就是官场的人,偏他还是皇家的人。反正兄弟我话放着了,出了事,青门饮就在你身后。”听秋笑着应道。
 
程风没好气的应道:“我这还天天和他们打交道,你这话我可不爱听。”
 
“你两,这都斗了多少年了?”柳筠衡看了他两一眼,自己默默地灌了几杯。
 
“你看你,我这好不容易把公子带了回来,他这要是回去了,还不知多早晚再回来。到时候又在我这念叨着,那我可以不管了。”程风坏笑道。
 
三人一道吃喝着,柳筠衡硬生生的被留到了第二日。
 
回到景王府的时候,柳筠衡心料人不在,只是没想到还真的不在。
 
“王爷自那日去了宫里,就没再回来过。”秋枫见柳筠衡回来,便上前解释道。
 
柳筠衡点了点头,也没应话,独自回屋里去。
 
秋枫也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感觉怪怪的。
 
想着这下时辰还早,柳筠衡便又出来问了秋枫贤王府的路,匆匆离去。为今之计,也只能问过宇文溪之后再做打算。
 
“柳兄?”宇文溪颇为惊讶,今日那徐意致说要在驿馆里歇着,故而他也闲适在家。
 
柳筠衡点了点头,开口便问:“阿淇如今在哪?”
 
“在锦瑟殿吧,他被父皇软禁了。不过也还好,皇祖母隔三差五的让他陪着去醉霞楼听戏。”宇文溪笑着摇了摇头。
 
柳筠衡不过微微颔首,既是他兄长说了没事,应当是安然无恙的。顿了顿,又说:“我要去见他,可得?”
 
“你是要今日就去,还是明日随我进去?”宇文溪问道。
 
“今日。”柳筠衡没有丝毫的犹豫。
 
“若是今日去,我给你一张地图,你照着去就是。还有,阿淇不是把他的玉佩给你了么?若是避不开时,你可用那个。我这也给你一块,想着现在这样的情形,可能我的比他的好用,哈哈。”
 
宇文溪笑着,去取了一块腰牌递给柳筠衡。
 
柳筠衡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
 
入夜,宇文淇一个人躺在锦瑟殿的床榻上,拿了一本书看了半日,越发觉得无聊。
 
他这待在宫里都快半个月了,但是又不能出去。这般被软禁的,和当年在洛云殿的生活有的一拼。不过幸而皇太后念着,三天两头让他跟着去醉霞楼,倒也好受些。
 
忽然有风刮过,宇文淇看了看被风吹开的窗,外头黑漆漆的。他懒怠着,也不起来去关。
 
回过神来,却见床边多了一人。一身墨色的衣袍,若是在外头倒是恰好融为一体了,但在屋内,虽然屋里并不是很亮堂,却依旧显得有些扎眼。
 
宇文淇定睛一看,竟是柳筠衡。他这还是第一次见柳筠衡穿墨色的衣服,一时间还真有点想不到。
 
“你来了,你怎么来了?”宇文淇总算反应过来,这还真不是在做梦。
 
“来看看你。”耳边,是他的柔言温语。
 
宇文淇猛地坐起来,头撞到了他的手上。他一把将柳筠衡胳膊抓住,欣喜的唤道:“衡儿。”
 
“是我,怎么了?”柳筠衡坐在他的床榻边看着他笑。
 
“你还真的来看我了,怎么进来的?”宇文淇的难掩心里的震惊,只是看着他,一阵一阵的感动漫延着。
 
柳筠衡笑道:“宫里这守备还不如我青门饮,我如何进不来?尤其是你这锦瑟殿,竟连个人影也无。”
 
“我搬走之后,这里留下的不过是些打扫的宫人。不过就是之前在的时候,也没什么人。我嫌人多太吵。”
 
“这样。”柳筠衡点了点头。
 
097.十一年前
 
宇文淇一直盯着他看,他这一去都快半个月了。若是在王府,多少还好些,可自己又被软禁在锦瑟殿里。他笑了,道:“素日只见你穿那些素淡的衣服,没想着你着这身也是好的。”
 
“你的衣柜里,都是这颜色的衣服。倒省了我去向柳兄要。”柳筠衡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跟着宇文淇身边,尤其是住进王府之后,吃穿用度自然是都和宇文淇一样。也是一次换衣服的时候,宇文淇笑道,说是幸而他来了,不然那些颜色素淡的衣服可都要浪费了。
 
“这样的颜色,会更不让人注意吧。”宇文淇嬉笑道,又问,“你如今,青门饮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么?大家可都好?”
 
“都处理好了,都好。你啊,自己都没了自由了,如何还念着我的事?”柳筠衡看着他消瘦的脸,心里一阵心疼,又怕宇文淇担心,他笑着问道。
 
宇文淇摇了摇头:“我没事,不过是没了点自由。这段时间陪陪皇祖母,也挺好的。我听说江湖这段时间好多门派灭门了,可是你们青门饮所为?”
 
“你这消息倒还灵通,微烟嫌烦,下了死令。”柳筠衡应道,一面起身将窗子关好。
 
“剪桐说的,你在王府应当没见她罢。她先时得了皇祖母的令牌,所以来去无阻。我被软禁的第二天她就进来了。”宇文淇应道。
 
“按你如今的形势,皇上是不同意的吧。”柳筠衡一边问着,一边扶他起身。
 
宇文淇冷笑:“从小到大都不管我死活,如今倒好,说软禁就软禁。我不管,反正我心意已决。就算……”
 
“嗯?”
 
“没什么。”宇文淇把头扭向一边,就算你哪天离了我,我也不会屈服。
 
柳筠衡摇了摇头:“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明日子溪会进宫,我会同他一道去太后那边。”
 
“去做什么?”宇文淇追问道。
 
柳筠衡揉了揉他的头,笑道:“去办一件事。好了,你放心罢,不会出事的。”
 
“罢了,你要说你自己会说。”宇文淇说着,抱住柳筠衡,吻了上去。
 
柳筠衡一怔,轻轻将他推开:“你这胆子,越来越大了。”
 
“怕什么?”宇文淇满不在乎,他说着,一手伸手向柳筠衡的腰间。
 
柳筠衡握住他的手,看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松开了。
 
“愿乎?”宇文淇看着他,他也迟疑了。
 
柳筠衡点了头,将他抱住。
 
【哦,少儿不宜】
 
“衡儿,我问你一事。”宇文淇抱着柳筠衡,轻声问道。
 
“你说。”柳筠衡还在调整自己的气息,这一晚上被他折腾的,真是后悔今夜进宫来看他。
 
宇文淇轻轻的用指背刮着柳筠衡的背脊,待柳筠衡好些了,才问道:“若是当年在万和谷上,我说不跳,你会如何?”
 
柳筠衡闭眼回忆了一下,“你怕不怕?不怕就一起跳。”“我听你的。”“抱住我,跳。”
 
“若你说不跳啊,那就直接把你敲晕了带下来。”柳筠衡睁眼看着他。
 
“这么狠。”宇文淇看着他脱口而出,“夫人忒坏了。”
 
“不过你跳了呀,我倒是想问问,你当初怎么就不怕了?就没想着和我一起葬身在万和谷下?”柳筠衡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又问道。
 
宇文淇也回忆了一会儿那时候的情景,最后他道:“生则同生,死则同死。你都不怕,我为什么不敢?”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道:“果然有胆量。好。”
 
“我明日,想同你一道去皇祖母那里。可好?”宇文淇小心翼翼的问道。
 
柳筠衡唇角上扬,笑了:“不好。我去是有事要办,你同去是做什么?”
 
“好,那你小心些。皇祖母可没那么好对付,我想着这几天待在宫里,她都知道缘故了。”宇文淇笑道。
 
“嗯。”
 
******
 
天才微亮,柳筠衡便起身离去。
 
宇文淇目送他离去,那还有睡意,只能是翻来覆去的耗着时间。
 
“柳兄的功夫果然了得,竟是悄无声息的。”宇文溪见他来,不由得赞叹。
 
柳筠衡浅笑了一下:“过奖。”
 
“这如今,我也只能带你去见皇祖母,出宫之事,还望柳兄自己安排则个。”宇文溪点了点头道。
 
柳筠衡含笑应道:“无妨,你带我去见太后已是帮了大忙了。”
 
永庆宫里,太后见到宇文溪来,也是满脸堆笑。只是见到柳筠衡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屏退了众人之后,又笑:“你来啦。”
 
这一语仿佛是长辈的问候,让柳筠衡都又些措不及防。他又跪了下去,叩了个头:“拜见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了这些虚礼,坐吧。哀家只当你忘了,竟是有十一年了吧。”太后看着他笑道。
 
“是,十一年了。”柳筠衡在太后所指的位置坐下,点了点头。
 
“皇祖母,皇祖母既然同柳公子有话说,溪儿打算先去看看七弟,一会儿同他一道过来。”宇文溪想着自己也不好待着,便出声请辞。
 
太后点了点头,对他道:“去吧,一会儿记得把小七带了来。”
 
待宇文溪离去,正殿只剩了太后和柳筠衡时,太后看着他,又点了点头:“那一年,哀家真要好好谢你。一谢你愿为哀家唱那一出《贵妃醉酒》,二谢你出手救了小七。”
 
“草民笨拙,竟还想着在太后面前隐瞒。”柳筠衡垂了头,他有些不明白太后当初怎么知道的。
 
“你有你的不得已,哀家又怎会怪你?”太后摇了摇头,“柳檀,你把小七带走吧,多少,带他离开长安一阵时间。哀家会下懿旨,你们放心离开。”
 
柳筠衡迟疑了一下,加之昨夜宇文淇对他所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太后此话何解?”
 
“他们都当哀家这老妇世事不问,哀家心里明白。你带他去吧,哀家也只有这么一个小七,只求他一生平安便好。”皇太后看着他,仿佛又看到那年在这里为她唱过那出《贵妃醉酒》的少年。那戏里的杨贵妃,虽是身量有些不够,那气质,身段,却是无人可及的。
 
“柳檀谢太后成全。”柳筠衡说着,又跪了下去三叩首。
 
“一会儿老二是不会过来了,哀家帮你和小七说说。他的事,想来他和你说过。性子是不大好,只是人不坏。你也不用顾忌,该说还是得说他。”柳筠衡听着太后的话,他甚至有一种错觉,是自己的祖母在和自己叙家常。
 
皇太后同柳筠衡说了很多,末了,柳筠衡问了一句:“太后这是知道柳檀的身份了,敢问,是如何得知的?”
 
“你的背上,有一枚青色的樱花刺青,云妃也有。云妃当年对哀家说了,为了保下小七。哀家十一年前见你换戏服的时候,就知了。”太后也丝毫没有隐瞒。
 
柳筠衡点了点头,对太后道:“柳檀定不负太后所托。”
 
“他太重情义,若是要成大事,还是需狠点心才是。这样说来,倒是委屈你了。”太后说着,轻叹了口气。
 
十一年了,当年脱下戏服还略显稚嫩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八尺男儿。
 
柳筠衡明白太后的意思,便应道:“既是太后所托,柳檀定当尽心尽力完成。”
 
“好孩子。他该来了,你先到屏风后面,哀家有话问他。”太后说着笑了笑,指了指右边的屏风。
 
果然柳筠衡刚走到屏风后面不久,宇文淇便走了进来,一个人。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小七,你来了宫里这些日子,到现在还打算瞒着哀家?”太后也没让他起身,反而佯怒道。
 
宇文淇看着太后,料想是那事情。可他也没敢乱说,许久,他咬了咬唇道:“孙儿不孝,又惹皇祖母不悦了。”
 
太后看着他,摇了摇头,这孩子,还是那样的脾性,顿了顿,她笑问道:“既是想在一处,你父皇不给这成全,哀家给。你可要。”
 
宇文淇当场愣住了,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皇祖母这话何解?若是孙儿做错了什么,孙儿愿凭皇祖母责罚。”
 
“你这孩子,倒也学学人家。出来吧。”
 
这一声话音落下,柳筠衡从屏风后转出。宇文淇看了看柳筠衡又看了看太后,咬着唇,一句话也无。
 
“哀家知你心意,只是你这孩子,这半月来,一句话也不肯对哀家说。”太后无奈的摇着头,看着他们两个,心里也是心疼。
 
宇文淇笑了,对太后道:“他这半月都不在长安,孙儿说了,又怕皇祖母要看人。只是孙儿笨拙,哪能瞒得过您?”
 
“好了,这下也不说什么瞒不瞒的。哀家让柳檀带你离开这长安一阵,你们放心的去。去了半年或是一年再回,都无妨。”太后起身,亲自扶起他们。
 
“云儿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如今哀家希望你二人这一生皆是喜乐平安。阿淇,一生难得一心人。”这话,是太后封在信里给宇文淇的。
 
098.危机四起
 
一生难得一心人。宇文淇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同柳筠衡一道回了锦瑟殿之后,不过稍作歇息,取了要带走的东西就同柳筠衡一起回了王府。有了皇太后的旨意,自然没人敢阻拦。
 
“衡儿,既然皇祖母让我们离开金陵,那过几日,就走吧。”宇文淇回到王府就开始盘算着要离开的事情。
 
柳筠衡也没说不可以,只问道:“你要去哪?”
 
“先回青门饮吧,我想回去看看。然后,你陪我去金陵。”宇文淇说的很干脆。
 
柳筠衡笑了笑,点了头:“可以。”
 
******
 
永庆宫里,明和帝看着皇太后,一点办法也没有。
 
“母后如何就这样让小七回去了?”没办法归没办法,但是还是忍不住的去问。
 
皇太后看着明和帝,不免有些怒意:“你说说,这孩子长这么大,你几时管过他?你别告诉哀家,当年之事你还打算迁怒道孩子身上。休想!”
 
“母后,这,这,唉。”明和帝真是无奈,“可也不能这样放纵他,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孩子心眼实。”
 
太后冷哼一声:“不到最后,话最好别说早了。好了,小七的事情,哀家不许你再插手。还有,哀家知道你见了他心烦,那就让你眼不见心为净。”
 
明和帝一听这话,心里一惊,只道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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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意致在大祁逗留了大半个月,想着也准备启程回火璃国,可心里一直念着柳筠衡答应他的三个锦囊。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自己去了景王府。
 
“王爷,火璃国太子来了。说是,问柳公子在不在。又说要见您。”秋枫找了许久,在后花园见到正在下棋的两个人。
 
宇文淇和柳筠衡对望了一眼,他没吭声,一直等柳筠衡开了口:“走吧。秋枫,你去阿淇的书案,把上面的一个小木盒取来。木盒里是三个蓝色的锦囊。”
 
“他要见你,为何你还赖着不动了?”柳筠衡看着宇文淇有些不解,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别耍赖,方才那局,你输定了。”
 
“没到最后一子你还别做梦。”宇文淇含着笑,却一脸凶巴巴的样子。
 
柳筠衡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却被宇文淇把手握住,“你小心点。”他看着他,瞪了他一眼。
 
“回去接着战,你输定了。”
 
两个人说笑着走到正厅里,看到徐意致正坐着,见了他们又站起来见礼。
 
“太子殿下今日上门所为何事?”宇文淇看着徐意致,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他习惯了在外人面前的冷漠。
 
徐意致倒是有点气闷,方才进来还带着笑意,如何这下变脸变得这么快。应还是忍住,对他道:“本宫不日要回火璃,先时和王爷说的事,想着今日上门再来问问。”
 
“哦,那事啊,筠衡如今就在这,你问吧。”宇文淇话音落下,秋枫就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柳筠衡方才所说的小木盒,双手呈给了柳筠衡。
 
“太子殿下要的东西就在这。”柳筠衡说着,向秋枫点了点头,示意她拿了过去。
 
徐意致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有些欣喜若狂,却依旧是忍着,只是道了声谢后,又起身告辞。
 
“这人奇怪,罢了,既然走了,你陪我回去下那盘你会赢的棋。”宇文淇说着,催柳筠衡起身。
 
柳筠衡摇了摇头,满眼宠溺:“走吧。”
 
这一局以宇文淇惨败收局,他看着最后的结果,愣是半日没吭气。也真是心服口服,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千茴岭初见时,柳筠衡提出的计策。
 
他笑:“筠衡,一盘棋而已,你这可是步步为营啊。”
 
“可对弈之人是你,我怎敢掉以轻心?”柳筠衡含笑道。
 
“我得你,真是得了,”宇文淇忽然抿着嘴,笑了。他也忽然明白过来方才徐意致的举动,这样的人被他得了,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
 
“就算稳局,结果没来,都不是定居。一切皆有可能反转。”柳筠衡看着他亦是笑了。
 
宇文淇点了点头:“受教。”
 
“他今日既然来了,我的事情也办好了。你说先回青门饮,那我们明日便可启程离去。”柳筠衡陪他回屋,整理桌案的东西时,他忽然说道。
 
“极好极好。”
 
“阿淇,我有话对你说。”柳筠衡喘着气,看着宇文淇道。
 
“你说。”宇文淇看着他,轻轻笑道。一手抱着他一手轻轻为他把单衣穿起。
 
柳筠衡笑了笑,对他道:“据程风的消息,江湖各大门派联手,想围剿青门饮。”
 
“怕么?”宇文淇开口问道。
 
“为何要怕?你怕么?”柳筠衡反笑,这样的围剿一个月不到来了两次,这些人,可是真够下血本的。
 
宇文淇玩着柳筠衡的青丝,笑问道:“你说说,我一个不得宠的皇子三番五次被兄弟陷害,多少他们是觉得,我能和他们争。你呢,你们青门饮,是最无争的,如何江湖中人各个看你们不顺?”
 
“大概,防微杜渐。哈哈,这世间若是不能稳坐巅峰之上,有些人,怕是一生都不会心安。”柳筠衡说着,吻了吻宇文淇的额,先行睡下。
 
“可那样的位置,坐如针扎,累心。”宇文淇说着笑了笑,他看着已经渐入梦乡的柳筠衡。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怕,这世间,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尽在你的掌握之中?
 
******
 
回青门饮之后,宇文淇没想到的是,微烟对他极好。只是他素来淡漠,待人也一直都是那样。
 
青门饮里面倒是一点都看不到繁忙的样子,和前一次来,丝毫无差。这一处的地方,就算是被人发现了,也是无妨的。也真是青山悠悠绿水长流。
 
“筠衡,如今你这一处倒是乐的清闲。也好,让我静下心来。借你的力,如今,东南边的一切安稳。西南,我的人正在部署。”
 
柳筠衡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好,你放心。”
 
“筠衡,你听一下,云林十三坞的人在夜琊国已经安排下了,你放心罢。我有你陪着,自然是放心的。”宇文淇轻轻叹了口气,这条路太漫长,真是不该,把你抓着一起。
 
“又在想什么?”柳筠衡看着他,顺手拿过桌案上的资料,又把几张地图铺在桌案上,两个人比划了一阵,皆是哈哈大笑。
 
正说笑着,门外传来叩门声。
 
“公子,是我。”是微烟的声音。
 
柳筠衡起身走了出去。开门,见微烟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她笑道:“怜君和怜卿不愧是公子钦点的,这办事手段,越来越好了。这么多的东西,全是他们弄得。”
 
“没一点长进怎么行,这东西,还行。”柳筠衡说着,随手翻了翻手里的东西。
 
“公子,我有点奇怪,你调查别的门派就算了,如何连秋水宫你都去查?还有,程风这有十多天没见了,竟也不知去了哪。”微烟抱怨道,她还有事要去找他。
 
柳筠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许你三天的假,你去找他好了。找回来,我也有事要吩咐他。”
 
“那你把东西拿来。”微烟说着,跟着柳筠衡走到屋里去。
 
柳筠衡坐了下来,对宇文淇道:“你帮我研墨。”
 
“公子,你这特赦令可就给过程风一人,他如今越发的嚣张了。”微烟一边看柳筠衡写东西,一边坏笑了一下。
 
柳筠衡看了她一样,沉思了一下,点了头:“也好,那就收回来,你去接他的活。”
 
“公子你……”微烟气得瞪了他一眼。
 
“不然呢?你试试人在金陵三天之内赶回来。”柳筠衡说着把笔停下,把东西递给他。
 
微烟笑问:“公子的意思是,程风在金陵?”
 
“他去闽地办事,你要是闲着无趣,也过去玩玩便是。”柳筠衡摇了摇头,把程风所在说了出来。
 
“行,那我可就说定了,我明日就去。”微烟笑道。
 
“好,你若去,路上小心些。要叫上娇画么?”柳筠衡说着,那出紫信笺,给她也写了一封令。
 
微烟一边看他写,一边低声道:“公子,我晚上有事找你?有些话想问你。”
 
“行,你带着这个,路上若需帮忙,自不必我说了。只是有一点,不到万不得已,别动用暗卫。”柳筠衡说着,把紫信笺放入信封之中。
 
微烟接过紫信笺,笑道:“您还担心我啊?我们四个里面,好歹也算我的武功是最好的。不过,当然,不能公子您比就是了。”
 
“掉以轻心可不是好事,我可不想收到你的求救信号。我过几日也要离开一阵,没事就各玩各的。”柳筠衡看了看她,“这一处虽然安稳,但依旧是要居安思危。你要记得,当年的旧所。”
 
微烟变了变脸色,点了点头,她自然记得,毕竟那一次柳筠衡为了就她,差点被压在房梁之下,她如何敢忘?
 
099.此去金陵
 
微烟拿了东西,很快离去。柳筠衡转头看到宇文淇脸色不对,也不叫他,只是去倒了杯水放他面前。
 
“原来,先时青门饮还真是有出过事。”宇文淇抿了口水,笑了笑,“幸而你们都无事。”
 
“好些年前的事情了,我们自己也很少提起,不过是教训人的话。只是听云林前辈说,是老头当年惹下的祸事。”柳筠衡点了点头,抽出一张紫信笺又写了几行字。
 
宇文淇看着他写完,又从他手上把那封紫信笺接了过来。“这是什么?”
 
“紫信笺。这是青门饮掌门和护法才能用的。这是我的,他们能认得出来。若是需要时,这是信物。”柳筠衡笑道。
 
宇文淇唇角上扬,笑道:“难怪你当年敢把玉佩给我,只是,你不怕人模仿你的字迹么?”他说着,轻轻的抚摸那信笺上的字,这样好看的字,真是和人一样,怎么都看不够。
 
“你把这两张东西好好看看。还有,我的字,哪有那么好模仿的?”他说着,又拿了两张纸给他。
 
宇文淇有些狐疑的接过,看了看,笑道:“我是看不出来,想来这是你青门饮内部的秘密,倒是不必同我说。”
 
“你把玉佩拿出来好好看看就能知道,若是还找不到,那就不找了。我先出去,你一会儿出来陪我练剑。”柳筠衡笑着,带着随云剑往外走去。
 
宇文淇随后出来,十招不到拿下了柳筠衡。只是他看上去并不开心,反而有些沮丧。
 
“怎么,赢了我,还不开心了?”柳筠衡见他这样,倒是有些奇怪。不过他倒是开心的很,这样下去,自己的武功才有可能越发的好起来来。
 
宇文淇摇了摇头,很勉强的笑了笑。筠衡,若这真的不是你在让我,那从现在开始,换我来护着你吧。
 
******
 
夜幕降临时,柳筠衡说有事,独自去了南边的院子。
 
“公子?哈,我还打算过去找你。”
 
“不必了,白日你在我屋里没说,想来是不愿让阿淇知道。既然这样,不妨,我过来。说吧,何事?”柳筠衡笑道,这点小心思,就是宇文淇也瞒不过的。只是不问罢了。
 
微烟笑了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公子。”
 
“小丫头,说吧。”
 
“公子如今是真的跟了淇公子么?”微烟咬了咬唇,问出了声,她先时听程风和听秋说起,只是还是想自己确认一下。
 
“嗯。”
 
“他待公子,可好?”微烟又问。
 
“嗯。好。”柳筠衡依旧是点了点头。
 
“唉,这样就罢了。若是哪天他敢对公子不好,若是公子舍不得,微烟替公子揍他”。微烟扁了扁嘴。
 
柳筠衡摇了摇头笑道:“不会。你放心。”
 
“公子这不会是在帮他说话吧?”微烟看着他,目光里隐隐带着担忧。
 
柳筠衡看着她笑了:“他虽说武功在我之上,但终究不敢对我用强。”
 
“等等,公子,您方才说,他功夫在您之上?”微烟有点没反应过来。
 
“对,他的佩剑叫追风,当年老头说过的,随云要去找的那把剑。同样的心法,他练得时间更短,但是功夫已经远在我之上。”柳筠衡应道。
 
微烟忽然笑了:“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制住公子了。哈哈,公子啊,那你自求多福,您的那剑法,我可是领教过得。”
 
柳筠衡笑着摇了摇头,又交待了两句,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微烟看着他离去,也只是笑了笑。我虽然不知他哪里好了,只是既然你选择了,我们青门饮上下,同你一样。
 
******
 
屋里,依旧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宇文淇坐在灯旁,见他来了,忙起身相迎。
 
“怎么,你是不打算去金陵了么?”柳筠衡看着他嗔怒道。
 
“又不是明日就去,再说,你也这么迟才回。”宇文淇笑了笑,同他一起往里屋走去。
 
“过几日,这里便再无人了。还有,我打算明日带你回落青谷,去不去?”柳筠衡说着,为他将外袍脱下。
 
“去,怎么不去?”宇文淇笑道,“我想去看看前辈,只是,这边真的不要紧么?人去楼空,他们也不一定放过。”
 
“那也要他们真的能进来才行。”柳筠衡为他将头发放下,又催他去睡。
 
“你还有事要忙?”宇文淇自然不听,跟着过来。
 
柳筠衡点了点头,点亮另一盏灯,把微烟的东西拿出来翻看,一面又抽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
 
“若是离了这一处,他们知道我会在哪,他们也知道自己该去哪。只是我得给凌兄留个信,不然日后他是要来寻我,被寻到,一定要被他说教一顿。”柳筠衡说着,将信上的字吹干。
 
故地人去楼已空,莫要寻人人自回。
 
******
 
柳筠衡带宇文淇去金陵的那一天,江湖上各大门派约好了一道来围剿青门饮。
 
事后收到娇画的书信,柳筠衡差点没笑的背过气去。这江湖的人越来越不行了,青门饮第一层的阵法都破不了,亏他还让那些人把第二层第三层的阵法改了改。
 
“可你就没想,他们若围着,迟早还是要出事的。”宇文淇有些担忧,这如今他和他一起出来,估计宫里也是出了问题的。
 
柳筠衡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笑道:“别乱说,你要知道,如今青门饮所在之处,也不是我找的,是老头的前辈找寻的。”
 
“难怪你一点也不担心,是不是还有别的地方?”宇文淇笑道,这青门饮也真是把狡兔三窟做到淋漓尽致的地步。
 
“他们可能有吧,我是没了。不过我会在程风的院子里住着,所以他们也觉得我在别处还有。对了,我这几次让你背的药理,你可背了?”柳筠衡在马背上坐稳之后看着他问道。
 
宇文淇也飞身上马,他笑道:“全背下了,而且你让我认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我都认得。”
 
“你才乱七八糟,赶路吧,不然再回长安就是几年之后了。”柳筠衡笑着,拉了拉缰绳。
 
宇文淇忙赶上,又问:“你此番去金陵,又准备蹭程风的地方?”
 
“不了,去金陵住听秋那里。程风在金陵也是住听秋那里,估计整个青门饮,算我是最穷的。程风和听秋那都是家大业大的。”柳筠衡打趣道。
 
“驾,驾!”
 
******
 
到金陵的时候,宇文淇面上难掩吃惊之色,又想起那年在千茴岭柳筠衡让他走遍河川之语。
 
“这些日子,你就什么都不用想,好好看看这金陵的风光便是。人生苦短,趁着年轻,好好享受。”柳筠衡含笑看着他,这金陵,第二次过来。美景依然,却又不同。
 
想来,是一起来的人不一样了。
 
柳筠衡觉得和宇文淇在一起,虽说时间不长,但是他一直觉得很轻松。
 
“筠衡,金陵这回,可算是没白来。我看遍了长安城的风景,如今看了金陵,才知你那话的意思。”宇文淇看的甚是得意,他越发的喜欢和柳筠衡在一处待着。
 
柳筠衡含笑微微颔首,陪着他一起走在金陵的大街小巷。南边一带,最美之处便是金陵,这也算大祁在南方最繁华的地方。
 
“这地方虽好,但不适合做都城。”宇文淇同柳筠衡一道走着,低声说了句。
 
“哦,为何?”柳筠衡笑道。
 
宇文淇笑:“此处太过繁华和安逸,不能让人居安思危。若是想着安度晚年,这是上乘之选。”
 
“是否活着安逸,倒不是别人可选的,一切,还是在心。”柳筠衡淡淡的应了一句,这世间所谓有志者事竟成。
 
宇文淇笑了笑没有太多表示,毕竟柳筠衡说的不错。长安长安,长治久安。可若是不安时,谁能拦得?
 
就像如今这样,左不过是面上还好。
 
“再过几日,你随我去洛阳。三姐姐在那边,我也顺便去洛阳行宫查点事情。”入夜时,宇文淇忽然道。
 
“去洛阳?好。”
 
“你怎么不问问我去洛阳做什么?”宇文淇侧身看他。
 
“为云妃去的。”柳筠衡很平静,有什么事情,是真正瞒过他的?再者,程风也说了,若是宇文淇能离开长安,一定会去洛阳。
 
宇文淇笑了,他看着他道:“对,我要去把母妃的事情弄明白了才行,不然就算是夺了天下也无趣。”
 
“阿淇,你翻这案子,是为了什么?复仇么?”柳筠衡看着他隐隐有些担忧,只是既说了,他能做的或许只是陪着他了。
 
宇文淇摇了摇头,又笑:“左不过是年幼的心愿,想着能为母妃沉冤得雪。不行么?”
 
“若是这样,我陪你去查。不过,你需答应我一事,当你知道了真相之时,莫要起了杀心。”柳筠衡交待道。
 
宇文淇见他一脸正色,料想果然如上次微烟给他的东西里所言。他点了头,应了他的要求:“好,我答应你。”
 
柳筠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笑着抱住他:“睡吧,明日,我再带你走几处。”
 
100.金陵遇险
 
“你说什么,在金陵看到青门饮掌门?”叶离一脸震惊的听着门下人来报。
 
他来了?他怎么来了?这个时候来金陵,也真是奇了。
 
“除非这世上有两个人长的一模一样,而且那另一个人,也像您上回画中之人。”属下继续回禀。
 
景亲王?叶离一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手下离开。他最后还是回了云山城,却选择了离长安最远的据点金陵。他喜欢这个地方,在这里,他希望自己可以忘了那些好的不好的,一切关于他的。
 
可是他来了,他还是来了。或许该来的还是回来,就像不会走的,一直不会走。就像,他始终没把自己的名字改回李叶。
 
离恨几千重,可是怎么办,公子,叶离一直做不到忘了你。
 
来了,和景亲王一起来了。你们,是在一处了么?这,是命?
 
叶离走回屋里把先时让人画下的画卷打开。画中人是柳筠衡,他曾让人画了两幅,可如今有一副不知去了哪。
 
画中人眉眼带笑,这是叶离给画师提的要求。柳筠衡真的是笑的太少了,所以,既然是画,自然,就照着他的要求来。
 
叶离把下属找来问了一遍,决定亲自去看看。如今整个武林都在找柳筠衡,若是一不小心,真不知会出什么事。
 
他带着剑找了一日都没找到人,第二天,他依旧是出门去找柳筠衡,只是想了想,他转身往人少的地方去寻。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一个风景极好又没人的地方,他看到了他们两个。
 
带着宇文淇过来,自然只可能是来看风景的。叶离在树下等着他两走进,他看着柳筠衡,叫了声:“公子。”
 
柳筠衡循声望去,见到叶离时也没太过惊讶,不过他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二位倒是好闲适,这如今武林各处都在找寻你二位,没想到竟在这。”叶离的话语竟不知嘲讽还是真心相告。
 
宇文淇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别开脸去。
 
柳筠衡微微颔首,他冷笑道:“我存活一日,便有人一日不安,寻我自是正常。”
 
叶离一怔,他笑了:“公子还和先时无差,也罢,是我多事。告辞。”
 
柳筠衡也没挽留,只是带着宇文淇继续往前走去。宇文淇喜欢离人在的地方远一些,他便带他来到了一这处。
 
“你先时来过这里么?”宇文淇同他走着,很随意的问他。
 
柳筠衡摇了摇头:“这一处是听听秋说过,我也不曾来过。只是你说了想不让人打扰,我才带你来。不过,这一处,也不清净。”
 
他说着,和宇文淇四目相对,这说曹操曹操到,真是不好。
 
“哈哈哈哈,云山城的人还真是好,发现了猎物自己也不上去抓了,这可是武林盟主的筹码。真是傻啊。”
 
“就是就是,若是抓到了,那可是一件大事。”
 
“兄弟们,别废话,快上。”
 
“杀啊……”
 
来的人很多,柳筠衡自己都有些奇怪,如何会来了这么多人,难不成,自己真的上了江湖的通缉令?
 
“杀了么?”
 
“你不敢么?”柳筠衡与宇文淇背对背作战。
 
“没试过,可以试试。”宇文淇低声应道。
 
先时听闻了武林各大门派联合了要来围剿,没想到还真是布下了天罗地网。也是有趣,竟是下了血本的样子。
 
柳筠衡和宇文淇配合作战也算不上是第一次,只是再强的杀手都难以连续不断的作战。柳筠衡和宇文淇都觉得体力有些不支,只是这人一波又一波的来,看着都心烦。
 
柳筠衡左手在伸进衣襟,取出一直短笛。又是三声凄厉的笛声响彻云霄,方才还前仆后继的人纷纷倒地呻吟。
 
笛音杀?!宇文淇忙转过身去,见柳筠衡的随云已经插在地上。他手握着剑,撑着身子,没忍住,吐了两口血出来。
 
“筠衡,筠衡。”宇文淇伸手抱住他时,他已经昏迷过去了。只是无奈,又怕还有人追杀,这一处自己又不熟悉。只能收起随云剑,抱着柳筠衡快速离开。
 
这里离听秋的院子有些远,只怕意外,他也不敢直接带柳筠衡回去。
 
“额……嗯……”柳筠衡挣扎着醒了过来,这一处,山洞?怎么回事?
 
他有些不明白怎么到的这里,只觉得胸口难受,又猛地咳了起来,吐了好几口血。
 
“筠衡,筠衡。”宇文淇在一旁看着他有些束手无策。
 
“阿淇?”柳筠衡总算清醒了些,他定神看了看宇文淇,慢慢的将升至撑了起来。宇文淇见状,忙将他半抱着。
 
“这是在哪?”
 
“我也不知,你先躺着,我去外面看看找点东西来。”宇文淇说着,将他的身子放平。
 
柳筠衡抬手将他的手拉住,他咳了几声,轻声说了两味草药。他虚弱的笑了笑:“阿淇,还记得我教你认的草么?去找把这两味草药找来,金陵这一带,比较多。”
 
他说着,又咳了。宇文淇有些担心,便道:“你这下,要不你再睡会,如何能联系上金陵这边的人?”
 
“我给你的紫信笺,把信封烧了就行。”柳筠衡笑了笑,如今也只能用暗卫了。
 
“那你要好好的,我去去就来。”宇文淇说着忙离了这里。
 
柳筠衡再次醒过来,已经在听秋的住处。旁边,是一脸焦急的宇文淇,双目充血,面容憔悴。
 
“咳咳咳……我睡多久了。”柳筠衡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这次伤的太重,这下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无力。
 
“两天两夜。”宇文淇低声,声音里压抑着哭腔。
 
柳筠衡笑了笑:“傻瓜,我没事。只是,我这一生最狼狈的样子都被你看了个遍。”
 
“彼此彼此。”宇文淇有些无奈,这人如何这样,都伤的这么严重了,还能笑得出来。
 
“咳咳……”柳筠衡刚想开口,又咳了起来。宇文淇忙松开他的手去倒了杯水,又小心翼翼的扶他起身,将水慢慢给他喂下。
 
“先时答应我的话,如何就不算数了?说好的不再用笛音杀。”宇文淇实在是心疼的不得了,一杯水喂完,正准备扶他躺好,不料柳筠衡道:“你让我歪一下。”
 
见他在笑,他也没再说话。
 
“你那时不一样,我是被反噬的。太弱不禁风了。”柳筠衡自嘲道。
 
“可我没觉得你多狼狈,这些都是你,不是么?筠衡,你别忘了,你也是普通人。若是说来,你扮戏的时候,那些柔弱的模样又是怎么得来的?”宇文淇低声应道,“你都不知道,你在戏里的柔弱样,让我简直不敢相信是你。”
 
“那是戏。”柳筠衡辩道,他一直咳,多咳两声就是血。
 
宇文淇见状,忙将他的身子放平,对他道:“我不同你辩了,我去叫程风来。”
 
程风赶了过来,见枕边已经是浸染了鲜血,便让一同来的微烟帮忙换了。
 
他诊了脉,眉峰紧锁。他闭了闭眼,对柳筠衡道:“公子这一遭,真是差点以命抵命了。”
 
“你说吧,没事。”柳筠衡见他的样子,心里也有个底。
 
“微烟,你去把我方才配的药拿上来。”程风见柳筠衡面上一脸平静,自己心里反倒是堵得很。
 
“我打算带你去见我师父,你这伤,我不会医治根本,落下病根,日后麻烦。”程风说的很干脆,但是见柳筠衡摇了头,他便道,“你这次伤的,若是不好好治,你日后,可能会忘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
 
忘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柳筠衡变了脸色:“失忆?”
 
“算是吧。若不是淇公子把自己的内力给了你一半,将你的心脉护住。你这下,估计……”程风说着,也不想去理他了。
 
说话间,微烟把药拿了来。宇文淇接了过来,待程风将柳筠衡扶起,这才一勺一勺的给他喂下去。
 
“我该说的说了,公子自己考虑吧。”待宇文淇喂好药,程风将东西收走,留了一瓶子的药给宇文淇,指着柳筠衡对他道:“咳的严重了就让他服一粒,一会儿我让微烟再熬一碗药来。”
 
柳筠衡闭上了眼,不去理会他们。
 
这个时候若是去找鬼医医治,只是耽误时间。笛音杀的反噬他知道,可怎么就会到失忆的地步,怎么可能?
 
“若不是淇公子把自己一半的内力给了你”会死掉么?他怎么能轻易的死了,都到这个时候了,若死了,他不甘心。
 
“阿淇,你别听程风的话,我没事。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柳筠衡有些无奈,看着他,柳眉微蹙。
 
宇文淇看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便道:“我烧了那信封之后不久他们就来了,先时曾听人说,心法相通的可以用内力撑着。我也不知,只是试了试。见你有些好转,就多传了点给你。”
 
见你有些好转,就多传了点给你,柳筠衡看着他,真是一句话也没了。
 
101.心脉俱损
 
“你好好歇着吧,我陪着你。”宇文淇见他越发的不愿说话,便在床边坐下,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
 
柳筠衡别过脸去,他试了试自己的内力,果然。“阿淇,你是内力太多了么?”
 
“是又如何?若得了天下第一却守不住自己喜欢的人,也不过是废物。”宇文淇越发的没好气,他看着柳筠衡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额,总算不发烧了。
 
柳筠衡转过头来,看着他道:“你去歇一会儿吧,若是你病了,我可照顾不了你。”他没敢伸出手去,这次真的玩大发了,感觉整个身子和散架了一样。估计是比心脉俱损还可怕,不过没成为一个废人还真是上天眷顾。
 
宇文淇看了看他,想着也对,又道:“你睡吧,我一会儿再去。”
 
柳筠衡醒的时候,宇文淇已经不在身旁。他看了看在一旁的微烟,问道:“他人呢?”
 
“在隔壁的屋里,他在您跟前照顾着两天两夜没合眼,这都第三天了。方才估计是累了,趴在您床边上睡了。”微烟一边喂药一边应道。
 
柳筠衡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又道:“微烟,你一会儿把程风叫来。我有话说。”
 
微烟朝一旁努了努嘴,对柳筠衡道:“您这回用笛音杀,可真是杀了。那些跟去围攻的人,全部都丧命。听程风说是五脏俱碎,倒是厉害。”
 
“是么,我太累了。”柳筠衡笑了笑,“吹完就昏过去了。”
 
“也真是难得,他照顾您,照顾的比我们都细致。”微烟看着柳筠衡轻声道。
 
“方才,有人在。”柳筠衡转了话题问她,他和宇文淇之间,早就算不清了。
 
微烟点了点头:“婉儿姑娘也来了,我们是三天前到金陵的,来时,公子已经出去了。是秋水宫那边给我们报的信,我们这才知道。这次江湖中可是真的来围剿的,而且,他们这回很多门派都是倾巢出动。”
 
“是么,也该一刀两断了。程风如今的药,越来越苦了。”柳筠衡说着,皱了皱眉。
 
“那你就去找我师父啊,她开的药不苦。”程风在门口听到,故意应他。
 
柳筠衡没说话,只是看了微烟一眼。微烟知趣,和傅婉儿一道离了屋子。
 
“鬼医如今在哪?”柳筠衡沉默了许久这才问道。
 
程风看着他,心里半是无奈半是心疼。他道:“我已经递了书信去了,你放心,我和师父都会尽力医治好你。只是你真的别再用笛音杀了,那位心里不好受。那时候就说了,这功夫邪门,让你没事千万别用。”
 
柳筠衡笑了笑,他道:“我没忘了老头的话,只是,那天真的是情况危急。他们人太多了,有点没想到。”
 
“我方才说的,你多少还是注意些,若是真的发现自己有些事情忘了,你还是和我说一声。”程风道,这种情况师父只提过一次,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这次柳筠衡的情况实在是太像了。
 
“好,若是我真的不记得了,你带我回落青谷便是,不要去怨怼谁。我这能活下来已是侥幸,就不要再去追究了。”柳筠衡说着,轻轻的叹了口气,“说说,又有几个灭门了?”
 
“我目前知道的,青龙教和玄炎派都没了。好了你别操这个心了,这些事情你先时从来不过问的。好好养着吧你。”程风说着,把丸药取了两丸过来,喂他服下。
 
“凌兄和天寒兄来了,你这样,他们也不好进来扰你。”程风说着,看了看他,起身往外走去。
 
柳筠衡一直没再说话,只是闭目养神着。
 
“我说,你小子能不能别再一脸冷冰冰的了?还有,好好养你的身子,若是再出半点差错,下回来教训我的就是我师父了。”柳筠衡刚睡下不久,就被凌长赋大声嚷嚷给弄醒了。
 
“你就不能小声点?”柳筠衡皱了皱眉,他实在的有点受不了凌长赋,就不能不在他半死不活的时候还一本正经的教训他么?
 
凌长赋看着他,笑道:“你还真是睡了啊?我以为,你又装死了。那你睡吧,我守着你。”
 
“不是说天寒兄也来了么?他人呢?”柳筠衡一脸愤懑,但是看着自己的兄长,也着实无奈。
 
“他去看子淇了,这回是你惹得祸,你自己好好掂量着。”凌长赋心里心疼的要命,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柳筠衡闭了眼,对他道:“是。檀儿会注意。”
 
“你还真的说什么都应下来了,罢了你好生歇着吧。我这几个月和天寒兄都无甚大事,所以我可以陪你一道。”凌长赋劝道,好生生的一个人,如今却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柳筠衡笑了:“那便有劳兄长了。”
 
“你方才问我,哦,是磊兄这回到这边办事,我和天寒兄随过来玩的。”凌长赋见他这下精神还不错,倒是又安心了些。
 
“那我再睡会。”
 
******
 
“筠衡!”宇文淇在噩梦中惊醒,他有些惊魂未定。看了看周围,这不在柳筠衡的屋里,他心下一沉。筠衡,筠衡,他刚想下床就被人按住。
 
“天寒兄?”
 
“是我,子淇是又做噩梦了么?”楚天寒看着他笑了笑,“你好好歇着吧,筠衡那边现在都有人守着,别担心他。”
 
“你怎么会在这?”宇文淇又躺了下去,说实话,他没怎么照顾过人,这回一连两天两夜没合眼,自己也有些吃不消。
 
楚天寒见他的情况忙道:“你这样照顾他,只怕他没好,你倒是病了。再者,筠衡心里也一定过意不去。”
 
“我,我还好,歇歇就没事了。你还没说呢,如何得空过来?”宇文淇看着他道。
 
“文磊兄到这边办事,我和长赋跟过来玩。”楚天寒笑了笑,“长赋这下在隔壁屋看筠衡,你好了再去。对了,和你说个事,你离开长安之事,皇上是不是不知道?”
 
宇文淇撑起身子半躺着,他点了点头:“对,父皇不知道。出事了么?”
 
“不算,就是皇上又问了大哥,是不是去凌云谷。大哥不知道,就说了没有。只是后面倒也没事,所以也不过是对你一说。那日接到凌云谷的密信,才知道江湖那些人都过来了。这一次,金陵这一带的,也被灭门了好多。”楚天寒解释了几句。
 
“青门饮的人,比我想象中的厉害。那日没死的人,被后面赶来的青门饮暗卫全部绞杀了。”宇文淇回忆起那日的情景还是心有余悸,只是这青门饮的暗卫,实在是让他大为震惊。
 
楚天寒哈哈大笑:“青门饮最了不起的就是暗卫,这也是青门饮最锋利的剑。不过你能动用青门饮的暗卫,这倒是让我和长赋都有些意外。”
 
“是么?”
 
“因为你这次用的,听长赋说,是只能筠衡自己才能用的。筠衡的情况,你听程风说了吧。”
 
宇文淇点了点头:“他说了。”
 
“嗯,按长赋的意思,若是筠衡的身子出现意外,他会带他离开。”楚天寒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宇文淇,意料之中,宇文淇变了脸色。
 
宇文淇冷笑道:“离开?要去哪?怎么,就这么不相信我?”
 
楚天寒忙解释道:“不是,筠衡出了这样的意外,那是他自己的江湖恩怨,和你无关。只是他这次伤的是心脉,若是他的记忆不复存在……”
 
“不在又如何?我愿意照顾他。我不知道天寒兄了解多少,但是我这条命,他不知道救过了多少次。”宇文淇应道,他看着楚天寒,一字一句道,“我不管是什么原因,也不管这以后的情况。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也宁愿用我余生去照顾他。”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好在说什么。那但愿,也不会有这个意外了。不然不用我们说,筠衡自己都会想离开。他从来不愿拖累任何人。”楚天寒看着他,也很认真的对他应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忽然有些难过。和柳筠衡在一起也有几年的时间,他知道他的脾性,就像那天比剑,那样的结果让宇文淇有些始料未及。他看得出柳筠衡的认真,可十招不过就赢了他,多少,他还是有些心虚。
 
“我去看看他。”宇文淇说着,执意下床过去。楚天寒无法,只能陪着一道过去。
 
“睡了?”宇文淇走到床边的时候,见柳筠衡已经睡熟,便低声问守在一旁的凌长赋。
 
凌长赋点了点头:“睡了有一会儿了。你怎么不歇着?”
 
“他放心不下。长赋,你随我去取药来。”楚天寒看着他两,轻声丢了一句话。
 
凌长赋点了点头,起身跟着楚天寒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
 
“他们走了?”柳筠衡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宇文淇道。
 
“走了,你几时醒的,一直装睡呢?”宇文淇看着他笑道。
 
柳筠衡瞪了他一眼,不情愿的应道:“我瞒得过他们哪能瞒得过你?”
 
102.良药苦口
 
宇文淇看着他笑了笑,他问:“你瞒我做什么?”
 
柳筠衡别过头去,又听宇文淇问道:“衡儿,你在怕么?程风的话,你别放在心里。别怕,我会陪你。”
 
柳筠衡笑了笑,他看着墙应道:“有什么好怕的,再如何,我还是活下来了,不是么?”
 
“嗯,等鬼医来了,再说。若是她要你随她去,你还是随她去吧。身子要紧。我,我……”宇文淇看着柳筠衡一脸的惨白,心里越发的担心。
 
柳筠衡闻言,转过头来看着他道:“我说,你越发的傻了不成?我这次的事情,和你无关,不过是江湖恩怨。不是有句话这么说么,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不过我和你说,我这被程风一天到晚的灌药,这下勉强有点力气了。”
 
“就你懂得多,还说我贫嘴。不过我可是记得,你说了要陪我走遍大祁的河山,不准你爽约。”宇文淇说着,又凶道。
 
柳筠衡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道:“你扶我起来。”
 
“得了,你还是躺着吧。”宇文淇看着他皱眉,笑了笑取了两个软枕让他靠着。
 
柳筠衡也没说话,就在这时门被推开,楚天寒盛了一碗药过来。那药汁乌黑,几步远都能闻到那药味。
 
宇文淇看着,还是把药接了过来。楚天寒见他的样子,看了看柳筠衡,也不多话,就转身离去。
 
屋外等着的人见楚天寒进去没多久就出来,忙问他情况。
 
“子淇喂药,怎么这么吃惊?”楚天寒不知缘故,有些奇怪的反问。
 
“哈哈,你是不知道,子淇天不怕地不怕,最厌恶喝药。”凌长赋说着,还是同他们一道离开。这个时候,还是让他两独处吧。
 
屋里,柳筠衡看着宇文淇手里的药,对他道:“给我吧。”他说着,伸出手去。
 
“把你的手放下吧,又不是我喝。”宇文淇见他抬手,反而怒道。
 
柳筠衡无奈,只能让他喂药。
 
“很苦么?”宇文淇喂着,见他一直蹙着眉,便问道。
 
柳筠衡没应话,只是示意他快些喂。这程风这回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药越发整的苦。
 
只是柳筠衡始料未及,宇文淇竟将药喂进他自己嘴里。宇文淇皱紧了眉,看向柳筠衡的时候却冲他笑了。
 
“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他这药这样,想来是让你好的快。”宇文淇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将嘴里的药吞咽干净这才笑着对他道。
 
柳筠衡看着他真是一句话都应不上话,只是张了嘴让他继续喂药。待那碗药喂完,他才开口道:“你最怕喝药,这又不是你要喝的,你这不是自找苦头吃?”
 
“你不是说程风整你,我便亲自尝尝。”
 
“怎么,难不成你想告诉我,有苦共尝?唉,我不和你辩了,但愿这药有效,能让我过几天下地走走。”柳筠衡看着他,实在是心疼,自己病的时候,还得他看着才肯喝。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宇文淇想到这话没忍住又笑了,他道:“当年你送我的话,如今还给你。你命不该绝。”
 
“又贫嘴!”柳筠衡瞪了他一眼,真是越来越贫。
 
“衡儿,你歇会,我一会儿回来帮你运运功。”他说着,小心的扶着柳筠衡躺下,又为他掖好被角。
 
“若是鬼医来了,你提前告诉我一声。”宇文淇快走出门的时候,柳筠衡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宇文淇呆怔了一下,笑问道:“你如何就知道鬼医要来?”
 
“你别管。”柳筠衡说着,合眼睡去。
 
******
 
“可是向你抱怨我这次的药太苦了?”程风接过宇文淇端来的药碗,笑道。
 
宇文淇也是笑,他道:“他要是说了,你还给他换药不成?一句话也没有,只是眉头皱的紧,你担心着些。”
 
“这倒也是,他那随云剑法,真是我这辈子的噩梦。”程风摆了摆手,在座的都笑了。
 
“这还真别说,他的剑法那样的出神入化,普天之下,也无几人能得。我每回和他比试,都过不了十招,若是能过时,定是他让我的。若不是看在他这些年给我出谋划策的份上,我才不理他。”凌长赋在一旁也笑了,这些年来,每次和柳筠衡比剑都能让自己伤心一回。
 
楚天寒道:“你这是自己没长进,还得怪筠衡?亏的他对你那么好,若是我,就不该再理你。”
 
“师父不知收到书信了没有,他这样子,也不知多久能好些。”程风叹了口气,那日若不是宇文淇把自己一半的内力给了柳筠衡护住他的心脉,如今就是神仙下凡也无法了。
 
宇文淇默默的往外走去,这些话自己没法接口,也不想听。只是有些奇怪,来了金陵几天了,偏生那日见了那个人之后就出了事情。可又好像和那人无关,一闭眼都是柳筠衡吐血的样子,自己也真的是筋疲力尽了。
 
“子淇,子淇。”回头,是楚天寒。
 
“筠衡的事情,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有些事,他可能不方便告诉你,我可以同你说。”楚天寒说着,同他一道走回方才他睡的屋里。
 
“天寒兄知道那笛音杀的事情么?”宇文淇知道楚天寒是特意来找他说话,既是这样,不妨都问了。
 
楚天寒点了点头:“是他师父让他练得。忘情和恨情几度遭劫,前辈怕他日后被人无端追杀,这才让他练了这个。笛音杀看似简单,但是要有极强的内力。却也是因为这极强的内力,这门武功会反噬。一旦反噬,有可能殒命。江湖上很多人想学,但是除了他,没人能学成。而且这种以命换命的武功,会知道的老人都会毁了它。”
 
“那只短笛,先时那只我让他给我了,那日却见他手里还握着一只。”宇文淇咬了咬唇,又问。
 
楚天寒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他道:“我和长赋一直奇怪你如何动的了只听令与他的暗卫,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用短笛通知了暗卫。他有两只那样的笛子,先时要送一只给长赋,长赋说他有自己的凌家军,便拒绝了。”
 
“这样,难怪。”宇文淇点了点头。
 
“那个,我们是猜他上次定是和你说了不再用笛音杀的话,所以才来和你说了这些。”楚天寒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说到底,这算不算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总感觉自己有些多余。
 
“没事,他向来做事有他的缘故,二位兄长不必太过担心。”宇文淇笑道,“这下天寒兄既然来了,替我看看门,我调息一下。”
 
那日把自己的内力传了大半,他这几日都感觉自己不大对劲。调息了一下,勉强好些。
 
“你和他是同一门心法,你两在一处又这么久,他的情况会影响到你。”等他调息完,楚天寒才开口道。
 
宇文淇一怔,他笑了:“我还好,多少只是觉得有点累。我第一次把内力传过去,先时都是他自己拿去的。”
 
“他帮你调息么?”楚天寒点了点头,这是前辈吩咐的事情,他都记着。
 
宇文淇点了点头,道了声告辞,又去了柳筠衡在的屋子。柳筠衡一直安睡着,看着他睡得安稳,宇文淇的唇角慢慢上扬。
 
我又怎会让你只身涉险?只是人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你这么傻,我怕我不在你身边,你会被人欺负了。
 
宇文淇看着他,抬手轻轻理了理他的头发。修长的手指伸过,没忍住轻轻触碰了他的眉眼。
 
柳筠衡动了动眼皮,轻声道:“怎么了?”
 
“扰你清梦了?”宇文淇猛地将手收回,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指尖常年冰凉,定是这样把他弄醒了。
 
“你来,我便知。岂有打扰之说?”柳筠衡慢慢睁开双眼,看着他笑。
 
宇文淇看着他道:“要不你再睡?横竖我也没事,陪陪你,我心安。”
 
“不了,你不是说了帮我调息吗?那就来呗,再睡下去,不是脑子睡傻了,就是身子睡散了。”柳筠衡笑着伸出手去抓住他。
 
宇文淇忙将他抱起,让他盘腿坐着。“若不舒服了,你早些说,别撑着。”
 
“啰嗦。”
 
宇文淇无奈的摇了摇头,开始为他运功。他惊奇的发现,这人身子的经脉竟然已经是完好无损的,只是内力越发的少。
 
他也不问,给了他几层内力,只是又怕柳筠衡骂,调息之后,他对柳筠衡道:“给你的内力不是白给的,待你好了,记得还给我。”
 
柳筠衡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应道:“行,等我好了,看我如何修理你。”
 
“夫人说这话,是不是太狠了些?”宇文淇让柳筠衡靠在自己的身上,调笑道。
 
柳筠衡没理他,懒得理他。
 
宇文淇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急,只是笑道:“怎么,又不理我?那你说说,先时说好的不在用笛音杀,这回如何就又用了?”
 
103.鬼医来了
 
“抱歉。”柳筠衡抿了抿唇,这事,的确是他违约了。
 
宇文淇一怔继而怒道:“你这人越发的无趣了,好端端的道什么歉?把话收回去。”
 
“阿淇,洛阳的行宫,你可以进么?我们这回出来,可不是奉旨行事。”柳筠衡换了话题轻声问道。
 
宇文淇含笑应他:“无妨,大不了,翻墙进去。”他说着,小心翼翼的调整了柳筠衡的身子。
 
“你扶我,走走。”柳筠衡笑着推了推他。
 
宇文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头。夜色正浓,想来也不大碍事,他扶着柳筠衡坐起,又取了件轻裘替他披上。
 
“你若累了,一定叫我。”宇文淇说着,扶他起身。
 
柳筠衡只觉得自己像是脚踩棉花,整个人都伏在宇文淇身上。宇文淇半扶半抱着他,慢慢的向外走去。走到外面,看着天,看着周围的风景,心情也莫名的变好了些。
 
“阿淇,待我好了,记得陪我练剑。”柳筠衡笑了笑。
 
“好。”宇文淇也不说其他,只是越发小心的扶着他。
 
正准备再走,发现自己身子越发无力,只能示意宇文淇带他回去。
 
“你好生歇着,我去拿药。”
 
柳筠衡也不知自己被灌了多少碗药汤,只是宇文淇既端了来,他也不会吭声。三日之后,手脚渐渐有力,面上多少也有了些气色。
 
******
 
“师父,您怎么来了?”程风正在给柳筠衡配药,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忙出来一看,竟是鬼医来了。
 
鬼医看了看徒弟,只说:“带老身去看看那孩子,真是太让人不省心了。”
 
程风忙带着鬼医到柳筠衡在的屋子里去。
 
“当年的小毛孩长大了,长大了,骨头就硬了。”鬼医用手中的拐棍敲了敲门,被皱纹爬满的脸上怒气横生。
 
柳筠衡一听这口气,心里只道不妙。他看了看宇文淇,挣扎着要坐起来。
 
宇文淇偷笑了一下,扶他半躺着,又忙起身将鬼医迎了进来。
 
鬼医进来,看着柳筠衡,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得,你小子不仅是骨头硬,命也硬。你这内力,谁给的?”
 
“前辈,是我传给他的。”宇文淇见柳筠衡一言不发,忙应道。
 
鬼医看了看宇文淇:“老身极少出山,当年答应你,你倒是就这么随随便便的用了。”
 
“这世间唯有您能医治他,只是您的行踪不定,我就是想不麻烦您老走这一遭也办不到。再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也一定不会计较这些。”宇文淇看着她极为恭敬的含笑应道。
 
鬼医一挥手,对着程风问道:“把你的药方拿来老身看看。”
 
程风心里一惊,正准备推脱,这边柳筠衡已经开始报草药名了。鬼医听完,瞪了程风一眼,也看了柳筠衡一眼。
 
“你两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得了,老身这里这瓶子的药丸都给你了,每日一丸。别在喝程风的药了,他小子故意整你呢。还有,云林那老头是对我念了好多次了,你上回是不是也用了笛音杀?”鬼医说着,手里的瓶子却是递给了宇文淇。
 
柳筠衡点了点头:“用了。”
 
“我说,你可不能让我们这些白发人去送黑发人,不然到时候我是没脸去见修明的。”鬼医说着,让他把手伸出来。
 
柳筠衡照做了,过了一会儿,鬼医开口道:“他用内力护住了你的经脉,如今你的武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只是这心智,老身着实担心。老身如今联系不上他师姐,不然倒是可以一同帮你看看。小子,你别太逞强,不然,你等着老身让云林那老头来修理你。”
 
“前辈,这么说来,我还是有可能失忆?”柳筠衡点了点头,问道。
 
鬼医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人,她道:“若是失忆还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可能会变得痴傻。”
 
“怎么会?”宇文淇惊呼,怎么会这样?
 
“老身这几日再帮你去找找方子,看看情况。记住,那药,每日睡前服一粒就好。程风,你把这两本书好好的翻翻,翻好了和老身说一声。日后别弄那些苦不堪言的药汤,谁喝了谁恨你。”鬼医说着起身往外走去,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好生将养着,别太费心神。”
 
宇文淇待鬼医和程风离开之后,看着柳筠衡道:“听到了么?好生将养着,别太费心神。”
 
柳筠衡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对他道:“那你这段时间别烦我。”
 
“夫人这话我不爱听,我怎么就烦你了?”宇文淇嬉笑道。
 
柳筠衡闭了眼,不去理他。却听他道:“要睡么?我把你垫的软枕拿下来。”
 
“你这几日,自己可觉得有些不适?给了我那么多内力,你小心你自己。”柳筠衡没有应他的话,反而问起他的身子。
 
“我啊,没事。没你那么弱不禁风。”
 
“你这几日不呕我你难受是吧?”柳筠衡没好气的应了他一句,转身睡去。
 
******
 
宇文淇从柳筠衡的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凌长赋正在门外站着。见他出来,他笑道:“我师父也来了。”
 
“他这回还真是闹大了,竟是让两位前辈都出山了。”宇文淇轻叹了口气。
 
“我师父是出来玩,接到师门的消息才来的,倒不是特意为他出山。没事了,鬼医都被你叫来了,还担心什么?”凌长赋安慰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同他一道去看云林老人。
 
“想想当年,你们几个兄弟一个比一个倔,如今老了,只剩了我们两个孤鬼。他们倒是一处乐呵去了。”鬼医看着云林老人打趣道。
 
云林老人笑了笑:“凯哥走的最早,戏痴没几年也跟着去了。修明因着那事情一直放不下,心结太重郁郁寡欢。剩我一个没心没肺,和你这个一直旁观的。”
 
“你们几个那些年做的破事,如今老了,想想还真是无趣。年轻,太冲动,所以伤的伤,死的死,一个好处也没捞到。我是因着师父的话,一直隐着。不然一准也和你们一样出事。”鬼医说着,长叹了口气,又喝了口茶。然后对程风道:“这是你从闽地带来的铁观音?”
 
“是,徒儿喝着不错,就带了些来。”
 
“这倒罢了,要我说,我只喜欢雨前龙井和大红袍。”鬼医笑道。
 
云林老人也抿了口茶,他道:“你还是这么挑,也亏你这徒弟孝顺。”
 
“他师姐我是指望不上了,这回递了消息出去,也不知能不能来。幸亏那时候想着还是看在修明的份上收了这个,不然我这也算孓然一身。”鬼医笑着接过程风另砌的茶。
 
程风笑道:“当年师姐离开的时候,您可没对她多说什么,只是这几年,她还是有回去看看您。”
 
“少了,你那师姐如今也是一个人,我让她回来,她又不肯。”鬼医喝了口茶,点了点头。
 
“筠衡这次睡了多久?”鬼医突然问道。
 
“三天两夜。”宇文淇一直坐在旁边,听到鬼医问了,这才开口。
 
鬼医点了点头:“这还罢了,若是睡久了,那就不妙了。”
 
“他平时就睡得少,像这样一直睡着,不过两三次。”宇文淇应道。
 
鬼医怔了一下,她笑:“这都是他小时候修明让他练得,真是苦了这孩子。从小什么都练,还好是个好苗子,不然也是不堪设想。”
 
“瞧你担忧的,他这孩子什么都好,哪需要人操半点心。比起我这边的几个,哈哈,没得比。”云林老人哈哈大笑。
 
“师父,您这好歹给我们留点面子吧,这世间,哪里人人都是柳筠衡?”凌长赋在一旁扁了扁嘴,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楚天寒看了凌长赋一眼,默默的品着杯中的茶。凌长赋马上噤口,不敢再应。
 
“的确,这世间也难得有这么个人。好了,老头我还是明日再去看他吧,省的这孩子费神费心的。”云林老人说着,起身离开。
 
微烟这时才说:“还好鬼医前辈来了,不然公子还不知道要灌多久得苦药汁。”
 
“你是不是熬药也熬怕了?”鬼医打趣道。
 
微烟摇摇头,她道:“药大部分还是程风熬得,不过喂药是淇公子喂得。”
 
鬼医闻言看了看宇文淇,她的手叩了叩桌案:“程风,你去把老身带的那个药包拿来,老身给这孩子一丸药,去去他的病根。”
 
程风依言去将那药包取了来。鬼医寻了一番,拿出了一个白瓷瓶,倒了一丸子药给宇文淇。
 
她道:“穿心散,这样的毒,如今是都没了。只是这药无解,只能是熬过来了,还能有个救。”
 
“多谢前辈。”宇文淇接过程风递来的水,道了谢,这才服下。
 
“客气什么?把你医好了,老身也是积德。”鬼医笑了笑,对他道,“去催他服药吧。”
 
宇文淇点了点头,回了柳筠衡的屋。
 
104.陈年旧事
 
“衡儿,起来喝点粥,一会儿把药吃了你再睡。”宇文淇回到屋里,见柳筠衡还在睡,只能轻声唤他起来。
 
柳筠衡只觉得有人在叫他,睁眼看时,却是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开口:“阿淇。”
 
“嗯。”
 
“我这是怎么了?浑身都不舒服。”柳筠衡看着他有些奇怪。
 
宇文淇一怔,他看了看他,见他不像是说谎,他冲他笑了笑:“衡儿前几日受伤了,没事,你好好养着就好了。来,我扶你起身。”
 
他说着这番话,心里早已不是滋味。已经开始忘了么?衡儿,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别把我忘了好不好?
 
“你怎么了?”柳筠衡发觉宇文淇整个人有些发抖,便开口问道。
 
“没事,喝粥吧。”宇文淇将他安顿好,这才笑道。
 
喂完了一碗粥,宇文淇拿了水给他漱了口,这才把药喂他服下。做完这些,宇文淇便在一旁坐下。柳筠衡侧头看了看他,见他一直发呆,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发什么呆?困了就去睡吧。”
 
宇文淇缓过神来看着他,他道:“好,我今夜,同你一处安寝。可行?”
 
“行。我不方便动身,你睡里面吧。”柳筠衡看着他笑了笑。
 
宇文淇躺下时,轻轻将柳筠衡揽入怀中。“衡儿,安心睡吧,明日我陪你出去走走。”
 
“阿淇。”柳筠衡靠在他怀里,轻声唤道,“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好像,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没事,一定是衡儿待在屋里太闷了。你压力又太大了,明日陪你去散散心。”宇文淇说着,咬了咬唇,他轻轻拍了拍柳筠衡的背又让他平躺着。
 
“好。”
 
柳筠衡渐渐睡去,宇文淇却有些不是滋味。这才几日就已经出现遗忘,那是不是,真的会出现程风说的那样?是不是,有一天,他会把他忘了。
 
******
 
“你今日觉得如何?”宇文淇醒时,见柳筠衡早不知何时醒了,忙问道。
 
柳筠衡笑道:“好了,比前几日都好。怕惊了你的梦,一直没动。”他说着,同他一起起身。
 
果真是比前几日要好了,鬼医也不愧是鬼医,这样的症候,都能轻而易举的转好。
 
“公子这是要出去么?”微烟送了早饭进来,见他两穿戴齐整,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我都卧床那么多日了,如今好了,再不出去走走,还不得把我闷死。”柳筠衡笑道。
 
微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宇文淇,坏笑道:“没事,反正淇公子会跟着你,我们是不怕的。淇公子,你方才可听见了,公子说他好了,若是不好了,你把他撂下就是。”
 
宇文淇笑了笑,也不大在意。
 
出门还未走多远的路,柳筠衡忽然咳了一阵。
 
“你怎么样?”宇文淇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柳筠衡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事,估计是这几日一直躺着,身子有些不适。走吧,去那边的茶馆坐坐。”
 
走进茶馆,宇文淇特意挑了一个有窗靠河的位置。柳筠衡笑了笑,倚窗坐着,看着外头的风景。
 
“公子。”柳筠衡正和宇文淇一道品茶说笑,忽然有人走到他们桌旁。是叶离。
 
柳筠衡看了看他,回过头来,一句话也无。
 
宇文淇却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说话。
 
“公子安然无恙,叶离也就放心了。”叶离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嗯。”柳筠衡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叶离发现这边出了事情,很快带了人来帮忙,只是那日人实在太多,想来那笛音杀把他的人也伤了不少。
 
叶离见他点头,知道他没有误会,也就心安了。他起身道:“不扰二位了,告辞。”
 
“那日的人,的确不是他引来的。只是他们那是算计好的么?”叶离走了之后,宇文淇轻声说道。
 
柳筠衡摇了摇头,笑道:“江湖中的事情,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不过他不会来害我却是真的,那日我们到那附近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有人在附近了。”
 
“嗯,这倒也是。”宇文淇笑道,“对了,昨儿云林前辈也来了,你睡着,也没和你说。”
 
“前辈么?那还好今日出来没见他,一准要训我。”柳筠衡笑着将杯中的茶水饮尽。
 
宇文淇犹豫了一下,对他道:“青门饮的前辈,叫修明么?”
 
“对,他们昨天聊了?也难怪,他们好久没见过面,爷爷说了当年的事情过了之后,就没再聚过。”柳筠衡看着宇文淇给他的杯盏里斟满,他笑了笑,“老一辈的那些事,爷爷也没有对我说多少,后来还是云林前辈和我说了好些。”
 
“是么,那也好。你空了,能不能和我说说,我想……”宇文淇说着,咬了咬唇。
 
柳筠衡爽快的点了点头,他道:“隔墙有耳,回去和你说。”
 
起身往外走时,在茶馆外又见到叶离。叶离看了看他们,也没说话,柳筠衡向他点了点头,同宇文淇一起离开。
 
******
 
“筠衡,你这才刚好就往外头跑?”凌长赋见到他回来,没忍住问道,真是很想把他骂一顿。
 
“不过在这附近走走,听说,前辈来了?”柳筠衡笑道,“阿淇陪着我,哪能又出事?”
 
回到堂屋,云林老人见了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许久,他道:“兄长当年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你教会了笛音杀,这差的就把你的小命送进去了。”
 
“托前辈的福,如今还活着。”柳筠衡看着云林老人,淡淡的应了句。
 
云林老人笑了,他对鬼医道:“瞧瞧,我当年向兄长要了几回不给,我都说他小气,他还不承认。”
 
“你还别说,还好他舍不得,不然都去你凌云谷了,你让他青门饮怎么办?”鬼医笑道,顿了顿又问柳筠衡,“今日感觉如何,这都出去走了一遭了。”
 
“好些了,就是还有些乏,不大有气力。”柳筠衡应道。
 
鬼医点了点头道:“那你回屋歇着吧,这里也无需你客气。”
 
一时两人回了屋,关了门,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柳筠衡在榻上躺下,看着宇文淇道:“那时候鬼医和云林前辈,还有爷爷,他们一共五六个人,在一处交情极好。后来爷爷喜欢上了他们中的一个会唱戏的戏子,然而那戏子又喜欢另一个他们都叫他凯哥的男子。只是大概是孽缘,凯哥和一个女子成了亲,婚后第二年,生了个女儿。那女子生产之后不久因着身子不好就病故了,凯哥思念亡妻,很快也跟着去了。”
 
“那个女儿,是我母妃?”宇文淇问道。
 
柳筠衡嗯了一声,继续道:“那戏子,他们都叫他戏痴。戏痴和爷爷很要好,便将那女孩视为己出,抚养长大。女孩不知这些事情,认了戏痴为爹。正直豆蔻年华,被入选为妃。你母妃出了事之后,戏痴被人迫害,断了脚经。他一生痴戏如命,再不能登台之后,没过多久也走了。”
 
“鬼医前辈那些年或是云游四海,或是闭关修炼。出事时,她几番不在也甚是自责,一夜之间白了头。爷爷是受了戏痴的牵连,又逢江湖围剿,这才隐居山谷。后来是手下人查出你在宫里,本想带你离开,可又想让你给你母妃伸冤。再加上爷爷老了,有的事情思虑再三,也没去做。”柳筠衡说着,接过宇文淇递来的水。
 
宇文淇问道:“我年幼之时曾见过一老者,把很强的内力给了我。可我又一直用不了,是前辈么?”
 
“对,是爷爷做的。戏痴走了之后,爷爷一心也想随他去,只是爷爷武功太好,好像等着生老病死会太漫长。他把内力一半给了我,一半应该是给你了。我们先时也不知道,只是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身子里的那股内力我有点熟悉。”
 
“所以你才向我许了十年之约?”宇文淇笑问道。
 
柳筠衡看了看他,板着脸训道:“小小年纪就不想活了,像什么话?”
 
“这还不是活下来了嘛?”宇文淇讨好道,他还真是怕柳筠衡生气,虽说这些已经是陈年旧事了。
 
“再过几日,我们还是准备准备去洛阳吧。在这金陵也没什么好去处了,不如早些把该办的事情办了。”柳筠衡看着他,目光似在询问。
 
“你做主便是,但你别硬撑着,不急于一时。”宇文淇点了点头,他现在除了柳筠衡的身体,别的还真是一概的不关心。
 
柳筠衡伸手将他的手握住,笑了笑:“鬼医前辈的药很好,你不用太担心。只是阿淇,我发现,我真的已经开始有些忘事了。比如今日见了叶离,我想了许久才想起他是谁。”
 
宇文淇面上依旧是带笑,他道:“衡儿,会把我忘了么?”
 
105.启程洛阳
 
“不会。”柳筠衡含笑应道。
 
“好,我信你。”宇文淇说着,噗嗤一声笑了。
 
柳筠衡看着他道:“笑什么?”
 
“你说的不会这两个字很好听。”宇文淇笑着拿过柳筠衡手中的杯盏。
 
“又贫嘴。”柳筠衡无奈的看了他一眼。
 
“我问你个事,那个叶离,先时不是跟在你身边的人么?”宇文淇顿了顿,看着他问道。
 
柳筠衡一怔,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对,触犯了青门饮门规,被我驱逐出去了。”
 
宇文淇摇了摇头,他与叶离接触不多,只是那双眼睛看他时,太过复杂。有不甘,又有不敢,更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跟在你身边多久了?”宇文淇又问。
 
“十多年吧。”
 
“啧啧,柳公子,您还真是够狠的。”宇文淇又摇了摇头,这人绝情起来还真是够绝情的。早就听闻青门饮的戒律深严,没想到,还真的是严的可怕。
 
柳筠衡看着他道:“柳公子的冷面冷心在江湖上可是出了名的,这算什么?好歹还留了他性命。”
 
“你就不怕他卷土重来?”宇文淇问道。
 
“那我就有理由了结了他的性命。”柳筠衡冷冷的应了句,他忽然笑了,问他,“你可知他为何不会反水么?哪怕已经被驱逐离去。”
 
“若是我想,是因为他喜欢你。只是看你这话,定是还有别的内情,对吧。”宇文淇看着他道。
 
柳筠衡点了点头:“阿淇果然聪明。你还记得雁飞么?”
 
“记得,这可是我第一次去青门饮,第一次亲眼所见柳公子的无情。”宇文淇说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怎么?我也没觉得你怕了。景亲王狠心的时候,那可是有过之无不及。在下承让。”柳筠衡闻言,没好气的应道。他这些年算是心软了,不然,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宇文淇的眼眸黯淡了几分:“若是不狠,我又要如何存活?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来对我说这个。”
 
“这就气了?那是我的不对了。我乏了,先歇一会儿。”柳筠衡笑着坐起身,揉了揉宇文淇的头,又躺了下去。
 
宇文淇不服气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又为他盖好被子。
 
“刚刚提了雁飞,你怎么不说了?”宇文淇笑道。
 
柳筠衡顿了顿,半晌,他道:“雁飞和叶离是一起长大的,雁飞喜欢叶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在青门饮是大家都知道的。不然那次,也没可能那么快就查到他。”
 
“这样,难怪那时候他会问你那些话。你这下是躺着,还是睡呢?哈,微烟来了。”
 
门外正好响起了叩门声,“让她进来吧。”他说着,又坐了起来。
 
“公子,我准备明日打算再回闽地一次,去办件事。您这边,有鬼医和淇公子他们在,想来是无妨的。”微烟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末了,又补了一句,“办完事,我就先回青门饮了。”
 
柳筠衡点了点头:“好,极好。你办事我放心,只是你如今过去,也需多加小心才是。”
 
“好,微烟明白。”微烟点了点头,又朝着宇文淇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柳筠衡也不躺了,起身走到一旁。
 
“你要做什么?”宇文淇顺手给他披了件披风。
 
柳筠衡不答,只是看着墙上挂着的随云剑愣神。宇文淇见他这样,怕他心里难过,便道:“怎么,平时没怎么见你用随云,怎么,你现在想它了?”
 
“不是,我在想,什么时候,还能重新拿起它。”柳筠衡说着,转头朝他笑了笑。
 
“等把老身的药吃了一半,你就可以挥剑自如了。”鬼医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方才微烟走的时候门没掩好,大门敞开,正好让鬼医看了正着。她说了,就走开了,小孩的生活,还是不要干涉太多的好。
 
柳筠衡笑着点了点头,又看着宇文淇轻声道:“若是好了,请多指教。”
 
“行。”宇文淇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
 
“这就要走了?”云林老人正和鬼医等人在聊天,见柳筠衡和宇文淇一齐走了进来,说是要离开金陵。云林老人不免有些诧异,脱口问道。
 
“明日启程,去洛阳。”柳筠衡应道。
 
云林老人闻言迟疑了一下,对他道:“这么急着去洛阳,就你们两个人?”
 
“不行,我得跟去,不管你两乐不乐意。”凌长赋马上道。
 
宇文淇笑道:“我们正打算麻烦凌大哥和楚大哥一道,还想问问二位的意思。”
 
“自然是要同行的,横竖如今朝廷没有任务派遣。其他师兄弟也还是可以顶一阵的。”楚天寒爽快的点了点头。
 
柳筠衡笑:“如此,我也多了一分安心多了一份力。”
 
“子淇,这瓶药,老身依旧是交给你。他不舒服时,你给他服下一丸就好。”鬼医见他们说好,便又拿了一个小瓷瓶交给宇文淇。
 
宇文淇连声道谢,收好东西,又同他们聊了一阵,这才回屋去。
 
******
 
“喂,师兄,你说,这去洛阳,他们要去做什么?”临行前夜,凌长赋看着他身侧的楚天寒问道。
 
楚天寒沉思了一会儿,对他道:“子淇这是要去给云妃翻案。”
 
“那就奇了,筠衡这大病初愈的,让他过去,能做什么?还得子淇护着,而且这过去舟车劳顿。我看不好。”凌长赋看着他道。
 
“我说你不聪明,你还真是不聪明。筠衡知道云妃很多的事情,若他不去,别人去了也不一定有用。我们横竖是闲着,随着他们四处走走,挺好的。筠衡这样,如今也就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这次鬼医前辈来的及时,想来是不大有事的。”楚天寒看着他,嘲笑了几句,但他还是照顾着凌长赋的情绪。
 
凌长赋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的确,我这个欠考虑的。没事,你想得到就好。”
 
“我想得到,就怕你嘴快了伤人。长赋,你,能不能别装傻?我们从小就在一处长大,你能瞒的过他们,还想着瞒我?想来连筠衡都是看的出,只是不说罢了。”楚天寒侧身看着他,语气虽然有些嫌弃的样子,面上却是一脸温柔。
 
凌长赋愣了一下,他看着楚天寒,咬着唇不敢说话。他自己被许以凌姓时他就知道自己今后的路会是如何,可他多少是怕的。云林十三坞的师兄弟是极好的,可这是为帝王服务的组织,伴君如伴虎啊。
 
“师兄,我……”凌长赋看着楚天寒出口话变得吞吐出来。
 
楚天寒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忙安慰道:“罢了,你的心事我也知晓,不说了,睡吧。”
 
“师兄,我自幼就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很小的时候就想离开了。”凌长赋看了看楚天寒,忽然开口道,见楚天寒看他,他又继续说下去,“那时候我知道自己是被恨情前辈所救,我就想去找他,看看是不是可以借他之手离开。然而我遇上了檀儿。”
 
“所以,你改了主意。但是你怕突然用功了,被别人怀疑。”楚天寒接口道。
 
“对,在师门,我排行最小,你们都很照顾我。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莫名的不安。檀儿很认真,很吃苦,他比我要好很多。所以后来,我使坏,我让他答应帮我。”凌长赋笑了。那些年,他面上偷懒,还得暗自努力,可是这些,好像他们都知道。
 
楚天寒轻轻拍了拍他:“都是一家人,没必要窝里斗。”
 
“所以,你们一直没有说破。”凌长赋问道。
 
楚天寒点了点头,他笑道:“别在纠结这些了,良辰美景,不如我们……”
 
他说着一把将凌长赋揽进怀里,吻了上去。凌长赋享受着楚天寒的拥吻,轻轻解开了两人的衣带。
 
******
 
在金陵逗留了一个月,走的时候,宇文淇还是很开心。
 
“筠衡,去洛阳,我想先去三姐那里。”坐在马车里,宇文淇低声对柳筠衡说道。凌长赋和楚天寒都在马车外驾车,留他两在里头。
 
“行。你说了算,去哪都行。”柳筠衡看着他笑道。
 
“三姐那年出事,我曾在接到叶大人的密信之后给他除了主意,让他到洛阳去。如今过去,自然要去一趟的。”宇文淇说着,闭了闭眼。那年情况危急,他早一步预料到会出事,便对宇文沐说,若是有人问起,就把那个锦囊给他。
 
宇文沁问了,得了那锦囊。锦囊里不过六个字,“离长安,进洛阳。”他三姐夫照做了,终是免于死难。
 
柳筠衡看着他,沉思了一会儿:“嗯,我也打算让你过去。你的行踪,太过具体的,他们肯定是查不到。只是你到了哪一处,一定会有人报给皇上。你不如去三公主那,正大光明的把你所在告知出去。”
 
“知我者,筠衡也。”
 
106.公主府邸
 
马车驶出金陵城不远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柳筠衡敲了敲车门,对楚天寒他们道:“慢慢的把车停下来,是熟人。”
 
“吁!”是叶离。
 
“凌公子,楚公子,公子可在?”叶离勒住缰绳,喘着气问道。说着,忙下了马。
 
凌长赋和楚天寒对视了一眼,下了马车。柳筠衡看了看宇文淇,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何事?”柳筠衡有些奇怪,如何又来了?
 
“公子,多谢公子信任。如今公子离去,叶离有一事请求。”叶离看着柳筠衡,硬生生的把话吐了出来。
 
柳筠衡看着他,不过是微微颔首。
 
“公子,我想,去见见雁飞。”叶离看着他把话说完,只是说完嘴唇在不住的打颤。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道:“行,我让他来,你在金陵等他吧。”
 
叶离听这话,又是喜又是怕,忙道:“公子别把雁飞驱逐出青门饮,我,我,我……”
 
“他主子在金陵,他理应过来。你若无他事,我就先赶路了。”柳筠衡淡淡的应道。
 
叶离大喜,忙道:“多谢公子成全。”他说着,目送柳筠衡上了马车离开,这才又回去。
 
******
 
到洛阳时已是金秋时节,柳筠衡开玩笑道,若是早些或是晚些,好歹还能看个牡丹花。
 
宇文淇却笑道,自己来洛阳不是为了游玩,故而也无所谓。早些办好正事,早些回去。
 
“我们,直接去公主那,还是?”凌长赋叩了叩车门。
 
“先去兄长那边吧。”柳筠衡应道。
 
楚天寒闻言看了凌长赋一眼,心道,这人还是心细。他看了看凌长赋,对他道:“你先进去吧,这一会儿就进城了。”
 
“好。”凌长赋点了点头,又叩了叩车门,走了进去。
 
进城还算顺利,楚天寒轻车熟路的就到了在洛阳这边的将军府。洛阳的将军府离行宫很近,这也是先祖皇帝特意安排的。
 
“先进来吧,明日或是后日再去三公主那。”楚天寒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他道:“已经到了洛阳,就不急于一时。我想着先借将军府的人去报个信。”
 
“这事交给我就好,你先去歇着吧。”凌长赋对他道,“那天程风说,他这几日也会过来。”
 
“还真别说他,如今我是见他就怕,那几日的药,实在是可怕。”宇文淇摆了摆手,“幸而是鬼医来了。”
 
“我这喝药的还未抱怨,怎么?你闻药闻怕了?”柳筠衡笑了笑,同他一道回屋歇着。
 
“你知我不是那个意思。”宇文淇看着柳筠衡,皱了皱眉。
 
“你啊,较什么真?”柳筠衡没忍住又笑了。
 
******
 
宇文沁收到将军府的信,忙交给自己的夫君。
 
叶泽接过书信,看过之后对宇文沁道:“是景亲王来了,说是明日过来。”
 
“小七?他还真的是到洛阳来了。”宇文沁皱了皱眉,父皇的密函上个月就到了,是算准的事情么?
 
“景亲王这次来,是皇上派来的吗?”叶泽有些奇怪,上个月送来一封密函,这个月人才来。
 
宇文沁摇了摇头:“不像,阿沐那次给我来信,说他被父皇软禁了半个多月。想来是别的事情,那封毕竟是密函,想来也不会是什么要事。”
 
“软禁之事也只你们几个兄弟姐妹知晓,我们这得的消息都是皇太后抱恙,景亲王回宫陪皇太后。”叶泽皱了皱眉。
 
宇文沁摆了摆手,笑道:“父皇本来是想借小七的婚事笼络夜琊国的,可是小七另有心上人,丝毫不向父皇妥协,故而父皇恼了,软禁了他。说来,这还是小七第一次顶撞父皇。”
 
“哦,是怎样一位妙人儿,竟会让景亲王如此态度?”叶泽笑道,这样说的话,他倒是有些好奇。
 
“我都忘了有没有见过这人了,估计是没有。听阿沐说是云林十三坞的人。据说是小七那年去千茴岭遇上的。”宇文沁笑着应道,“说不定,明日还会见到此人。”
 
叶泽听说是云林十三坞的人,料想是个男子,他也不好表露,只是心里暗暗称奇。
 
“若是能见见这奇人,也是一得意事。”
 
“那你明儿好好见见。”
 
******
 
“你今儿感觉如何?”宇文淇见柳筠衡醒了,好半响才问道。
 
“没事,别一直记挂着。”柳筠衡笑着看着他,伸手轻轻的揉了揉他的头。
 
宇文淇笑了笑,对他道:“你没事就好,我不过是问问。”说着同他一起起身。
 
“你今日,会和我一起过去吧。”宇文淇一边整衣服,一边问道。
 
柳筠衡迟疑了一下,笑道:“你会自己一个人去?”
 
说着,两人相视一笑。
 
到驸马府时,宇文沁夫妇早已等在那里。见宇文淇只是两个人前来,多少还是有些惊讶。
 
“小七。”
 
“拜见景亲王。”
 
“快快请起。”宇文淇忙将他二人扶起。
 
“谢景亲王。”叶泽起身,看着他又看见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柳筠衡。他没敢问话,看情况这人便是昨日宇文沁所言之人。
 
倒是宇文沁见了柳筠衡,多瞅了她几眼。又问道:“小七,这位是?”
 
“柳筠衡。”宇文淇说着,回头看了看柳筠衡,他朝他笑了一下。
 
“二位随我来。”宇文沁当即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笑了笑,说着,前面引路。
 
宇文淇看了看柳筠衡,见他点头,这才一道跟上。
 
宇文沁引着他们一起到了一间净室,将藏于袖间的的密函递给了宇文淇。
 
“这是?”
 
“父皇上个月就命人送来了,说是给你的。”宇文沁应道。
 
宇文淇有些奇怪,但还是接了过来。“上个月?”是了,筠衡被那些人害的养了一个多月的病,自然是迟了一月。
 
“三姐,我打算过几日到行宫里看看。”宇文淇没有把密函打开,而是报了自己的行程。
 
宇文沁点了点头:“好。对了,我先时问过我母妃了,关于,云妃的事情。只是母妃知道的也不多,她曾提到洛阳行宫,想来在行宫里会有东西。”
 
“三姐不知道么?洛阳行宫这边有所有妃嫔的存档,不然我到洛阳来也无用,母妃从未到过洛阳。”宇文淇说着,垂了头,他很想知道的事情,却忽然不想知道。
 
宇文沁看了看他道:“小七,不如,你把密函打开吧。你若是去行宫里面,多少还是要小心,太子眼线多。还有,半个月前,五弟来过。”
 
“五哥?”宇文淇心里一沉,又问,“他如今人在何处?”
 
宇文沁摇了摇头,应道:“不知。他那日不过是到我府上略坐了一会儿,问了你有没有来过。”
 
宇文淇皱了皱眉,问他?
 
他看了看宇文沁,又看了看柳筠衡,余光扫了一眼叶泽。他站起了身,对宇文沁道:“三姐,你同我出去一下。”
 
“你说什么?五弟他?他当真对你说了这话?”宇文沁一脸震惊,只是看着宇文淇一脸微愠,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宇文淇轻叹了口气道:“我不知还能对他说什么,也不知他现在到底想做什么。三姐姐若是再见他,也帮我劝一劝吧。毕竟,多少还是兄弟。”
 
“小七,不是我说你,你这样的心肠,不一定是好事。你对人不狠,就不担心自己丧命于他们的狠心么?”宇文沁劝道,只是她心里知道宇文淇如今的情况是不可能真正的心软。
 
“至少我现在,还不希望兄弟之间兵戎相见。”宇文淇笑道。
 
宇文沁看了看他,低声笑道:“说来,五弟藏得可真够深的。他对你这心思,我还真没看出来。”
 
“那日差点和筠衡动手。”宇文淇说着,眉头皱的更紧了。
 
宇文沁指了指净室的方向:“柳公子和五弟见过。”
 
“他突然到我府上,就撞见了。我先时不是和三姐说过,三姐日后会明白么,如今我带了他来,可明白了。”宇文淇看着她道。
 
宇文沁点了点头,笑了:“你这还真是。罢了,我这做姐姐的,幼时没待你好过,如今,好像也不好多说你什么。你两好好的,谁也拆不散。”
 
“好,那小七借姐姐吉言。”
 
“老五那边,你不必管,会有人治他。他都成婚了,还想着如何?再者,在如何,他都是你兄弟。真是没有一个做哥哥的样子。”宇文沁说道后面,掩不住自己的愤怒。
 
“罢了,他也不过是说说,再者,他如今也动不了我。”宇文淇摆了摆手,示意宇文沁同他一道回去。
 
回屋时,见柳筠衡和叶泽详谈甚欢,宇文淇突然安心不少。他又坐了下来,把方才的信函打开。
 
那信上的字是明和帝的亲笔,上面准了宇文淇出入洛阳行宫,还提及一事,让他们腊月之前回来。
 
他们?宇文淇看了看柳筠衡,笑了。
 
107.洛阳行宫
 
“你和叶大人说了什么?”宇文沁留宿,宇文淇也就应了下了。回到屋里,他才问道。
 
“问了问洛阳这边的情势。”柳筠衡含笑应道。
 
宇文淇忽然来了兴趣:“如何,想来是不错的吧。”
 
“对,比我想象中的好,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柳筠衡应道。他两姐弟出去之后,他实在是觉得尴尬,只好沉默着。
 
最后还是叶泽先开了口。显然,在叶泽的的心里,柳筠衡就是凌云谷的人,所以柳筠衡也没再吭声,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他们估计是都把你当成凌云谷的人了,你要是不介意,就也别说破。我知道就好,行么?”宇文淇看着他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忽然就想把你藏着掖着了。”
 
“嗯?”
 
“你那么好,我怕把你丢了。”宇文淇嬉笑道。
 
“又贫嘴。这是哪里的话?嗯?”柳筠衡伸手使劲揉了揉他的头,瞪了他一眼。
 
宇文淇也不恼,他心里盘算着明日去洛阳行宫的事情,想着,倒是坐在桌案前开始发呆。
 
“筠衡,父皇的信函,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宇文淇皱了皱眉,又把那信函拿了出来。
 
“不是别人造假的字,别担心。”
 
宇文淇看了看他道:“你怎么不问问那上面写了什么?”
 
“你笑了,就表示没事。”柳筠衡笑道,正说着,他的手被宇文淇拉住。力道太狠,让柳筠衡整个人向他摔去。
 
“你要做什么?”柳筠衡着恼道,他整个人结结实实的摔进了宇文淇的怀里,看他时,却见他笑的正欢。
 
“你说的,我笑了,就没事。嗯?”宇文淇一把将他抱起,柳筠衡条件反射搂住他的脖颈。
 
“我知道你睡得少,只是,明晚你得陪我。所以,你懂。”宇文淇倒是温柔的很,轻轻的将他放下,又为他解了衣服。
 
柳筠衡合了眼,他知道宇文淇要让他做的事情,这下也就安静的躺着睡了。
 
宇文淇待他睡了,又悄声起来,他看了看柳筠衡。披衣走到桌案边。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被皇祖母说服了么,呵,还是说,这是计策?
 
他把信函再次打开,里面还有一张薄薄的纸。
 
若许尔天长地久,可愿宽恕太子?
 
呵。
 
油灯还在发着微弱的光,宇文淇看着那信上的字,呆坐无言。幼年时的一幕幕,堵在心口一时间竟无从言说。
 
“别多想,慢慢来。”柳筠衡将一件披风批到宇文淇身上。
 
“筠衡,他这是在逼我。”宇文淇说着,咬了咬唇。
 
柳筠衡看着他,一手揽过他的肩,一手握住他的手。“夜深了,别多想。”
 
宇文淇看了看他,点了头。
 
******
 
洛阳的行宫离驸马府的行程颇为远,这也是当初叶泽问宇文淇时,宇文淇说的其中一点。
 
宇文淇和柳筠衡乘一辆马车,因着昨夜太迟才睡,在马车上一副犯困的样子。柳筠衡看不过,揽过他的身子,低声让他歇着。
 
不料到了行宫门口,宇文淇还是没醒的样子。
 
“办完事,回将军府去睡。”柳筠衡劝道。
 
“你说的,行,下车吧。”宇文淇马上睁开眼笑道。
 
柳筠衡无奈的摇了摇头,随他下车。看着他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心里只道得找个时间治治了。
 
一路进去特别的顺利,想来,皇上已经派了人来吩咐了这事。宇文淇无心去看各处的风光,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好好办事的。
 
他去了藏书阁,在里面找到了云妃的资料。还未翻看,就见到柳筠衡手里拿着丽妃的存档。
 
他刚想问,却忽然明白过来。又笑:“只怕是连丽妃娘娘的档案上也不会有什么记载,不然不会这么轻而易举的让我们进来。”
 
“我看这些不过是看看,倒是你,你也需看看这些史官是如何记载的。”柳筠衡笑道,皇家最怕史官,可史官也最怕皇家。
 
“好。”宇文淇看着手里的宗卷,想着先时听说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有对上的,也有对不上的。
 
再一翻,掉了一张纸下来,打开,上面是一张画像。宇文淇看了一下,怔住了。
 
“母妃。”宇文淇没忍住,惊呼出声。
 
柳筠衡转头看了一眼,画像上的确是云妃。若是没记错,云妃走的那一年,也不过是宇文淇现在的年龄。可能,还不到。
 
“母妃的容貌,和皇祖母说的无差。”宇文淇轻叹一声。
 
柳筠衡闻言,不过也只是低声应道:“没人和你说过么,你和云妃娘娘长得很像。”
 
宇文淇摇了摇头,他道:“不曾,你这句话,我还是第一次听闻。你见过我母妃么?”
 
柳筠衡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你上次去落青谷不曾提起,所以我也不记得。落青谷,有云妃娘娘的画像。”
 
宇文淇点了点头,他笑了,落青谷有母妃的画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顿了顿,他道:“那下回过去,你让我见见。”
 
“好,下回若是去了,我把画给你。”
 
宇文淇继续埋头看着,看着云妃生前的点滴。他看的飞快,翻了很多的卷宗。快到黄昏时,他低声对柳筠衡道:“筠衡,回去吧。我想回去理一理。”
 
******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在金陵的时候,你才会对我说,莫要起了杀心。”宇文淇向楚天寒要了一壶酒,又给柳筠衡泡了一壶茶。
 
他一连喝了三杯,才慢悠悠的开了口。
 
“嗯。”柳筠衡低低的应了句。
 
“你知道全部的事情么,那为什么,给我的东西,一直不曾提起?”宇文淇借着酒劲问他。
 
“有些事,最终还是要你自己去找到真相,不是么?在这件事情上,我终究只是一个外人。”柳筠衡淡淡的应了句。
 
宇文淇低了头,又喝了几口闷酒。
 
柳筠衡知道他心里难受,可也不想再去隐瞒。他开始讲述那些年的事情,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告诉给宇文淇。
 
“他们总说爷爷那是孽缘孽债,所以爷爷走了之后,他们总是在担心我。云林前辈知道你我之事之后,找我聊了一个晚上。倒不是不相信,只是爷爷他们的事情,太过残忍。”
 
“筠衡,”宇文淇抬眼看了看他,又忽然闭了眼。“我真的不敢想象,母妃的死,竟会是父皇一手策划的。”
 
“那时候,只有云妃是来自民间,而丽妃他父亲的官职不高,她又耿直。不然当年,只会是云妃一人死去。”
 
宇文淇忽然笑了,大声的笑着,他的笑声凄凉,又带着无奈。
 
“阿淇,你别这样。”柳筠衡按住他准备倒酒的手,“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筠衡,你让我醉一次好不好,我真的……”宇文淇用力掰开柳筠衡的手,他哀求道。
 
“筠衡,我这辈子会背下来的第一本书,是《孝经》。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母妃就走了,这辈子,连对她尽孝的机会都没有了。可是父皇,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二哥说的没错,那是孝子的子,可是他还不一定愿意认我这个儿。”
 
宇文淇说着,一把将酒壶抢过,猛灌下去。
 
真是作死,柳筠衡见状,忙起身过去把酒壶夺下。他一个字也没有,只是揽住他的肩头。
 
“把酒给我,给我!”宇文淇早已有了七八分的醉意。他这下只想挣脱开柳筠衡,让自己大醉一场。
 
“醉了就去睡觉,横什么横?”柳筠衡喝道。
 
“我……”宇文淇看着柳筠衡,却忽然清醒过来。他笑了,“筠衡,你还是喜欢这样教训我。”
 
他说着,又靠在柳筠衡胸膛上。
 
“没把你打残了算我仁慈。”柳筠衡不屑的应了一句,又倒了杯茶给他。
 
“哈,你愿意照顾一个缺胳膊少腿的人一辈子?”宇文淇嬉笑道,仿佛转眼就忘了方才的事情。
 
柳筠衡一手扶着他,一手又给他倒了杯茶:“看我心情。”
 
“得,柳公子,在下真是怕了你了。”宇文淇将杯中的茶水饮尽,这才坐了起来。
 
柳筠衡看着他道:“你方才那算什么?自暴自弃?”
 
“衡儿,我还是会兑现我当初说的话。但是,我一定要让真相公布天下。”末了,宇文淇还是开了口。
 
柳筠衡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阿淇,不要太为难你自己。”
 
“不会,我一开始也就只想着要一个真相而已。再怎样,母妃回不来都是事实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宇文淇摇了摇头,他嘴角一直带笑,“衡儿,谢谢。”
 
柳筠衡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行,明日呢,再进去吗?”
 
“我本想晚上进去的,这下看来,得到明晚了。明日,白天的话,我们在洛阳城走走吧,难得来一回。”
 
“行,依你。”
 
108.原来真相
 
夜越发的沉重,柳筠衡看着宇文淇,又拍了拍他的肩。宇文淇看他时,他已经站了起来。
 
“去哪?”
 
“随意走走,帮你醒醒酒。”
 
宇文淇笑了笑,跟着他往外走去,随手把自己的追风带上。
 
“这是将军府,你这样,小心楚兄和凌兄教训你。”柳筠衡取笑道。
 
宇文淇看了看手里的追风,笑了笑:“不知怎么的,今晚就是想带它出来。你不是说身子好了要和我比试比试么?”
 
“别,省的明日你和他们说我欺负你醉酒。”柳筠衡摇了摇头,他才不落套。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宇文淇笑了笑,打了一拳在他肩头。
 
“再过几日,该是你弱冠了吧。”柳筠衡的右手放在宇文淇的头上,“真快。”
 
“是啊,仿佛昨日才是我们初相见,我带着满心的忐忑去见你。今日,我已经可以同你并肩而行。”宇文淇含笑应道。
 
两个人慢慢的在石子铺的小路上走着,看着周围已经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风景。
 
柳筠衡忽而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恍惚,他定了定神又陪着宇文淇继续走下去。
 
最后,柳筠衡是被宇文淇抱回屋里的。
 
“我不过是乏了,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柳筠衡看着宇文淇一脸担忧,他也不过是笑了笑。
 
“好,你睡吧。”宇文淇不敢再多言其他,点了点头,让他睡下。
 
筠衡,是我不好,让你拖着病体陪我左右。我还偏偏一点懂事的样子都没有,衡儿,我已经没有母妃了,我真的不能把你也丢了。
 
第二日柳筠衡醒时,宇文淇已经不在身旁,屋里也没有人影。
 
“他今日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到行宫还有些事。我问你时,他说还在睡着,让我们别去叫你。”凌长赋见柳筠衡来问,便将早上的事说了。
 
柳筠衡闻言,实在有些无奈。正准备出门,却被凌长赋拉住。
 
“你人怎么了?气色这么差。”
 
柳筠衡摇了摇头,挣开凌长赋的手道:“我没事。我去找他。”
 
“他和天寒在一起,你气色这么差,还是待在将军府歇着吧。”凌长赋劝道,宇文淇走之前就说了,昨夜似病发,让他好生养着。
 
“你别管我,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柳筠衡冷了脸,他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
 
“你来了。”宇文淇刚想进屋,见到柳筠衡,不过笑了笑,步子却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柳筠衡不过微微颔首,并不答话。
 
“你随我进来。”宇文淇见他冷着脸一言不发,顿了顿,便叫他一道进去。
 
柳筠衡抱胸看着他,见他一直忙着找东西,便开口问道:“再找什么?”
 
“一个玉钗,先时问程风的时候,他说的。找到那个玉钗子,或许才知道那个箱子放着的是什么。”宇文淇皱了皱眉,他指了指柳筠衡的腰间的玉佩,又道,“和这个一个颜色。”
 
“你随我来。”柳筠衡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那块玉佩,他笑了笑。若是这样东西,他倒是知道在哪会有。
 
“这是皇祖母在洛阳的寝宫,怎么会到这里来?”宇文淇有些诧异。行宫里的宫人见他两进来,跪下问安之后,便往外走去。
 
“你先时在锦瑟殿对我说过吧,太后为你在偏殿设了云妃的牌位。敢为云妃设牌位,你自己想想吧。”柳筠衡应道。他说着,又问,“宫里的贵人,一般梳妆台放在哪?”
 
宇文淇笑了笑,带他往里间走,他道:“这样的东西,放梳妆台,可能吗?”
 
“你找找,反正,这下都来了。”柳筠衡站在一旁没动,看着他开始找寻。宇文淇接连打开三个小柜都没找见,正想着放弃,柳筠衡却将一旁的镜盒打开,紫檀木镜盒的底层,放着一个别致的长木盒。
 
再打开,里面放着的,就是那只玉钗。
 
“你如何知道?”
 
“我的习惯,碰巧了。”柳筠衡在戏班子里习惯性会把玉器类的饰品放在最后一层。
 
宇文淇把墨玉钗拿起,他看了看,忽然将钗子末端拔了出来。里面竟然有一张纸。
 
宇文淇变了脸色,方才只觉得那玉钗比平时见到的大些,也没多想就将那末端拔了。只是打开那张纸,上面写的却是,“无悔”二字。那字是用血写的,宇文淇抬头看了柳筠衡一眼。柳筠衡没有吭声,只是用眼神告诉他自己决定。
 
他把纸放回钗子里,看着玉钗,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柳筠衡看着他一直盯着那支钗子,这才问道。
 
宇文淇摇了摇头,他苦笑道:“你说,这个会是母妃的字么?若是,我们回去便是。”
 
他看着玉钗,一脸的无奈,甚至有些绝望。
 
难怪你会让我放过长兄,是已经知道这样的结局么?呵,果然我怎么算计,都算计不过你。
 
“衡儿,东西既然找着了。那,你陪我走走吧。”宇文淇把墨玉钗放回木盒,又把木盒放进衣服里。
 
“好,走吧。”柳筠衡也不纠结,只是应了他陪他往外走去。
 
“筠衡,我们明日回长安吧。”走在洛阳城的街道上,宇文淇轻叹了口气。
 
他有些不明白那两个字的意思了,无悔么?所以最后是她自己以身挡下那一切,本不该由她的一切。为了做这些,她甚至可以不要自己刚出世的孩子。
 
宇文淇看上去一脸平静,两个人漫无目的的走着。一直到了黄昏,这才往将军府去。
 
楚天寒早已回府,这下见他二人回来,见宇文淇双目空洞的样子,也只是和柳筠衡笑了笑。
 
柳筠衡摆了摆手,同宇文淇一道走回去。
 
“衡儿,我累了。”宇文淇看着柳筠衡跟着自己走回屋里,终于忍不住的开口。
 
柳筠衡看着他,也是无奈,只是他也不多话,上前轻轻抱住他。宇文淇看着他,轻声道:“我理解不了母妃的选择,甚至,不愿意相信。”
 
“阿淇,这是事实。当年朝中政变,前朝和后宫都乱的一塌糊涂。皇上和太后被逼的没了法子,是云妃主动献了计策。只是这丽妃自进宫就和云妃要好,而且丽妃觉得若只有云妃一人不足以服众,所以才出了当年的惨案。”
 
宇文淇苦笑道:“所以,她把我留下,是为了什么?呵,当年丽妃娘娘还懂得把六哥掐死,她留着我做什么?我宁愿,在记事之前就踏上黄泉路。”
 
“是皇上的意思。据我所知,你生下来之后不久,云妃按计划仙逝,你被接到太后宫里秘密抚养。在宫里,能够真正敢疼你的,只有皇太后一个人。包括皇上,都不敢明着对你好,一不小心,就会让你众矢之的。”柳筠衡无法,只好把先时知道的,后来调查的,包括在皇太后那里得知的一切,全部告诉他。
 
宇文淇摇了摇头闭了闭眼,他无力道:“衡儿你别说了,你让我缓缓。”
 
柳筠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别怕。”
 
“不是怕,我现在说不出来,真的,心里堵得慌。果然怪不得他们,我真的就是一个弃子。”宇文淇无力笑了笑,一脸的厌恶。
 
“别想太多,不如你回去,听听皇上和太后是怎么说的。”柳筠衡看着他,真的也没了法子。
 
宇文淇冷笑,他摇头:“听他们说?我傻么,还是你傻?”
 
“不信我的话?”柳筠衡含笑问道。
 
宇文淇一愣,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我回去问问。来,我问你几句话。”
 
“嗯,你说。”
 
“我今儿走的时候,吩咐了凌大哥,让你别去行宫,怎么不听?”宇文淇说着,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怕你出事。”柳筠衡只给了他四个字,却说的他心头一颤。
 
“衡儿。你还是多担心自己的身子吧,今儿陪了我一日,这下可还好着?”宇文淇看着他心里只是无奈,真是不懂他,为何一直心里念得都不会有自己?
 
“我没事。你这每日催着我服药,再有事,鬼医肯定要把我带回去了。”柳筠衡揉了揉他的头,邀着他的肩往里走去。
 
“我不准,说好了,明日回去。”宇文淇看着他,转眼就没了底气。
 
“那你今夜,还去不去行宫了?”
 
“你说呢,还要不要去?好像也没别的事情可去了。”宇文淇皱了皱眉,沉思了一会儿,他道,“不去了,回去再说吧。而且,你也说了,这是母妃自己的意思。呵。二十年了,给了我这样一个答案。”
 
“可这些,是你自己要知道的。”柳筠衡沉默了一会儿,对他应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是啊,是自己要知道的,这算是自找苦头吃吧。呵,这份弱冠礼,真的太大了。
 
能不能,不要?
 
109.皇帝病重
 
马车未行至长安,已经见到漫天的飞雪。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要早,早很多。
 
“筠衡,你说,现在要怎么办?”楚天寒忧心忡忡的问道。
 
“没事,现在只管往长安走,只是尽快些便是。还有,你和长赋也说一下,别和阿淇说。随行的人应该不会多嘴。”柳筠衡思忖了一会儿才道。
 
楚天寒点了点头:“行,照你说的做。”
 
一直到了长安附近,柳筠衡看了看马车外,轻声对枕在他腿上歇息的宇文淇道:“阿淇,一会儿,你直接回皇宫去。”
 
“好。”宇文淇应道。
 
“皇上病了,你去看看吧。”柳筠衡看着他,轻声道。
 
宇文淇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再如何,他都是你父皇。别等到有个万一了,后悔自己未曾尽孝。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再怎么不明白,你都只能接受。”柳筠衡见他的样子,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宇文淇抬头看了看他,笑道:“你不必这么担心,我没事。有些事情,想不通,我是不会一直去想的,太累。”
 
“唯有你自己放下了,才行。”柳筠衡轻声道。
 
马车外的喧嚣与他们无关,到了城里,楚天寒走了进来。他看着宇文淇一直沉默的靠着,也不敢多话。
 
“楚兄,和凌兄说一下,直接去皇宫。”宇文淇看了看他,许久,才开了口。
 
楚天寒点了点头:“好。”
 
马车到了皇宫,因着凌长赋的令牌,直接到了皇宫里面。
 
宇文淇猛地睁开眼,他看了看柳筠衡,未等他开口,就听柳筠衡道:“走吧,我陪你过去。不过,我一会儿要去永庆宫。”
 
宇文淇欣喜的点了点头,同柳筠衡一道进去。
 
快到皇帝寝宫时,竟见到宇文溪。
 
“你进去,我带柳兄去。”宇文溪见到他俩,忙低声道。
 
他说着,就带着柳筠衡匆匆走开。宇文淇只好一个人往皇帝的寝宫去。
 
出乎宇文淇意料,寝宫里只有两个候着服侍的宫女,皇帝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
 
“是小七么?”皇帝听见声音,睁开眼,转头看去。
 
“儿臣给父皇请安。儿臣不孝,不知父皇龙体抱恙,未能早些回来。”宇文淇看着他一脸的憔悴,忽然真的什么都不介意了。
 
“回来就好,你过来。”皇帝说着,咳了几声。两名宫女忙往外走去,一时间,屋里只剩了皇帝和宇文淇。
 
宇文淇忙起身过去,跪在床头。
 
“小七,当年的事,你可都查清了。”皇帝看着他,笑了笑。
 
宇文淇沉默了一会儿,他笑了:“儿臣不明白。”
 
“云儿,是为了朕才会死的。可是,这些年朕不能说,不敢说。小七,可听闻了长安这段时间的事情了。”皇帝说话的时候气息很喘,他太累了,却拼着力气说话。
 
宇文淇点了点头:“儿臣在路上听闻了。恭贺父皇。”
 
就在前不久,皇帝终于铲除了朝中最大的一支能威胁皇权的氏族。这事情,宇文淇都不敢想象皇帝为了谋划这一切,等了多少年。至少,二十年了,不是么?
 
“朕如今怕是好不了了,半个月前让太子监国,如今也只是希望你们兄弟能够好好的辅佐太子。”皇帝看了看他,忽然就闭上了嘴。
 
“父皇放心,儿臣自当尽力。”宇文淇看着皇帝,含笑安慰道。
 
听他应了,皇帝似心里松了口气。他慢慢的抬起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宇文淇依旧的含笑对他道:“儿臣陪陪父皇吧。”他说着,跪坐在那里。
 
从小到大,他都不曾被他陪伴过。一晃眼,却到了他年老的时候。或许就像筠衡所言再不尽孝,或许来不及了。
 
宇文淇就那样跪坐着,一直到皇帝又醒了过来。
 
“回去吧,朕没事。”皇帝见他一直跪坐着,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好。”宇文淇也没再推迟,点了点头,这才起身离去。临走时,还吩咐宫女,近期不要点香。
 
他转身,去了永庆宫。
 
******
 
“给太后请安。”柳筠衡跪了下去。宇文溪不过送他到了永庆宫门口,便有安公公前来引路。
 
“回来啦。”太后看着他,笑了笑。
 
“嗯,按先时和太后约定的时间回了。”柳筠衡点了点头。
 
“阿淇,在皇帝那边?”太后问了句。
 
柳筠衡又点了点头。
 
太后轻叹了口气:“愿意过去也是好的。你们可把那支玉钗带来了?”
 
“在他那。太后,敢问一句,当年云妃走后,埋骨何处?”柳筠衡咬了咬牙,还是问了出来。
 
“皇陵。”太后有些奇怪柳筠衡为何会问他这个,“皇帝准备百年之后,与云妃同寝。所以你们去不得。”
 
与云妃同寝?柳筠衡怔了一下,他一时间竟不知会是这样的结局,只能点了点头。
 
“好,我会拦着他。”
 
“这就是了。如今太子监国,你们还是多多小心吧。这段时间朝中局势不稳,你该知道怎么做。”太后屈指叩了叩桌案,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是气息很稳。
 
柳筠衡知道太后这一路走来的不易,只是如今看来,太后才会是最大的赢者。
 
“筠衡明白,请太后安心。”
 
“来接你了。”太后听到殿外的脚步声,忽然笑道。
 
柳筠衡摇了摇头,他道:“是来问您的。”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宇文淇进来就给皇太后请安行礼。
 
待起来后,他看着皇太后问道:“皇祖母,孙儿已去了洛阳,只是孙儿愚笨,望皇祖母指点一二。”
 
太后看了看柳筠衡,笑了:“你俩说好的?”
 
宇文淇闻言看了看柳筠衡,摇了摇头,他道:“是孙儿的主意,孙儿从洛阳把一直玉钗带了来。孙儿不求别的,只希望皇祖母能将当年之事告知孙儿。”
 
“若只想知道真相,你不如不知道的好。当年云妃狠心把你留下,可你要知道,你本不该活着,却活到了现在。”太后端起杯盏,喝了一小口水。
 
宇文淇看着太后,他抿了抿唇,一脸的无奈:“若是按皇祖母的话,是不能让孙儿知道了?罢了,既然皇祖母不愿说,那孙儿也不强求。孙儿告辞。”
 
他说着起身就往外走。
 
“玉钗可在你那?”太后出声问道。
 
宇文淇停住步子,他把木盒拿了出来,走过去双手奉给太后。他低声道:“这是孙儿在洛阳行宫您的寝宫找的,物归原主。”
 
“你和筠衡先去锦瑟殿歇着,晚些再说。”太后将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开口对宇文淇道。
 
宇文淇看了一眼柳筠衡,见他点头,这才应道:“孙儿遵命。”
 
******
 
回到锦瑟殿,宇文淇越发的无奈。
 
“你急什么,现在至少太后已经动摇了先时的打算。”柳筠衡含笑看着他道。
 
“衡儿,我去看了父皇,他病的,很重。”宇文淇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莫名的痛了一下。
 
“怎样的症候?”柳筠衡见他的神色,拉着他坐下。
 
宇文淇把方才见到的情形一一说了,然后又道:“我该怎么办?是,年幼时我不理解,甚至我恨过他。可大概是血浓于水,衡儿,我该怎么办?”
 
“我这有药,只怕……”柳筠衡说着,从袖间拿出一个锦囊递给宇文淇。
 
“这是?”
 
“里面应该只有三丸了,这是先是程风给我配的药,一直不曾服用。方才听你说的症状,应当是可以的。”
 
宇文淇点了点头,他笑了:“没事,我只有办法。如今既然老大去监国了,那我不如做做孝子。”
 
“景王爷高见。”柳筠衡开玩笑道,“你估计这些日子都要待在宫里了。”
 
“不见得,过两天就回王府去。秋枫她们估计这下在偏殿,明日和她们说一下。”宇文淇笑了笑,忽而见一直大白猫进来,他又笑了,“我说什么来着。”
 
“雪团么?”柳筠衡看了看那只猫。
 
“应该是。”
 
剪桐跑进了的时候,见到宇文淇和柳筠衡,忽然有些尴尬。她忙行了礼,又轻声问道:“王爷几时回来的?”
 
“刚到。这小东西倒是激灵,去吧。”宇文淇轻轻为雪团顺了顺毛。
 
“喵。”雪团一动不动的蹲坐着,它看了看宇文淇,抬起爪子碰了碰他。
 
“嗯?”宇文淇觉得有趣,便伸手勾了勾它的爪子。
 
雪团又碰了碰他,然后转头往剪桐的方向跑去。
 
“衡儿,我打算让你明日先回王府去。”宇文淇看着他慢慢的开口。
 
柳筠衡点了点头:“说吧,要我做什么。”
 
“你太聪明了,这样不好。”宇文淇说着,倾身过来,附在他耳边道,“我隔壁的屋里,也有一只墨玉钗。你找了,收好。”
 
柳筠衡看了他一眼,点了头:“好,我回去。”他说着,伸手揉了揉宇文淇的头,笑了。
 
110.云妃之案
 
永庆宫内,太后和宇文淇相对坐着,久久不曾说一个字。
 
宇文淇心里着实无奈,这一大早把他叫来,又不对他说事,只是干坐着。
 
“小七,没想到,你还这么能沉得住气。行,哀家输了,哀家和你说。”太后笑着摇了摇头,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茶,决定还是对宇文淇说了当年那些事。
 
“皇祖母请讲。”
 
太后点了点头,开始回忆那些过往。
 
那一年新帝为扩充后宫,选了一批秀女。这批秀女里大多数还是官宦家的小姐,而且更多的都是朝中重臣的女儿。
 
里面,恰好有宇文家一直想铲除的江家的人。这女子名唤江绵,是江家嫡女。进宫便越级封了妃位,此女性格乖张,这宫里上下都看她极为厌恶。
 
只是,皇后却和这江绵有亲戚关系,一时间倒是不好动她。
 
这批秀女里面云妃是少数的的几个来自民间的女子,然而云妃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妃位的。她和丽妃极为要好,丽妃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但她的性格温柔。
 
是云妃先提出这个计划的,她悄悄的和皇帝说了她的想法。只是这样的计划,却让皇帝异常的犹豫。皇帝非常喜欢她,但是这样做的话,连她还在腹中的孩子都有可能保不住。
 
可最后这样看似笨拙的借刀杀人,却成功了,因为丽妃也同云妃一起了。
 
丽妃知道自己家族的背景,故而在临终前,她做了一件让皇上都震惊的事情——亲手捂死了出生三月不到的儿子。
 
云妃原本也想的,但是她还来不及多想,儿子就不见了。
 
“丽妃是担心自己的家族受连累,所以把你六哥捂死了。后来为了念她的功,丽妃的母家一直被皇家暗中护着。只是你母妃那边,被人先一步下了手,只是发生了什么事,哀家就不知了。”太后说了好半天,她看了看宇文淇,见他面色依旧平静,倒是不知该不该玩笑说了。
 
宇文淇抬眼看了看太后,他笑了一下:“皇祖母不如一次性把话说完。”
 
“你啊,那晚是你父皇命人把你带走的,在你母妃临终前又送了回去。只是你母妃身子本就羸弱,又被人下了毒,所以再无还生的可能了。你那些年在洛云殿,受了太多的苦,难为你了。”太后叹了口气,她看着宇文淇,想起云妃一阵心疼。
 
“所以,我这亲王之位,是父皇给的补偿?”宇文淇苦笑道。
 
太后摇了摇头:“不是,亲王之位,是你和火璃国谈判之后该得的。只是当初如果一次性晋封你为亲王,朝野上下会反对的。你小子难得,竟是让哀家说着这么多的话。”
 
“是皇祖母自己要说的。孙儿昨夜想了一夜,想着皇祖母不愿意说出当年只是就罢了。方才皇祖母让孙儿过来,孙儿着实不知是何事,又不敢问。”宇文淇无奈的笑了笑,太后疼爱他,他是知道的。
 
太后一愣,继而大笑:“小七,你果然不简单。今儿他如何没同你一块来?”
 
“筠衡么?他回王府去了。昨日皇祖母向孙儿要的墨玉钗,孙儿忽然想起王府里有好些,让他回去看看。”宇文淇半真半假的应了一句。
 
太后点了点头,对他道:“好了,你来哀家这也半日了,去你父皇那边吧。”
 
“孙儿告退。”
 
******
 
宇文淇再次跪坐在皇帝床前的时候,他忽然不那么讨厌面前这个人,甚至他有点担心他。
 
“小七?”皇帝慢悠悠的转醒,见到宇文淇,多少还是有些惊讶。
 
“儿臣在。”
 
宇文淇见他有意起来,忙直起身扶他。
 
“你几时来的?从哪来的?”皇帝说话的时候喘气喘的厉害。
 
正巧,宫女端了药来,宇文淇接过,正准备喂药,却听皇帝道:“你把那药先搁着。和朕说说话。”
 
话音落下,那宫女知趣的退下。宇文淇会意,因笑道:“父皇先躺着。”他去把那碗药倒在了花盆里,又回来看着皇帝。
 
皇帝笑了笑,闭了眼靠在那里。许久,他开口道:“你真是越来越像云儿了。”
 
“可是儿臣终究不是母妃。”宇文淇冷冷的应道。
 
“是,你不是她。云儿已经走了二十年了,回不来了。”皇帝的目光有些空洞,他笑了笑,又对他道,“朕昨夜见到云儿了。小七,还恨朕么?”
 
“儿臣对父皇,从来只有敬畏之心,何来恨字之说?”宇文淇笑了笑,去桌边倒了杯茶,他自己先饮了,才又倒了水端了过来。
 
“这药,父皇敢服用么?”宇文淇取出那个锦囊,倒了一丸子药出来。
 
皇帝笑了笑,伸出手去:“给朕吧。”
 
宇文淇亲自喂皇帝服下,又扶他躺下。“父皇歇着吧,那是鬼医的弟子给的药,想来是会好的。”
 
皇帝看了看他,点了点头,他道:“你不必太担心朕,空了不妨在朝堂走动一下。”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小七,若你得了这皇位,对大祁来说,或许,会更好吧。只是,这得看你了。
 
******
 
“筠衡,筠衡。可把钗子找到了?”宇文淇一回王府便马上回屋里去。
 
柳筠衡点了点头,笑道:“你这钗子有点多,我寻了五支的墨玉钗,倒不知是哪只。”
 
他说着,将钗子递给宇文淇,宇文淇看了看,拿了一只起来。
 
“是这只,这只钗子是我年幼时母妃的奶娘留下的。”宇文淇一边把玩这玉钗,一边笑道。
 
“太后把当年的事情都说了吧。”柳筠衡见他心情不错,这才问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说了,熬了一个多时辰,皇祖母自己说了。衡儿,真相明了,我也安心了。”
 
柳筠衡含笑道:“嗯,这才好。对了,这段时间下来太子可是做了很多事情,你知道么?”
 
“知道的,二哥说了。不过和我好像没有太大的关系,我这都多久没去朝堂了。”宇文淇笑道,“筠衡,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这样到底是好是不好。”
 
“没事,走一步是一步。”柳筠衡安慰道,“只是,切记,一定要万分小心。”
 
宇文淇知道,太子如今掌权,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只是他刚刚回来,也猜不出太子准备何时对他动手。
 
“对了,说起这玉钗,我倒是又想起幼年的事情。老人家现时曾对我说起这玉钗是一把钥匙,如今想来倒也罢了。我今儿知道了这么多,我也知足了。还有,我和你再说一事。”宇文淇说着,附在柳筠衡耳边将皇帝服药的情形说了。
 
柳筠衡皱了皱眉:“想来皇上是知道了,你呢,我昨日给的药丸,你可给了?”
 
“给了,服了一丸。他笃定我不会对他下手,故而他敢服用。而且,屋里明着那宫女所见,出了事都是我的事。”宇文淇冷笑道。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说的不错,只是连皇帝都有了警觉,这朝中的情形,怕是不乐观了。
 
“筠衡,你这遭回来,不去看看青门饮的情况么?”宇文淇见他蹙眉,便岔开话题。
 
柳筠衡缓过神来,看着他问:“你方才进来没见到微烟么?”
 
“没见,有些急着回来找你。”宇文淇老老实实的应道。他方才回来,一心只在他身上,哪里顾得上其他。不过好像是见到人影了,看的不真不敢确定。
 
柳筠衡柳眉一挑,又是笑:“找我?不是为了来找着钗子?”
 
“不找你,拿来的钗子?”宇文淇瞪了他一眼,又猛地发现自己被下套了,越发恼了。
 
“好了,我不逗你了。我明日要去将军府,找楚大哥有点事。”柳筠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没忍住又笑了。
 
宇文淇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对他道:“我明日去二哥府上,有些事,我想问问二哥。你去将军府,明日回来么?还有,不许你喝酒。不行,最迟明日申时末你得回来。”
 
“行,我答应你。”柳筠衡含笑答应,他不放心他,他是知道的。
 
宇文淇想起今日后来皇帝说的话,不由得眉头皱成一团。柳筠衡见状,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伸手按了按他的眉心。
 
“自古道一龙九子各有不同,只是我没想到小八如今会落到如此地步。先是忘了有没有和你提过,他的郡王之位准备复位了。可今日父皇对我说,小八这一生若是再不安分,只有死路一条。”宇文淇见他忧心,便将心里所想说了出来。
 
柳筠衡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道:“教人教心人才正,浇花浇根花才旺。这是我很早的时候在一本戏文上见到的,”
 
宇文淇摇了摇头:“他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从小他对我的态度,都是他母妃一手教的,那时候父皇又不管我们。”
 
自作孽,不可活。
 
111.危机四伏
 
“按景王的说法,看来皇上已经有了警觉。只是如今这样,你两一定要万分小心,他们先时会对你们下那样的狠手,现在还不知会怎样。”楚惊鸿听完柳筠衡说的那番话,他皱了皱眉。
 
“我却是想将计就计。”柳筠衡迟疑了一下对他道。
 
楚惊鸿看了看他,摇了摇头:“你这也真是。既然你这样说,那这东西你收下,以防万一。”
 
柳筠衡收下楚惊鸿递给他的小盒子,他笑道:“先时老头在,他可是做足了准备。这不是,还有大哥给的这个。”
 
“你呀,多好歹保重一下自己的身子。先时我们还说怕前辈如何,如今怕的,是景王他。”楚惊鸿摇了摇头。正说着,楚天寒走了进来。
 
“筠衡?我还以为你在景王府呢。难怪方才碰到贤王府的人送了一个信函过来,说是让我给你。”楚天寒说着,递给柳筠衡一个信函。
 
柳筠衡打开,是宇文淇写的,让他进宫。
 
“奇怪,这怎么回事?”柳筠衡认得出来是宇文淇的字迹,只是感觉有点奇怪。
 
“不奇怪,贤王府的马车就在外面候着。”凌长赋笑道。
 
柳筠衡无奈,这又是玩哪出?昨儿不是说好了回府的吗?他也不敢多想,匆忙辞别了凌长赋他们。出了将军府,果然见到贤王府的马车在门口候着。
 
一路直接送到了锦瑟殿。
 
“皇祖母忽然有事召见,我只能进来了。这几日都要在宫里待着,我让二哥派了车马去接你。”见到柳筠衡,方才还是一脸严肃的宇文淇,马上笑了。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笑道:“我还以为,你又在闹什么。你给秋枫她们说不就好了吗?”
 
“柳公子,我们都已经进来了。”剪桐笑道,“太后要和王爷说事,想来要住上几日。”
 
“嗯。”
 
“衡儿,怎么了?”宇文淇将新沏好的茶的放在他手上,看着他关切的问道。
 
柳筠衡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我在想事情。”
 
宇文淇心里一紧,又不敢问他。他拉起柳筠衡,说是要在锦瑟殿里走走。
 
“二哥说,他们几个或是监视,或是软禁。三姐被拦住洛阳不让回来,小妹如今在哪我也不知。”宇文淇说话的声音很低,还不时看看左右。
 
“明日带我去洛云殿。”柳筠衡附在他耳边道。
 
宇文淇一怔,继而点了点头。只是他不明白,是阿沐在那边么?为什么会是在洛云殿?
 
“我这下说不上来,感觉脑子一片空白。阿琪,我有点累。”柳筠衡自己感觉说不上来的奇怪,怎么回事?“你屋里,点香了?”
 
“有放一点的熏香,你在这等我一下。”宇文淇扶他在一旁坐下,自己赶忙回去取了一杯的清水过来。
 
柳筠衡一口气把杯中的水饮尽,缓了缓,他对宇文淇道:“你屋里的熏香,是何时点的,是你让人点的么?”
 
“来时就有了,我以为是皇祖母命人点的,也不怎么在意。那香,有什么问题么?”宇文淇握住柳筠衡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柳筠衡盘腿调息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对他道:“那熏香,会遏制内功,我如今的身子你也知道。可能你觉察不到,别的屋子我也不知有没有,一会儿你注意一下。”
 
“怎么会?这……”宇文淇看了看周围,对柳筠衡道,“我抱你回去?”
 
“不必。”柳筠衡摆了摆手,“来,你扶我回去。”他半倚着宇文淇,慢慢的走回屋里去。
 
宇文淇带他到了隔壁的屋里,确认了屋里没有异样,这才扶他进去。“你先歇着吧,我让秋枫去查一下。”
 
“别,先别轻举妄动。阿淇,你陪我一会。”柳筠衡拉住宇文淇的手,示意他留下。
 
柳筠衡心理明白,这事太过蹊跷,现在敌暗我明,走错一步都会万劫不复。
 
宇文淇大抵也知道他的意思,他嬉笑着坐在床旁,看着柳筠衡慢慢的闭了眼。
 
见柳筠衡似睡了,他轻手轻脚的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一片枯黄,心里莫名感到凄凉,这么快就等不及了?父皇如今再怎样都还健在,这些人也真是。
 
“咳……咳……”柳筠衡被自己咳醒。见宇文淇还坐在床前,他勉强笑了笑。
 
“好些了吗?来,把药服了。”
 
柳筠衡把药服下,他忽然笑了。果然是将计就计,只是,怕着熏香不过是开始。
 
“又笑什么?”宇文淇有些莫名其妙,他看了看柳筠衡,着实有些无奈,最近总是看不透他的心思。
 
柳筠衡摇了摇头,并不答话。两个人相对坐了一会,宇文淇推说还有事,便让柳筠衡自己在屋里休息。
 
******
 
这天夜里,宇文淇问柳筠衡,他可知道那是什么香?柳筠衡红了红脸,别过头去。
 
“嗯?怎么不说?”宇文淇多少也猜着一些,难怪柳筠衡今日后来反应会那么奇怪。
 
“反正那东西对身子不好。”柳筠衡说着,转过身子去。
 
宇文淇坏笑着把手放到他的腰间,整个人都贴了上去。他附在他的耳边,低声问道:“衡儿在怕什么?”
 
“没有。”柳筠衡咬了咬牙吐了两个字出来。
 
“没有?那你身子颤抖什么?”宇文淇轻轻在他耳旁笑了一下,顿了顿,他把柳筠衡的身子掰了过来。
 
“别多想了,你休息吧。我也不闹你了。”宇文淇见他一直不肯说话,又怕他恼了,便赶紧改口。
 
柳筠衡轻轻叹了口气:“不是,那香是有催情的效果,不过好像对你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对我也只是弄得我脑子疼,我现在没法……今天过来就感觉不对劲,以后吧。”
 
“待你身子好了再说。对了,你今日去楚大哥那,可也听闻长安这段时间的事情了。”宇文淇含笑应道。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自然是说的,只是如今不在王府,我们更是要小心。”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今日楚惊鸿和他说的事情一一告诉宇文淇。
 
“有你在,我不怕。”宇文淇听完他的话,一直在笑。末了,他还是劝柳筠衡先歇着。
 
******
 
自那日熏香之后,锦瑟殿就没在出过问题。
 
宇文淇听从皇帝的话,偶尔也到朝堂走动走动,只是他依旧是极少出来。
 
这日中午,宇文淇从太后那边回来,见时间不早,便传了膳。
 
“今日竟然有这道菜,倒是稀奇。”宇文淇笑道,他不怎么喜欢吃鱼,故而吃饭时极少会有鱼。
 
柳筠衡看了看这道奶汤锅子鱼,笑道:“挑食倒不是一件好事,我看着不错,我先尝尝。”他说着,舀了一汤勺汤,闻着味道倒还好,送入嘴里那鲜浓的汤汁,着实不错。
 
宇文淇看他喝的有滋有味,馋的也伸过汤勺去。汤未送至唇边,手却猛地被柳筠衡握住。
 
“别喝。”柳筠衡喝到。说着,他拼命将口里残存的汤汁吐了出来。
 
“怎么了?衡儿,你别吓我。衡儿。”宇文淇忙扶住他,见他一脸痛苦,再看他的脸色,宇文淇忽然慌了,这模样像极了那年老奶娘的情景。
 
柳筠衡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他越发的难受。这到底放了多少的量,该死!
 
他来不及给宇文淇应答,整个人便没了知觉。
 
“来人,传太医!”宇文淇出奇的冷静,他把柳筠衡的身子放平,等太医来的时候,他对着太医脱口而出,“中了穿心散。”
 
在场的人俱是变了脸色,穿心散,这可是无解之毒啊。几个年老的太医壮了壮胆过来看了看,也不过是开了一些疏散的汤剂。
 
动静太大,竟是让太后亲自过来看视。柳筠衡的眉头微蹙,双目紧闭。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后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宇文淇的眼睛一直未曾离开柳筠衡,他起唇轻声对太后说:“皇祖母还是莫要动怒,伤了身子不好。老太医说了,若是不会当场暴毙,想来是会活下来的。”
 
“你给哀家说说那日的事情,怎么就成了这样了?”太后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宇文淇顿了顿,把那日的情景说了。又苦笑道:“若不是筠衡先孙儿去尝了那道汤,今日孙儿估计要去见母妃了吧。”
 
“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这孩子那么好,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哀家一定彻查此案。”太后安慰了几句,又看了看柳筠衡,摇了摇头。
 
宇文淇轻声劝太后离开,人未醒,还是别累着。“若是把皇祖母累着了,筠衡醒了,一定心理不安的。”
 
“罢了,你自己也好好的。你若是出了事,他还能心安不成?”太后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了。
 
“衡儿,别再睡了好不好?等日后空了,我陪你去落青谷睡吧。”宇文淇握着柳筠衡的手,低喃道。
 
112.投毒之案
 
锦瑟殿投毒之事很快传遍了后宫,这如今太后和皇帝都下了令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皇上竟然也下令彻查此案,到底这中毒的是谁?”宇文瀚看着自己的两位兄长,想起皇上今日在大殿说的话,越发的好奇起来。
 
宇文源冷笑了一下,但是他不说。还真是感动人,一个戏子还妄想攀高枝,笑话!
 
“那人身份不明,据说是凌云谷的人。”宇文海的眉头紧锁,这小七,如今真的不能小觑。先时看着小七和凌云谷的几位走的近,他还不觉得什么,只是现在看来,已经没那么简单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中了穿心散的毒,还没有死去?”宇文源还是没忍住问道。
 
宇文海摇了摇头,他低声道:“那日的剂量很大,至于为什么现在宫里还没传出那人死的消息,我怀疑是他们压着。”
 
“没有的事,我派人去太医院打探了消息。那人确确实实中了穿心散,但是也确确实实没有死。”施黛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密探从太医院拿来的药方。
 
“怎么回事?”宇文海大惊,按理说不应该啊。
 
施黛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宇文海。
 
“这人还真是好命。”宇文源冷笑一声。
 
“这几日先安分些,如今父皇和皇祖母一起下令,这事情,比我们想象的难办。”宇文海说着,伸手扣了扣桌案。
 
宇文源有些坐不住了,推说府上有事,便告辞离去。宇文瀚见他走了,便也不再多言,告辞离开。
 
******
 
宇文淇并没有时时刻刻都守在柳筠衡身边,基本现在都是晚上才回来。
 
只是看着柳筠衡,他实在是揪心的很。这接二连三的出事,大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衡儿,我这辈子欠你的,估计是三生都换不清了。怎么办?你这么照顾我,我哪好意思。”宇文淇说着,用帕子轻轻擦拭柳筠衡的脸。
 
“怎么办,看着你睡,我也想睡了。若是你这样一直睡着,我还真想陪你一睡不醒了。”
 
“那天要是是我先喝了那汤就好了,一了百了。”
 
宇文淇在一旁喃喃自语道,看着他竟也不知该说什么,横竖,都听不到。
 
“笨。”
 
“衡儿,你……”宇文淇正发呆,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惊讶的说不下去,看着柳筠衡,竟是醒了。他看着他,喜极而泣。
 
“别哭。我还没死,哭什么?”柳筠衡的声音越发的沙哑,顿了顿,他道,“水。”
 
宇文淇马上倒了杯水过来:“来,我扶你。”他说着,小心的将柳筠衡扶起。
 
“我先靠着一会儿,无力。”喝完水,柳筠衡虚弱的笑了笑,缓了一会儿,他看着他继续说道,“别说傻话,听得我脑子疼。”
 
“你几时醒的?吓死我了。”宇文淇看着他,一句话未完就哽咽了。
 
柳筠衡闭了闭眼,又缓了一会儿,才道:“醒了有一会儿了,太累了。这穿心散的毒药药性真是不好受。”
 
“衡儿。”宇文淇低低的唤了声。
 
“嗯。没事了,醒了就不会有事了。别担心。”柳筠衡说着,抬手摸了摸宇文淇的头。他看着他笑了,“别哭。”
 
“那不是穿心散的毒么?你怎么做到的?”宇文淇看着柳筠衡,压低声音问道。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慢慢的解释:“小时候老头给我服了好些药,一般的毒我是不怕的。那日醒时我一直觉得心慌,便把先时楚大哥给的药服下了。我来不及对你说,只是没想到,他们还真敢在膳食里动手。”
 
“嗯。如今你虽是醒了,我却想着让你多睡几日。可愿意?”宇文淇含笑扶他躺下。
 
待他也躺下,柳筠衡轻轻把头歪了歪,靠在宇文淇肩头。他轻声道:“好,那就让我多歇几日。也让我,坐等景亲王的好消息。”
 
“行,那就这样说定了。你如今醒了,若是身子有什么不适,一定告诉我。”宇文淇侧身看着他道。
 
柳筠衡笑道:“我还想多活几年,也想多陪你些日子。”
 
“筠衡,帝王之位,果真都是带血的。怎么都避不开,怎么办?”宇文淇看着柳筠衡,轻叹了口气。
 
“做你自己就好。对了,我这几日有可能还会昏迷,别被我吓到。”柳筠衡看着他轻轻的笑了笑,“你再帮我倒杯水可好?”
 
宇文淇二话没说,起身就为他倒水去。
 
“穿心散的毒,我真是被弄怕了,先时老妈妈,现在又是你。”宇文淇等他喝完水,仍复躺下。
 
柳筠衡看着他也无奈的很,只是他也不好表露,便含笑安慰道:“没事了,别怕。”
 
再不等他多言,宇文淇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他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睡了五天五夜,若不是凌大哥递来消息说你只是会昏睡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昏迷第一天晚上,我就想带你走了。”
 
“去哪?”
 
“落青谷。”
 
“你还记得进去的路,不错。”柳筠衡笑了,他伸手圈住宇文淇,“阿淇的记性也很好。”
 
宇文淇笑着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他的发,笑着对他道:“睡吧,别太费心神。”
 
******
 
锦瑟殿被投毒的事情很快就查了出来。
 
皇后和兰妃联合太子和八皇子一起在锦瑟殿那日的膳食里投放了穿心散。
 
“蛇蝎之心不过如此,小七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们了?”皇太后听到宫女回禀,气的直接砸了手里的茶盏。
 
“母后息怒。”皇贵妃这几日都被太后叫到永庆宫作陪,这下看太后大发雷霆,她也吓了一跳。
 
太后猛的往桌案拍了一掌,问道:“皇上呢,现在要如何处置这事?”
 
“皇上已经给皇后下了禁令,兰妃和八皇子被押入大牢。太,太子……”掌事的宫女回禀道。
 
“说!”
 
“父皇准备把太子废了,现在还在宣政殿商议此事。父皇让孙儿先过来看看皇祖母。”宇文溪走进来的时候恰好听到太后在问太子的下场,他想了想还是张口说了。
 
“呵,皇上总算是又做了回事。传哀家的懿旨,近期任何人没有哀家的旨意,不得踏入锦瑟殿一步。”太后冷笑着下了懿旨。又对安公公道,“你去锦瑟殿看看,那孩子可是醒了。这都十多日了。”
 
安公公领旨正准备去锦瑟殿,宇文溪道:“皇祖母这差事不如让给孙儿去做吧,也方便些。”
 
“行吧,去看看你弟弟。”太后朝他摆了摆手,又对皇贵妃道,“哀家先时见到那孩子,就感觉他气色不太好。再出了这事,也不知能不能捱得过来。”
 
“母后且宽心,太医院的老太医都说无妨,想来这几日应当是会醒了。”皇贵妃劝道,她一直未曾见过太后口中的这个人,只是上次听宇文溪提起,说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太后摇了摇头,她的面上少有的无奈:“哀家不知那孩子的来历,只是小七对他放心。那孩子多次救了小七,绝非邪恶之辈。只是一个外人会这样,哀家真是没想到。但他们作为兄弟,兄弟啊!竟会这么狠心!哀家竟不知……不知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样的狠啊!”
 
“母后莫要伤了身子,皇上会好好处理的。”皇贵妃忙劝道,又使了眼色让宫女换了茶来。
 
******
 
锦瑟殿里,宇文淇和柳筠衡相对看着,一句话也没有。
 
“王爷,贤王来了。”
 
“二哥?”宇文淇皱了皱眉,他如何来了?
 
他看了看柳筠衡,见他微微摇了摇头,正准备起身出去,宇文溪已经走了进来。
 
“柳兄这是已经醒了么?”宇文溪见到柳筠衡睁着眼睛,心里也顿时安心了不少。
 
“刚醒。”宇文淇看着兄长笑了笑。
 
“柳兄这下觉得身子如何?可好些了?”宇文溪走了过来,跪坐下来问道。
 
柳筠衡看了看他,迟疑了一下,应道:“好些了。”他看着眼前的人,却没有丝毫的印象。
 
宇文溪也注意了柳筠衡的反应,他心里暗道奇怪,但也不敢问出声。迟疑了一下他使了个眼神给宇文淇,又对着柳筠衡道:“阿琪,你出来一下,柳兄方才醒,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说,就不扰柳兄了。”
 
柳筠衡没有说话,只是慢慢闭了眼。宇文淇起身同宇文溪一道去了隔壁的屋子。
 
“兰妃的母家已经被押了,皇后的母家也在查。柳兄这次真是大难不死,多好歹如今醒了,皇祖母能安心些。对了,皇上这两日都在和老臣们商量废黜太子之事。”宇文溪看着宇文淇略带憔悴的脸,也是心疼的不得了。
 
宇文淇听了这番话,却没有半点的欣喜,不过冷笑道:“幸而是还活着,若是捱不过来,这样的仇,我报是不报?”
 
113.借刀杀人
 
宇文溪摇了摇头,他最不愿见到宇文淇这幅模样,可如今却再难避开。
 
“阿沐如今在你府上如何?”宇文淇忽然想起小妹妹,担忧的问道。
 
“她没事,只是先时一个人在洛云殿待得时间有点久,越来越不喜欢说话。如今偶尔和睿儿在一处,还能见她笑笑。”宇文溪见他记挂,便宽慰了几句。
 
宇文淇算是松了口气,他道:“若是还不好,我都想让你送进来。多少她见我还能好些。”
 
“你啊,你这边都有一个病人了,再添一个,你自己行么?别逞强,你要看她,过几日我带她进来。”宇文溪看着他不由得教训道,“你这死扛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没有。”宇文淇说着低了头。那日去找宇文沐的情景,真是看得他心有余悸。
 
洛云殿自从他搬出来之后就再没人住着。宇文沐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半个多月,见到宇文淇的时候,连哭都没哭。她被饿了好久,饥一顿饱一顿,一点力气也没有。
 
宇文淇带她回了锦瑟殿,事后问起才知道前一次和柳筠衡一起过去找,久久没找到人是被皇后换了地方。他们料想宇文淇不会再回来,却没想到宇文淇在柳筠衡出事之后的第二天,带着宇文溪一起过来。
 
皇后那些人自然不可能再出面阻拦,宇文沐在锦瑟殿待了不过半日,就被宇文溪接走了。
 
那日也是这样的话,让宇文淇好好照顾着柳筠衡,他会把宇文沐照顾好。
 
“好了,不多说了,如今就是这样的情况,你自己心里有个数。想来这几日父皇和皇祖母会来找你。等等,我忽然想起一事,得问问你。”宇文淇站起了身想想又坐了下去。
 
“兄长请说。”
 
宇文溪顿了顿,看着宇文淇低声道:“你们此番离开长安,可是遇上了什么事?我那日见柳兄就觉得他气色不太好。今日见他,他见我像是见一个陌生人一般。”
 
前几句话听着尚可,最后那句听完,宇文淇心里一沉。他迟疑了一下,看着兄长道:“筠衡在金陵受了伤,一直在调养。此番回来,本是想让他好好调养的,不料发生这样的事。他才刚醒,身子还没好全,有些事还望兄长不要介意。”
 
“没有没有,就是有些担心他。好了,我回府了。”宇文溪摆了摆手,起身离去。
 
宇文淇留在屋里,好一会才回柳筠衡身边去。
 
柳筠衡双目闭合,像似睡了。只是待他走近,又睁开眼看他。
 
“没睡?”宇文淇忙跪坐下来,看着他转过头来,两人相视一笑。
 
“方才那是谁?”柳筠衡轻声问道。
 
宇文淇一怔,继而笑了:“我二哥,宇文溪。衡儿,你这下觉得身子如何?”
 
“好些了。怎样,穿心散的事可查好了?”柳筠衡侧了身子同他说话,见他面上有些异样,又问,“怎么了?”
 
宇文淇笑了笑,对他道:“案子已经查了,太子和小八干的。他们母家帮忙一起,如今皇后被软禁了,兰妃被押入天牢。有些可惜小八,被兰妃教的,从小就是一副让人教坏的脾性。方才二哥说了,父皇准备废黜太子。”
 
“呵,皇上这也是谋划好的吧,不然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废黜太子。”柳筠衡冷笑道,这一招借刀杀人,皇帝还是真会用。
 
宇文淇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父皇到底是想做什么,反正这横竖是轮不到我,我无所谓。不过这皇后的母族也是父皇的心头大患,按皇贵妃的说法,当年我母妃的事情没能压制住他们,这些年是越发的放肆。”
 
“你这几日提防些,你别忘了,若是云林十三坞弟子出了事,是动不了太子和皇后的。”柳筠衡看了他一样,笑了笑。他知道,若皇帝想借刀杀人,那么理由一定不会是他。
 
阿淇,你别忘了,你是大祁如今唯一的亲王。
 
“好。”
 
******
 
“皇上如今铁了心要废太子,在如何是无法挽回了。”
 
“唉,太子这屡次对自己兄弟下手,再怎么说情都没用了。”
 
“诸位不如想想新的储君吧。”
 
几位大臣在宣政殿的偏殿商议了许久,还是决定不保太子,只是这新的储君,却也让他们难办。
 
“你们说说,如今这一闹,还有谁?这现在只剩下景亲王和贤王两位了。若说长幼应当是贤王的,可景亲王毕竟是亲王。若论母家,如今皇贵妃自然是稳的,只是云妃先时的事情,知道的人知道,不知道的人不知道。”陈大人都准备告老还乡了,如今这出了一档子的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
 
“既然诸位都打算好了,大伙不如顺着圣上的心意便是。”
 
“对对对,这样也好。”
 
******
 
“王爷,皇上来了。”
 
“啊?”宇文淇瞬间傻了,先时都是叫他去问话,今儿亲自过来了?
 
柳筠衡还在休息,他也来不及多想,忙走出屋子。
 
“朕听说救你的那人醒了?”皇帝见宇文淇匆匆忙忙的过来,也不忍苛责什么。
 
宇文淇点了点头,回道:“醒了,只是被穿心散伤了身子,时不时会昏睡。”
 
“这样,难为他了。说来,你也要准备举行弱冠礼了,朕打算,送你一份大礼。”皇帝看着他笑道。
 
宇文淇愣了一下,有些捉摸不透皇帝的意思。
 
皇帝不过又问了几句,便起身离去。宇文淇一个人呆坐了半晌,又怕柳筠衡寻他,便匆忙起身回屋。
 
“衡儿,我想去一次皇陵。可我没法子去。先时父皇答应了,如今看来是没戏了。”回屋见到柳筠衡醒了,宇文淇便开口道。
 
柳筠衡有些奇怪,他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没事,父皇刚才来过,说什么给我办弱冠礼。对了,你如今身子见好,我打算明日让剪桐带微烟进来。她先时说了,我倒是怕她心急,也没吭气。”宇文淇应道。
 
柳筠衡不过点了点头,他笑了:“我还打算出宫几日,不过我自己这几日还是使不上劲。感觉内力使不上,是不是都被穿心散压制住了。”
 
“有可能,我那年也是这样。要不要我帮你运一下?”宇文淇见他坐了起来,便将他扶起坐到一旁。
 
“你试试就好,别太过了。”柳筠衡见他执意,也不好阻拦。
 
宇文淇面上应着好听,只是开始运功就有些停不下来。没多久,柳筠衡吐了一大口血出来,血色发黑看着有些可怕。
 
“衡儿,你怎么样?”宇文淇忙扶住他,又掏出张帕子替他将唇边的血擦去。
 
柳筠衡摇了摇头,这下只觉得胸口疼的要命,但是身体里的内力渐渐在运转。他试着运功,没想到还真被他把内力运转起来。
 
宇文淇倒了水给他,见他整个人看着好些,心里也安了不少。
 
******
 
宇文源被废黜的事情并没有让宇文淇多想,只是在圣旨下来之后,宇文源请求要见宇文淇一面。
 
“五哥说要见我,我来了,何事?”宇文淇有些奇怪的看着宇文源,他还真想不到是什么事情寻他来。
 
宇文源没想到自己在天牢还能见到他,他一把抓住栏杆,正准备说话,宇文淇对着侍卫一挥手,让他将门打开。
 
“小七,小七,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你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宇文源说着,有些语无伦次。
 
“是不是故意,如今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五哥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宇文淇冷冷的看着他。
 
宇文源心里泛起一丝凄凉,缓了缓,他问道:“他还好吗?”
 
宇文淇迟疑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活过来了。若是死了,你们是不是就满意了?”
 
“不会。”宇文源摇了摇头,他苦笑道:“小七,你的心已经都给他了。他走了,我也拿不到你的心,又何必?是啊,怎会不恨?我陪着你一起长大,可到了最后,你却心属了另一个不知身份的陌生人。可是也只是恨,我本想说的,太子以母妃和母妃的母家要挟,如何能说得?”
 
“这些话,现在说了,有何用?我如今好好的活着,对你们来说算不算是一个噩梦?”宇文淇只感觉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宇文源呆呆的看着他,他知道,他从来都没读懂过眼前这个人。一起长大又如何,二哥同他也是一起长大,但是二哥就相安无事。自己如今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小七,我错了。”宇文源看着他,跪了下去。
 
宇文淇后退了一步,他看着他,叹了口气无奈道:“五哥,父皇的意思,你懂。无论今后如何,我们,或许还能是兄弟。”
 
“好。”宇文源拼命的点了点头。
 
宇文淇没再留着,转身离开了天牢。
 
这一生与你,能把兄弟两个字走到尽头也是缘分吧。
 
114.用人不疑
 
这兄弟二字也要能有才有,放着这样的兄弟,我不若孤身。当年盛怒之下的言语,如今算不算一语成谶?
 
可如今,这么多的兄弟姐妹,相互残杀的,只剩了几个。那把椅子虽好,却终究是梦魇。
 
宇文淇回屋之后一直在窗前坐着,一直坐到天黑。柳筠衡看在眼里,却没和他说一句话。他在他身边陪着,安安静静的陪着。
 
“筠衡,能不能把我带走?”宇文淇叹了口气,他转过头来看着坐在他不远处的柳筠衡。
 
“不能。”柳筠衡看着他,吐出了两个字。
 
宇文淇笑了,这都第二次了。还是不能啊,罢了,不能就不能。逃避,总归是不好的。
 
“行吧,听你的。”宇文淇装作一脸无奈,他伸手过去,将柳筠衡扶起。
 
“陪我去散散心,行么?”宇文淇含笑征求他的意思。
 
柳筠衡点了点头,披了件斗篷陪他出去。不知是入冬的缘故还是其他,长安的夜显得有些漫长。宇文淇为他拢了拢斗篷,跟着他一道往外走。
 
“筠衡,一直没和你说。阿沐被我们找到了,就在洛云殿。先时我们去,被人带走了。你中毒的第二天我和二哥又去了,这才找到。勉强算是救回了她的小命,只是如今变得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了。”宇文淇和柳筠衡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提起宇文沐。
 
柳筠衡笑了笑,没有说话,难怪这次动静会这么大。这宇文沐是皇帝心坎上的人,最宝贝的孩子受到这样的遭遇,难怪这次会这般的龙颜大怒。
 
“你笑什么?”宇文淇不解的问。
 
“你不觉得这一切似乎太过顺利了么?”柳筠衡反问道。
 
宇文淇被他这么一问,静下心来想了想,这段日子下来这些事,的确太过“顺”了。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背后,可是我们不知道是谁。至少如今,谁出事都正常,却绝对不会是阿沐。皇上不曾问起么?”柳筠衡问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问过,只是二哥执意带走,又出了那么多事,父皇也无暇多管。”
 
“没事,你明日送我回王府。”柳筠衡沉思了一会对他道。他如今不能久留宫中,留着只会给宇文淇带来更大的麻烦。
 
宇文淇见他这样,也只能点头“行吧,我明儿带你出去。夜深了,回屋去吧。别把你冻了。”
 
柳筠衡微微颔首,同他一起转身折回。
 
******
 
这天晚上柳筠衡睡下之后,宇文淇悄悄起身,他看着柳筠衡,心里五味杂陈。只是想起自己的父皇,不免觉得有些心寒。
 
他不敢再把柳筠衡留在自己身边,可如今也不知青门饮那边到底怎样。他问过微烟,但是微烟一直不说。想来也是出了点事的,不然不至于如此。
 
筠衡,你如今这样的身子,我真是怕。
 
宇文淇越想心越烦,看了看窗外,像是又下雪了,他看着,往外走去。
 
“你要去哪?”门才打开一条缝,就听到柳筠衡的声音。那声音冷静、清醒,根本不像是睡梦中醒来的人。
 
“下雪了。”宇文淇看了一眼外面,嬉笑着走了过来。
 
柳筠衡摇了摇头,这人,都弱冠了,还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一般。他看着他解了斗篷,却不依旧是不睡。
 
“你想枯坐道天明么?”柳筠衡看着他,有些不耐烦。
 
宇文淇看了看他,又是一笑,还是点了头过来。柳筠衡勉强撑起身子,一手抱住他,一手扯开他的腰带。
 
宇文淇有些诧异,但还是将他抱住。他看着他道:“我自己来,你睡吧。”
 
柳筠衡没吭声,只是一直看着他。一直看到宇文淇把他抱住。宇文淇笑了:“我也不想了,歇着吧。”
 
******
 
回到王府之后,柳筠衡的情况好像比在宫里好了很多。这倒是让宇文淇又是喜,又是忧。
 
微烟一直在王府里待着,见柳筠衡回来,不觉有些喜极而泣。她看着他道:“总算见着公子了。”
 
“阿淇不是让你到宫里去么?”柳筠衡一边坐下一边问。
 
微烟摇了摇头:“我若是去,多少还是会给淇公子添麻烦。对了,公子,青门饮的事情我和你一说。”
 
柳筠衡略抬眼眸,起唇道:“程风如今在哪?”
 
“在青门饮,前两日刚回来。哦对,这是他给的药。公子如今的内力,大不如前了。”微烟看着他,摇了摇头。
 
柳筠衡闻言,不过略笑了笑。他道:“都言千金散尽还复来,功夫没了也还可以重练。没事。”
 
“你说这话我还是信的,毕竟你功夫的确是好。”微烟笑道。
 
“我就是这下还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你打了。”柳筠衡调侃道。
 
微烟转头看了看,发现宇文淇不知何时不在屋里了,她反笑道:“淇公子都听不下去了。”
 
“听秋那边如今怎样?”柳筠衡却不想在和她纠结这个话题。
 
“一切都和原先无差,公子还请放宽心。江湖那些门派没影响到我们,想来是那些人是不知道我们青门饮的底细。”微烟说这话的时候,还略带得意的口气。
 
柳筠衡点了点头,轻叹了口气:“这样也好,如今你和娇画去帮程风。你的琐寒窗先交给雁飞一段时间。”
 
“你倒是放心的很。”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柳筠衡丢了一句话给她。
 
微烟大笑道:“公子就是公子,行,微烟遵命。”
 
“你去和程风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以用了。”柳筠衡笑道,“他知道我的意思。”
 
这样的默契,对于柳筠衡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微烟也不管,她每次负责把话带到,剩下的就没她的事了。
 
******
 
“柳大哥,柳大哥。”宇文沐见到柳筠衡的时候,比看到宇文淇还要开心。
 
“这丫头,真是越发的淘气了。”宇文淇故作不悦的说道。
 
宇文沐笑道:“我这叫了一路的七哥哥,七哥哥还不开心么?听说柳大哥中毒了,如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难为你还记挂着。”柳筠衡见她安好,多少也放心了些。
 
倒是宇文沐,见他面色有些苍白,便抬头看了看宇文淇。宇文淇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柳大哥的身子还在调养,阿沐不必太担心,没事的。”
 
“果真?”
 
“嗯。”宇文淇边说边坐下来,“我把阿沐接过来住几日,父皇那边,听说这两日左相右相和六部都忙疯了。这如今要把皇后的关系全部斩断,动静想来是不小的。”
 
“可是,七哥,为何这次那么多大臣敢出来?先时出了多大的事都不见这次这样。”宇文沐看着他,皱了皱眉。
 
宇文淇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柳筠衡,他道:“墙倒众人推。”
 
“最近,母妃可还好?我自那日之后就再没见过。”宇文沐不懂官场上的事情,转而问皇贵妃的情况。
 
宇文淇点了点头:“母妃还好,你调养好身子,我带你回去。你如今身子越发的瘦弱,若是不能好起来,回去让她担心。”
 
自从柳筠衡出了事,他便在淑合宫给皇贵妃专门安排了一队的暗卫,以保护皇贵妃的安全。
 
“阿沐还记得当初被带走的情形么?”柳筠衡忽然问道。
 
宇文沐点了点头:“是皇后宫里的人叫我去的,结果去的不是皇后那,我正要问的时候,就被他们用迷药放倒了。等我醒来时,就在那里了。七哥,那个地方叫什么?”
 
“洛云殿,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宇文淇低声道。
 
“难怪,我在里面见到七哥哥先时提到的一些东西了,还有几幅画,是七哥哥画的么?”宇文沐看着宇文淇,一脸天真的笑。
 
宇文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道:“先时搬走了,我问过皇祖母,那一处会不会有人住进来,皇祖母说不会。很多东西我就都没带走,偶尔我会过去,但是极少。对了,筠衡,你是怎么知道阿沐会在洛云殿的?”
 
“猜的。宫里人多,但是洛云殿特殊,平时没人会再去。这样的地方,若是要用来软禁人,却是一个方便的好去处。”柳筠衡笑了笑,他那几日翻了一下宫里的各个宫殿的资料,只有洛云殿一处是最特殊的。
 
别的都是一主至少一副,只有洛云殿,一主无副。这样一来,宇文淇走了,那洛云殿就成了空的。而云妃的事情,注定洛云殿不会再有新的主子,至少在新帝继位之前不会再有。
 
宇文淇的眼眸暗淡了几分,这样的事情他就一直没想到。或许那个地方,连自己都不会想再回去。曾经的曾经,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离开的时候,被狠狠的抛却。
 
只是到了最后,最无助最彷徨的时候,他还是会回来。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舔着自己的伤口。
 
115.步步为营(上)
 
“若是我,我还真不会想到洛云殿那一处。难怪那日皇祖母会气成那样,也难怪东宫也找不见,皇后宫里也没有。”宇文淇说着,不觉对上柳筠衡的眼睛。见他凤眸满含笑意,也展眉笑了。
 
宇文沐看着他俩,也只是抿唇一笑。
 
“柳公子,这是听秋递来的。”秋枫走了进来,见他们三人都在默默品茶,便进来把袖间的信取出递给柳筠衡。然后带着宇文沐一起离开。
 
柳筠衡接过,直接把信封拆开。脸色忽然变了一下,紫信笺?又出了什么事?只是打开看完,却都是喜报。他松了一口气,转眼又是眉眼弯弯。
 
“出什么事了?”宇文淇放下手中的杯盏,看着柳筠衡的表情,不由得笑了。
 
“这人存心气我,紫信笺只在有出大事的时候作为求救信号用,他这里头都是好事,我却是看不出要用紫信笺的地方。”柳筠衡说着,把信递给了宇文淇。
 
宇文淇接过,半信半疑的看完之后,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才道:“他这多少还是要用的,你的安危怎么不是青门饮的第一要事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柳筠衡皱了皱眉。
 
“你前两日见微烟,在之前他们可都不知道你身子如何。别说这个了,好歹都是记挂你。”宇文淇说着,突然眉头紧锁,他低声道,“筠衡,父皇的诏书一直没下来,我这几日莫名的不安。”
 
“夜长梦多,只是想来,皇上还有些顾虑。我这几日会把程风叫来。”柳筠衡说着这话,揉了揉太阳穴。
 
宇文淇忙问道:“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没事,我只是发现,想事情的时候人有些累,可很多事情,莫名的记不清了。”柳筠衡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只是如今连他自己也记不得为何自己会这样了。
 
“你,真的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了么?”宇文淇试探的问他。
 
柳筠衡摇了摇头:“不是因为穿心散么?罢了,我也不想去想了。太累了。”
 
宇文淇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他见柳筠衡盯着自己看,许久,才开口道:“你先前受了伤,想来是那次受伤所致。”
 
柳筠衡本想再问,却忽然住了嘴。宇文淇眼底里的哀伤,看着他有些不忍。
 
******
 
“七哥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宇文沐闲着无聊去了后花园,却见宇文淇一个人坐在棋桌旁。
 
“柳兄睡了,我出来坐会。”宇文淇边说边落了一子。
 
宇文沐在他对面坐下,看着这棋局,忽然捻起一子,可看了半日都不知该往哪下。
 
“你这棋局周密,竟是难以破解了。”宇文沐撅起嘴,有些不开心。
 
“这是那日柳兄同我下的棋,我原以为我赢了,结果是他有意让我。”宇文淇收起两枚棋子后,淡淡的应了声。
 
“七哥哥以后会和柳大哥在一处么?”宇文沐趴在那,忽然问道。
 
“他若是愿,我用一生相陪。”宇文淇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落下一子后,他才应道。
 
宇文沐点了点头,笑了:“那我便多了一个疼我的兄长,你一定要让他留下才好。”
 
“嗯,好。”
 
******
 
“衡儿还记得先时和我下的棋么?”宇文淇边问边落下一子。
 
柳筠衡想了一会,摇了摇头。
 
宇文淇没有吭声,只是将棋子收起,又重新排了一个局。他把自己用的黑子放到他面前,拿过他的白子。
 
“我想,再下一次。”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棋局,笑了笑,落下一子。宇文淇一看,也笑了。一棋定局,你果然是在让我。
 
“承让。”柳筠衡淡淡的应道。
 
“再来一局。”宇文淇摇了摇头,他唇角含笑,没有半点输棋的懊恼。他自己琢磨了三天,唯有这一步,他不敢下。
 
一锤定音,一剑毙命。
 
“王爷,不好了。宫里出事了。”宇文淇正考虑下一子落在何处,秋枫突然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下气道。
 
“你说。”宇文淇收起棋子,看着她问道。
 
也许是宇文淇影响,秋枫马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口道:“有人劫了天牢,把太子他们通通劫走了。”
 
“你说什么?”宇文淇手中的棋子忽然掉落,他站了起来,一脸的不可思议。
 
有人劫狱?怎么会?
 
柳筠衡也变了脸色,就奇怪最近发生的这么多事如何会这么的顺。只是竟然有人劫狱,还是天牢,这太子还真是玩的一出好棋。
 
“更衣,进宫。”宇文淇皱了皱眉,转身准备去穿铠甲。
 
“你若这下进宫,穿软甲就好。皇上没有执意,你这样穿着,就不怕惹祸上身?”柳筠衡见他准备穿铠甲,忙制止道。
 
宇文淇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对他道:“你在府里歇着,嗯,帮我看着阿沐。”
 
“好,你放心去吧。”柳筠衡也没坚持,虽说自己日渐转好,可眼下若是跟了去,只会让他分心。还不如解决了他的后顾之忧。
 
宇文淇看着他,许久,他笑了一下:“等我回来。”
 
说完,便没入黑暗之中去了。
 
“七哥哥,柳大哥,我七哥哥呢?”宇文沐听见王府的动静,过来时已经不见宇文淇的人。
 
“进宫去了。”
 
宇文沐点了点头,她看了看柳筠衡,只说自己想等宇文淇。柳筠衡也没拒绝,今夜,注定是不眠夜。
 
******
 
宇文淇到皇宫的时候,见宫里比他想象的还要混乱。无奈之下,他独自去了永庆宫,不想皇帝和皇贵妃也在那边。
 
皇贵妃陪在太后身边,皇帝一个人坐在那边愁眉不展。见他来了,倒是有些惊讶。
 
“小七?”太后见他来,反倒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
 
“皇祖母。”宇文淇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宫里这下的情况,故而也不敢轻举妄动。
 
“小七,你去圣书阁,子溪在那边。”皇帝病体还未痊愈,遇上这样的事也是万分无奈。
 
宇文淇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见到宇文溪,两兄弟不过相互看了一眼。这边就已经有大臣过来告诉宇文淇目前的情况。
 
原来快二更的时候,东宫忽然走水,正当众人的注意力全部在东宫救火时,这边天牢传来急报,说是天牢有人劫狱。
 
一时间宫里乱成一锅粥,宇文溪是刚好今日在皇贵妃处有事,便被皇帝派过来处理。
 
“如今打算如何处理?”宇文淇听完那边的说法,直接问道,顿了顿,他又问,“现在可知他们在何处?如今皇后被带走,兰妃自尽,慧贵妃呢?”
 
“回景亲王的话,慧贵妃已被重兵看押。目前还没有接到城门的消息说有人要出城。”
 
宇文淇点了点头,这一步,太子,你走的果然妙。
 
“父皇的意思,是想利用慧贵妃……”
 
“没希望。”宇文淇打断了宇文溪的话,他道,“他如今根本不会听慧贵妃的话,以先时他对慧贵妃的态度,用慧贵妃来威胁他,只能是更加激怒他。”
 
宇文溪看了看他,有些难办的样子。
 
“若是真要,不如我去。”宇文淇的话说的干脆,但是宇文溪坚决不同意。
 
“你本就厌恶,何必委屈自己?”宇文溪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他知道宇文源对宇文淇的意思,但是他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兄弟。
 
宇文淇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没事,大局为重。而且,我的把握也不大。对了,小八的妻如今何在?”
 
“在他府里,被软禁了。这也是个没气性的,可怜了他妻。”宇文溪瘪了瘪嘴。
 
宇文淇反身回去看了看桌案上放的东西,他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今日和柳筠衡对弈的棋局。他道:“我估计,他们可能要走最后一步棋了。”
 
“你是说……”宇文溪一脸惊愕的看着宇文淇,见宇文淇点了点头,也只能叹气了。
 
“没办法了,先等着。我这边找人调度一下,以防万一。”宇文淇说着,又问在一旁候命的大臣,“凌云谷的人如今何在?”
 
“楚惊鸿和楚文磊已经率兵全城戒严,楚天寒领禁卫军在宫里戒严,凌长赋如今还在待命。”宇文溪在一旁应道。
 
“让凌将军来。”宇文淇马上道。
 
“如今也真是难得,你竟然能使得动云林十三坞的人。”那些大臣退到外间的时候,宇文溪轻声笑道。
 
宇文淇摇了摇头,他笑道:“我可使不动凌云谷的人,不过是借筠衡的面子罢了。”
 
“柳兄?啊,对,今儿他人呢?”宇文溪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今日进没见到柳筠衡。
 
“在府里,让他护着阿沐。他如今身子还未好全,没必要让他跟着我。”宇文淇摇了摇头,如今已经快五更了,想来他们睡了吧。
 
“拜见景亲王,贤王。”
 
凌长赋来了。
 
116.步步为营(下)
 
两人见凌长赋来了,不由得大喜。
 
“这下这是怎么了?大哥和三哥都在巡城,七哥在宫里。难不成人找到了?”凌长赋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们。
 
宇文淇从衣袖间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他。
 
“筠衡?”不必看,略一想都知道这是柳筠衡给的。
 
“我也想知道他给你出了什么主意,所以虽是无大事,还是把你叫了来。”宇文淇含笑应道。
 
“瓮中捉鳖。”凌长赋打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宇文溪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看宇文淇,见他笑了,便道:“看来你懂他的意思。”
 
宇文淇点了点头,他轻声补了一句:“请君入瓮。”
 
“这一局,还是他下的妙。”宇文溪赞道。
 
“甚是。等等,怎么还有一张?”凌长赋看着,一时发现里面竟是两张纸。
 
“那张写了什么?”
 
“放虎归山。”凌长赋念了出来,这下三人都变了脸色。
 
若是把方才宇文淇说的那句连上,这还真是好大一盘棋。柳筠衡,你果然不简单。
 
“照着他说的做,有事我来担着。”宇文淇沉吟了一会对他们开了口,他信他,故而是他的主意,他愿意去试试。
 
宇文溪轻轻的摇了摇头,他笑道:“按他说的做,出了事我负责。去吧。”
 
“末将领命。”凌长赋马上下去安排。
 
“阿淇,你也回去吧。宫里这下也没多大的事了,若有事,你王府也近。去吧,兄长在这守着就是。”凌长赋走了好一会儿,宇文溪对宇文淇道。
 
“不了,这下回了,一会儿便是早朝,还得来。”宇文淇笑了笑,在一旁坐下。
 
天明时分,皇帝下了旨意,格杀勿论。
 
宇文淇听着这圣旨,不过是苦笑了一下。都说虎毒不食子,如今落得如此下场。
 
******
 
“夜琊的领兵在西南方集合。”三朝之后宇文淇还是留了一会,两个时辰之后,就听到下面的人来报。
 
“夜琊么,这倒是有点棘手。”宇文溪皱了皱眉,他和夜琊那边没有交情,若是让夜琊的相助,也是难办。
 
宇文淇笑了笑:“他这速度倒是快的很,想来之前计划的很是周密。”
 
宇文溪见他一点不怕,心里料想他是有了对策,故而也放下心来。他如今自己有妻小,母妃也健在,有的东西,没必要去争。
 
“我先回府一下,若有事,你让人叫我。”宇文淇说着,匆忙离去。
 
******
 
“筠衡?你这是?你昨夜没睡么?”回到王府,见柳筠衡就在门外等着他。
 
“没,在等你。”柳筠衡见他来了,才松了一口气。他伸手,一把将宇文淇抱住。
 
宇文淇虽有些诧异,但还是笑着将他抱住。他嬉笑着问道:“衡儿想我啦?”
 
柳筠衡没应话,只是用下巴轻轻的碰了碰他的肩膀。
 
“我在,没事。”宇文淇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他想松开的时候,却发现柳筠衡抱他抱得很紧。
 
宇文淇依旧是拍了拍他,附在他耳畔低声道:“衡儿这是要我抱你回去么?”
 
这一声,柳筠衡才松开他。宇文淇宠溺的看着他,拉起他的手往屋里去。
 
“衡儿,夜琊国你有人手么?”竟也不问目前的情况是否清楚,只是看着他问道。
 
“有,夜琊那边是让听秋布局的。我可以写紫信笺给你,你拿去用。”柳筠衡答应的很爽快。
 
宇文淇笑了,笑着,就忽然抱住他吻了上去。
 
“我想着你,我就不怕了。”他搂着他,喘着气,依然是嬉笑的口吻。
 
柳筠衡点了点头,含笑道:“好。”
 
“我的人大部分都在长安城里,外头虽有,但是太少了。你一会写了给我,我让剪桐过去。”
 
“行,你放开我,我去写。”
 
宇文淇笑了笑,陪他写了,便准备进宫去。
 
他把东西收好了,硬是让柳筠衡去睡了,这才转身走开。
 
“七哥哥,七哥哥带上阿沐好不好?”宇文沐站在王府门口,拦住了宇文淇的去路。
 
宇文淇蹲下身去,看着她。问道:“阿沐不喜欢在景王府待着么?那,七哥能不能让阿沐帮个忙?”
 
“七哥你说。”
 
“柳大哥身子不大好,你帮我看着他可好?七哥得进宫去,二哥哥一个人在里面。”宇文淇看着她,半带哄劝的说道。
 
宇文沐听他这样说,笑着应道:“好,那,阿沐等你回来。”她笑得一脸天真,看着让人忘了外头就是一触即发的烽烟。
 
宇文淇含笑走了,他很放心柳筠衡。再以照顾的名义圈住宇文沐,他还真就没了后顾之忧了。接下来,既是你们要骨肉相残,那便开始吧。
 
******
 
“小七,这回你领兵吧。”皇帝一气之下又病卧床榻,看着宇文溪和宇文淇,心里越发的感到悲凉。
 
当年皇贵妃为了保住宇文溪的性命,以吃斋念佛的方式抗拒。而云妃走后,自己对宇文淇几乎不管不问。但是每每出事,他从来见他都是主动担责,无论是不是他的,他都应了。
 
到如今,自己最器重的儿子举兵造反,还得让自己从来正眼不看的孩子来应对。
 
“儿臣遵命。”宇文淇应了,这样的时候,只有他和二哥了。
 
皇帝笑了,笑里带一点欣慰,带一点无奈和歉意。
 
“阿淇,朕有话问你。”顿了顿,皇帝又开口道。
 
“父皇请讲。”
 
皇帝顿了顿,还是摆了摆手:“去吧,先去忙吧。”
 
“儿臣告退。”宇文淇点了点头,走开了。
 
******
 
将军府里,凌长赋旁边那人,不是程风又会是谁?
 
“方才宣旨的来了,我猜你要过来,也就没放他走。”凌长赋笑了笑,把作战图拿了出来。
 
“有劳。如今这样,你看看,我想着他们应该是往这一处进来。先时他曾提过若是作战这一处极为便宜。”宇文淇指着西南一处,划了一道。
 
“淇公子说的不错,西南方也就这一处了。若是要防,也只有这一处了。”程风说着,指了指离汉水较近的一处。
 
宇文淇看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一处不错。准备一下就过去吧,我如今是算不出他们何时会行事。”
 
“行,那我去办公子交代的事了。”程风说着,告辞离去。这边宇文淇和凌长赋也立马起程。
 
******
 
本是手足兄弟,终是兵刃相接。
 
骑在战马上,宇文淇的目光如寒冰一般。那阵前站着的只有宇文海和宇文瀚,独独不见宇文源。
 
“呵,小七,没想到这回竟是派了你出来。”
 
“景亲王,当年大家都小看你了。”宇文瀚冷笑道。
 
宇文淇没有应话,他对他们,早已经无话可说。
 
穿心之毒早已被他们逼得寒了心,总认为是手足,所以能忍则忍;总认为是兄弟,所以情愿吃亏。可最后反目成仇,最不愿意见的,还是见了。
 
“大皇子,八皇子,若是此时束手就擒,还能得一条生路。”凌长赋劝道。
 
“生路?苟且偷生么谁稀罕了?”宇文海骂道,再不说别的,直接开战。
 
******
 
“景亲王那边只有三日的粮草,不奇怪么?”施黛这几日总是提心吊胆的,今日听闻是宇文淇带兵,更是感到不安。
 
“长安城就在他身后,怎么就奇怪了?”宇文海不屑的应道,只是今日在阵前,宇文淇的反应倒是有点反常。
 
宇文瀚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不见五哥?”
 
“你提起了我才记得,今日着实没见他。来人,把五皇子找来。”宇文海心里一沉,忙下令着人去找。
 
“大皇子,找不见五皇子。”几个时辰之后,有人来报。
 
找不见?找不见!
 
宇文海忽然有一股莫名的不安,他看着宇文瀚,很久之后才问道:“你说,他会去哪?明明昨晚还见的。”
 
宇文瀚摇了摇头,这忽然不见了,倒还真想不到人会去了哪里。今日和宇文淇领的兵对峙,一站下来,竟是惨败。若是对方咄咄相逼,或许他们都活不过今日。
 
“难不成被抓去了?”宇文海又问,继而很快摇了摇头,没这消息啊。若是被抓了,他们不可能不利用他。
 
“应该不会,只是这找不到确实有些奇怪。好端端一个人,会去了哪里?若是被抓去了,他们难不成不会用五哥来威胁我们么?”宇文瀚摇了摇头,他看了看前方拿回来的消息,笑了笑。宇文淇,你会如何?
 
第二日,还是没有宇文源的消息。而宇文淇那边竟然是按兵不动,只有三日的粮草,他这是在干什么?
 
宇文海无心再去关心宇文源的下落,他让施黛去了自己母后那边,宇文淇那边只有三日的粮草,那么,最迟就是明日了。
 
明日,真的要你死我活了?这么多年兄弟成了死敌,到最后会是谁埋骨沙场?
 
我们真的要这样骨肉相残,那就谁也不要怪谁。
 
117.平冤昭雪
 
夜太长,长的宇文淇忽然有些不安。
 
“子淇,有客要见你。”凌长赋忽然走了进来。
 
宇文淇放下手中的东西抬头看去,跟在凌长赋背后的,竟然是宇文源。
 
“小七。”宇文源看着宇文淇,他忽然有些莫名的害怕。
 
“五哥?”宇文淇也有些惊讶,他道,“五哥如何来了?”
 
“我来,是想告诉你若是端了后方的粮草,他们就撑不下去了。”宇文源舔了舔唇,“我,我,我想去见见父皇,你能不能帮我?”
 
宇文淇冷笑了一下,他看着宇文源,开口道:“他们知道吗?”
 
宇文源摇了摇头:“我自己来的,我不想,不希望和你为敌。你说过,我们是兄弟的。”
 
“可如今已经到了这样的局面,你倒是说说,要怎么挽回?”宇文淇忍不住地拍案而起,大声呵斥道,“宇文源,再如何,父皇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你。而且,你别忘了,他终究是生你养你的人。”
 
“我……我……我如今已经是一步错步步错,为今之计我只想再去见见父皇和母妃,以死谢罪。”宇文源说着跪了下去泣不成声。
 
“我会安排你去见父皇,后面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宇文淇的拳头握紧,手面的青筋暴起,一字一句说出口,他忽然觉得莫名的疲惫。
 
宇文淇起身走出了营帐,对守在营帐外的凌长赋道:“派人送他回宫,交给二哥。我的话,安排他见父皇。”
 
“末将遵命。”
 
临阵反水,呵,宇文源,你真以为你说的这些很妙么?这计策早已经定好,只是我一直没想用。
 
宇文淇站在空地上,看着长安城的方向。他一动不动的站着,一个人。
 
“漫天黄沙添血色,我最不愿见的,便是马革裹尸。”宇文淇记得,他第二回同柳筠衡去千茴岭那边,柳筠衡对他说了这句话。
 
“子琪,在想什么?”凌长赋转了一圈,见他一个人站着。天色不早了,想着还是过来看看。
 
宇文淇发现是他,摇了摇头:“没事,今夜一战,我就不去了。劳烦凌大哥了。”
 
“没事,你尽管睡吧。哈,估计你是睡不着的。五皇子那边,已经派人送他回城了。”凌长赋说着,就回去整军了。
 
宇文淇自然是睡不着的。他坐在营帐里,闲来无事,想来便把柳筠衡先时替他抄写的书拿出来翻开了几张。
 
柳筠衡的字迹看的让他莫名的安心。宇文淇边翻边默背着文章内容,一直等到了黎明时分,帐外开始传来喧闹声。
 
宇文淇闭了闭眼,走了出去。不出他所料,活擒。只是,不见宇文瀚。
 
“连夜送回城吧,留他们在这也没用。本王也随你们一道回城,省的夜长梦多。”宇文淇看着宇文海等人,闭了眼,转身回了营帐。
 
宇文海一直注意着宇文淇的反应,见他这样,心里满满的不屑。他从来不喜欢这个七弟,总觉得他会把他的东西抢走,可自己却不知,是自己把这江山拱手相让。
 
回城的路不算太长,宇文淇没有让人用囚车,反而是让他们上了马车。只是在自己临上马车前,他叫来凌长赋问了一下宇文瀚的下落。
 
“回王爷的话,八殿下被乱箭射死了,末将已经命人安放好他的遗体了。”凌长赋说着,扶他上了马车。
 
小八,死了。
 
******
 
宇文淇等人回到宫里,出乎意料,皇帝竟然下令亲自审理。宣旨的太监让他们直接去了宣政殿,宇文淇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皇帝看着下面跪了一排的人,竟是没有开口训斥,只是时间久了,能听闻到一二声轻叹。
 
“依照国法办吧,朕,无话可说。”皇帝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妻儿,扶着桌案准备起身不经意晃了一下身子,却发现马上被人扶住。再看,是宇文淇。
 
宇文淇含笑看了看皇帝,扶着他慢慢往外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皇帝看着他,又是一声长叹,他沙哑着嗓子道:“你回去歇着吧,明日再过来,朕有事吩咐你。”
 
宇文淇点了点头,应了。这边已经有侍卫和太监领着各人回各处去执行皇帝先时就写好的圣旨。
 
除了宇文源,其余人等都赐了鸩酒。皇帝吩咐了必须确定死了,再来复命。
 
皇后被褫夺了后位,废成庶人才动了死刑。去给皇后宣旨的是一直服侍皇帝的老太监,他在宣旨之后对皇后道:“若非那日娘娘随着大皇子一起离开,今日也不至于这样。皇上的意思,今生要和娘娘再不相见。”
 
“生死不见么?罢了,本宫这一生没得过他的心,还能指望什么?”皇后哭哭笑笑的说着,她心里清楚的很,皇帝根本不待见她,自然也不会待见她的孩子。可是,不都是他的亲生骨肉么?
 
罢了,死了也好啊,省的每日提心吊胆的。这么多年了,她每日从噩梦中醒来,都是云妃的那张脸。每次见到宇文淇都能把自己惊出一身冷汗,今日之后,再也不用过这种生活了。
 
“多谢公公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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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淇回去之后,莫名的有些失落。就连见了柳筠衡,也不过是略笑了笑。柳筠衡这边一早就收到消息,他知道他心里所想,故而也只是陪他回房里去。
 
宇文淇看着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可自己实在没了说笑的心思,顿了顿,便道:“我去歇会,一宿未眠,有些累。”
 
柳筠衡点了点头,扶他起身。服侍他躺下之后,手被宇文淇握住。宇文淇看着他,笑了笑:“陪我一会好不好?”
 
“好。”依旧只是微微颔首,为他掖好被角,在床前守着。
 
这些年,已经很少再见他在睡梦中剑眉微蹙。柳筠衡的左手一直被他握着,只能用右手轻轻的抚平他的眉。
 
“衡儿,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躲都躲不过。”宇文淇躺了很久都没睡下,便睁开眼看着柳筠衡道。
 
“你终究心善。”柳筠衡含笑看着他。
 
“父皇让我明日再进宫去,我想,帮五哥求个情。”宇文淇看着他,眼神里有些犹豫。
 
柳筠衡笑了笑,点头道:“你顺心就是,不必强求。”
 
******
 
第二日,宇文淇进宫。先时说的是在宣政殿,进宫之后,他被接去了正和宫。
 
皇帝靠在床上,见他来了,笑得一脸轻松。
 
“福安,把盒子给景亲王。”皇帝说话的时候很喘,说一句停一阵。
 
“小七,朕明日会下旨,将你母妃的事情宣告天下,还你母妃一个清白。”皇帝看着他,心里越发的无奈。
 
“儿臣多谢父皇。”宇文淇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这么多年,平冤昭雪,也真是应了云林老人当年的话,终是平反了。
 
“朕先时说,你弱冠时送你一份大礼,可惜耽误了些时候。朕明日上朝宣旨,有些东西是你的,终究是你的。”皇帝说着,摇了摇头。
 
宇文淇看着他苍老的容颜,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皇帝和他聊起先时云妃再世的情景,宇文淇陪在一旁安静的听着。
 
“小七,回去吧,记得把盒子带走。”皇帝一脸疲惫的看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把盒子带走。
 
宇文淇点了点头,叩了头离去。
 
******
 
回府之后,宇文淇把盒子打开,放在里面的,是太子授印。宇文淇看着那个印玺,惊讶的不知该说什么。
 
“看来皇上早有这样的打算。只是,他一直没对你表露过。阿淇如今是怎样考虑?”柳筠衡见他愣神,也只能低声道。
 
宇文淇看了他一眼,笑了,苦涩的笑意。他道:“我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选二哥。是补偿吗?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皇上近来身子如何?”
 
宇文淇摇了摇头,应道:“越来越不好了,想来,熬不了多久了。”
 
“你要有点心理准备,无论是皇上,还是大祁。先时给你的药如果都救不了他,你就是把鬼医请去,也没多大用。”柳筠衡摇了摇头,当年那个要,还是程风给他保命用的。只是自己如今的身子,服了鬼医这么多药,也不见多好。
 
宇文淇点头应好,他笑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过,今日被父皇提起,才记起自己已经弱冠了。”
 
“嗯?”柳筠衡看着他,料他不会有好话。
 
“衡儿,许久没听你唱曲儿,能给我唱一段吗?一小段就好。”宇文淇揽他入怀,看着他央求道。
 
“要听什么?”柳筠衡答应的痛快,看着他含笑问道。
 
“《牡丹亭》,我记得,你喜欢这本。就这本吧,你唱的极好。”宇文淇说着,扶他起身。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剧情,开口给他唱了最末一折。
 
“有味儿。”宇文淇笑了。
 
118.记忆丢失
 
果然第二日,皇帝亲自宣旨,为当年屈死的云妃平反。又下令改葬云妃到自己的陵寝,说是要合葬一穴。
 
随之又宣了一道圣旨,立七子宇文淇为储君。
 
朝堂一片哗然,这再怎样都应该是立宇文溪才对,怎会轮到宇文淇?可又一想,皇帝先前说的话,要迁云妃的棺椁,如此一来,倒是皇后的礼遇。
 
宇文溪一直还是贤王,只是早先就让他辅政,故而也没在多动他。宇文溪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他如今想着,不过是让自己的母妃和妻儿能够平安。而自己如今还重权在握,倒还真的无所谓。
 
反而他还要去操心一下宇文淇,面对奏折一脸不情愿,看的他想揍他。
 
云妃的事情很顺利,只是在宇文淇这里,似乎碰了钉子。宇文淇不愿入住东宫,他说比起东宫,他还是愿意在景王府待着。多少住习惯了,换个地方不舒服。
 
皇帝知他心事,却也无法,也只能是应允了。
 
******
 
被贬为庶人的宇文源本是要在天牢老死,因着宇文溪和宇文淇的求情,皇帝准许宇文源到闽地了却余生。
 
临走的时候,宇文溪有事,只有宇文淇前去相送。
 
“送到这就好了,小七,多谢你还愿意来送我。”宇文源看着前去的路,反倒有一种释然。
 
他走错了路,却终究被人救了,而这个人,是他的兄弟。
 
“有何好谢的,我这做兄弟的,如今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宇文淇苦笑了一下,“二哥也想来的,只是不得空。”
 
“我知道,没事。”宇文源摇了摇头。
 
出事那日慧贵妃就上吊自杀了,慧贵妃去见过皇帝。据说是在大殿里跪了一夜,回去就上吊了。具体谈了什么,外人皆不知晓。
 
只是宇文源心里明白,自己干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竟还能保住一命,也是难得的。而这样的难得,想来只可能是慧贵妃说了什么,才让皇帝手下留情了。
 
“落得如今的境地,是我咎由自取。”宇文源笑了笑,看了看天,对他道,“好了,小七,我走了。”
 
“等等,这个东西,你带着。”宇文淇从袖间取出一个月牙玉坠递给他。
 
“这是?”宇文源接了过来,看了看倒是有些不解。
 
“这是筠衡让我给你的,你若在那边有需要,或许能帮得上你。”宇文淇说着,笑了笑。
 
宇文源迟疑了一下,还是笑了,他点了点头:“有劳。天色不早了,我真的要走了。”
 
“后会有期,保重。”宇文淇看着他,含笑应了句。
 
宇文源愣了一下,笑了,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我们,还有可能再会么?
 
******
 
宇文淇回去之后,还是先回了王府,对他来说,柳筠衡在的地方,他才心安。
 
“筠衡,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到最后,似乎也不用明白了。”柳筠衡陪宇文淇习字,宇文淇忽然开口来了这么一句。
 
柳筠衡一时间没明白,故而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应答。
 
“你等我几年的时间,我陪你离开可好?”宇文淇转过头来看着他。
 
“去哪?”
 
“去哪都行,衡儿想去哪,都行。”宇文淇看着他,目光太过直接让柳筠衡下意识的回避了一下。
 
柳筠衡笑了笑,一边握住宇文淇的手带他写字,一边应道:“那我等你。”
 
柳筠衡在微烟来看他时曾经问过她,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微烟迟疑了很久,才说了先时发生的事情。
 
说到失忆的时候,柳筠衡回想了一下,好像自己是有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
 
“在想什么?”宇文淇见他愣神,轻声问道。
 
“没事,在想你方才的话。”柳筠衡依旧是笑了笑,他不知道该如何问起,只怕问了又会伤了宇文淇的心。
 
宇文淇心里有底,他知道柳筠衡在担心什么。只是自己如今分身无术,终是国与家难两全。
 
“别多想,如今青门饮一切安好,我这也没多大的事,你如今安心待着就好。你忙碌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宇文淇停下笔笑道,他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柳筠衡带他写的。
 
“你的字写的真好,我……”宇文淇还想说什么,却被柳筠衡伸手掩住。
 
“静下心来写,习惯都成。”柳筠衡说着,拿起笔,又写了几个字。
 
“你写着,我出去走走。”柳筠衡把笔塞进他手里,扶着他的肩站了起来。
 
宇文淇看了看他,也没跟上去。柳筠衡最近的不对劲他看在眼里,但也不知如何对他说起。
 
或许有的时候,他们相互能为对方做的,只有陪伴。
 
******
 
夜里,柳筠衡睡在宇文淇身旁,被他翻身的动静弄醒。
 
“怎么了?”柳筠衡轻声问道,他都能感觉枕边之人一宿未眠。
 
宇文淇没动,闭着眼,放匀呼吸,却没想整个人被柳筠衡从身后抱住。
 
“若要瞒我,只怕还得再过十年八年,说吧。”柳筠衡的声音带笑,温柔的问着话。
 
宇文淇轻叹了一口气,勉强的笑了笑:“你作何不睡?难不成是我弄醒了你?”
 
“还真是。”
 
“在担心你的身子。那日微烟姑娘来,和你说了吧。你如今忘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每次聊天的时候,我都不敢和你提。”他不过说了几句,却不知轻叹了几次。
 
柳筠衡听完越发笑了,他轻轻揉了揉宇文淇的头,轻轻的笑道:“别这么杞人忧天,别怕。”
 
宇文淇翻过身抱住他,竟不知是太累亦或者夜太深,抱着,慢慢睡去。
 
柳筠衡看着他依旧是笑了笑,其实,阿淇,我比你更怕。我怕我哪天醒了,连你都不认识了。你待我的好,我都努力的记着,可我又能如何呢?
 
阿淇,若是我真的忘了所有,你送我离开好不好?
 
******
 
“皇上这病老身是无力回天了,晚点,老身随你去见见筠衡吧。”鬼医好不容易回了长安,结果前脚刚到后脚就被接进宫里。
 
宇文淇点了点头,偏殿无人,他皱了皱眉问道:“筠衡如今身子似无大碍,只是他忘得越来越快。”
 
鬼医犹豫了一下,问他:“若是老身要带他走,你可愿意?”
 
“我……”宇文淇一时竟是接不下话,也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他有过这样的心理准备,只是被人说了出来,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莫要担心,老身随你去看看。”鬼医见他的反应,心里自然有数。她也不为难他,起身同他一起回了景王府。
 
******
 
“你最近神思费的过了,青门饮好好的,太子这边也好好的,你在思虑什么?”鬼医搭了把脉,看着他有些微怒。
 
柳筠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没,也无事可想。只是自己真的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先时找了微烟问了。我都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也不记得先时发生过什么。”
 
鬼医心里一顿,试探的问他:“真的都不记得了?”
 
柳筠衡摇了摇头。
 
“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遇见太子的么?”
 
柳筠衡点了点头:“那年进宫唱戏,他从树上跌下,我路过,接住了他。”
 
“你可还记得为何要帮他?”鬼医又问。
 
柳筠衡点头,他笑:“再如何,也不敢忘了这个。爷爷会训我的。”
 
“修明真是有福啊,不是亲的,比亲的还亲。”鬼医笑了笑,“老身在这儿待几日,帮你打理一下身子,看看会不会好些。”
 
“如此,就有劳前辈了。”柳筠衡欠了欠身。
 
“我看你功夫都恢复差不多了,你不会是练功练成这样吧?”鬼医打趣道。
 
柳筠衡摇头道:“没有的事,内力大部分是阿淇传给我的。我随他回来之后就没怎么用过武功,先时还中了穿心散,更是不敢轻易在练。”
 
“穿心散,对,程风和老身提过。老身差点忘了这茬事。你还是自己担心点,这毒还没完全散去。唉,你说你,老身还不知他这有没有那些东西可以配药。”鬼医碎碎的念了一通。
 
柳筠衡倒是一点不担心,对她道:“若是药材没有,筠衡可以让程风弄。”
 
“行,你自己看着办就是,老身去想想,该给你配一个怎样的方子才是。”鬼医说着,慢慢站起身。忽而又回头道,“你还是别多想,省的越发不好。”
 
鬼医走出门的时候,见宇文淇就在门外站着,也不说什么,只是示意他进去。自己则跟着秋枫去了下榻的厢房。
 
宇文淇走进来时,见柳筠衡低头沉思,也不去叫他。见他抬头了,不过是冲他一笑。
 
“虽然不希望你离开,但是你如今这样的身子,鬼医前辈若是要带你走,你就随她去吧。等我办妥了事,我去找你。”
 
他想了好几天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发现眼睛有些模糊。
 
119.皇帝驾崩
 
柳筠衡发怔了半天,点了点头,却又猛地摇了摇头。他轻声道:“我不走,我陪你。没事。”
 
“你……”
 
“多大了,还这样?”柳筠衡笑道,看着他有的时候也会忘却自己的年岁,忘了如今的自己已经快是而立的年岁。
 
这是不是也是失忆的缘故,真的会忘了一切么?
 
宇文淇摇了摇头,勉强的笑道:“行吧,都听你的。我一会还得进宫去,父皇的病越发的严重了。”
 
柳筠衡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他又笑了笑:“你去看的时候,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别让皇上看着你,反而担心。”
 
“放心,我知道的。”宇文淇笑了笑。
 
“我一会儿去一下将军府,晚些时候再回来。我的事,你莫要悬心。”柳筠衡说着,同他一道站起来。
 
宇文淇点了点头,他笑了笑:“那我也走了,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不必,难道我还不认路了么?”柳筠衡看着他,笑了笑。
 
******
 
宇文淇回到宫里,守在皇帝床前的时候,皇帝正在昏睡。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醒了,见他在身旁,也只是笑笑。
 
继而,皇帝用沙哑声音,开始对他说起朝堂的种种。
 
“你很早,就在朝堂有了安排,只是却没人发现。朕也是前些时候才察觉的,你很聪明。”皇帝的表情很缓和,这个孩子,只是可惜太少去亲近了。
 
如今扫清了一切的阻碍,也再无多少时日亲近了。
 
宇文淇闻言笑了,皇帝察觉的,终究不会是他的安排。
 
“你笑什么?”皇帝有些奇怪,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慌。
 
宇文淇看了看他,笑道:“父皇既说起,儿臣便说吧。那些不是儿臣的人,是母妃的母族布下的。还记得那一年父皇问起儿臣在府上豢养伶人之事么?还真不是什么伶人,只是都是他的。”
 
“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他呢,为何愿意同你在一处?日后你若登基,他该如何?”皇帝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对方的能力太强,让他有些担忧。
 
这样的一股势力在朝中不知多少年了,却是一点也没有对他产生过抗衡。
 
宇文淇依旧在笑,他道:“我们很好,再者儿臣如今已接手,父皇不必多虑。”
 
皇帝点了点头,依旧是沙哑的声音对他道:“朕走后,只求能与你母妃合葬一穴。”
 
“儿臣遵命。”
 
“东西都在太后处,到时候太后会给你。”皇帝又道。
 
“好。”
 
皇帝忽然猛地咳了几声,边咳边道:“小七,朕……对……对不起……对不起你。”
 
宇文淇听到这话,心猛地一沉。他见皇帝伸出手来,便忙握住,轻声道:“儿臣在。”
 
皇帝依旧在咳,咳得厉害,又是一堆的血。
 
皇帝咳了一阵,便闭眼睡去。醒来时,见到宇文溪,宇文沐和皇贵妃,也只是笑了笑,他歪头看了看一直守在床边的宇文淇,满意的合了眼。
 
这一次,皇帝再没醒过来。
 
宇文淇看着皇帝,闭了闭眼,好半晌,也只是默默垂泪。或许人在的时候还会有埋怨的心思,走了,一切都没了。也再不会恨了。
 
这个生了他却从小对他漠不关心的人,从此之后,真的要对他不闻不问了。
 
宇文淇只觉得耳畔都是他们哭泣的声音,他默默的站起身,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一直服侍皇帝的太监道:“公公去办吧。”
 
宇文淇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也不敢多待。只是走出门的时候,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嗓子腥甜,没忍住吐了一口血出来。
 
“阿淇!”宇文溪觉察他的不对劲,正想着要不要起身陪他,便见他扶着门槛吐了一口血。
 
“太子殿下。”马上有宫女过来搀扶,宇文淇摆了摆手,道了声不用。一个人慢慢的往外走去。
 
“七哥哥,阿沐已经没有父皇了,七哥哥可不能出事啊。”宇文沐追了出来,她的眼角还挂着泪,拉着宇文淇的手不放。
 
宇文淇看着他也是一脸心疼,只能跪坐下来对她道:“莫哭,七哥没事,父皇也不想见阿沐哭的。”
 
宇文沐抽噎的点了点头。
 
******
 
皇帝的丧事办的不算特别的隆重,只是特别的得体。这是皇帝生前的要求,故而宇文淇也只能尊他遗愿。
 
登基的圣旨很快就昭告天下,宇文淇被太后叫去的时候,只说了登基之后还住锦瑟殿。太后应允了。
 
一连几日都见不到柳筠衡,宇文淇也是颇为无奈。三日之后就要举行登基大典,他想了许久,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将军府。
 
“太子殿下?”楚天寒见他来时还有些惊讶。
 
“筠衡在哪?”宇文淇直接问道。
 
楚天寒笑了笑,指了指后花园的方向。他道:“一个人在后花园待了一早上了,谁去也不理。”
 
宇文淇道了声谢,忙往那边去。他忽然心里有些不安,几天没见,竟也不知他会如何。
 
将军府的后花园设计的简单,这里毕竟只是他们在长安城里暂时的落脚之处。
 
“筠衡,筠衡。”宇文淇见到他时,见他眉眼带笑,这才松了口气。
 
“你来了。”柳筠衡看着他,指了指棋桌对面,示意他坐。
 
宇文淇亦是笑,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
 
“闲着无聊,我过来自己解一个棋局。想着半日,还是想不出。”柳筠衡指了指棋局。
 
“和我回家好不好?”宇文淇看着他,只觉得心里开始堵得难受。
 
柳筠衡点了点头,笑了:“你今日来接我,可是回王府,若不是我便不回了。”他一脸淡然,看着他慢慢的说着。
 
“你比我还挑,自然是回王府去。登基大典是三日之后,你可以在王府等我,也可以去锦瑟殿。”宇文淇含笑应道,说着,伸手向他。
 
柳筠衡也不客气,拉住他的手起身。
 
“阿淇。”
 
“嗯?”
 
柳筠衡摇了摇头,随他离开。
 
一直回到王府,柳筠衡才开了口道:“阿淇,我还在。”
 
宇文淇怔了一下,笑了,还是他懂他。
 
“好。”
 
我做不了别的,只能陪着你。大风大浪反而无所畏惧,最怕的是面上还必须撑着,而心里早已不知崩溃成怎样,却不敢半点显露。
 
宇文淇靠在他身上,连看着他的勇气都没有。只是抱着他,抱着他。
 
这世间难得一知己,幸而我遇见了你。
 
******
 
“明日开始,我可能只能留在宫里了,至少不会像先时那般日日能回王府。你呢?可愿随我进去住着?”宇文淇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在一旁弹琴的柳筠衡
 
“你还会放过我不成?”柳筠衡笑道,说着又拨了两个音。
 
“哈,知我者筠衡耶。”宇文淇笑得愉快,略带一点小得意。
 
柳筠衡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有何好得意的,若是不应你,我留这定要添事。你这人,难不成还能让我回落青谷去?”
 
“那就进宫去,想出来时,用你身上那块玉佩就好。”宇文淇说着,继续埋头处理奏折。
 
柳筠衡没理他,低头看了看琴弦,又拨了两个音。
 
“你倒是给我个准话啊,等等,你刚刚应了。”宇文淇微微蹙眉,侧耳听着他的琴音。
 
柳筠衡笑了,摇了摇头,幸而一开始就没小看这个人。他起弦又弹了一曲。
 
“这些年,多亏了你,让我接手的不是烂摊子。”过了两个时辰之后,宇文淇终于停了笔。
 
这几日要处理的奏折,真让他怀疑是他先时不上朝的惩罚。多的他每日闭眼都是奏折,难怪二哥那日会对着自己大发雷霆。
 
“这些么,要谢你去谢程风,这边的事都是他在打理。我也不怎么过问,有的事,如今想来就算是他说了,我也不记得了。”柳筠衡看着他,笑了笑。他如今已经接受了自己身体的情况,想着不过是能捱着就捱着。
 
宇文淇起身,走了过来看着他道:“你不必这么较真。衡儿,我那日去皇陵,见到母妃了。”
 
柳筠衡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不是一直想见一次么,算不算如愿以偿?”
 
“算,那里面的画像我听公公说是父皇画的,比宫里的那些都好。想来母妃也是愿意的,而我也不再奢求什么。那时候总想着还母妃一个清白,只是我没想到,给母妃平冤的,是父皇。”宇文淇说着这些话,眼角带泪,唇角却隐隐带着笑意。
 
“来,坐着。”柳筠衡笑着,让他坐在自己身旁。
 
“虽说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只是你母妃当年是为了整个大祁赴死。故而很多的事情,都在情理之中。如今大事已定,你该考虑如何治理这万里河山,而不是顾忌儿女情长。”
 
这是柳筠衡第一次对他谈起朝政,大局为重,宇文淇心里一怔,笑了。
 
120.原来如此
 
登基前夜,宇文淇在锦瑟殿里对着灯烛愣是没去睡。
 
“你是打算让朝臣看着新帝一脸憔悴么?再不睡我点你穴了。”柳筠衡催了几次见他不理多少还是有些怒了。
 
宇文淇听到“点穴”二字,转头瞪了他一眼,这才起身走到床边。
 
只是这一夜仍是辗转反侧,一直到了快四更,宇文淇这才睡稳。弄得柳筠衡还真是一夜未眠,一直看着他。
 
宇文淇临走的时候看了看还在睡梦中的柳筠衡,不放心,伸手点了他的睡穴。
 
大典结束之后,宇文淇很快回了锦瑟殿,却没了柳筠衡的人影。
 
“秋枫,剪桐,他人呢?”
 
“没见,公子不在屋里么?”秋枫摇了摇头。
 
“没事。”宇文淇只觉得不对劲,他又折回去。想想那年的事情,估计还是在屋里。
 
回屋依然没见,宇文淇怒了,大叫了一声:“柳筠衡!”
 
“何事?”这一声传来的方向竟然是梁上。
 
“你怎么到那去了?”宇文淇无奈,飞身去看他。
 
柳筠衡看着他笑了:“醒时枕边无人,觉得无趣,想着你这我也没怎么看过,便四处看着。方才你来,我原以为你会注意到的,故而没吱声。”
 
宇文淇伸手把他往怀里带,带着他往下落。
 
“你轻功越发的好了。”柳筠衡踩稳了之后,看着他笑。从八岁到如今弱冠,他这般的努力,他很欣慰。
 
爷爷,如今这样,我是不是已经完成你先时交代的事情了?那我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你陪我练了这么久,若是再不好,怎行?”宇文淇说着走到一旁把龙袍脱下。
 
“如今这大祁就看你的作为,我也差不多可以安心了。”柳筠衡伸手搭在他的肩膀,轻轻的拍了拍。
 
宇文淇对他的举动有些奇怪,只是也没敢去问。想了想对他说了朝堂如今的情势,他忽然笑了:“说来还真是前人栽树后人吃果,衡儿,只是有些事我还是得对你开口了。”
 
“你说。”
 
“你先时在朝堂上安排的人,如今我想让你交给我来管。”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去看柳筠衡,可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柳筠衡见他的模样,大笑:“这有何不可,我留着他们也无用。再者,本来就是为你安排的。”
 
“筠衡,不怪我么?”宇文淇咬了咬唇,他竟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柳筠衡。只是柳筠衡的话,倒也是真的。
 
柳筠衡笑了,他看着他道:“先时也是你说我,许我做甩手掌柜,怎么,反悔了?”
 
“那行,那就给我了。”宇文淇心里一直有着忧虑,只是见着柳筠衡像没事人一般,这才多少放下心来。
 
柳筠衡摇了摇头,走到桌案旁。他看了看紫信笺,随手写了几字。待字迹干了,把信封号。
 
“这信我明天递给程风,三天之内,把先时青门饮安插在大祁的势力转交给你。这三天时间,你的想想如何接管。”
 
“你这甩手掌柜,我该说什么好?你倒是上瘾了。”宇文淇扁了扁嘴,面上带着几分怒意。只是看着柳筠衡时,一双凤眸带着笑意。
 
柳筠衡笑了笑轻轻将他抱住,他笑道:“阿淇这么能干,我难得想着能这么清闲。怎么,你还忍心让我如今这样的身子还操劳着?”
 
“说不过你,就这样吧。你这几日觉得身子如何?我太忙,感觉这几日都没怎么估计到你。”宇文淇说着,轻轻的吻了上去。
 
“没事,你安心罢。”柳筠衡不着痕迹的偏了偏,却又感觉有些不对,回吻了上去。
 
宇文淇没忍住抱着他走到床边,情动,留一室旖旎。柳筠衡一直默不作声,只是浑身瘫软的躺在他身上。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能去抗拒宇文淇对自己做的一切。
 
“衡儿今日是不是有些不舒服?我……我……”宇文淇一时语塞,竟也不知该如何对他继续说话。
 
柳筠衡没有接话,他有些累,再者还真是不知该接什么话。只是伸手轻轻抱抱了他,示意他没事。
 
“衡儿近来越发的不言语了,若有事,你尽管说啊。”宇文淇看着他,莫名的有些着急。
 
“没事,阿淇,你不用这么担心。”柳筠衡笑了笑,平复了一下气息,继续道,“鬼医前辈近来加大了药的剂量,我也一直在想着是不是自己真的忘了很多不该忘的事情。”
 
“衡儿真的不必这样,你这样,自己太累了。”宇文淇看着他,越发心疼。
 
柳筠衡不在意的笑了,他道:“若是哪日我醒了,见你时却不知你是谁,你该如何?”
 
“我……”这样的一语中的真是让他接不了言。
 
“不说了,睡吧。”
 
******
 
宇文淇越来越发现处理朝政的不易,每日光顾着处理朝政都有些应接不暇。闹得他越发的头疼,难怪那日柳筠衡会说三日之后让他接手。
 
想来,他似乎从来没有介意过自己一点一点的剥夺了他手中的权利,反而还真的乐在其中。
 
这样的人,他真的看不明白。
 
“如何又呆住了?”柳筠衡走过来看着他,见他一动不动许久,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没事,我在想着如何解决这事。顺便,衡儿,我一会儿有话问你。”宇文淇看着他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那我等你。”柳筠衡听他有话要问,便在他身旁坐下,“一会儿,我也有话要问你。”
 
宇文淇看了看他,转过头来对着那奏折,许久之后,他停了笔。
 
“问吧,要问我什么?”宇文淇看着他嬉笑道。
 
“我依稀记得那年,就是你八岁那年。你应了我十年之约,只是,我还是想问你,当年你才那么小,如何就应了我的话?若是如今的年岁,你可还会应我那约?”柳筠衡看着他,眼底里有一点的迷茫。
 
宇文淇有些无奈,只是听他再三问起这个,心里莫名有些不耐烦的感觉。犹豫了一会,遂应道:“如今想来定是当时年少,被你这花言巧语骗了。”他半带玩笑的语气,应出口后,却有些不安的看着柳筠衡。
 
柳筠衡默默的点了点头,一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顿了顿,轻声问他:“你方才说你也有话问我,你问吧。”
 
“衡儿生气了么?我方才是玩笑话,你不是当真了吧。”宇文淇倒是一下子慌了,抱着他问道。
 
“没有,你说吧。”柳筠衡说着,伸手轻轻为他理了一下头发。
 
“我一直想问,但一直不曾问。一直在犹豫,该不该问出口。”宇文淇说着,垂了头,或许他真的没有勇气去面对他,如果他真的吧这话问出口的话。
 
“问吧,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柳筠衡笑着问道,看着宇文淇的表情,若是今日不问,只怕日后多少会生事。
 
“依旧是你的话,你当年为何要和我定那约定?当年的情形,你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伶人,我们本可以陌路的。”宇文淇看着他,一双凤眸对着另一双凤眸,一字一句的问出口。
 
柳筠衡沉默了一会,还是开了口:“我一直以为,你不会问的。既然你今日问了,我说了便是。”
 
“嗯,我听着。”
 
“云妃屈死,爷爷一直担心你会出事,便叮嘱了我一定要找到你。不然当年梁浩让我进宫,我是不会应允的。我找到你时,见你一点厌世,也不敢多说。我许你十年之约也是在赌,只是没想到你会愿意。”柳筠衡倒是实诚,想了想,便将当年之事慢慢说与他听。
 
他借用青门饮原本的人脉,为宇文淇在大祁的朝堂上打下了基础。算不上什么苦心经营,只是他一步一步也的确走的很小心。
 
当年若不是爷爷临终之前一直念着,或许他也不会真的这么拼,或许现在想起来,这一切也不过只是为了完成爷爷的遗愿罢了。
 
“所以你当初来寻我,救我,都只是因为要完成前辈的遗愿么?”宇文淇看着他,不知要如何应答。他简直不敢相信从柳筠衡嘴里说出的字字句句,怎么会这样?
 
柳筠衡沉默了一会,看着他,点了点头。
 
“若是这样,这如今大事已了,你难道要离了我不成?”宇文淇看着他,越发的难以置信。
 
柳筠衡又是沉默,沉默了,便连点头和摇头都没了。
 
“衡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前辈给你的安排的,我总感觉对你来说不公平。你那么好的一个人,不应该被人当做棋子用。”宇文淇说着,自己也沉默了,许久又道,“可是,筠衡,我是真的不想让你离开。这么多年了,我真的已经不能没有你了。可是,这,这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121.一个情局
 
“不会。”柳筠衡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冲他笑了笑。
 
“嗯?若是去浪迹天涯,你带着我一起。若是你一心只要离了我,就一剑刺死我再走。横竖这命也是你救的,我也不想睁开眼的时候总不见你。”宇文淇看着他有些急了,这人这样分明又是在气他。
 
“不会。因为,我喜欢。”柳筠衡看着他又笑了笑。
 
宇文淇刚有些欣喜,没料又听他开口。
 
“只是,我真的可能要离开,这里不太适合我。而且阿淇,我该做的事已经完成,我留下……不太好吧。”柳筠衡见他没应话,又应了一句。
 
“什么叫不太好?柳筠衡,你这话什么意思?”宇文淇真是倒吸了口寒气。
 
柳筠衡没有应话,他很早就想离开,只是自己似乎一步错步步错。陷得太深,如今忽然说要走,只怕伤的最深的,是宇文淇。
 
“筠衡,是不是你一开始就打算好了,待我登上这帝位,你就离去?”宇文淇掐住他的肩膀,看着他,一脸的悲凉。
 
柳筠衡还是没有说话,他脑子这下越来越乱,只怕越说越错,干脆一言不发。
 
“衡儿,衡儿,这些年,你对我,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柳筠衡,你给我说话!”宇文淇看着他,没忍住落下泪来。
 
柳筠衡见他这样,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对他道:“如何就哭了,我,我只是一说。”
 
“你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你的话,什么时候只是说说了。”宇文淇猛地将他推开,抹了一把泪,恨声道,“好,你走,你走便是。我只当这些年爱错了人,你走,我不拦你。走啊!”
 
柳筠衡看着他,张了张嘴,好半天,他才轻声道:“别哭。”
 
“你不走么,好,那我走,行吧。”宇文淇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去。从小到大,他还真是第一次这么失态。
 
柳筠衡皱了皱眉头,他锤了锤胸口,无力的倒下。
 
******
 
柳筠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鬼医,微烟,娇画都在旁边。
 
“鬼医前辈。”柳筠衡定了定神,还是觉得整个人有点恍惚。
 
“是为了何事,两个人都动了这么大火气?若不是秋枫恰好带着微烟来,你这下差不多要去阎罗殿喝茶了。”鬼医看着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柳筠衡闭了闭眼,轻声道:“没事。”
 
“罢了,他两找你有事,你们说。一会让他们把药端来,好生歇着吧。”鬼医说完,起身离去。
 
“公子。”娇画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下去。
 
“没事,他呢?”话一出口,柳筠衡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沙哑的难听。
 
微烟摇了摇头:“淇公子,不,皇上每日都去上朝,似乎这段时间朝中事物太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看起来很憔悴。”娇画在一旁低声应道。
 
柳筠衡摆了摆手,轻声应道:“我知道了,你们一会儿把药放着就是,我再歇会儿。”
 
只是看起来很憔悴。可是阿淇,你如今君临天下,我作为一个男子,如何能陪你左右?
 
柳筠衡试了试额头的温度,还好。可如今,他又该如何,似乎真的走不得了。
 
******
 
“柳公子,你见着皇上了么?”秋枫来时有些着急,闯进屋子里时有些不管不顾的。
 
柳筠衡摇了摇头,看着她问:“怎么了?”
 
“没找见人,今日没有早朝,一早就不见人了。”秋枫一脸急色,皱着眉,不知该怎么办。
 
柳筠衡微微蹙眉,问道:“皇宫这么大,都找了么?”
 
“他会去的就那几处,都没有。前几日,前几日和公子是不是闹了什么,这几日他就没对劲过。公子可知道他去了哪?”秋枫还不敢冲着柳筠衡发火,只是看着他,也是无奈。
 
“备马。”柳筠衡说完起身往里走去。
 
秋枫闻言,心头一凛,忙去备马。
 
这一去,去的是景王府。秋枫找他说事时已经落日黄昏,等柳筠衡到景王府的时候早已是华灯初上。
 
柳筠衡在王府转了一圈,忽然飞到屋顶。
 
宇文淇听见声音,半眯着眼看了看声音的方向,举起酒坛又喝了一口。轻笑了一声:“你来啦。”
 
柳筠衡看着他,三分怒意七分无奈。看着他轻声问道:“阿淇,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好玩么?”
 
“有点累了,想放松一下。”宇文淇嬉笑的看着他,正准备继续喝,却被柳筠衡夺过酒坛。
 
“那你还真是越发小气了,如何不叫我一起?”柳筠衡说着在他身旁坐下,饮了一口就将酒坛摆到边上。
 
“还说我小气,你多霸道,一来就把酒拿走。”宇文淇摆了摆手,不觉人晃了一下。
 
柳筠衡忙伸手扶住他,皱眉道:“你怎么也不怕掉下去?”
 
“你这不是来了,怕什么?”他依旧是嬉笑着,却忽然伸手抱住柳筠衡的胳膊,“怎会过来的?”
 
“她们说你不见了。”
 
“唉,身子可好些了?”宇文淇闭了闭眼,按了按眉心。头越发的晕,自己不会饮酒,还真是作死。
 
说话间,不觉天上落了雨。
 
“回屋去吧。”柳筠衡说着,直接将他抱起。
 
正准备下去,却听宇文淇嚷道:“你放开我,我自己下去。”他说着就要挣开柳筠衡,差点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
 
“宇文淇!”柳筠衡被他弄的有些惊魂未定,但宇文淇还是一脸嬉笑。
 
“衡儿,头晕。”一转眼,他又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活该。”柳筠衡将他放到床上,取了衣服就直接丢在他旁边。
 
宇文淇却半天没动,两个人对峙着,他忽然打了个喷嚏。
 
柳筠衡瞪了他一眼,蹲下身将他的衣服解开。宇文淇整个人木木的,头晕的他实在无力。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照顾人,尤其是照顾病人。”柳筠衡真是恨不得把他揍一顿。
 
宇文淇闻言抬起头,他忽然笑了,无力的笑问:“是么?那,若我病了,你管我不管?”
 
“不管。”柳筠衡想都没想,整个人都在气头上的感觉。
 
宇文淇依旧是嘴角含笑,只是越发的有些绝望。他轻声应道:“哦,也好。”他说着,兀自倒下拉过被子昏昏沉沉的睡去。
 
既然已经这样了,你不如讨厌我一点。只是何苦来,这么多年,我却是进了你精心布置的局。
 
还是一个情局。
 
你是文武双全了,怎么,来欺负我一个傻瓜?
 
可是柳筠衡,我怎么就这么傻,为什么会喜欢上你这样一个人?
 
是了,一开始就是我的一厢情愿。也难怪你不为难,你为了达成前辈的遗愿连命都不顾,那还会在意这些?
 
筠衡,你真的,好狠心。
 
走吧,别来管我了,你也该有你自己的生活。
 
既然你无心在我,不如离去。你都快而立之年了,再为我这样的傻瓜留在这深宫大院,也不值当。
 
这辈子,能爱上你,我已经满足。爱错了,就爱错了罢。
 
******
 
柳筠衡一直守在宇文淇身旁,听他梦里唤着他的名。阿淇,一开始,我们到底是谁错了?
 
是我吧。是不是在梦里都在恨我了?
 
阿淇,是我害你落得这般,你恨我好了。别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了好么,这大祁虽已是蒸蒸日上,可个人不同命,哪能呢,都如永兴帝那般?
 
我只是一个江湖俗人,哪里能和康亲王相比?
 
睡吧,让我守着你。真不知道还能守着你多久,又做噩梦了么?
 
柳筠衡看着他整个人都蜷缩住,只觉得不大对劲,掀开被子看着他,睡是睡了,只是似乎是病了。
 
伸手试了宇文淇额头的温度之后,柳筠衡还是起身去找了先时放在景王府的药丸。
 
“阿淇,起来把药吃了。”叫了好久,宇文淇终于有了反应,勉强把药服了。
 
柳筠衡守了一宿,第二日见他醒了,这才放心了些许。
 
“我这是怎么了?”宇文淇按了按眉心,“你怎么来了?”
 
“不记得就算了,没什么要紧的,你还难受么?”柳筠衡说着,轻轻扶他起身。
 
宇文淇看着他,迟疑了许久,他开口问道:“衡儿是自己想走,还是在怕什么?”
 
“嗯?”柳筠衡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倒是把他问住了。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的,可以护你周全,好不好?”宇文淇看着他,满眼的渴求。
 
柳筠衡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好,末了,轻轻的点了点头。或许,他该相信他的,因为在他心里,他爱他。
 
哪怕前尘过往都不大记得了,他还是会告诉自己,自己最爱的人,是眼前的这个人。
 
“现在是什么时候?”宇文淇看了看窗外,见又是夜幕。
 
“你睡了一天了。”柳筠衡轻声道。
 
宇文淇看着他笑了,还真是,太宠他了。
 
122.吾妻筠衡
 
“衡儿,随我回宫吧。”宇文淇看着他笑道。
 
“我还以为你是特意引我出来,我可以不用回去。”柳筠衡故意笑道。他伸手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对他道,“不烧了,你若要回去便回去吧。我想,在这里再留几日。”
 
宇文淇愣了一下,他忽然伸手勾住柳筠衡的脖颈,嬉笑的将他揽入自己怀中。
 
“夫人不准离开,若是离了,我便……”
 
“如何?”柳筠衡倒在宇文淇怀里,一双凤眸看的宇文淇打了个寒颤。
 
“我说柳公子,你能不能别来气我?你这气死人不偿命,我可经受不住。”宇文淇含笑看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柳筠衡笑了笑,看着他道:“不必多想什么,也不想听你多说什么。你歇着吧,明日该去早朝罢。”
 
他说着,准备起身。
 
“夫人准备去哪?”宇文淇并不松手,看着他笑问道。
 
“你睡你的,管我作甚?”柳筠衡说着,又准备起身,还特意瞪了他一眼。
 
“筠衡,陪我。”宇文淇拉住他的手轻声道。
 
柳筠衡看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那一夜,柳筠衡看着宇文淇像个孩子般躺在他怀里靠着,安静的让人心疼。
 
“衡儿,你好几天都没理我了。我不敢去找你,怕你已经走了。”宇文淇低声嘟哝了一句,还未等柳筠衡应话,就听见他轻微的鼾声。
 
睡了也好,阿淇,我如今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我之间的事情,已经不是一二言语能说清的。
 
******
 
柳筠衡再次醒来,枕边早已无人,只留下一封信笺。
 
“吾妻筠衡,欲待君醒时再行离去。奈何朝堂之事不敢延误,先行一步。君若不愿回宫里,只在王府安居便可,待吾闲时与君相伴。”
 
这人,还真是就担心他走。只是他还真是要走,那日约了凌长赋,好些天了,只是不得去。
 
他看了看屋子,忽然反应过来,宇文淇今早点了他的睡穴。
 
******
 
“筠衡,那你如今是何打算?”凌长赋看着瘦了一圈的柳筠衡,不免有些心疼。
 
柳筠衡摇了摇头,一脸迷茫。
 
“你俩这不是又在相互折磨么?”凌长赋皱了皱眉。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如今是难进难退了。我这样留着不是个事,可是……”
 
“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筠衡你这样。说白了,现在谁都能凭空消失,就你不行。”楚天寒笑道。
 
凌长赋点了点头,笑道:“而且你还带他去过那些地方,最重要的是,你带他去过落青谷。你说说,你能去哪?就不怕他把这些地方都翻个底朝天?”
 
“筠衡,别多想,留着吧。你们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能不能的事情,想必你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了,何必这般纠结。”楚天寒看着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柳筠衡摇了摇头,苦笑道:“原因有二。一是这大祁,余党犹存,我与他之间,没有可能。二是,我如今已经忘却很多旧事,在一起只能越发尴尬。”
 
“还是记不得么?若是这样,我也无话可说。你自己想着吧。”凌长赋轻叹了口气。
 
“我如今也说不准,只是时常会忘了,很多的人很多的事都记不得了。”
 
“若是这般,我也不知,也不敢给你个话。你是个明白人,若是想离开,离开就是。你也不必顾及我们。”楚天寒看的出柳筠衡的顾虑,对着他笑道。
 
柳筠衡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不是那样的人,你莫怕。有些事,忘了就忘了,想来皇上早已心里有数。鬼医前辈昨日离开长安了,听说是程风的师姐回来了。”楚天寒看着柳筠衡的表情就知道他所担忧。
 
“我,罢了,就依兄长的话罢。”柳筠衡笑了笑,看着他们点了头。
 
******
 
柳筠衡离开之后,楚天寒看着上去越发的愁眉不展。
 
“天寒,怎么了?”
 
“你没发现,筠衡变了很多吗?他今日过来,气色很差。若是这样下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而且,这几日早朝,你看皇上的样子,先时不是说两个人不知闹了什么,筠衡病的特别严重么?”楚天寒低声应道。
 
“这样看来,想来也是为了这事。两个人都没错,只是,不对。这般想来,我们俩倒是好些。”凌长赋摇了摇头,看着楚天寒笑了。
 
楚天寒笑着起身,他二人的事情一直藏着很深,直到柳筠衡带着宇文淇去了凌云谷之后,这才和云林老人说破。只是还好,云林老人并不反对。谷中的其他兄弟也只是笑着对楚天寒说,这下他们可以不用多操心小九了。
 
“长赋,走吧。我们也该去把我们的事情办好了,省的几位兄长念叨。”楚天寒起身笑道。
 
凌长赋点了点头,如今程风的师姐回来,想来对筠衡的病会好的多。
 
******
 
“师父,不不不,师父啊,你确定筠衡是用了笛音杀之后又被人下了穿心散?”白忆荷看着她,一脸的无奈,这还真是祸不单行。
 
鬼医没好气的应道:“我还能看错不成?那孩子现在就半条命吊着了。”
 
“事实上,师父自然不会看错,但是这也太……得,他如今人在何处?让我看看。”白忆荷心里想着实在是不妙,皱了皱眉,只怕还有别的症状。
 
鬼医摇了摇头,对她道:“他人如今在皇宫,不容易出来的。对了,最可怕的事情是筠衡开始忘了很多事情。有的时候,自己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他都不知道。”
 
“怎会这样,他不是第一次使用笛音杀吧,他的武功内力呢?”白忆荷心里一沉,对鬼医道,“若是这样,只怕凶多吉少。师父能否带我去看看他?”
 
“你愿意去看他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你这回不急着走么?”鬼医看着大弟子,心里有些欣慰。
 
白忆荷笑着坐在鬼医旁边,对她道:“师父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这跟前的病人放着不顾,我岂不是妄为大夫,妄为鬼医的大弟子了?”
 
“就你小嘴甜,行吧,这事我来办。你就多留着几日,到时候一定要医好他。”鬼医笑了笑。
 
白忆荷笑了笑,看着鬼医道:“师父还有什么要吩咐的,说来前辈这留了一个小娃娃,感情是让您给带呢。”
 
“就你话多,你当初学的是这些,不用做什么?”鬼医笑了笑,不做辩驳。
 
白忆荷没再接话,师父一辈的事情她都知道。只是如今尘埃落定,那些过往,忘了也罢。
 
******
 
“筠衡,鬼医前辈离开长安了。”那天夜里宇文淇回王府陪柳筠衡用饭,饭毕,忽然说了一句。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并不怎么在意,自己如今已经这样,能治好自然是好,治不好也只能作罢。
 
“你陪我看个东西。”宇文淇笑道。
 
是一长卷的画,画上,是站在灞桥上的柳筠衡。四月微风拂柳,那样的一道风景,印在宇文淇心里,都有些舍不得画出来。
 
“我和你去过灞桥么?”柳筠衡看着那画,有些不解的看着宇文淇。
 
宇文淇点了点头,他嘴角轻笑:“衡儿亲自带我去的,那里的风景果真如你先时所说,很美。”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笑:“那你可是我带到灞桥的第一个人。”
 
“是么,那当真是我的荣幸。”宇文淇笑了,柳筠衡说的,他自然是信的。
 
柳筠衡看着他,许久,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衡儿?”宇文淇看着他,轻声唤道。
 
“嗯,我在。”柳筠衡被他揽入怀中,看着他,轻轻闭了眼。
 
“衡儿,过几日,我带你在这附近走走吧。”宇文淇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伸手轻轻理了理他的头发。
 
“好。”柳筠衡只觉得自己困了,应了这句就兀自睡去。
 
宇文淇将他抱起的时候,忽然发现,柳筠衡的身子,越来越轻了。他不懂医,不知道柳筠衡如今的身子到底如何。
 
“阿淇,别怕。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刚把柳筠衡放到床上,就见他睁眼说道。
 
宇文淇跪坐在床边笑道:“我知道,衡儿舍不得。”他笑着说完,笑着为柳筠衡盖好被子。
 
“嗯?”柳筠衡见宇文淇起身忙伸手抓住他的手。
 
“奏折还有几本,批完陪你。”宇文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这才起身去了隔壁书房。
 
“筠衡,若是你自己都觉得身子不行了,那老身一定要把你带走。留着,终究不是个事。”柳筠衡还记得那日鬼医和他说的话,看鬼医的样子,自己这病,可能是好不了了。
 
柳筠衡听着宇文淇的步子远去,心里也只是无奈的笑了笑。阿淇,余生都愿陪你左右,可是,有可能我的余生就只有这么长了。
 
123.一世相陪
 
为了不让宇文淇两头奔波,柳筠衡还是主动提出和宇文淇一起回宫。他甚少言语,身子也没有什么力气,基本靠着宇文淇抱着他。
 
宇文淇心里也有数,只是他也不敢多说,万一又惹得柳筠衡多心,只怕适得其反。
 
有的时候他也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把柳筠衡就这样留在自己身边。只是留着,也好。他问过鬼医,鬼医说是本来就伤了根本,只是柳筠衡心事太重,不然也不至于一直不见好转。
 
衡儿,我已立了二哥之子继承皇位,能不能再等上一二年,我带你离开。你喜欢落青谷,我们就住一辈子的落青谷;你喜欢灞桥,我便天天陪你在灞桥看那风景。
 
“阿淇,你去忙吧,我只是有点累了,歇一会就没事。”柳筠衡笑道,还好马车是开到锦瑟殿,不然就冲着方才宇文淇执意要抱着他进屋,他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夫人这就要赶为夫走了?”宇文淇看着他笑了,他讨好道,“我也累了,你就不能让我歇会嘛。”
 
“贫嘴。”柳筠衡皱了皱眉。他正要躺下,一个没注意就被宇文淇揽入怀中。宇文淇伸手解开他的衣带,他不过笑笑,并不反抗。
 
“衡儿,你这样子我还真是不敢。”宇文淇笑了,轻轻的把他放回床上。
 
“你去忙你的吧。我没事,歇歇就好。”他说话的时候很喘,后来干脆闭了嘴。
 
宇文淇强忍着笑了笑,点了头走出去了。
 
筠衡这样,只怕时日无多。宇文淇轻声叹了口气,可如今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这样。
 
******
 
“皇上,太皇太后让您过去。”这日下朝,本准备回锦瑟殿看看柳筠衡的状况,半路却碰到秋枫。
 
宇文淇没有多想,点头去了永庆宫。
 
“阿淇,方才凌云谷的来人,把筠衡带走了。说是要带他回神药谷医治,让你在长安安心等着。”太皇太后见他来了,便将事情同他说了。
 
宇文淇不知觉得退后了一步,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何时的事情?”
 
“早朝开始之后不久。”太皇太后见他模样,便知他不知情,一时间定然难以接受。
 
“凌云谷的人呢?皇祖母可知?”宇文淇咬了咬唇,忍住气问道。
 
“哀家忘了那个排行是第几的,他说晚些会亲自和你说。你这几日不准离开皇宫,不然就别在回来见哀家了。”太皇太后见宇文淇欲走之势,忙喝止道。
 
宇文淇无法,只说自己回锦瑟殿休息去。
 
回到寝殿果然空空如也,宇文淇一时间只觉得胸口压抑的难以呼吸。昨晚忽然说起那些,原来是这么回事。
 
“阿淇,我明天去长赋那里,过几天再回来。有点事,别太挂念。”柳筠衡枕在宇文淇身旁对他笑道。
 
“你叫凌大哥进宫来就好,何必还折腾你自己?”宇文淇心疼他,满不在乎的说道。
 
“没事儿,你睡吧。”柳筠衡依旧是笑,满不在乎的样子,然后睡下。
 
“衡儿,这就是你说的没事?会不会太残忍了一点?”宇文淇苦笑道。偌大的屋子里没了你,冰冷的像个冰窖。
 
******
 
“人是我们带走的,皇上尽管责罚吧。”楚天寒来的时候心里不是不怕,只是那日若是不把柳筠衡带走,在宫里多少是不便的。
 
“他如今人怎样了?”宇文淇急的也顾不上其他,马上就问了柳筠衡的情况。
 
“忆荷师姐说还有救,只是可能要晚点才能把人还给你。毕竟,伤的太厉害了。”楚天寒见他模样,也只是笑,难怪柳筠衡会说不怕他怪罪。
 
宇文淇松了口气,笑了,他道:“不拘这些,能好便好。”
 
“你就不怕他不愿意回来了?”楚天寒见他这样,故意调侃道。
 
宇文淇看着他笑了笑:“没事,筠衡会来,我等他。”他说了要陪我一辈子,自然会回来。
 
楚天寒见宇文淇宽心,也不做太多解释,他笑了笑,又说了些话,便说要回去看看情况。
 
******
 
本是该相安无事,等着柳筠衡回来就是。可不料三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无。这一夜,宇文淇彻夜难眠,第二天,他一个人去了景王府。
 
宇文淇第一次发现自己住了好些年的景王府也大的有些可怕,果然他不在身旁,哪里都是空的。
 
“筠衡,你何时才能回来?我何时才能与你相见?”宇文淇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拼命压抑着满腔的难过。
 
“阿淇,这么想见我?”恍若错觉,耳畔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宇文淇转头看去,愣住了。
 
仿若是十年前的柳筠衡,看着丝毫找不到岁月的痕迹。但是那真的就是柳筠衡,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儿。
 
“衡儿?”
 
“是我。我好了,你却瘦的厉害。”柳筠衡看着他,不免心疼。
 
******
 
柳筠衡那日被凌长赋兄弟送到了神药谷,让白忆荷把他治好之后,他捱着性子,住了一月余,便提出要走。
 
白忆荷也不拦着他,反而笑道:“若是再留着你,别这些麻烦的病我都给你治好了,你反而害起相思病了。”
 
柳筠衡也不说别的,只是临走的前一天,他对白忆荷说了一下宇文淇的情况。
 
白忆荷沉默了许久,回屋里找了两个蜡封的药丸给他。对他道:“我这药从没轻易给人过,你还是第一个能带走药的人。去吧,我再过几日就要离开了,下回见我还不知是何时。”
 
“好,那多谢师姐了。”柳筠衡道了声谢,也不说别的。
 
******
 
“筠衡,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宇文淇咬了咬唇,就那样笑了。果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么深的思念,他熬了十年,都熬过来了,如今再见,满满的,也只是庆幸。
 
柳筠衡看着他,皱了皱眉,也笑了,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是我,身子好了,我就回来了。怕你念着。”柳筠衡轻笑道,“先时离开,有些匆忙,怕你不同意,我就也没明着说。忆荷师姐那边,她行医有她的习惯,所以,只能是我过去。”
 
宇文淇摇了摇头,对他道:“不用解释,我知道的。衡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说着又笑了,笑的很开心。
 
你说过的,一生相伴。我信你的,一世相陪。
 
******
 
柳筠衡回来之后,再也没提过离开的事情。在神药谷的时候,他就想好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该陪在宇文淇身旁,好好的陪着。
 
白忆荷的医术果然不输鬼医,竟是让他脱胎换骨一般的好了。柳筠衡知道,既然这般,那他能做的,便只有珍惜二字了。
 
宇文淇越发待他好,柳筠衡问起时,他笑:“相思比药苦,我可不想再尝。”
 
柳筠衡听他这样说,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让八岁的他苦苦等了自己十年。
 
幸而能相守,不然该要落下多少的遗憾。
 
******
 
又逢四月,如今灞河两岸满是新发的垂柳,微风拂面,好不惬意。
 
难得这段时间空闲了些,宇文淇便约了柳筠衡出来走走。两个人策马到灞桥附近,便下了马步行。
 
柳筠衡走着,看着,心里忽然有些欣喜。如今尘埃落定,他也终于可以安心了。
 
又走了一段路,柳筠衡随手折了一直柳枝递给身旁的宇文淇,宇文淇看了看他,接了过来。
 
“阿淇,如今四方已定,你有何打算?”
 
“没打算,当年既然选择了接下这江山,如今还能有何打算?”宇文淇同他慢慢往灞桥上走去。
 
柳檀点了点头:“好好做一个明君,不求天下人臣服,但求问心无愧。”
 
“你这话,说过几遍了?”宇文淇只觉得怪怪的,又不知哪里奇怪,便笑着问他。
 
“嗯。”
 
“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对我还吞吞吐吐的。”宇文淇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打算。
 
“阿淇,若我还说,我该走了。你当如何?”柳筠衡看着他,面试带着浅浅的笑意。
 
“若是执意要走,你会去哪?”宇文淇低头看着手中的柳枝,并不着急。
 
柳筠衡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问他去哪,他还真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
 
宇文淇手里摇着那柳枝,往前走了几步,对着柳筠衡笑道,“衡儿你过来。”
 
柳筠衡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走了过去,走至跟前便被他一把抱住。柳筠衡疑惑的看着宇文淇,听他笑道,“你方才给了我什么?”
 
“柳枝。”
 
“这是哪?”
 
“灞桥。”
 
宇文淇见柳筠衡一步一步走进自己的话里,忍不住笑道:“古有云,灞桥折柳便是留,你又姓柳。那年你说柳色为青,今儿你自己说说,你都将自己折给我了,还想着去哪?”
 
柳筠衡没应话,只是把宇文淇的话细细嚼了一遍,想着是这么回事。
 
“跟我走吧。”
 
“去哪?”
 
“回家。”
 
“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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