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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个纹身的(灵异)下——桉半

时间:2017-06-18 07:46:48  作者:桉半

 二十八

 
闻聿觉得陆叙廷应该不至于把自己当成长辈。不过陆叙廷好像是孤儿来的?后来陆渊澈的母亲捡到了陆叙廷,以姐姐的身份照顾陆叙廷。
 
也就是说陆叙廷确实没有感受过父爱……
 
闻聿忽然很想冲过去问问陆叙廷你拿我当朋友还是拿我当爸爸,不过他觉得这么做的话有病的果然还是他自己。
 
这两天陆叙廷真是听话过了头,让闻聿有点不适应。之前从陆渊澈口中听来的陆叙廷完全不是这个样子,闻聿在没见过陆叙廷之前还以为他是个挺威严的长辈的形象,那些得到了陆渊澈满满抱怨的行为,闻聿也以为是长辈的爱之深责之切。
 
现在看来,虽然也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是很明显陆叙廷的个人偏好起了更重要的作用,估计陆叙廷就是喜欢欺负陆渊澈——这点闻聿完全可以理解,他在这方面的瘾可不比陆叙廷小。
 
但是从陆叙廷开始到闻聿茶楼来直到受伤之前的这段时间,闻聿发现陆叙廷喜欢欺负的人可能只有他外甥一个,因为面对其他人时陆叙廷总是彬彬有礼的。温和又开朗,进退有度,闻聿觉得这性格可比陆渊澈讨人喜欢多了。
 
陆叙廷受伤之后,闻聿觉得他又和之前有所不同。或许是因为自己面对伤员病号时不自觉就会变得比较强势……再加上他平时生活中本来就比较强势,所以陆叙廷和他交流时的态度也有所不同。当然也有可能是两个人之间关系变得更好的表现,闻聿觉得现在他们交流时也比最开始的时候自在多了。
 
从一个爸爸的问题开始,想得可真远啊……闻聿已经站在了陆叙廷房间的门口,他撇了撇嘴,忽然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他突然的开门让陆叙廷吓了一跳,差点把嘴里的杨梅核给咽下去——毕竟他现在是平躺的姿势,稍微不注意就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噎着自己。
 
他有点无奈地笑道:“现在又没有药,我没办法趁你敲门偷偷喝药。”
 
闻聿只是忘了敲门,或者说是有点懒得敲了,并没想那么多,但是陆叙廷这么一解释之后闻聿反而觉得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于是他毫无歉意道:“以后我注意,不过我觉得你还是适应一下比较好。”
 
陆叙廷建议道:“不如我就开着门好了。”
 
闻聿指了指头上的空调。
 
陆叙廷立刻道:“其实不开我也没问题的,这里不热。”
 
“实际上不管是热还是冷,修行者对于恶劣气候的适应性也比较强。开空调的目的纯粹是为了让耗电量显得正常些,最开始的时候因为这件事秦峨还找过我。”
 
“为什么?”
 
“他的工作就是让所有修行者能正常融入社会。”
 
“呃……”闻聿说得含糊,陆叙廷想了想,问道:“是做培训的?”
 
“倒是也有这方面的帮助,不过更多的还是在处理麻烦。”
 
“听起来是挺辛苦的工作……是修行者自己义务组织的?”
 
“义务组织的话不说没人会去做,但以我的了解秦峨肯定不会去干这个活儿。”闻聿毫无理由地黑了秦峨一把,接着说,“他这个工作,其实就是派出所的片儿警。哦,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特别神秘,虽然都是公家人,但是他们的同事都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
 
“政府部门里有管修行者的?!”陆叙廷相当惊讶。
 
“也正常啦,一点都没察觉的话才不正常。”闻聿在椅子上晃了晃,“毕竟自己暴露的蠢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就差跑到街上大喊我是修行者了——不,我觉得有些人做得比这个还明显。”
 
“他们是根本就没有要隐藏自己的概念还是……?”陆叙廷想不明白。就算是从古代一直活到现在的修行者,也应该能适应现在的生活,不至于做出蠢事来啊?
 
“有些人闭关修炼动辄百年千年,你觉得他们还能适应现代生活么?”
 
“哦……”陆叙廷刚修炼这么短时间,还没怎么见过闭关的人。
 
“从山洞里出来之后根本不知道这里已经是自然风景区了——或者说根本就不知道自然风景区是什么玩意儿,一身古装抄起长剑来就想飞,要是发现得早还没来得及飞的话就可以用cosplay糊弄过去,发现得晚得话就只能假装在拍戏了,这个比较麻烦,因为后续还得有布置。”
 
陆叙廷觉得真是长了见识。他问道:“那你有闭关过么?”
 
“没有。”闻聿答得干脆,想了想之后又改口道:“不,可能算有一次吧。”
 
算又不算……闻聿答得不确定,陆叙廷就有点好奇了,问道:“是隔得太远记不清了?”
 
“确实是挺久远的。”不过闻聿没有记不清,或者说,他一直都忘不了。毕竟那次说不上闭关的闭关,影响了一个人的一生,还有之后的每一次转世,也影响了闻聿自己,让他刚意识到自己到了人间就迅速确定了他的生活重心——完全和自己本人无关的生活重心。
 
“就只闭关过一次?”
 
“嗯。其实以我的修炼方式,也确实不用闭关求突破什么的。”闻聿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自夸,因为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不过不闭关的最关键原因还是得看着陆渊澈之前的生生世世。
 
“其实我有点想问……闻聿你多大了?”
 
闻聿没答,而是反问道:“你多大了?”
 
“三十二。”
 
闻聿点点头道:“我的年纪我也记不大清,大概是你年纪的一百倍以上一千倍以下。”
 
这也太大概了吧……不过即使是下限三千二也真是有点,不,也真是太夸张了。不过喜欢都喜欢上了,陆叙廷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喜欢这种感情也不是能被年龄给吓回去的。
 
陆叙廷又问道:“修行者找道侣是很困难的事么?”
 
闻聿奇怪道:“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只是想到以闻聿你的条件都没有道侣,那修真者选择伴侣应该是更加谨慎更加困难吧。”陆叙廷叹了口气。
 
其实问了这个没头没脑问题的陆叙廷只是想确认闻聿现在确实没有道侣,当然如果还能知道他过去有没有道侣的话就更好了。
 
闻聿脸上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陆叙廷毫不心虚地回望着闻聿,脸上的表情正直无比,他没有再追问,这时候如果追问的话就显得太刻意了。
 
见陆叙廷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自己,闻聿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人的求知欲真是既旺盛又发散,没办法,只能回答了,反正也不会少块肉嘛。
 
“倒也不至于。有些修真者的道侣其实只是为了双修,而还有一些清心寡欲的只是找人凑对过日子,省得在修炼到走火入魔的时候只能自己撞墙。”
 
陆叙廷听得认真,闻聿接着道:“当然,也有很多是因为感情而在一起的,这样结合的伴侣如你而言,更困难更谨慎,毕竟是要找个相伴共度漫长余生的人,而修行者的寿命又那——么长,精挑细选也是应该的。”
 
陆叙廷现在的表情已经认真得犹如听老师勾重点的学生,闻聿摆摆手,“感情这种事普通人和修行者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不用听我乱讲,说不定你经验比我还多呢。”
 
“……基本没可能。”陆叙廷叹了口气,“拉扯陆渊澈这件事已经耗光了我全部的精力了,根本没心思恋爱。”
 
“三十二年,零经验,哇。”闻聿啧啧称奇,丝毫不在乎自己其实也是零经验,而自己的年龄是人家的不知道多少倍。
 
陆叙廷不甘示弱反击道:“难道你的经验很多么?”
 
要是换个人说这句话闻聿说不定就一句“关你屁事”给怼过去了,不过闻聿听了陆叙廷的话也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很有兴致地跟他争论道:“这种事有再多经验也没用,经验越多反而说明情感不稳定啊对不对?”
 
陆叙廷知道了闻聿现在单身,现在还知道了闻聿那么漫长的人生里恋爱经验可能并不是很多,简直是意外之喜。倒不是说对方经验多陆叙廷就会觉得有什么不妥,而是现在的陆叙廷已经到了看到陆渊澈就泛酸的地步了,更何况是丰富情况完全未知的闻聿感情史。
 
闻聿之前的人生陆叙廷根本就没机会参加,不甘心也没有任何用处,不过好在不是我生君已老,而是我生君……还年轻,陆叙廷的日子还长着呢,机会也多着呢。
 
于是陆叙廷不再继续试图打探知道了也没任何用处的闻聿感情史,而是放松地说道:“那真是谢谢了,经验为零的我的情感果然一直很稳定——稳定在单身状态。”
 
闻聿在椅子上晃晃,眯眼瞧陆叙廷,调侃道:“这是过了陆渊澈的坎儿了,就打算找个伴儿了?也可以,以你现在的状况如果能找到个前辈双修的话,保准修炼事半功倍。”
 
陆叙廷道:“这个目的有点功利了吧……我没那么心急,等缘分就好。”心里却说前辈啊我看你就挺合适的你带着我双修好不好啊。
 
二十九
 
当然陆叙廷这句话也只是在心里说说,他要是现在说出来的话估计能连人带床被闻聿掀出去。
 
闻聿笑了笑,托着下巴道:“那就慢慢等吧。我上次听到有人和我说缘分这个词,然后他恨不得三千年都没找着伴儿。”
 
“三千年……对修行者来说是不是就不算太长了?不是一闭关就可能几百年么。”
 
“有些修行者根本就活不到三千岁这个年纪。实力增长才能让寿命延长,有些天资不足无法进境的人只活一百多岁的也有。”
 
“原来如此……那修行者真的可能成仙么?”
 
闻聿想了想,答道:“确实可以,不过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现在修炼成仙的概率约等于零吧。以前有修行的大门派,有天赋的小孩从小就奔着成仙的念头修行,这样批量生产最后成仙的也还是万中无一,而现在的人大多都不知道修行这件事,能成仙大概真的是机缘巧合了。”
 
“既然不能成仙,那现在的修行者修行的目标是什么?”
 
闻聿反问道:“你修仙是为了什么?”
 
“首先是我姐姐的拜托,其次我觉得修行的话能延年益寿也挺好的。”
 
“对嘛,其实大家想法都一样,延年益寿呗。现在想着要成仙的人太少,毕竟人间这么美好,活多久都看不够。而且有很多人对天界还有神仙的看法都不太好,觉得天上冷冷清清,神仙禁欲无情,当然是在人间才舒服。”闻聿吐槽了一句,“我觉得他们是电视剧看多了。”
 
“大家都不能成仙,也只能乱猜了。”
 
“虽然他们不能成仙,不过仙人可以下凡来啊。但是他们下来之后有的还会故意瞎扯,说得邪乎得很。”
 
陆叙廷听了刚才闻聿说的话,忍不住问道:“闻聿你……对天上好像很了解?”
 
闻聿肯定地答道:“我对现在的天界完全没了解。”对,现在的。毕竟他已经在人间待了那么多年了,天界指不定变化成什么样了。
 
闻聿换了个话题,“对了,刚才说到了修炼,我这边有不少丹药什么的,我自己吃是没什么用了,你和陆渊澈……陆渊澈还是先等会儿他现在不行。我回头把那些吃起来跟吃保健品差不多功效的药给分出来,你要是没事就磕几粒儿吧。”
 
陆叙廷虽然已经接受闻聿好意接受到麻木了,但还是下意识想拒绝,要说出口的话在看到闻聿随性的表情之后又改变了,最后只是说出来了谢谢。
 
他想为闻聿做些什么。
 
但别说他现在还躺在床上,哪怕等他以后身体健康活蹦乱跳了,他又能为闻聿做点什么呢。以前的陆叙廷从来没想过自己喜欢上一个人之后,还会因为自卑而陷入这种略带消极的情绪中。
 
毕竟他三十出头,无父无母,事业有成,相貌出众,性格温和,人品……还算不错。
 
这句是来自陆渊澈的评价,从陆叙廷过三十开始陆渊澈动不动就催他,让陆叙廷有种我外甥不是我外甥而是我大姨的错觉。
 
不过陆渊澈的评价也还算中肯,陆叙廷自己也不觉得会在将来的感情生活中遇到什么巨大的困难——毕竟陆叙廷也没多少机会接触到身世背景相差太多的适龄女性,即便接触到也不会发展出来什么。
 
而现在,陆叙廷感到了自身实力的巨大不足。身家背景闻聿根本也不会在意吧,人脉资源……现在圈子完全不一样了,陆叙廷都没认识几个修行者。而实力的不足陆叙廷更是一时半会儿都弥补不上了。
 
现在的状态,闻聿只会拿自己当个后辈,毕竟年龄的巨大差距摆在那里,如果不让闻聿意识到陆叙廷和他的关系并不是忘年交,那这段关系根本就没办法有任何进展。不过如果过早让闻聿发现自己的感情的话,说不定会被直接镇压或者冷处理。
 
现在陆叙廷也没有考虑那么多,譬如如何表现自己或是如何试探闻聿,感情上步步为营他觉得未免太累。
 
陆叙廷只是单纯想为闻聿做些什么来回报对方,他希望能做一些事情来让对方感到高兴。回报是对朋友的本分,而想让闻聿开心,是出于陆叙廷的那一份爱慕之心。
 
虽然陆叙廷估计自己能做到的事所有闻聿同样能做到,而闻聿做得到的事,陆叙廷自己可能想都不敢想,不过让对方感到快乐也不是一定要做对方做不到的事,陆叙廷觉得闻聿并不是很刁钻的人,让他高兴应该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事。
 
……毕竟闻聿和陆渊澈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看起来都高兴得很。
 
陆叙廷觉得自己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不过说不定闻聿会喜欢比较笨拙的?或者说是别的什么特征?
 
想想陆渊澈平时的行为,陆叙廷觉得如果闻聿喜欢这个类型的话,那还真是没办法了……不过也不一定?
 
现在也只能想想了,等身体好起来再说吧。
 
无论自己想做的是什么,肯定都不是躺在床上就能做得到的事啊。
 
至于躺在床上能做到的事……不知道多久以后才能想一想。嗯,现在陆叙廷连想都不好意思想。
 
陆叙廷看着坐在床边的闻聿,对方听了他说过谢谢之后很是随便地摆了摆手,“我不吃也就摆在那儿,虽然丹药没有保质期,不过药这东西,不就是应该被人吃嘛,而且吃了之后能对你有所帮助,我也放心一点。”
 
陆叙廷坦诚道:“受伤之后我受了你太多恩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报答你。我真的希望能够回报你,哪怕只有一点。”
 
陆叙廷平时说话不会经常全盘托出坦诚相对,但是他觉得在面对闻聿时,用这种方法才是最适合的。
 
闻聿听了陆叙廷的话,认真想了想才答道:“我是并不需要你的回报的,在帮你的时候我就根本没想要你的回报。不过回头想想,你有这样的心情是正常的,我也只有在确定一个人有感恩之心之后才会愿意帮助对方。不过也不是所有有感恩之心的人我都会主动去帮助他。说到底,都是因为喜欢。”
 
陆叙廷呼吸都停停滞了一瞬,他怀疑自己没听清闻聿说的话,不过“喜欢”两个字清晰无比。他不禁双眼一眨不眨看着闻聿,紧张地等着闻聿之后的话。
 
闻聿接着道:“要不是因为看陆渊澈和你顺眼,我才懒得理你们。”
 
其实这话不太对,毕竟陆渊澈是闻聿一直以来都推不掉的责任,不论对方顺眼与否,闻聿都得上赶着,幸好这一世陆渊澈性格不错,闻聿付出得也开心。而陆叙廷这里,则真的是看对方顺眼,合上了眼缘,要不然也没可能对他这么尽心尽力。
 
陆叙廷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果然是普通的喜欢啊。
 
而且陆渊澈的名字还在自己的名字前面。
 
闻聿最后道:“如果回报我会让你觉得舒服的话,那下次你就不要忘记喝药这件事了。”
 
如果陆叙廷的手臂还灵活的话,他真想立刻抬起手来捂住脸。又被当成孩子了。不过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的行为给了闻聿不成熟的感觉。
 
陆叙廷点点头,“我不会忘记了。”又望向闻聿,“只是这件事?”
 
“你现在这样难道我还要让你去上刀山下火海么?”闻聿一脸无奈,“别说什么困难的,哪怕我叫你站起来跳两下你都做不到,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陆叙廷点点头,模样看起来居然有点失落。
 
……其实也没多失落,毕竟闻聿有多强自己有多弱两个人差距有多大陆叙廷都是知道的,不过这时候示个弱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错。
 
闻聿扯扯嘴角,“呃……这个,你也别这么消沉嘛。你好好养伤,伤好了之后好好修炼,做了陆渊澈的师父之后也带着他好好修炼,我觉得能做到这些就已经让我非常放心,非常满意了。”
 
陆叙廷心想果然闻聿说的话就离不开陆渊澈啊。一人多高的大醋坛子打翻之后根本就扶不起来了。
 
心里这么想着,门口传来了敲门声,闻聿回头道:“进吧。”陆渊澈便笑嘻嘻地推门进来了。
 
一进门之后陆渊澈啧啧两声,眼睛微妙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带着一点哀怨道:“你们两个又背着我……哼!”
 
闻聿表情已经迅速调整至冷漠,“我背不动你。”
 
陆渊澈立刻被歪了楼,“话说我普通话不标准吗,我说的‘背’肯定是四声啊。”
 
“啊,是啊。不过我就是要说一声你……”差点说出来“你管得着嘛你”的闻聿在心中骂自己,干嘛要把自己的心理年龄拉到陆渊澈的水平线上再和他吵架啊简直智障。
 
在这间房里待的时间也不短了,闻聿起身道:“你们俩待着咯,我下楼去了。”
 
路过二楼的时候闻聿顺手敲了敲秦峨的门。连常加班的陆渊澈都回来了,那秦峨也该回来了吧。果然,秦峨很快过来开了门。
 
闻聿站在门口把今天阿簪留下的盒子递给他,“阿簪给你的,今天他到店里来过。”
 
秦峨脸上的表情,该怎么说呢,闻聿觉得大概是经历了“因对方出轨而关系恶化导致离婚并且离了婚之后杳无音讯的一年前妻一年后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对自己说我几个月前生了你的孩子”之后的人会露出的表情。
 
最多的是震惊与茫然,然后是怀疑,可能还有点怀念,但还带着些憎恶,不知道有没有惊喜。
 
闻聿懒得分析秦峨复杂的表情,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就下了楼。
 
三十
 
坐到柜台后面之后闻聿看着大厅里坐得不算太满的桌子,时间临近晚饭,客人陆陆续续有来有走,不过走的还是比来的多一些。闻聿此时此刻莫名其妙地提不起来做任何事的兴致,就趴在柜台上摆弄着手机。
 
大厅里没有一个站起来的人,就连毕浅浅也和叶不问坐在一张空桌上聊着天,闻聿有一搭没一搭看着手机屏幕,时不时还瞄一瞄喝茶的客人们,就这么放空着自己,然后差点睡着了。
 
要知道闻聿可是连晚上也不用睡觉的啊。虽然在心里有点纳闷,但是闻聿还是放纵着直打架的上下眼皮,让它们贴合在一起,迷迷糊糊打起了盹儿。
 
说是打盹,其实闻聿还有那么点迟钝的意识——当然,如果发生了什么事的话他绝对能第一时间说跳起来就跳起来。不过闻聿这时候听着人们聊天说话,心里连吐槽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平时闻聿还不会那么认真去听那群人没什么营养的瞎聊,但是此时意识模糊,做不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一点就做得特别到位,闻聿趴在桌子上,连离柜台最远的那桌的客人在聊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网游这个东西真是太好玩了,谢谢你的推荐哇我这几个星期都没合眼。”
 
“呵,道友你玩过手游没有?”
 
闻聿心说氪金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这可比走火入魔还难以抗拒啊喂……
 
然后闻聿听见了一个略带兴奋的女声压低声音道:“所以说新人物小少年疑似和笑笑有JQ?”
 
然后是个冷静得多的女声:“你是怎么从我刚才那句完全没有任何暧昧色彩的话里得到你这个奇妙的结论的?”
 
叶不问和毕浅浅吧?闻聿迟疑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两个人是在聊什么八卦吗?不过闻聿用他现在处在待机装袋的脑袋都能明显感觉出来,毕浅浅大概只在八卦的泥潭边上探出了一个脚尖,而叶不问……估计只有两只手还露在外边吧……而且这两只手还在不停地诱惑着毕浅浅。
 
小姑娘嘛,聊聊八卦也是应该的,必须积攒足够的经验才能聊着聊着变成阿姨啊。
 
闻聿心里十分茫然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所以还是接着分心去偷听两个姑娘讲话。
 
“这不重要啦~哇总算不用纠结四角了,虽然现在还是三角……不过我觉得我能站对的诶嘿。”叶不问的语气相当开心,最后一句还加重了语气,似乎是在给自己增加信心。
 
毕浅浅的声音都有点虚弱了,估计是因为正主就在一楼,她们说的虽然指代不明,但还是十分的底气不足,“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再光明正大地讨论这些问题了……”
 
“不用吧……其实这几天我觉得发发好像也蛮好说话哦?”
 
“发发?”
 
发发是谁?还是说……发发是什么?闻聿把脸埋在手臂里,迷迷瞪瞪琢磨着这个奇怪的称呼,像花花一样的名字……是养的猫么?
 
他闭着眼埋着头,所以没看见叶不问笑得露出两个小酒窝来,抓起自己的一把头发晃了晃。
 
毕浅浅想了想闻聿那一头长发,对叶不问取化名的能力表示敬佩,然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是发发?”因为叶不问的发音是一声,而头发的发是四声。
 
叶不问皱眉纠结道:“你不觉得四声念起来特别费劲而且还自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
 
闻聿心里答道:两个四声连起来念确实有点杀气哦。
 
……所以说发发到底是什么?还有四角变三角,闻聿觉得这个语境里的肯定应该是三角恋而不是三角形。少的那一角,是最开始提到的小少年还是笑笑?
 
闻聿觉得自己还是起来吧,别再继续兴致勃勃地偷听小姑娘讲话了,听就算了,还认真地分析,搞得好像是什么大事似的。
 
这么想着,闻聿揉揉头坐了起来。毕浅浅和叶不问那边立刻沉默了。
 
闻聿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旁边传来陆渊澈的声音:“刚醒?”
 
闻聿看着陆渊澈捧着碗走过来,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到自己旁边,然后就认真地扒起饭来。
 
“你怎么不去陪你舅舅待着?”闻聿懒洋洋道。
 
“他说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我在屋里怕吵到他。”
 
闻聿一想,陆叙廷上午换药就耗费了不少体力,下午又工作了不短的时间,之后就一直在和自己聊天,累也是正常的,便随口道:“看来下回得让他少工作一会儿了。”
 
陆渊澈立刻回道:“没可能,跟你讲,工作就是我舅妈,我舅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要秀恩爱。”
 
“你这个比喻……”虽然陆渊澈说得夸张,但闻聿不觉得自己会被陆叙廷拒绝。
 
闻聿觉得陆叙廷其实挺好说话的,不,与其说是挺好说话,不如说是十分听话,以闻聿在养伤期间对陆叙廷的进一步了解,大概自己提出的一切合理要求陆叙廷都能听话地点头说好。
 
所以说闻聿觉得陆叙廷性格确实不错。毕竟他虽然会对陆渊澈表现出带点恶趣味的一面,但对其它人还是和善的,而闻聿自己无论对什么人的态度都带着冷漠,或许还有点恶劣——取决于当时闻聿的心情如何。
 
陆渊澈认真道:“我这个比喻可是一点也不夸张,就是事实啊喂。”
 
“那陆叙廷一直叫你加班是也想让你分享一下?”
 
闻聿就是随口乱扯,陆渊澈居然还端着碗想了半天,之后摇摇头答道:“大概是‘你舅妈有个表妹条件很好,你和她处处试试’这种感觉吧。”
 
“感觉你没瞧上这位表妹啊?”闻聿调侃道。
 
“表妹……好是好,”陆渊澈端着碗煞有介事摇摇头,“就是快把我给榨干了。”
 
闻聿平静地看着陆渊澈:“肾不好要补。”
 
“聿聿你不爱我了。”陆渊澈故作幽怨,然而配上他端到脸前边儿的饭碗里红红黄黄的菜,显得有点滑稽。
 
闻聿冷笑:“聿聿一直不爱你。”
 
陆渊澈叹了口气,低头默默扒饭。闻聿见他不答话,便认为对话算是告一段落了,于是自顾自地摆弄起手机来。
 
陆渊澈吃完饭便把饭碗放到了柜台上。闻聿用刀子一样的视线剐过去,陆渊澈哆嗦了一下,连忙道:“我一会儿会去刷啦,先让我说几句话。”
 
闻聿听了他的话,又放松地靠回椅背上,扬扬下巴道:“说。”
 
陆渊澈一脸正经,“现在我已经适应了你和我舅舅的忘年交了。”
 
闻聿微微皱眉,忘年交这个词……非要这么说的话,和他认识的人大部分都是忘年交没跑了。不过闻聿也没说什么,只是依然皱着眉,点了点头,示意陆渊澈继续。
 
“不过这种感觉……我现在依然觉得奇怪。”陆渊澈垂着头,有点苦恼,“大概是因为你们一个是我的长辈,一个是我的朋友,但是你们两个却成了没有年龄差距感的朋友。我单看你们两个人都没问题,但是一旦跟你们两个人共处,还是会觉得有点别扭,因为找不出合适的方式和你们两个同时交流。”
 
闻聿明白了陆渊澈的意思,不过他也提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建议,只能安慰道:“不过我们三个共处的机会也不太多吧?”
 
“不。这几天这样的场景简直不要太多,每次和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我就觉得我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陆渊澈自己说完之后觉出了不对劲儿,“等会儿……原来我之所以觉得别扭根本不是因为长辈啊朋友啊什么的,就是因为你们两个太!默!契!了!”
 
陆渊澈越琢磨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声音也不自觉地因为激动而放大了几分,“没错!咱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一直都是爸爸教育熊孩子的风格,而一看见你们两个同时出现,我就有种我是考试不及格拿着卷子回家要被爹妈教育的熊孩子的感觉。”
 
“别的不说,你对自己‘熊孩子’的定位倒是挺准的嘛。”
 
“重点不在这里吧……”
 
“你说的其他的话也能从侧面证明你确实熊啊。”
 
过了二十五还被当成熊孩子的陆渊澈生无可恋。不过一想到自己的年龄和闻聿一比确实是毛孩子,陆渊澈又觉得稍微舒服了些。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熊”,不过“孩子”这点他还是可以接受的。
 
“还有,我想问你个事儿。”闻聿有点好奇地直视着陆渊澈的双眼,字正腔圆缓缓问道,“你是弯的?”
 
陆渊澈庆幸自己刚才把碗放在柜台上了,要不然现在还得脱手给砸了。
 
他有点不自然地结结巴巴反问道:“为、为什么这么问啊?”
 
以闻聿对陆渊澈的了解,那就是了。闻聿态度随意,“忽然想到,随口一问。”
 
“我……确实是。不过!”陆渊澈十分坚定地强调,“我绝对没对你动过念头!”
 
动不动念头什么的,闻聿也不是太在意。他也不会因为陆渊澈的话就觉得自己的魅力值遭到了羞辱,“嗯,好吧。”
 
陆渊澈觉得略不自在,留下句“我去刷碗”就上楼了。
 
闻聿想着陆渊澈之前的不适应,又想到刚才陆渊澈坚决否定对自己动念头……那是对陆叙廷有念头所以才……?闻聿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念头十分危险又十分扯淡,摇摇头不去想了。
 
陆渊澈要是知道闻聿的想法估计得吐血。闻聿和陆叙廷这两个一个是家长式的存在一个就是家长,他怎么可能有别的想法啊!
 
闻聿想到陆渊澈不会有孩子给自己带就有点开心,完全没想到收养也是可以的。
 
天色不早,一楼的客人也没多少了,闻聿起身准备上楼前对着角落的毕浅浅道:“我先上去了,早点休息。”
 
毕浅浅点点头,他身边的叶不问倒是很开心地应了一声。
 
叶不问看着闻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哆哆嗦嗦强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握住了毕浅浅的双手,颤抖道:“真是大!收!获!虽然熊熊是弯的!不过对发发没有那种感情!”她咽了口口水,深呼吸了几次,“我就知道以我的眼光肯定站不错,接下来只差攻受问题了……发发和袖袖他们什么时候能在一起啊嘤嘤嘤。”
 
毕浅浅拽出一只手揉了揉额角,“熊熊和袖袖又是……?”
 
“熊熊这个是因为你之前用熊孩子来形容过他;袖袖是上次他穿古装袖袍宽大好看得很,我就决定这么叫他啦~”
 
毕浅浅觉得,再这么和叶不问八卦下去自己总有一天会被老板杀人灭口然后碎碎地扔到大海里去。
 
三十一
 
不过叶不问八卦全程用了化名,而且她讨论的内容里妄想成分过多,所以闻聿完全没联想到自己头上。再加上闻聿当时是睡得迷糊随口吐槽,醒来之后其实也没能清楚地记得她们到底说什么了。
 
闻聿回自己房间之前还是先去看了看陆叙廷。
 
站在门口时闻聿听到屋内一片安静,猜测陆叙廷可能是睡了,按理说闻聿这时候应该放心回屋,不过不知为何闻聿还是下意识地悄悄打开了房门。
 
外面的灯光沿着打开的门滑进去窄窄一线,闻聿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床脚。
 
闻聿打开门时,因为晚饭时已经休息过,所以此时一点倦意也没有的陆叙廷正安静地闭着眼睛躺平发呆。陆叙廷现在的伤让他没办法举着手机太长时间,再加上他也不打算让自己越来越精神,所以只能在脑袋里随便想些什么让自己能快点睡着。
 
闻聿开门之后屋里便有了些亮光,陆叙廷睁开眼睛看向门口,发现是闻聿的时候便笑起来:“怎么了?”
 
闻聿叹口气:“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没在睡觉。之前休息了一会儿,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闻聿还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把门又开大了一些,他说道:“那你……”
 
这时候陆叙廷也同时开口道:“陆渊澈他……”
 
两个人都停了话头,闻聿立刻道:“我只是想叫你早点睡,不过你要是有事的话就说吧。”说着闻聿走进屋带上了门,手指点了点,陆叙廷床头的小灯便亮了起来。因为陆叙廷的房间之前一直关着灯,开屋子的大灯之后反差太大,而且闻聿也不打算用白亮的灯光让陆叙廷彻底精神起来,所以房间里便充斥着床头灯稍暗的灯光。
 
闻聿站在陆叙廷床脚的位置,因为没打算待多久便没坐下。陆叙廷微微垂着眼皮看着闻聿,开口道:“今天晚上陆渊澈过来,说了你的名字之后欲言又止了半天,我也没追问他。他下楼之后找你说了什么吗?”
 
闻聿心想,原来陆渊澈是真的对自己和陆叙廷有朋友和长辈的区别的啊……不过闻聿也没看能从两个姓陆的之间看出来什么尊卑有序,毕竟陆叙廷也只比陆渊澈大七岁,他们之所以差了一辈,只是因为最开始陆妈妈捡到陆叙廷之后是把他当弟弟而不是当儿子。
 
不过陆渊澈没爹没娘被陆叙廷这个舅舅一人给拉扯大,陆叙廷在陆渊澈心里大概就和父亲差不多吧。虽然陆渊澈多数时间看起来没大没小什么都敢说,但是现在闻聿知道了有些话陆渊澈还是不会对陆叙廷说,而是更愿意对朋友说。
 
这么说来陆渊澈还是没把自己当成长辈,闻聿老怀甚慰。
 
“也没说什么重要的,就是找我抱怨自己的朋友和长辈成了友人,两个人在一块儿的时候他既没法把长辈当朋友,也没法把朋友当长辈,有点不适应。”
 
陆叙廷“哦”了一声,点点头道:“这么个事儿啊……”陆渊澈找闻聿说了什么不太重要,现在陆叙廷脑子里想的全都是闻聿刚才说的“在一块儿”,这个词听着可真……舒心啊。
 
闻聿看陆叙廷眼睛发亮,问道:“你一点都不困么?”
 
陆叙廷笑得无奈:“精神得很。”
 
可能是因为一人床上躺一人床边站的感觉太过微妙,也可能是屋内的光线太过昏暗模糊,闻聿居然觉得这时候正适合捧本童话书给陆叙廷讲讲睡前故事。
 
先不说陆叙廷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应该早已对听童话故事没有执念,单是闻聿讲童话这件事就已经满是违和感了。
 
闻聿干咳一声,虽然并没把那句讲睡前故事的话说出口,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咳嗽有点欲盖弥彰了,他开口道:“那我帮你吧。闻式催眠,见效快速,无后遗症,失眠患者必备之利器。”他说着便往床头方向走了几步。
 
陆叙廷听了闻聿自我推销的广告词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的尾音因为闻聿忽然上前的动作而变成了稍带疑惑的一声“嗯?”。
 
“来试一试吧,绝对能一觉睡到天亮。”闻聿说着稍微弯下身子来,嘴角是带着点诱导意味的笑容。
 
陆叙廷看着骤然凑近的闻聿的面容,忍不住放轻了呼吸。对方有几缕没有束进长辫里的发丝贴在脸侧,而身后那条长长的发辫顺着肩膀滑下来之后就垂在陆叙廷的胸口上方,虽然没有接触到胸口,但陆叙廷还是感受到了微微的酥麻感正从胸口那点缓缓扩散开,蔓延到躯干和四肢,直到微颤的指尖。
 
自己视线正上方的便是闻聿带着笑意的脸,床头灯不强的灯光给对方的一侧脸颊打上暧昧的阴影,一半脸颊上是清晰的笑意,而另一半只能看到泛着碎光的眼眸和沾着光芒的纤长睫毛。对方微翘的唇色泽浅淡,线条优美,质感是没泛出水光的湿润,陆叙廷微微眯起了眼睛,忽然很想直起身子吻在对方双唇上。
 
但是最后他也只是笑了起来,开口道:“好啊。”
 
闻聿唇边笑容扩大几分,连带着眼睛也弯了起来,他伸出一只手来,用哄小孩般的语气道:“闭上眼睛。”
 
陆叙廷“嗯”了一声,刚刚闭上眼睛就感到闻聿微凉的手掌贴上了自己的双眼。即使是这样的夏天,闻聿的手心也没有丝毫汗意,而且还比一般人体温稍低些,贴在皮肤上舒服极了。陆叙廷感受着对方手心的触感,连眼珠都不敢转一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闻聿先在脑袋里回想了一遍让人睡着的法术,确认无误之后刚打算在陆叙廷身上用,忽然发现对方不知为何屏住了呼吸。他哭笑不得先放开手,“我只是蒙住了你的眼睛,又没捏住你的鼻子,干嘛不喘气儿啊你。”
 
陆叙廷眨眨眼,十分不好意思道:“我有点紧张……”因为怕自己脸红,所以还真的是有些紧张。
 
闻聿是不懂陆叙廷紧张个什么劲儿,不过他也只是默默无语了一下,便接着道:“那,这回可别忘了呼吸了啊。”
 
陆叙廷点点头,没等闻聿说就先闭上了眼睛。闻聿看着陆叙廷微微颤动的睫毛,张了张嘴把一句到嘴边的“乖啊”给吞了回去。见了鬼了怎么又想散播父爱了啊,闻聿抽抽嘴角,还是轻轻把手覆在了陆叙廷合着的双眼上。
 
这种小法术根本也不用担心会出错,闻聿施了法术之后松开手低声说了句“晚安”,便关灯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闻聿看了看床上安静的人,静悄悄地带上了门。
 
听了句“晚安”之后就意识模糊的陆叙廷在完全沉入黑暗之前心想,今天晚上一定能做个好梦吧。
 
闻聿回到房间之后忽然不想修炼了,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这么想着,闻聿就直接躺平在了床上。闭上眼睛之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自己刚才为什么要伸手去蒙陆叙廷的眼睛?那个法术根本不需要什么配套动作啊?!闻聿只记得当时自己十分自然地就伸出了手,完全没觉得这个动作多余。
 
自己对陆叙廷还真是怪亲切的啊……
 
闻聿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刚闭上眼睛,手机就震动了起来。闻聿一脸杀气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来自秦峨的新消息。
 
“睡了吗?”
 
……有什么事傍晚不说,非要这么晚了给住在自己楼上的人发消息,闻聿觉得秦峨这个人脑袋不知道是有洞还是有包。再加上这句令人十分无语的开场白,闻聿看见这句话就不想理,但最后他还是意思意思回过去了一句话。
 
“没睡,要我下楼去打你吗?”
 
“别别别,我就是想问问,今天阿簪来有没有说什么?”
 
“话是说了不少,不过只在最后提了你的名字,还不是全名,只是‘秦先生’。”
 
其实闻聿这话也不能说就是实话。虽然阿簪没有指名道姓,不过如果闻聿没猜错的话,他中间说的那些意味不明却又意有所指的话,应该都和秦峨有关系。但是闻聿也不能完全确定,而且打起字来也实在是麻烦,如果明天心情好的话闻聿可能会告诉秦峨一声,要是心情不好就算了。
 
“是么……我是真的搞不懂他现在在想什么了。”
 
“说得好像你能搞清楚他以前在想什么一样。”
 
貌似秦峨一直觉得阿簪是个单纯善良的小狐狸,不过闻聿可是一直没这么觉得过。不过秦峨之所以一直有误解,大概也是因为他根本就没去试图了解过阿簪。闻聿没觉得秦峨之前有对阿簪表示过很在意对方。
 
“之前虽然也不了解,但至少我实力是不输他的,但是现在……”
 
闻聿心说谁让你忙于现充忙于工作连闭关的时间都没有,但最后还是没嘲讽对方,只是回道:“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儿让人家惦记了你这么久?”
 
这回秦峨过了半天才回复,闻聿都快睡着了才感到了手机震动。
 
“我给了他当胸一剑。”
 
闻聿半梦半醒看到这条消息连理解都懒得理解,只是迷迷糊糊觉得这是句信息量略大的话,于是他装作认真实则敷衍地回了一条“哦唷”,就把手机甩到一边接着睡了。
 
那边秦峨等了好久都没等到第二条消息,根本没想到每晚都修炼的闻聿其实是去睡觉了,还以为是他懒得理自己,只好放下彻夜长谈的想法,无奈地盘腿认真修炼起来。
 
三十二
 
第二天早早自然醒的闻聿觉得偶尔睡一觉感觉还真是挺不错的。
 
闻聿坐起来摸过身边的手机,打开锁屏第一眼就看到了昨天晚上秦峨最后发过来的消息,还有自己那个莫名其妙的“哦唷”。
 
自己困的时候真是不在状态,要照平常怎么也得回个“哎呦喂”啊。
 
看时间还早,昨晚像个普通人一样睡得很香的闻聿决定依然像个普通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去冲个冷水澡。想到同楼层的病号,闻聿觉得还是用上隔音的法术会比较好。
 
洗过澡,闻聿带着一身凉凉的水汽,披着被法术折腾的半干的头发下到二楼去做早饭。
 
这时候毕浅浅已经在一楼准备开门,而陆渊澈还没醒。闻聿刚走进厨房,听见声音的秦峨已经走了过来。
 
经过昨天晚上的“哦唷”,秦峨开口前还斟酌了一下,要不要继续谈论昨晚他们说的事,结果闻聿一边手速带残影地切着菜,一边懒洋洋道:“昨晚刚回你就睡着了,你是不是本来打算跟我好好聊聊阿簪的事?”
 
秦峨调侃道:“你不是一心修炼么,怎么也睡觉了。”
 
“心血来潮咯。”闻聿挑眉道,“毕竟我少修炼一天也不用担心打不过仇家。”
 
这个时候秦峨除了苦笑做不出别的表情。
 
闻聿随口问道“对了,你是为了什么捅了阿簪一剑哦?”
 
“他杀了我当时在追的姑娘一家。”
 
闻聿稍微挑了挑眉,点点头道:“这样啊。”秦峨没再说话,闻聿也没追问,毕竟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秦峨肯定自己都会憋不住接着往下讲的。
 
果不其然,秦峨沉默了片刻又接着道:“那时候阿簪是为了赚钱去小楼接的单子,而我之所以伤他,是一时冲动,你也知道,我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到要为她报仇的地步。”
 
“你也会冲动?”
 
“阿簪说的话真的……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闻聿有点惊讶,他认识秦峨时间也不短,这人脾气不说是真的打心底里好得很,但至少表现出来的绝对是风度翩翩,不知道阿簪说了什么能把他激得提剑捅人。“然后你就捅了他?就没考虑后果?”
 
“考虑了一些。我伤他的位置挨着胸口但绝没伤到心脏,而且当时……他实力真的比不上我。”
 
“你伤他只是因为他的话,而没有他杀了你心上人的因素?”
 
“我哪来的什么心上人,而且我也没有那么正的三观。那时候我也因为手头紧去接过单子的。”
 
闻聿面无表情道:“噫——这话说的,好渣。不过我觉得你很快就要为你人渣的过去付出代价了。”
 
被这样说了秦峨也不动气,其实他听闻聿说类似的话的次数也不少了,他有点烦躁道:“如果阿簪过来捅回我那一剑的话我完全接受,但是我现在完全搞不懂他想干什么。”
 
闻聿觉得阿簪是相捅秦峨没错,但是这个“捅”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迟疑片刻,闻聿还是没把心里想的说出来,风凉话他也懒得说太多。何况虽然秦峨自己说完全搞不懂阿簪在想什么,但闻聿信他才有鬼,所以完全不想理他这句话。
 
阿簪这表现,就算秦峨是瞎子也能看出来,毕竟他可还顶着“阿簪”这个名字呢。再说秦峨这人别的方面不说,风流了那么久,除了自身的外形条件,揣摩人情感这方面也做得不错。所以秦峨心里应该多少是有底的,也大概知道阿簪怀着的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只是他不主动讲出来,而是等着闻聿问出口。而闻聿一旦问出口之后似乎就没办法理所当然地对这件事置之不理了。
 
如果秦峨和阿簪的过去是简单的非黑即白,那闻聿还有可能会插手,或者帮着传传话什么的。不过刚才听了秦峨讲的,闻聿就知道这两人故事里应该是泼了不少狗血了。这种扯不清的事闻聿才懒得管。
 
于是闻聿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是么,那你就直接去问问他咯。”
 
“我刺出那一剑之后就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本想找他道歉,但是他重伤之后就去闭关修炼,于是我就想着他出来之后再道歉,不过时间这么一年一年过去,我自己修为也没什么长进,所以这点儿愧疚差不多都变成心虚了……我真的有点担心他一出来就来找我寻仇。”
 
“这么多年难道你一直记着阿簪这个人?”闻聿声音里有怀疑。
 
“你都说是这么多年了……”秦峨笑得一点也不心虚。
 
闻聿听了秦峨的话之后没忍住啧了一声,把趁着聊天的功夫搞好的早饭朝秦峨怀里一塞,“上班去吧,秦郎。”
 
秦峨看闻聿带点嫌弃的表情,也不再接着在这儿讨没趣了,拿着饭盒下了楼。
 
闻聿准备好了早餐,洗洗手朝着还没动静的陆渊澈的房间去了。站在门口之后闻聿先敲了敲门,里面依然毫无动静,闻聿皱皱眉,直接推门进去了。
 
陆渊澈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屋里开着空调所以他的被也只是搭在腰上。闻聿摸出手机看看时间,确认自己应该叫醒陆渊澈了,便捞起他身上的被子来捂在了他的脸上。
 
没过一会儿陆渊澈就微弱地挣扎起来,闻聿掀起被子,“醒了?”
 
陆渊澈一脸茫然的恐惧,看见闻聿的脸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我刚梦到有变态杀人魔张开扯到后脑勺的嘴一口把我整张脸给吞进去了……”
 
“醒了就出去吧,时间也差不多了。”闻聿还想去看看陆叙廷,所以把陆渊澈叫醒之后没再多说便离开了。
 
陆渊澈慢吞吞地刚刚走出房间门就看见了闻聿上楼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陆渊澈觉得闻聿就是上去找陆叙廷的,于是他神色复杂地朝三楼看了看,最后摇摇头叹了口气。
 
虽然这两个人认识没多久,陆渊澈也没从他们身上看出来什么暧昧的气息,但是他心里就是有种不妙的预感啊,毕竟这两个人一旦共处就仿佛自带了一种谜之老夫老妻的氛围……
 
陆渊澈觉得自己应该是因为醒之前被人蒙了头,所以现在还有点晕,要不然干嘛要用“老夫老妻”这个恐怖的词来形容自己舅舅和自己朋友,这不是自己吓自己哦。
 
陆叙廷一觉醒来之后神清气爽精力十足,他恍惚记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个天马行空的梦,但是睁开眼睛的瞬间那梦的细节就全然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了,只有畅快的感觉还停留着。
 
……闻聿真是太棒了。
 
陆叙廷刚醒没一会儿,就听见门轻轻地被推开了。
 
闻聿看到看到床上睁着眼睛的陆渊澈,问道:“醒了多久?”
 
“只是刚刚。”
 
“你先等一下,我去拿毛巾。”
 
在享受着温柔的擦脸动作的时候,陆叙廷闭着双眼又一次在心里肯定,闻聿真的是太棒了。
 
一旦开始喜欢上一个人,只要不是些伤天害理的事,他做什么都是好的。何况闻聿本来就对陆叙廷格外照顾,陆叙廷除了越来越沦陷之外根本没别的可能。
 
闻聿拿着毛巾刚拉开门要出去,就和外面正打开门的人对了个正着。
 
秦峨皱着眉头的脸出现在闻聿面前,闻聿愣了一下,伸出没拿毛巾的那只手轻推了一把堵着门的秦峨,回手带上门之后才问道:“怎么了你?”
 
秦峨有点烦躁,抿了抿唇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道:“我一下楼就看见阿簪坐在一楼。”
 
闻聿点点头,“然后你就怂得跑回来找我了?来的都是客,我没理由不招待他。”
 
秦峨当时看见阿簪的一瞬间什么都没想就转身回来了,现在才意识到即使自己回来其实情况也不会有任何好转。
 
……还显得他十分之怂。
 
“可能是阿聿你给我的感觉太可靠,我想都没想就回来找你了。”
 
“我不可以靠,谢谢。”
 
秦峨也知道闻聿根本没理由管他的事,何况阿簪只是坐在楼下喝茶,又不是坐在楼下喝人血,闻聿总不能把客人轰出去。
 
……所以说他到底回来个什么劲儿。但是回都回来了,秦峨再后悔也没用,只能去自己房间里拿上了一个文件夹假装自己是忘带了东西。
 
闻聿擦干了手回到陆叙廷房间,陆叙廷看着闻聿平静的表情好奇道:“秦先生他……没什么事吧?”
 
闻聿摆摆手,“被债主找上门了。”不敢说是风流债,但是捅了一剑至少也是血债吧,看见陆叙廷表情微怔,闻聿又补充了一句,“不用担心,他也经历了不少这样的事。”
 
不过之前都是纯风流债,这回闻聿其实也不敢说就不会出什么事。不过就算出了事,这事儿肯定是不用和陆叙廷扯上关系的,所以闻聿也就没和他多说。
 
帮着陆叙廷坐起来了,闻聿直起身子,取过一边的书递过去,叮嘱道:“要是想叫我的话用手机就好。”
 
陆叙廷笑笑,动了动手臂,“其实我现在手臂活动已经没问题了,这一个白天应该没有什么事要麻烦你。”
 
闻聿听着陆叙廷的客套话,摆摆手道:“有麻烦就叫我,别不好意思。今天还是要喝药,下午我送过来。”
 
闻聿下到一楼,这么早,客人都还没来,只有毕浅浅和叶不问两个人坐在大厅里闲聊。
 
闻聿没看见阿簪,觉得这狐狸肯定是跟着秦峨走了,问了毕浅浅一句,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闻聿想了想刚才下楼时路过的放着满满零食的储物柜,那些零食应该都是秦峨听了闻聿的话之后填进去的。
 
……看在零食的份上,以后真的有麻烦的话就帮帮秦峨吧。
 
三十三
 
接待了上午的客人,闻聿蹲在三楼的药房里正正经经认认真真地熬药,熬好了药之后带上果脯一起给陆叙廷拿了过去。
 
这回闻聿特意又叮嘱了一句,“不要再沉迷工作忘记喝药了……不过忘了也没关系,我再给你热一次也可以。”
 
陆叙廷细致体会着被关心被照顾的感觉,自觉十分幸福,脸上带着微笑道:“这回不会忘了。”
 
闻聿看着对方十分可靠的脸,放心地下楼了。
 
陆渊澈在一楼和人聊天聊得正欢,都没看见闻聿下楼,闻聿也没去找他,看见毕浅浅歇在一边,便径直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了。
 
毕浅浅看着闻聿走过来,等到他坐下之后便立马问出一句:“怎么了?”
 
“今天早上阿簪是怎么回事?”
 
“哦,你问这个啊。一开门他就进来了,而且不是在门口等着,就是我打开大门的时候他正好从那边走过来。他坐下之后叫了壶茶,然后就低着头安静地喝茶,秦峨下来之前连头都没抬过。”
 
叶不问拿着空的茶壶从旁边经过,接话道:“秦前辈下来之后,那个叫阿簪的……少年,一秒不到就抬起了头,眼睛虽然没有闪闪发亮,也是水波荡漾啊。”叶不问在心里悄悄补了句,虽然水波荡漾,含羞带怯,但那也是食肉动物的眼神啊。
 
毕浅浅接着道:“然后秦峨回了楼上,阿簪就接着低头喝茶。”
 
叶不问放下茶壶,干脆坐下来了,“虽然看不见表情,不过感觉他身边的气压都低了。”说着她做了个打冷战的动作。
 
两个姑娘你一句我一句地讲得认真,闻聿在一边听得也是津津有味。果然姑娘的观察力就是细致啊。
 
“一会秦峨又下来了,这回下来之后他就直接出了门,然后阿簪也就跟上去了。”毕浅浅顿了顿,皱起了眉,“诶他结账了没有啊?”
 
“结了,是我收的。”叶不问答道,“话说阿簪追出去的时候,脸上带着的笑容真是好青涩啊,简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然而无法掩饰他死偷卡的本质。叶不问这么想着,简直要抑制不住自己嘴角扬起的谜之微笑了。
 
闻聿听到了比预想的丰富得多的描述,心想八卦果然是第一生产力,不过其实也没什么用就对了……
 
等秦峨回来了问问他阿簪跟过去干了什么吧,感觉秦峨的状态看着也不是太好,应该是需要找人倾诉的。
 
了解完了情况,闻聿看看依然聊得正欢的陆渊澈,摇摇头上楼去了。
 
叶不问看着闻聿的身影消失在楼上,又伸长了脖子确认他接着往上走了,这才凑到毕浅浅身边问道:“浅浅,发发平时都不出门么?”
 
毕浅浅先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发发”是谁。
 
“不是,他经常去——”看陆渊澈。不过现在陆渊澈就住在店里,闻聿也没有出门的必要了。于是毕浅浅改口道:“不过最近他应该不打算出门吧,毕竟店里还有伤员。”
 
“感觉最近发发和熊熊的互动变少了。”叶不问轻声嘀咕,“也不知道他是自己一个人在楼上待着还是和袖袖待在一块儿。”
 
毕浅浅觉得叶不问脑子里可能开了间宠物店,要不然哪来的那么多怪名字。
 
闻聿上到三楼进了书房,打开柜子一看,文房四宝上都落了灰了。
 
要说闻聿一直练字,也没有那么频繁,大概就是落了一层灰之后练一次,然后下一次练字之前又是一层灰。其实闻聿也没什么练字的必要,只要他想模仿,他几乎可以模仿出任何一本毛笔字帖。
 
而闻聿自己写出的字,则是和仙人的字体一模一样。毕竟最开始他还没有人形的时候,仙人可是没少用他写字。所以闻聿每写出一张字的时候总有种这其实是仙人的字的错觉,不过这错觉没有发生的可能性就是了。
 
闻聿现在写字也不用自己的字体,而是随便模仿着以前见过的,可能是哪位大家的墨宝。
 
练起字来时间过得很快,要不是现在闻聿还得照看自己的房客,他可以写个一天一夜也说不定。他是一根笔,无论如何都是迷恋写字作画的。
 
写完的字闻聿都晾干了直接堆在柜子里,幸好书房的柜子多,要不然闻聿只能写一张扔一张了。看着窗外已经变红的夕阳,闻聿收好了文房四宝,决定出门去看看陆叙廷。
 
……今天他应该记住要喝药了吧。
 
事实证明,沉迷工作的人什么都可以忘记。
 
闻聿这回故意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结果就看到陆叙廷动作一僵,放在键盘上的手下意识地朝着床头柜的方向摸了过去。
 
闻聿看着没动过的药碗,还有悄悄摸过去的那只手,抬抬下巴,硬邦邦道:“手。”
 
陆叙廷默默缩回手。
 
闻聿看着陆叙廷一脸认真接受批评的低眉顺眼样,冷嘲热讽的劲儿根本也上不来,只能没什么杀伤力地调侃道:“谁说这回不会忘了哦?”
 
陆叙廷态度十分诚恳:“不小心就……忘记了,抱歉。”
 
陆叙廷的认错速度太快,道歉太真诚。闻聿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不过对着陆叙廷他却莫名其妙地发不出一点脾气来。
 
他端起药碗,没办法地摇摇头,“我去热一下。”
 
回来之后闻聿放下药碗,直接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他托着下巴道:“我就坐在这儿了,等到你喝了药我再走。”
 
陆叙廷顶着闻聿灼灼的目光,十分心虚地工作着。
 
……然而他只坚持了一分钟就忍不住把电脑合上了。
 
因为闻聿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虽然闻聿没有一直盯着陆叙廷看,但他只是坐在一边就让陆叙廷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哪来的心思专心工作。
 
闻聿看着陆叙廷的动作,开口道:“药还烫着,你别急啊。”他说着拿起药碗,双手捧着,“这样凉的快一点。”
 
陆叙廷茫然,“为什么?”虽说闻聿体温略低,但也不会比室温低啊。
 
闻聿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岔了,言简意赅道:“术法博大精深。”
 
在博大精深的术法的作用下,这碗药没一会儿就凉了。闻聿两只手冰冰凉,感觉不好碗的温度,于是一只手托着碗,另一只手搭在腿上等着恢复正常体温。
 
等到手没那么凉了,闻聿把手贴在碗壁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便把碗递给了陆叙廷,“已经凉了,喝吧。”
 
陆叙廷心想,这种简直被当作孩子对待的感觉,他还真是只能从闻聿这里感受到。
 
陆叙廷笑了笑,拿过药来一口一口喝下去,药喝到嘴里是苦的,他心里却仿佛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甜水,虽然身上都是伤,却莫名觉得伤口传来的痛感都被闻聿坐在自己身边的身影压制了。
 
陆叙廷笑着含进一枚果脯,在心里不无嫌弃地想着,自己都是多大的人了,成熟了那么多年,心态却忽然和个小孩子没个两样。虽然幼稚,但是挺开心的。不过无论是年纪多大的人,看见喜欢的人在身边的时候,都会发自内心地感受到愉悦吧。
 
闻聿看着小桌上摆着的电脑,问道:“你现在的状况即使工作也没法和单位的人沟通吧,怎么还每天都有工作做啊。”
 
“和陆渊澈沟通就够了,也算是帮帮他吧。”
 
闻聿摇摇头,啧了一声,“压榨病号,陆渊澈可能会被驴踢吧。”
 
“说不上压榨,工作这件事我也算是乐在其中。”
 
闻聿简直要被陆叙廷身上勤奋积极的光圈刺瞎了眼睛。他叹口气,“虽然你乐在其中,但是现阶段还是多休息,恢复得快的话,以后你随便想工作多久体力都足够。”
 
陆叙廷听着这语重心长的叮嘱心中十分受用,认真保证道:“我会注意劳逸结合。”
 
这时候下班回来的陆渊澈推开了陆叙廷的房门。闻聿想到之前对方说过看见自己和陆叙廷同时出现就会别扭,反正陆叙廷药也喝完了,闻聿决定现在就下楼去,省得陆渊澈尴尬癌发作。
 
陆渊澈看着闻聿起身出门的动作,还强做哀怨趴在门口哼唧:“我一来你就走,你说你是不是有别的儿子了。”
 
闻聿听见儿子这个词就想打人。他绷出一个冷静的微笑来,“你……”
 
话还没说完陆渊澈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虽然不知道闻聿生气的点在哪里,不过——“我错了聿聿。”先道歉才是正解。
 
闻聿觉得如果自己这时候问出来“你哪儿错了”的话简直就像是情侣吵架了,于是他把笑的幅度扯得大了一些,“没关系,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心点。”说完闻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坐在屋里的陆叙廷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想闻聿不会去夜袭陆渊澈吧……
 
陆渊澈愁眉苦脸走进来,陆叙廷复又打开电脑,一边处理文件一边随口道:“几句话就能让你愁成这个样子,闻聿又不是洪水猛兽。”
 
“洪水猛兽难以预测倒还好,至少没那么恐怖,闻聿刚才放的话啊……是带预警的雷暴,提前通知了我让我提心吊胆的……”陆渊澈坐下,捂脸。
 
陆叙廷替闻聿争辩:“我不觉得闻聿是睚眦必报的人。”
 
“睚眦必报确实不至于,但是说到做到这点他做的可好了。就是刚才那种小学生打架常用句式‘你小心点’,对闻聿而言绝不是放狠话,哪怕只有一次,也必须要做点什么。”
 
陆叙廷想,闻聿能够说到做到,也真是不错的品质啊。
 
而那天晚上陆渊澈从床上滚下来这件事和闻聿有没有关系就没人知道了。
 
三十四
 
闻聿一下到二楼看到就看见了坐在椅子上喝着橙汁浑身笼罩着苦闷气氛的秦峨。秦峨也看见了闻聿,拿起手边的可乐招呼道:“来陪我坐一会?”
 
闻聿看看可乐瓶子外面沾着的水珠,欣然落座。接过可乐来一拧瓶盖,闻聿发现瓶盖已经体贴地被拧开了,十分受用地喝了几口下肚,满足地叹口气,他看向秦峨:“你怎么了?气压低得像要下暴雨。”
 
秦峨即使表情愁苦看起来还是赏心悦目,他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平静道:“今天除了上班时间,阿簪一直都跟着我,现在他应该还在楼下喝茶。”
 
“他没做别的什么?”
 
“没有,只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他现在完全是光明正大地跟着我。”
 
“反正你都知道了,所以他也没必要躲着你了。”
 
“……我倒宁愿他躲着我,至少眼不见为净。”
 
闻聿喝了口可乐,“要是你真的看不见他,你就得天天提心吊胆了。”
 
“确实。”秦峨想了想,比起光明正大的跟踪狂,还是行踪诡秘的跟踪狂更恐怖些。还好现在他住在闻聿这儿,不用担心晚上会不会有人潜进来。
 
“你要不要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谈?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秦峨一脸忧郁,“你应该不会把我扫地出门吧……”
 
“不会。你住在这儿,阿簪至少每天能在店里喝两壶茶。”
 
秦峨忧郁的表情维持不住,笑道:“这么势利的原因就不要说出来了啊你,不过还是谢谢了。”秦峨知道闻聿也不在乎几壶茶,他说不会把自己扫地出门,就是愿意帮自己了。
 
闻聿是不太欣赏秦峨在这件事上的逃避态度,不过这种事闻聿也懒得出口劝,毕竟根本就不存在所谓正确的处理方法。于是他只是淡淡道:“如果有小麻烦的话可以告诉我,当然,要是程度超过‘小’的话,我就不一定帮你了。”
 
秦峨眯起眼来笑,“阿聿真好。”他喝了口橙汁,接着问道,“阿簪之前有名字么?”
 
“没有,我还想问你他的名字是怎么回事呢。”
 
“是他自己取的。”秦峨眼神复杂。
 
闻聿觉得秦峨对阿簪的逃避也不是全然出于反感。想来也是,如果秦峨真那么反感阿簪,阿簪是怎么自己一个人搞出听起来那么狗血的爱恨情仇的大戏,靠脑补和妄想?而且能在那么久远的时间过去之后还坚持着死偷卡的事业毫不动摇,也是执着。
 
闻聿摇摇头,不带什么感情地叹道:“真是用情至深啊。”
 
秦峨皱了皱眉,毕竟受害者是自己,他很难赞同闻聿这句话。不过闻聿这感叹分不清褒贬,秦峨听起来也就没那么不舒服。
 
闻聿几口喝光了剩下的可乐,看看空瓶,觉得自己最近喝可乐的频率不是特别高,于是十分放纵地又拿了一瓶,拧开之后拍拍秦峨的肩膀,“既然没法拒绝,只能尽快习惯了。”
 
“我只希望他坚持一段时间后就放弃。”
 
“他闭关几千年都能坚持,跟踪的话至少也能坚持个几百年吧。”
 
秦峨忽然觉得无比头疼。
 
事实证明,闻聿说的确实没错。
 
阿簪最开始出现时虽然是夏末但也是穿着T恤。而闻聿就眼睁睁地目睹了阿簪的衣服由短袖变长袖,加了衬衣,加了毛衣,加了棉衣……的过程。
 
而秦峨对阿簪的态度,则真的是习惯成自然了。闻聿看着秦峨从一开始的烦躁逐渐变得平和,甚至还和阿簪有一些简单的交流了。
 
闻聿记得前几天下雨的时候秦峨是带着两把伞出门的。至于是不是给阿簪的,闻聿就不知道了,反正秦峨回来的时候两把伞都是湿漉漉的。还有几次,秦峨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的盒子与最初阿簪送给他的点心盒子很像。
 
……这还只过了几个月,秦峨的变化就值么明显,如果阿簪真能像他闭关一样坚持个几百年几千年,闻聿觉得自己应该是能喝上他们的喜酒了。
 
对于秦峨的变化,闻聿看在眼里,也没太重视;而姓陆的这两位的变化,闻聿可是一直都好好地注意着。这期间陆叙廷恢复到了能下床活动的程度,不知道和闻聿每天送过药去之后要一直等到药凉了然后看着陆叙廷喝下去才离开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闻聿觉得一点关系也没有。
 
其实陆叙廷在床上躺了不到一个月就可以下床了,只不过根本走不了两步,所以秋天的时候他的活动也就是在自己屋里转转,或者被闻聿扶下楼去——没错并不是公主抱,因为他也算是勉强可以动了——坐在轮椅上被闻聿推着吹吹风。
 
陆叙廷主动提出过要搬回去不再麻烦闻聿,而闻聿觉得陆叙廷还没康复到让闻聿放心的地步,所以经过了一番不怎么费力的劝说,陆叙廷便又安安心心地留下来了,没再提过什么时候走。而陆渊澈住得顺心,以前在家里只有他和他舅,现在住在茶楼,身边不但多了老朋友,每天还都有新面孔,他自己也不想走了。为了消除自己心里那点不好意思,陆渊澈主动担负起了午饭晚饭和少量杂物,还在休息日的时候帮着在楼下招呼客人。
 
就算他什么也不敢闻聿也不会赶他走,不过看着陆渊澈忙上忙下闻聿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所以就由他去了。
 
陆叙廷好转到这个地步,也开始指导陆渊澈慢慢修炼了,闻聿发现事实还真被那群客人给说中了,陆渊澈的天赋真的没法用好来形容,甚至可以说是……很差了。不过好在陆渊澈天性乐观无比,即使他自己根本没感觉出来有什么变化,也还是没任何消极情绪,依然认认真真好好修炼。
 
闻聿知道这时候心急也没用,如果给陆渊澈胡乱吃药进补,后果绝对不是他忽然变成绝世高手而是他说不定会爆体而亡。
 
“虽然修炼得慢了点,不过好歹有进展,他年纪不算太大,不必心急。”这是陆叙廷用来安慰闻聿的话。
 
当时陆渊澈修炼了有一小阵了,闻聿探了探陆渊澈的脉,探过之后陆渊澈看着没自己什么事儿就走了,而闻聿十分苦恼地挠了挠头,坐到了陆叙廷床边。
 
陆渊澈这个脉哦,真气流动起来可是有点费劲。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他丹田里的真气还是稀薄得很——不过好歹比一点没有强。
 
听了陆叙廷的话闻聿心想自己已经到了要被小辈安慰的地步了,心情更加复杂。不过这句没什么大用的话配上陆叙廷十分真挚的表情,闻聿还真觉得有那么些安慰作用。
 
为了配合陆叙廷的表情,闻聿尽可能带上个温和的微笑,说道:“我倒是没心急,就是有点替你担心,陆渊澈这个状况,你做他师父肯定是要多受累了。”话说到一半微笑就挂不住,他眨了眨眼接着道,“要是有困难的话我肯定会帮的,毕竟我也希望陆渊澈能打下个好的基础。”
 
陆叙廷道:“其实我一直在考虑……其实闻聿你更适合做陆渊澈的师父。我本身也是个新手,人脉资源什么都不具备,如果陆渊澈真的有什么瓶颈,我可能只有束手无策这一个选项。”
 
闻聿张口要说话,陆叙廷伸出手稍微做了个制止的动作,笑道:“我知道你肯定会伸出援手,我也知道哪怕有再多的麻烦你都愿意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援手。既然这样,做他的师父不是更能照顾到他么?”
 
闻聿迟疑片刻,答道:“我拒绝做他的师父,是出于个人原因。如果我一直提供帮助的话,会影响到你的情绪么?”其实闻聿想问是“伤害到你的自尊心了么”,但是看见陆叙廷温和无害的脸,他就问不出这么尖锐的问题了。
 
陆叙廷摇摇头,无奈道:“完全不会,受了恩惠还要抱怨,未免太没良心。”他带着试探意味接着问道,“其实我有些好奇,个人原因……是陆渊澈那边的?”
 
“不,是我自己的。”闻聿答得干脆,很明显没有再说下去的欲望。
 
“抱歉。”陆叙廷便没再追问下去,而是聊起了别的。
 
这天下午,天上慢慢悠悠撒下来了不少小雪花,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逃过了天气预报的侦测,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到来了。
 
一楼大厅开着暖风,陆叙廷腿上盖着毯子坐在角落,轮椅的小桌板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听见客人惊讶的声音,陆叙廷抬头望向窗外,看见了圈在框子里的无数细碎的雪白,他靠在轮椅靠背上,放松了身体,没再管电脑,而是看着窗外发起了呆。
 
闻聿悄没声地走过来,笑眯眯问道:“要不要出去看看?现在雪刚下来,还不是太冷。”
 
陆叙廷合上电脑,抬起头笑道:“那就麻烦你啦。”
 
闻聿回头看了看一楼的客人,视线落到一个人身上时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给你免单一周,来几张能保温的符。”
 
那人在外套里掏了掏,掏出个布袋来,他手伸到布袋里摸了半天,递给闻聿几张符,口中调侃道:“老板您还用得着这个?您不是一年四季都一套衣服嘛。”
 
闻聿接过符来,“那也比一周七天七件不同颜色的格子衬衫强。”
 
闻聿把陆叙廷的衣服从楼上取了下来,看了看手里的符,确定没问题之后一张一张仔细贴在了外套的里侧,陆叙廷在闻聿的帮助下穿上外套,至于裤子,因为盖着毯子,所以就还是那条居家裤。陆叙廷本想弯腰穿鞋,可闻聿十分自然地蹲下身来帮他穿上了。
 
陆叙廷是真的不好意思,不过那么多次之后也习惯了不少。闻聿总说他伸直胳膊去穿鞋对伤口不好,每回出门都会帮他穿鞋。不过之前都是在楼上,这回要出门的决定来得突然,所以这还是第一次在一楼大厅众目睽睽之下。
 
陆叙廷哭笑不得去推闻聿的肩膀,闻聿也不动弹,直到给他穿好了鞋才站起来,推着陆叙廷的轮椅出了大门。
 
关上门之后一楼简直瞬间炸锅,各种讨论声乱糟糟堆成一团,这时闻聿忽然去而复返,推开了大门。
 
大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盯着闻聿。
 
闻聿想也知道这群人刚才肯定震惊得不得了,但是陆叙廷还在外面他也懒得耽误时间。他招呼道:“浅浅,帮我把那件黑色的外套拿下来。”
 
毕浅浅僵着表情拿好了衣服递给闻聿,闻聿接过来便关上了门。
 
大厅安静了几秒钟,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敢开口,然而也只安静了这几秒钟,便又立刻沸反盈天。
 
三十五
 
叶不问看着关上的大门,深吸一口气,冲上去紧紧握住了毕浅浅的手,半天没能说出话来。毕浅浅看着叶不问几次张嘴都没能出声,有点担心,忍不住抚了抚叶不问的背,紧张道:“你……放松,放松。”
 
叶不问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双手捂着心口,带着幸福的表情字正腔圆道:“我爱他们。”
 
毕浅浅:“啥?”
 
叶不问脸上的表情既幸福又欣慰,“以他们两个的性格,应该是没什么幺蛾子了,已经可以当作修成正果了。我圆——满——了!”
 
毕浅浅依旧懵逼,叶不问说修成正果就修成正果,她当她是月老还是结婚登记处的啊?闻聿独身那么久,怎么可能会忽然就和一个没认识多久的人类修成正果啊真是的……不过毕浅浅觉得刚才那一幕确实是格外和谐没错……
 
跟着叶不问果然会吃下奇奇怪怪的安利啊,毕浅浅有点担心自己将来会变得和叶不问一样。倒不是觉得叶不问的性格和爱好有什么不好,而是毕浅浅担心自己会不会在哪天被得知他本人的八卦的闻聿灭口。
 
一楼的客人也聊得起劲,那么多年从没见过闻聿对哪个人这般嘘寒问暖,简直就像是操心过度的老妈子。他平日的表现已经够让人捂眼睛了,不过刚刚“蹲下帮穿鞋”的行为简直是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毕浅浅听着客人已经讨论起了要是这二位结为道侣的时候该送什么礼物比较合适,内心觉得十分玄幻。
 
然而屋内无论多喧嚣都和门外的那两个人没有关系了。
 
陆叙廷看着闻聿随便套上那件短款黑色羽绒服,拉链也没拉上,问道:“今天怎么想起要穿外套?”
 
以往闻聿出门的时候总是那一件,即便天气再冷也没加过衣服,而今天气温并没有明显的降低,所以陆叙廷想不出闻聿会因为什么原因穿上了外套。
 
闻聿推动轮椅,答道:“这不是担心被当成神经病嘛。其实被当成神经病也不要紧,不过要是被拍照发到网上就有点儿麻烦了。”
 
轮椅被推出了有遮挡的地方,陆叙廷抬头,看见无边雪片簌簌而下,在离他身子还有一定的距离时,便偏离了轨道绕开他落在了地上。闻聿出了遮雨棚之后就在注意陆叙廷,看见这个情况之后心想那人画符水平不错,以后还可以再找他。
 
闻聿沿着这条商业街慢慢朝前走,时间临近傍晚,街上人逐渐多了起来。闻聿意识到今天是周五,明天便是休息日,所以今天街上的人可能会平时多一些。
 
天色逐渐变黑,路灯亮了起来,沿街的店铺也都透出明亮的灯光,闻聿推着陆叙廷走到街口,低头问道:“走到这儿就回去?还是多走一会儿?”
 
“不走了,在这儿多看一会雪吧。”
 
闻聿推着陆叙廷到前一个路灯下面便停下了,身后是一家有着温馨灯光的甜品店。这种天气,普通人可做不出来在外面傻站着的行为。闻聿摸了摸外套的内兜,摸出一把折叠伞来,给陆叙廷和自己撑着,虽然不打伞雪花也落不到两人身上,但是这样未免太过异常。
 
两个人站在伞的影子下,谁都没有开口讲话,旁边一直有人说笑着经过,但是伞下却是脉脉的安静。陆叙廷眼前是行色匆忙的路人,背景是闪烁的霓虹和模糊的雪片,除非回头,不然他就看不见闻聿,但是他能感受到自己身后始终存在着的温度。而闻聿稍稍低头就能看见陆叙廷,他微低着头,雪景和陆叙廷反射着微光的发顶都落在他眼中。
 
“嗯?”陆叙廷忽然皱眉,鼻腔里发出短促的一声。
 
闻聿也看见了让陆叙廷发声的那件事,他啧了一声,摸了摸兜,瞄也不瞄一下直接就把摸出来的东西朝着一个方向掷了过去。闻聿动作幅度太小,陆叙廷都没感觉到,但是他看见了有什么深色的东西打在了自己刚才发现的正在摸前面女生单肩包的小偷手上,小偷的手颤了一下碰到了包,什么也没敢拿,立刻收了回去。
 
女生感到包动了一下,茫然看了看,发现拉链开着,赶忙拉上了。
 
陆叙廷回头,看见闻聿正淡定地把手放回轮椅的扶手上,他开口问道:“你用什么打的他?”
 
闻聿平静答道:“不知道为什么兜里有块掰下来的茶砖。”
 
陆叙廷看了看刚刚小偷所在的那块地面,发现那小块茶砖已经不知道被踢到哪儿去了。他心想这维护治安的成本还真是有点高啊,而且还只是制止了一次,说不定那小偷走到下个路口就又摸了几个钱包了。
 
闻聿冷笑一声,“那小偷的手怎么也得废一个星期吧。”
 
陆叙廷在内心拍手叫好,开口道:“你刚才那句话配上你的冷笑真是……充满了正义感。”其实陆叙廷想说的充满了帅气,但是这句话说出来真是……有些羞耻,所以说到嘴边陆叙廷还是改了口。
 
闻聿摇摇头,随口道:“我要是充满正义感就该冲上去扭着那个小偷打110了。”
 
陆叙廷笑了笑,“至少不是视若无睹。”
 
“大概是因为对我来说真的只是举手之劳吧。”
 
两个人正聊着,忽然同时感到了有人靠近。
 
陆叙廷和闻聿都侧头望过去,看着那个从甜品店里走出来之后,径直朝着他们走过来的人。
 
来的人是个姑娘,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另只手撑着一把小伞,带着羞涩的微笑慢慢接近闻聿和陆叙廷,在离他们还有两步远的距离便停下了,微笑道:“晚上好。”
 
闻聿有些莫名,只对她略一点头,而陆叙廷微笑着回道:“晚上好,请问您有什么事么?”
 
闻聿看陆叙廷侧着头不方便,便帮他把轮椅转过来,而自己还是站到他身后,帮两个人撑着伞挡着雪。
 
姑娘笑容有点羞涩,她开口道:“我是这家店的老板,你们要不要进来坐坐?啊如果不进来的话,这个,”她举了举手里的纸袋,“两杯奶茶就送给你们带走好了。”
 
闻聿越发莫名其妙,问道:“招揽顾客?”不至于做到这个份儿上吧。
 
姑娘忙不迭摇头,“不是不是,从你们站在这里开始我注意你们了,然后我刚刚又看到这位先生,”她对着闻聿猛力眨了两下眼睛,“您出手教训那个小偷,就想做些感谢的事。天这么冷,我除了提供热饮和暖房之外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了……”
 
闻聿对进到店里这件事是没什么所谓,他稍稍弯下身子对陆叙廷道:“听你的咯。”
 
陆叙廷看了看时间,对这那姑娘微笑道:“抱歉,今天就不打扰了,以后如果有机会再来拜访。”
 
闻聿接着他的话道:“刚才的事只是举手之劳,感谢之类的也担不起……”
 
他话没说完,姑娘上前几步坚持着把袋子送过来,同时附加恳求的眼神两枚,“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而且你们在外面这么久也挺冷的……”
 
这姑娘有些紧张地抿着唇,眼里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好像只要闻聿拒绝就能立刻哭出来的可怜样儿。闻聿拿这样柔软的小姑娘没什么办法,只能道了声谢,把袋子接了过来。
 
看他收下了,小姑娘立马笑靥如花,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打算目送着两个人离开。
 
闻聿心里盘算了一番,不想欠陌生人人情的想法让他十分想拿出什么东西作为还礼,可是想来想去手头能给普通姑娘的礼物还真是没有。
 
他不着痕迹看了眼那姑娘,她穿着暖色系的长裙,上身是同色系但是稍浅的外套,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闻聿看着对方浅褐色的长发,心中有了想法。
 
他扯下自己束发的发绳,递了过去,“奶茶的谢礼。”说完他笑了笑,接着道,“这才是真正的薄礼,不算好看,但还算好用吧。”
 
姑娘看着放下长发之后在街灯下绝对可以用眉目如画来形容的闻聿,愣了一下之后才迟疑着接过发绳。她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发绳,样子简单,颜色也朴素,能看出用过的痕迹,但却并不旧,不过她没见过市面上有类似的发绳,看起来像是手工编制而成的。
 
她送出奶茶也没想要什么回礼,虽然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小物件,也让她很开心,她抬起头说了声谢谢,却发现之前路灯下的两个人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
 
她看着人群之中推着轮椅一身黑的高挑背影,对方的长发乖顺地沿着背滑下,在路灯下泛出莹润的光,随着迈步的节奏微微摇晃,光泽仿佛流动不停。
 
她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远处,便回头收伞进了店门。在柜台处站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发绳,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都是因为屋里屋外温差太大了。
 
陆叙廷手捧着一杯暖暖的奶茶,看着它沿着饮用口向外徐徐冒出的白色雾气。
 
闻聿刚才看了一眼,确认没毒之后才敢交给陆叙廷,让他暖手。
 
陆叙廷刚才说出要回去,其实跟时间早晚什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看着那女孩子的眼神,分明有那么些仰慕在里面。而这份仰慕在多接触之后说不准就有变成别的感情的可能。
 
陆叙廷已经不想再增加自己的潜在情敌了。
 
不过经过闻聿最后那一下,说不准那姑娘的仰慕已经有朝着倾慕转变的趋势了。
 
不过陆叙廷还是挺好奇的,为什么闻聿要送出他的发绳?
 
这么想着,陆叙廷也就这么问出口了。
 
闻聿答道:“不想欠陌生人人情,说起来那绳子还是有点护身符的功能的,她也没吃亏啦。”
 
“不想欠人情的话,不收不就好了?”
 
“一个小姑娘鼓起勇气朝陌生人释放了善意,怎么也不好意思拒绝啊,然后拒绝不了的话,就只能尽量回报同样的善意咯。”闻聿一笑,“当然,我这句话的重点在‘小姑娘’上。”
 
三十六
 
陆叙廷默默听着,喝了一口手里的奶茶。他平时很少喝这类型的饮品,喝了一口只觉得嘴里都是醇郁香甜的味道。
 
……然而听着刚才闻聿“小姑娘”的话,他心里可是有点儿发苦。
 
闻聿看他喝了奶茶,随口问道:“怎么样?”
 
“很甜。”
 
闻聿等了一会儿,发现陆叙廷就这么一句评价,便接着问道:“什么味儿的啊?”
 
陆叙廷也不太敢确定,又喝了一口,迟疑道:“抹茶的?”
 
闻聿“嗯”了一声,推着轮椅慢慢走,开口道:“感觉你不常吃零食的样子,你平时会去喝奶茶么?”
 
“没什么机会,年纪小的时候只喝白开水,后来坐办公室的话喝茶喝咖啡,奶茶嘛……感觉更适合年轻一点的孩子。”
 
闻聿低声笑道:“过去有段时间我天天都要去一家奶茶店,把那家店里所有的种类喝了个遍。”其实就是十年前左右的事了,闻聿在陆渊澈学校门口天天蹲点,正好那家奶茶店的小老板话多有趣,闻聿也就每天顺便去照顾个生意。
 
“虽说当时我确实变了个少年模样吧……不过怎么感觉心态上你比我还像个老年人啊。你是真的不喜欢这个,”闻聿指了指他手里的奶茶,“还是因为和人设不符,所以没想过去尝试?”
 
“不喜欢倒是不至于。”陆叙廷握了握手里温度略高于体温的纸杯,“只是一直觉得没什么必要。”
 
“必要肯定是说不上,又没人必须靠这个过活。”闻聿推着轮椅沉吟片刻,做出个决定,“反正顺路,以后让陆渊澈下班帮忙带奶茶好了。”
 
陆叙廷点点头,“说不定那姑娘还正巧是他喜欢的类型,也算是创造个机会?”
 
闻聿毫不迟疑地帮陆渊澈出柜了,“他喜欢的性别应该不会是那样的。”
 
陆叙廷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无奈笑道:“出柜这种事果然是要先对朋友讲,我还是装作不知道比较好。”
 
“因为感觉你会是开明的家长,所以我才会这么没顾忌地说出来。”
 
“开明不敢当,因为我本身就是和他一样的性取向,所以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陆叙廷轻描淡写对着闻聿出了柜。
 
闻聿“喔”了一声,此时他们已经回到了茶楼门口,闻聿问道:“现在就回去?还是再……?”
 
陆叙廷看了看时间,“我们要不要等一会儿陆渊澈?”
 
陆渊澈修行刚刚起步,有时候还是进不来这茶楼,只能愤愤地给闻聿打电话抱怨这茶楼嫌贫爱富……不是,“嫌弱爱强”。所以现在晚上下班的时候,还是要有人带着陆渊澈才能进门。
 
两个人在遮雨棚下站定,闻聿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雪,推开身后的大门把伞递给了正好站在门边的毕浅浅,之后又带上了门。
 
闻聿看着陆叙廷还捧着纸杯,问道:“奶茶还热么?”说话间他直接伸出手去摸了摸纸杯。
 
陆叙廷僵着手指没动,闻聿的指尖就那么擦过他的手指关节,冰凉而干燥。
 
“有点凉了……来,我热一下。”他说着,直接拿过那杯奶茶,双手握了一会之后又递了回去。陆叙廷接过来,纸杯透出的温度已经变得有些灼人,他虚虚握着杯子,把手放在了膝盖上,看着眼前来来往往被隔绝了声音所以仿佛默剧一般安静的路人,靠在身后的轮椅靠背上,感觉自己像个老人。
 
自己变成老人的时候,身边还能有闻聿就好了。
 
他想着,侧过头去看了看身旁的人。
 
闻聿拿出了纸袋里的另一杯奶茶,手上捂了一阵儿,直到饮用口处冒出热气才停下。
 
陆叙廷看见闻聿的侧脸安静地氤氲在雾气中,长发服服帖帖垂在脸侧,衬得肤色白皙胜过釉质细腻的瓷器,眼中是乌沉沉的光,偏又清澈得仿佛每时每刻都能折射出光芒来。
 
惊艳得不像人类。
 
他本就不是人类。
 
闻聿察觉了陆叙廷的眼神,偏过头来,看见了陆叙廷的表情之后不由好笑道:“发什么呆?”
 
陆叙廷喝了口奶茶,微笑道:“没什么。”
 
闻聿也喝了一口,“哇”了一声,眼睛盯着饮用口看了看,好像顺着那小小的口能看见什么似的,赞道:“是抹茶奶盖?味道还不错。明明离得这么近,我却一回都没去过这家店。”要不是今天这一出,估计闻聿今后也不会注意这家店。
 
听了闻聿的话,陆叙廷感慨道:“感觉闻聿你不怎么爱出门啊。”
 
闻聿想了想,自己以前还会去看看陆渊澈,勉强算不上宅,不过其实出门的频率已经挺低的了,现在可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推推陆叙廷的轮椅,其他时间基本离不开茶楼,除了寄居蟹和宅男宅女之外,应给不会有人比闻聿更喜欢自己的居住地了。
 
其实刚到人间的时候闻聿还是挺喜欢满世界乱转的,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要照看着陆渊澈的前世们,但是一有空就想着随处逛逛。那时候他的心烦事儿比现在多一点,所以也有借美景妙事消除烦恼的意思,不过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越过越没劲儿,除了观察自己身边的人类,好像也没什么可在意的了。
 
好在他在人间还算认识了几个朋友,而且还欠了陆渊澈前世那么些债,要不然他说不定就闭关修炼到地老天荒,待到“洗心革面”,把糟心事忘了之后再出来浪。
 
虽然闻聿已经差不多是个宅男了,但他站在一个老家不是人间的外来客还是认为人间是个很美好的地方。不只是窝在自己的落脚点能让人安逸,外面的世界也同样值得探索,不一定都是惊喜,不过意外还是会经常出现,让人耳目一新。
 
闻聿笑着答道:“大概是因为以前比较喜欢玩,现在年纪大了,玩不动了。”
 
陆叙廷看着闻聿的表情完全判断不出来自己眼前这个人是在正经的回答还是在开玩笑。于是他也只好无奈笑道:“以你的外貌说出这句话来真是充满了违和感。”
 
“我也不想装嫩,只是实在想不到活了我这么久的人类大概会长成什么样子。”
 
“……这样就挺好的。”
 
“继续刚才的话题,要不是你问我我都没有意识到原来我宅了这么久了。”闻聿喝了一口手里的奶茶,开始怀念自己冒着凉气的可乐了,他小小叹口气,“其实我也挺对不起宅这个字的,干脆明天去买个笔记本好了。”
 
陆叙廷惊讶,“你一直没有电脑?”
 
“有需要的时候就去网吧——不过我也确实没什么需要,毕竟手机用起来也是方便得很。”
 
“有中意的型号了没有?”
 
“完全没有。”闻聿摊手。他不觉得自己有了解电脑型号的必要,买东西这事他也没打算自己去,交给毕浅浅就好了嘛。
 
“我认识的人里有比较了解的,你买电脑有什么特殊要求没?”
 
闻聿想了想,他应该不会像有些修行者一样沉迷游戏,便答道:“没要求,只要不会爆炸就好。”
 
陆叙廷喝了口奶茶来表示这个冷笑话真是太冷了。
 
“我今天晚上就去问问。”
 
“那就多谢了。”
 
陆叙廷微笑,“不用说谢谢啊。”
 
陆渊澈回来便看到这两个人一坐一站,虽无言语,却仿佛有种别人无法介入的默契感笼罩在二人身边。
 
然后陆渊澈看见两个人动作一致地举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又一同呼出一口气来,两个人面前便都浮起了逸散开来的白雾。
 
陆渊澈没忍住笑,上前打了招呼,“在等我啊?”
 
闻聿冷漠脸:“除了你还有谁自己进不来茶楼。”
 
陆渊澈早已经习惯了闻聿的说话方式,完全没受打击,依旧嬉皮笑脸道:“那赶快进去吧,站这儿多冷啊。”
 
进了门之后陆渊澈反应过来,回头问闻聿道:“你怎么散着头发,远远看着我还以为是个高挑的妹子。”
 
听了这问题一楼不少的客人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闻聿简直想用巴掌糊陆渊澈熊脸。他脱下外套来搭在手臂上,长发全部揽到了一侧肩上,和善地笑道:“不算高挑,比你高五厘米而已。”
 
会抠这种小细节,充分说明闻聿已经生气了。陆渊澈装傻充愣笑了笑,欢快道:“我去把我舅舅扶上去,阿聿你好好休息~”说完一刻不停扶起陆叙廷上楼去了。
 
跑得倒快。闻聿看了两人上楼的背影一眼,一转身坐到柜台后面了。
 
因为想好了要买电脑,闻聿打开自己的手机好好看了看里面有没有可以转移到电脑上的。看过之后他觉得无非是要用大屏幕刷微博追番剧了。那个不知哪位高人研究出来的用真气能催动的聊天APP也只能在手机上用。
 
他在这边认真地摆弄手机不管旁人,不少一楼的客人都不自觉地一直悄悄瞧他。
 
平日里闻聿总是梳着马尾,今天骤然把长发散了下来还真让人有点不适应。因为真是太不像平时的他了。
 
几个姑娘暗戳戳问毕浅浅可不可以悄悄拍几张照片,毕浅浅看了看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玩手机的闻聿,答道:“你们可以试试,要是能拍到就说明他不介意。”
 
姑娘们举着手机小心翼翼取景,按下快门的瞬间闻聿忽然抬头望了过来。几个姑娘看着手机上的照片里闻聿冷淡疏离的眼神,简直要窒息捂胸了。毕浅浅看了眼照片,觉得闻聿今天心情还真是不错。
 
想着明天就要买电脑了虽然没什么可兴奋但还是有点兴奋的闻聿觉得自己这种心态还真是年轻,是好现象。
 
虽然闻聿很想在下面再坐一会儿,但是不断传来的视线还是让他有点烦。他确实可以杀气腾腾扫视一周把所有眼神都吓得缩回去,但是……还是算了,好奇心嘛,谁都有。
 
闻聿决定给他们制造一个能够畅所欲言的环境,于是拿过手边没剩多少的奶茶,上楼去了。
 
果然,安静了片刻之后,有不少人开始拉着附近的人窃窃私语起来了——毕竟正主在楼上,不敢讨论得太明目张胆。
 
众人无非是讨论闻陆二人出门做了什么,闻聿又是为什么散了头发,毕浅浅和叶不问站在一边,毕浅浅听得表情僵硬内心懵逼,叶不问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悄悄和毕浅浅咬耳朵吐槽这群人脑洞怎么能这么大。
 
忽然有一个女生惊异的声音突兀地冒了出来:“这微博里的照片是不是老板啊?”
 
三十七
 
讨论的声音停止了,大家纷纷看向那女生,她把手机递给附近的人传看,解释道:“这是街口那家甜品店店主的微博,我觉得很有可能就是……”
 
看了照片的人纷纷表示这要不是就把女生的手机吃了,女生抢回手机谨慎地把它握在手里,开口道:“请大家吃自己的手机,谢谢。”
 
坐得远一些没看到照片的人让女生念念那条微博,女生清清嗓子,“我要念了啊。”
 
“今晚门口的路灯下有两位男士站了很久。一人站着一人坐轮椅,都背对着店,看不见长相,不过站在后面打着伞的先生梳了很长的马尾,所以我稍微有点在意,就坐到了窗边,一直分心注意着他们。
 
“本来两个人都没有动作,简直像是大雪里的一幅静物画。很难想象这么冷的天气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站在这里。然后长发的那位忽然动了,好像是把从兜里掏出来的什么东西弹了出去。
 
“我当时想你待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在我店门口扔个垃圾???公德心呢亲???然后我顺着他扔东西的方向看了过去,真是要感谢明亮的路灯,我看见一个惯偷捂着手脸色不怎么好看,而惯偷前面有个女生把书包拉链拉上了。
 
“我觉得我可能是遇见高人了。出于一种崇拜以及感激见义勇为的心情,我做了两杯抹茶奶盖试图引诱两个人进我店里来坐坐——毕竟招揽顾客,肯定要做招牌饮品咯。
 
“……好吧其实我也很想看看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嘛。事实证明我送奶盖的行为真是无比正确。坐轮椅的那位看起来不到三十,算得上英俊,脸上带笑显得很好说话,腿上盖着毯子;而站着的那位……我看见他的第一眼除了惊艳真的没有别的反应,嗯,就连”惊艳“这两个字也是过了一段大脑空白的时间之后才反应过来的【此处应该有图但我没有
 
“坐着的先生感觉很温和,笑容也友善,站着的先生有些冷漠,不过是高人嘛,也是应该的。总之经过我算不上死皮赖脸的一番话之后他们两个没进来坐但是收下了奶茶,我差点就说出口你们能让我拍张照片么,不过还是忍住了。
 
“最后出现了一件让店长我少女心爆炸的事,没想到长发的先生把他的发绳解下来了,送给我做回礼!看见他散下头发我是真的当机了很久,等到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们只留给我了一个背影。
 
“这真是个美好的晚上。”
 
最后附了三张图片,一张是从店里照的,两个人的背影,第二张就是闻聿散着长发的背影了,而第三张是发绳的照片。
 
女生念完了,放下手机看着旁边各位的反应,一个男人皱着眉问道:“微博不是有140的字数限制吗?”
 
女生答道:“让您徒弟帮您开个会员,您也能发这么长的。”
 
另一边的男生问:“店长有照片没?”
 
“相册里有,是个萌妹子。”女生看了眼问问题的男生,摇摇头道,“别想了,这姑娘已经被闻老板煞到了,没可能瞧上你。”
 
有人问了那姑娘的微博名,大家听到之后纷纷搜索,要去转发那条微博。毕浅浅也拿着手机在搜索,甜品店的姑娘微博粉丝过万,平时发的原创日常微博转发量大概在一百左右,但是这条微博的转发量明显比之前的高,她点进去看评论,发现大多数人都在赞见义勇为以及高手风范,还有一部分在舔最后那张披着长发的背影。
 
叶不问也搜到了,在毕浅浅身边抱着她的手臂摇来晃去,刷微博的手指抖来抖去错点了好几个赞,她看着手机对毕浅浅道:“浅浅!我好兴奋!!我好兴奋呐!!!”
 
毕浅浅刷新了一下,正好看见最新的转发来自自己身边的叶不问,对方用着和说话时完全不符的语气矜持地转发,“这两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好和谐啊。”
 
毕浅浅看了看就站在自己身边恨不得说的每句话末尾都带三个惊叹号的叶不问,默然无语。
 
看热闹归看热闹,第二天毕浅浅还是找闻聿说了一下这件事,闻聿表示反正没有正脸没所谓,不过这照片上有两个人,所以他还是去问了问陆叙廷。陆叙廷也同样不介意,毕竟闻聿还有整个背影,而陆叙廷的背影先被轮椅挡住,又被站在他身后的闻聿挡得严实,基本上没什么暴露个人信息的可能性。
 
闻聿笑道:“也是,要是被你们单位的人发现估计清闲的日子就到头……”话说到一半闻聿自己吐槽,“不,你根本就没清闲过。”
 
陆叙廷纳闷道:“其实我最近工作时间越来越少了啊?”
 
“一个上班族没法体会一个自由职业者的清闲。”其实闻聿觉得自己比自由职业者可清闲多了,人家好歹还是有工作,自己一天画三个,有时候一言不合还少画几个,除了闲就是闲。
 
“唔,对了,昨天说要帮你选电脑,你看这个怎么样?”说着陆叙廷把手机递给了闻聿。
 
闻聿看了看上面的介绍,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便点点头道:“谢谢建议,那就这个咯。”
 
“那就好,陆渊澈估计已经买到手了。”
 
“他没上……哦,今天周末。他手里哪来的钱哦?”以闻聿对陆渊澈的了解,他不是个能攒住钱的人。
 
“陆渊澈自己攒不住钱,所以都让我帮他收着。不过这次我没让陆渊澈用他的钱。”陆叙廷笑起来,“我也是有存款的人啊。”
 
闻聿点点头,“是你的钱啊……那回来我转给你好了。”
 
陆叙廷认真道:“完全不用。我在你这里白吃白喝白住这么久,受了那么多的照顾,你对我客气,我会难过啊。”他故作正经,“要不哭给你看?”
 
闻聿其实根本也没把拿钱当回事,听陆叙廷这么说,便从善如流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可别哭。”
 
正说着,陆渊澈提着个大盒子回来了。看见两个人都在屋里,他噫了一声走进屋来,把盒子放到了闻聿手里,然后露出了“快夸我”的表情。
 
闻聿拍拍陆渊澈狗头,开口道:“多谢,跑腿辛苦了。”
 
陆渊澈哈了一声,“不用谢!”接着坐到闻聿旁边的椅子上,兴奋道,“来用一下试试啊,好用的话我也打算换个笔记本呢。”
 
陆叙廷微笑道:“只是玩网游的人有什么理由换电脑。”
 
陆渊澈其实也只是说说,但是被陆叙廷迅速驳回之后反而有点气闷,试图找个盟友的他带着点不平的表情悄悄看向闻聿。
 
闻聿把电脑从盒子里拿出来,刚刚插上插销,看见陆渊澈的表情,平静道:“对啊,只是玩网游的人没理由换电脑。”
 
就知道!就知道!陆渊澈在心里痛苦地想,这两个人从认识之后不就一直都是一伙的吗!!为什么还要抱有什么不靠谱的幻想!!
 
开机之后闻聿先下载了些常用的软件,接下来就是一样样地登陆了。看闻聿在输密码,陆渊澈拿出自己手机刷刷微博表示自己不会偷看的。
 
陆叙廷躺在床上本来就看不见闻聿的电脑屏幕,这时候就不用避讳,看着闻聿操作着电脑,开口问道:“之前你说一直没买过电脑,没想到现在你用起来也蛮熟练的。”
 
闻聿一边试着密码,一边指了一下陆渊澈,随口道:“他高中的时候我还陪着他去过网吧咧。”
 
“这样啊……不过我都不知道陆渊澈未成年时就去过网吧呢……”
 
陆渊澈看着陆叙廷带着笑意的审视眼光,表示自己压力很大。
 
闻聿试了两次总算在电脑上把微博登陆上了,刚刚进入就看到有一条@自己的微博。
 
闻聿的微博从来是转发,没有原创微博,也没有互动,名字还是“手机用户8764362762”,简直像个僵尸号,所以平时基本上也收不到什么消息。
 
估计是广告吧……闻聿随手点开看了看,微博名“讨厌橡皮”。
 
原来是毕浅浅。那条微博就是奶茶店的姑娘发的微博,闻聿看了一眼,把电脑转了个方向,给陆叙廷看。
 
陆渊澈表示终于摆脱了舅舅沉重的视线感觉自己轻得能飞起来。
 
陆叙廷看了看那几张照片,没对两个人的背影发表什么评价,而是看了看闻聿束起的长发,问道:“现在是新的?”
 
“嗯,昨晚重新编了根。”
 
陆渊澈在旁边没太听懂,他手指在自己手机屏幕上滑动,看到了什么东西之后忽然叫出了声。
 
闻聿和陆叙廷同时看向他。
 
“这、这是你们俩吧!”他说着一脸震惊把自己手机递出来,“这是附近一家甜品店店主的微博,她昨晚发的……”
 
闻聿连接都没接过来,了然道:“哦,你知道得太晚了。”
 
“你们都知道啊?也太快了点儿吧……欸?”陆渊澈凑过来看闻聿的电脑屏幕,“阿聿你居然有微博!我还以为你是老年人……哦。”他看见闻聿的微博名,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陆叙廷已经十分淡定地加了闻聿的关注。
 
闻聿看到新粉丝增加,发现对方是“手机用户6384765281”。
 
自己叫这个名字的时候还不觉得,但是看见别人也没改默认名称……他想,这名字果然太像是僵尸粉了。
 
陆叙廷看闻聿僵住没动作,拿起显示着自己微博页面的手机晃了晃,闻聿看到了手机,也看见了陆叙廷的笑脸。
 
闻聿默默点了关注,顺带一本正经来了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僵尸粉。”
 
陆叙廷笑起来,“可不要删掉我啊。”
 
陆渊澈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心想他们一个是自己舅舅一个是自己十几年的老朋友,但是为什么感觉三个人在一块的时候自己是个外人呢……
 
其实陆渊澈没有想到,有一个词能够很好地解释他现在的情况——电灯泡。
 
三十八
 
“对了,你去过那间店?”
 
“嗯,常去,我还认识那家店的店长。要不要我去和她说一声请她删了微博?”
 
闻聿摆手道:“不用,只要别说你认识我们就好。”
 
时间也算到了中午,闻聿合上电脑,对陆叙廷道:“我去熬药了,一会儿再过来。”
 
“熬药多寂寞聿聿我陪你啊。”陆渊澈想也不想就跟着闻聿出门了。
 
出了门闻聿问道:“怎么,不陪着你舅舅?”
 
陆渊澈苦着脸,“我在他旁边他说不定还觉得我耽误了他工作咧。”
 
闻聿熬上药,发现上回陈树述开的药所剩无几,便琢磨着这两天再把陈树述叫过来……算了,不为难陈树述了。反正陆叙廷身体好转,还是带着陆叙廷上门去一趟吧。
 
药房里只有矮一点的板凳,闻聿坐下之后陆渊澈搬着小板凳坐到了他身边。
 
闻聿正拿着手机刷微博,陆渊澈瞄了一眼,在旁边用自己膝盖撞了一下闻聿的膝盖。
 
闻聿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干嘛?”
 
“你能不能改个微博名啊……”
 
“为什么啊?”
 
“你改了之后我会……嗯,开心一点。”
 
闻聿没再理他。陆渊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忍不住又用自己的膝盖撞了闻聿膝盖一下。
 
闻聿心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磨人呢,但还是撇了撇嘴把微博名给改了。
 
他举着自己的手机给陆渊澈看,“可以了吧?”
 
陆渊澈抬眼,看见闻聿手机上面的微博名,“门耳耳门”,他嘴角一抽,开口道:“你这名字还真是……简洁明了啊。”
 
闻聿十分敷衍地微笑了一下就低头接着刷微博了。陆渊澈坐在旁边看了会儿手机只觉得十分无聊,就开始和闻聿没话找话絮絮叨叨了。
 
闻聿听了几句就觉得不理他的话他肯定是停不下来了,干脆收起了手机,一脸放空地听起了陆渊澈的絮叨。
 
眼看着药好了,闻聿丝毫不给陆渊澈面子,立马站了起来,走过去把药给倒出来了。
 
“对了,”闻聿支着桌子回过头来问陆渊澈,“明天有空没有?”
 
“没有也得有啊,是要约我?”陆渊澈惊喜道。
 
“带你舅舅去看大夫,所以你也可以说适合你舅舅约。”
 
陆渊澈沉默片刻,“……我现在说没空还来得及么?”
 
闻聿不说话,只是微笑。
 
“唉,好吧好吧。”陆渊澈愁眉苦脸,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是上次那位不爱说话的大夫?”
 
“没错,陈树述。”
 
陆渊澈托着下巴想了想,叹了口气道:“那好吧。我决定下周少加几次班来犒劳一下周末勤奋的自己。”
 
闻聿笑着摇头,“你开心就好——不过我不觉得陆叙廷会让这种事发生。”
 
“不要戳穿我嘛。”
 
闻聿拿着药进了陆叙廷房间,把药放在床头柜上之后,就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抱起电脑来了。
 
陆叙廷坐在床上,也操作着电脑,他看了一眼聚精会神玩着电脑的闻聿,心里想着今天闻聿会不会忘了提醒自己喝药啊……他收回自己看着闻聿的视线,打开了微博,点进了闻聿的首页。
 
……闻聿改名字了啊。
 
陆叙廷差点动手把自己的微博名改成“击耳耳击”,不过最后也没行动。
 
陆叙廷现在心里一点也不着急。
 
他并没有很多暗恋的人会有的患得患失的心态,毕竟他在住在茶楼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已经看透了,闻聿根本就没什么业余生活,也就更没有什么感情生活了。陆叙廷完全不用担心有什么人同自己竞争,毕竟除了他以外的,就算有这个心,也完全没有行动的勇气,就算有勇气,也没有自己现在得天独厚的优势条件——受伤住在茶楼。
 
没有外部的竞争,陆叙廷自然是不用急着在时机还没成熟的时候就挑明自己的心思。
 
而内部……就是闻聿的态度了。
 
从楼下那群客人的态度就能看出来,闻聿对陆叙廷的态度,真是好的没边儿了。
 
陆叙廷不敢说闻聿对自己有足够的好感,但可以确定闻聿对自己绝不是好感全无。
 
至于闻聿偶尔会做出来的,可能在别人看来是在情侣之间才能发生的事,陆叙廷觉得可能是闻聿对于亲密动作本来就不怎么介意。陆叙廷看见过几回闻聿和友人的相处模式,偶尔就能让陆叙廷在心里把醋坛子踹翻。
 
不过说起来……闻聿从来没对陆叙廷冷言相向过。陆叙廷也不知道这算是好还是不好。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 ,总是像淙淙的流水一样平淡又自然,不用费心就能顺畅地蔓延到很远的地方。这两个嘲讽技能都不算弱的人从来没对对方说过一句风凉话,偶尔还些玩笑两个人也都你来我往应对自如。
 
陆叙廷想,就让他自信一把吧,不说爱慕之情,但他觉得自己在闻聿心里,至少应该是和别人不同的。
 
闻聿不会为他所有受伤的友人弯下腰来细心地系上鞋带。
 
所以说,得到如此特殊对待的陆叙廷,虽然依然贪心着想要得到那个唯一的位置,但也不是不能在现在的位置耐心等待一会儿。
 
陆叙廷看着电脑走神,闻聿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陆叙廷一下子从自己的幻想里抽离出来,抬起头有点疑惑地看向闻聿。
 
闻聿拿起药碗道:“可以喝了。”
 
陆叙廷乖乖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得干净,闻聿在他喝药的间隙笑道:“没想到你会在工作的时候走神,还以为工作爱你你爱工作,什么也不能分了你的心呢。”
 
陆叙廷心里想,还不是你。
 
闻聿应该也不会对他所有要喝药的友人如此负责吧。
 
这么想着的陆叙廷完全忘记了这事最开始是因为他连着两次忘记喝药,已经失去了闻聿的信任才会这样的。
 
闻聿看陆叙廷喝完了药才发现,这次没带甜的东西上来。这几个月从果脯到各类各样的糖,陆叙廷已经吃了个遍,最近几天他喝完药吃的是冰过的泡芙,偶尔闻聿也会拿着吃一个,味道还算不错。
 
闻聿拿起药碗,边起身边道:“我去给你拿甜的。”
 
陆叙廷握住了闻聿的手腕,“不用了。”见闻聿停下,陆叙廷慢慢松开手,笑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现在嘴里就有甜味,甚至全身都泛着甜味,可能是习惯了吧。”明明是想闻聿想的。
 
每次想到闻聿的时候,陆叙廷简直连血管里流动的血液都要变成甜的。
 
“全身都泛着甜味?”闻聿脸上写着不解,他皱着眉看看陆叙廷,伸出右手在太阳穴指了指,食指转了两个圈,用动作和表情表示:你没问题?脑子没病?
 
陆叙廷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完全没问题。
 
闻聿看着这个在普通人类范畴内年龄应该算得上成熟的男子严肃地做出了个“OK”手势……怎么看都不像没问题吧……
 
闻聿没忍住笑,“嗯,那我就直接下楼了。对了,明天要去看大夫,我叫上陆渊澈一块儿了。”
 
下楼的时候闻聿看见了秦峨,对方匆匆忙忙跑上楼来,差点和闻聿撞上。
 
闻聿后退一步给秦峨让开,问道:“急急忙忙干什么去啊你?”
 
秦峨头也不回,“单位有事,我回来拿个东西,马上就走。”
 
又是哪儿的妖精打架了吧。闻聿看着秦峨匆忙的背影,摇摇头下楼去了。
 
阿簪端端正正地坐在离楼梯口最近的桌旁,规规矩矩端着茶碗喝茶。
 
闻聿之前还觉得阿簪是按点来按点走,秦峨上班的时间就去别处消磨时间,现在看来……阿簪可能是在派出所门口守株待兔不动地儿啊。
 
闻聿想着,坐到阿簪身边,歪着头看他。
 
阿簪弯起眼睛笑:“闻前辈。”
 
之前几次阿簪上门来的时候,闻聿能明显感觉出阿簪整个处于一种警惕又紧绷的状态,面对秦峨的时候更是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当然,要说是混杂着怨憎的爱意闻聿也能接受。
 
闻聿还记得许多年前见到的小狐狸,最开始还不懂得掩盖自己的情绪,不过后来没过多久阿簪就永远是一副笑脸相应的模样了。
 
而这次闻聿见到的出关之后的阿簪,明显有些控制不好情绪的表现。不过现在的阿簪感觉明显松弛了很多,有可能是他放松了警惕,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他又找回了控制情绪不外露的方法。
 
闻聿也对阿簪笑了一下,“在等秦峨?”
 
阿簪点点头,“嗯,周六还要工作,他好忙的啊。”
 
“这阵子你也应该看到了,他一直都这么忙。”闻聿随口逗他,“他要是不忙的话,是不是要带你出去玩儿啊?”
 
阿簪摇摇头,“他还没同我讲过一句话。”
 
闻聿有些惊讶。他还以为上次拿伞的事情已经算是两人和好的证明,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还没说过话。他问道:“你主动和他说过话没有?”
 
“没有。我觉得他现在肯定不想理我,所以我不想为难他。”
 
这孩子真耿直。闻聿看着阿簪一派单纯的脸,心想忍不住想他到底是天然黑还是演技太佳。反正无论如何阿簪切开来肯定是黑的没跑了。
 
闻聿看着阿簪带着一点苦情的小脸,用十分慈爱的表情说道:“你现在不也是在为难他吗?”
 
阿簪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现在的状态是他默许的。”
 
闻聿差点笑出声。只要秦峨不直接告诉阿簪或是直接冲上去打阿簪,阿簪都可以看成是对自己跟踪行为的默许,而秦峨既不想和阿簪说话也打不过他,所以这个默许……
 
闻聿看着下楼的秦峨,心中默默对他道了声“自求多福”。
 
三十九
 
闻聿差点笑出声。只要秦峨不直接告诉阿簪或是直接冲上去打阿簪,阿簪都可以看成是对自己跟踪行为的默许,而秦峨既不想和阿簪说话也打不过他,所以这个默许……
 
闻聿看着下楼的秦峨,心中默默对他道了声“自求多福”。
 
秦峨一走,阿簪立马也跟着走了。
 
闻聿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背影,心里啧啧了两声。
 
聊天的人走了,闻聿打算起身坐到柜台后边儿去,叶不问忽然扑了过来坐到了阿簪刚才坐过的位置上,眼睛闪亮亮看着闻聿,开口问道:“老板啊,今天讲不讲故事啊?”
 
叶不问也算是和闻聿混熟了,这段时间她没少听闻聿讲故事,闻聿也没见过这么捧场的听众,所以二人也算是有了莫名其妙还算和谐的友谊。
 
于是本打算起身的闻聿又坐下了,“想听什么啊?”
 
“我有点好奇……最近天天见的这位小哥和秦前辈有什么故事啊?”
 
闻聿摇摇头,“你要是想听秦峨过去的事儿我还能讲讲,他们俩之间的事儿我就不知道了。”他不怎么负责任地提议,“要不你直接去问他们试试?”
 
叶不问吐了下舌头,“还是算啦,这种事情怎么能问本人呢。”
 
“阿簪还是算了,不过你可以试试问秦峨,他不会对姑娘生气。”
 
“唔……不听也没关系啦,我也不是那么执着……”
 
闻聿看着一脸“我好想知道可是我能忍住”表情的叶不问,无奈道:“那我给你讲点儿别的好吧?”
 
“好好好!”
 
等到这两个人一个讲得尽兴一个听得过瘾的时候,太阳都已经下山了。
 
闻聿上了楼,叶不问还趴在桌子上傻笑。
 
毕浅浅走过来,拿着茶壶摆在她头上,“这一下午听爽了没?”
 
叶不问拿下空空如也的茶壶,笑嘻嘻道:“怎么也听不够啊。闻老板肚子里到底有多少故事啊,讲了那么多还讲不完。”
 
“也不想想他今年高寿了,人生经历当然丰富啊。”
 
“老板不只记得清楚,讲得也很好啊,我听得超——带劲!”
 
毕浅浅想了想,“我记得他好像曾经做过一阵儿说书人?”
 
“闻老板真是多才多艺啊……”
 
多才多艺的闻老板躺在床上发呆。
 
过了一天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茶楼大概已经被基佬占领了。陆家这两位先后向他出柜,秦峨男女通吃,天天来报道的阿簪喜欢秦峨这点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真可怕,是不是修行者基佬特别多,还是基佬都去修行了?
 
还有,为什么陆家这两位都要找自己出柜?自己脸上是写着“好基友”三个字吗?
 
不过,还算勇气可嘉。再说这么小的年纪就能看清自己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人,也挺不容易的。
 
闻聿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男是女。在天上的时候身边就那么几个人,到人间之后又一直追着陆渊澈的前世跑,哪来的时间去喜欢上什么人。
 
不过看见长得好看的,不论男女闻聿都不反感就是了。
 
说起来,现在住在茶楼的,无论是秦峨还是陆叙廷和陆渊澈,长相上都算是吸引人的。这三人里皮相最好的大概是秦峨,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风流史,而陆家这两位虽然也有好样貌却还是单身并且没有感情经历……大概是因为两个人一个忙着挣钱一个忙着省钱吧。
 
这三个人里,闻聿认识陆叙廷的时间最短,但是说不定也是他看着最顺眼的一个。
 
朋友这个东西啊……还真是要看合不合眼缘啊。
 
闻聿翻身坐起,慢吞吞地打起坐来。
 
第二天陆渊澈开车带闻聿和陆叙廷去找陈树述。
 
陆渊澈推着轮椅仰头看着面前十分普通的低层住宅楼,感叹道:“居然住在这么普通的地方啊……”
 
闻聿站在他身后吐槽道:“不普通的话难道要住在山洞里吗?”
 
“不是,陈树述这不是大夫嘛,我还以为会有个医馆什么的。”
 
“树树也不是只做看病这一行,他啊,会的东西可不少。”
 
三人上了顶楼六楼,闻聿敲响了房门,发现门只是虚掩着,便说了声“树树,我进来了”,推开门走进来了。
 
进了门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房间的构造没变化,却凭空朝上多出来了一层。陆渊澈记得清清楚楚之前在外面看的时候房顶可是没有凸出来的建筑,他一脸问号望向闻聿,然后发现闻聿和陆叙廷的表情都十分淡定,仿佛全世界只有他一个孤陋寡闻一样。
 
陆渊澈悻悻地把头转了回去,正巧里面的屋子探出来个脑袋,他还吓了一跳。
 
探头出来的那个人头发乱糟糟,眼镜推了上去充当发箍的作用,乱发之下的脸颊苍白消瘦简直像是吸血鬼,五官生得干净凌厉,脸部线条利落流畅,即便是面无表情木着一张脸也是好看的。
 
那人伸出手指指旁边的客厅,手向下摆了几下,便又缩了回去。
 
陆渊澈没懂什么意思,一脸茫然回头看闻聿。
 
陆叙廷也完全没懂,但是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闻聿指了指客厅,“进去坐会儿吧,树树那儿应该正忙着呢。”
 
陆叙廷先反应过来,惊讶道:“刚才那位是陈先生?”
 
陆渊澈附送更惊讶的表情一枚。
 
“没错啊。”闻聿莫名其妙,坐到沙发上之后才意识到这两个人为什么这么惊讶,他解释道,“他那个头发太耽误事,所以有时候会撩起来。”
 
陆渊澈喃喃道:“这前后差距也太大了啊……”突然从一个苍白宅男变成一个苍白美男,这冲击力还真是有点大。
 
陆渊澈坐下之后看了看客厅的风格,家具以浅色为主,墙上还贴了米色的墙纸,看起来温馨得很。
 
客厅外面是阳台,陆渊澈随便瞟了一眼,发现外面有一个长条形状的个头很大的花盆,里面虽然有土,但是没有种着任何植物,陆渊澈心里有些纳闷,但是在别人的家里,也没敢多问。
 
闻聿扶了一把慢吞吞坐下的陆叙廷,问道:“累不累?估计树树还要忙一阵子,你睡一会儿也是可以的。”
 
“没事,我觉得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好得不得了,说不定这次大夫会说我已经完全康复了呢。”陆叙廷笑着答道。
 
“没可能。”闻聿伸出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现在我随便戳一下你,你说不定就能疼得跳起来。”
 
陆叙廷举手投降。
 
陆渊澈在一边听着这两个人幼稚的对话,被排斥在外的寂寞感又一次油然而生……为什么这两个人在和他说话的时候从来都是对他的智商进行嘲讽,而和对方说话的时候就可以两个人同时变幼稚,说些无聊的话啊……
 
大概是因为闻聿和陆叙廷实在是没什么CP感,从外形上看虽然年龄相差不大,但陆叙廷是闻聿的叔叔舅舅辈了,而从真实年龄来看,闻聿做陆叙廷老祖宗都够了,所以陆渊澈完全没有这两个人会朝朋友以上发展的想法。
 
想法单纯的陆渊澈看着面前这两人的互动,心里格外憋屈,最后决定还是去阳台上蹲一会儿。出了阳台门陆渊澈才发现阳台两边还有不少花花草草,在花架上摆得整整齐齐,长势喜人,一片蓊郁。
 
陆渊澈一盆一盆看过来,都是些常见的花草,虽然有的叫不上名字,但是陆渊澈都看见过。不过陆渊澈见到过的可没有这儿的精神。
 
这大夫养花还挺厉害的啊。
 
陆渊澈在外面看着花,闻聿和陆叙廷在屋里聊天。
 
闻聿看看阳台外面的背影,“陆渊澈跑出去干嘛了?”
 
陆叙廷无辜耸肩,“之前他不是说过看着我们两个会尴尬?”
 
没过一会儿陈树述就过来了,陆渊澈见状也赶快回了客厅。
 
陈树述上身一件灰卫衣,袖子撸到了手肘上,衣服正面印着一只三花猫,又软又萌,下身是简单的黑色长裤,脚上穿着……人字拖。
 
陈树述走到沙发旁边,站得规规矩矩,把袖子一点一点放下来,然后又摘下眼镜好好地戴在鼻梁上,最后把刘海全部扒下来恨不得盖住了半张脸。
 
陆渊澈在那张好看的脸被遮住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叹息。
 
整理好自己的个人形象,陈树述指指隔壁屋,闻聿会意地扶起陆叙廷来跟了上去。
 
陆渊澈跟在后面帮不上忙,默默地把两只手揣进兜里。
 
陆渊澈跟过来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陈树述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虽然眼睛被头发所遮盖,但陆渊澈莫名觉得还像是在看自己。
 
闻聿道:“我和他不进去,不耽误你瞧病。”
 
陈树述举起两只手来急急忙忙摆了好几下,示意自己不介意。
 
那屋子开着窗户在通风,陆渊澈一进去就打了个哆嗦,陈树述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示意陆叙廷坐到桌子对面的椅子上。
 
号脉的时间有点长,闻聿坐在墙边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陆渊澈坐在闻聿旁边,偷偷摸摸地观察陈树述。
 
陈树述手指搭在陆叙廷的手腕上,要不是偶尔会调整下位置,陆渊澈还真以为陈树述已经睡着了——毕竟他头发帘儿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谁知道他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大概是刚才的美色太过惊艳,所以陆渊澈看陈树述现在这样子也觉得萌萌的。宅男特有的人畜无害属性在他身上十分明显,虽然他个子不矮,但是看起来十分瘦弱,坐下来之后稍微佝偻着背,整个人都透着好欺负的气息。
 
不知道陈树述是不是感受到了陆渊澈的视线,忽然整个人抖了一下。抖过之后陈树述另只手扒了扒头发,摸了摸后颈,晃了晃头,看见陆叙廷疑问的视线,他手指在陆叙廷手腕上抚了几下作为安抚,接着又好好地诊起脉来。
 
看到了全套流程的陆渊澈扭曲着表情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笑出声。
 
四十
 
陈树述给陆叙廷号完了脉,低声道:“好了。”说完拿起手机来嗒嗒嗒地打字,没一会儿,闻聿手机就收到一条消息,里面写着不少的药名。
 
闻聿看了看,虽然他不是大夫,不过也能看出来里面的名字不少都是药性不太强的,看来陆叙廷恢复得是真的不错。
 
闻聿紧接着又收到了一条信息,依然来自陈树述。
 
“陆先生恢复得很快,闻哥你照顾得不错啊www”
 
闻聿一哂,“是他身体好。”
 
陆渊澈跟着陆叙廷走出房间门,刚出门就连着打了三个喷嚏。屋里开着窗户寒风凛冽,外面暖气足,温差大得普通人都受不了,不过这群人里貌似只有他一个普通人啊……陆渊澈吸了吸鼻子,揉了揉鼻尖。
 
走在最后的陈树述听见了陆渊澈的喷嚏,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盒感冒胶囊。
 
陆渊澈心道陈树述还真是贴心,带着点鼻音道:“谢谢啊。”说完便打算回过头去。
 
刚回转过身子,胳膊又被握住了,陈树述举着手机,屏幕上面打着一句话:鼻炎?
 
“嗯,不过不严重,只是换季会流鼻涕。”
 
陈树述似乎是愣怔了片刻,慢慢放下了手机,“哦”了一声。
 
陈树述声音有点哑有点沉,一下子就把柔软的气质给冲淡了不少,陆渊澈想,他还是不说话的时候,身上的气质更协调些。
 
一行人走到门口,闻聿对陈树述说道:“我们走了,不用送啦。”
 
陈树述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趿拉着拖鞋回到里屋,在里面窸窸窣窣鼓捣了了好一阵,提着一包药出来了。他走过来直接递给了陆渊澈,附赠看不见眼睛的友好笑容一枚。
 
陆渊澈接过来,看见上面用毛笔写着“鼻炎”两个字,他有点惊讶,感激道:“谢谢谢谢,劳你费心。”
 
陈树述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然后他迅速地低下头去用手机打起字来。
 
闻聿看着这两个人一个低头打字一个看着对方傻站着,开口提醒道:“陆渊澈,你把手机号给树树留下吧。”
 
陈树述抬起头来,张着嘴巴有点呆的样子,反应过来之后忙不迭点了几下头,憋出来一句:“那……再见。”
 
陆渊澈报完手机号,不知道说什么,也只能愣头愣脑地回了一句:“再见。”
 
闻聿和陆叙廷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十分一致地觉得这两个人真是太呆了。
 
闻聿翻了个白眼也没在意这件事,倒是陆叙廷心里还有点微妙的担忧。
 
……自己会不会也有看起来这么呆的时候啊?
 
从陈树述家出来上车之后,闻聿道:“顺路去趟药房吧,有些药茶楼里不够。”
 
“来设个导航,我不认路啊。”陆渊澈刚说完手机就响了,开着车没法看短信,应该是陈树述发来的。
 
闻聿也听见了铃声,笑得意味深长乜了眼陆渊澈,“陈树述长得还……挺好看的是吧?”
 
陆渊澈义正辞严一本正经:“阿聿你在我眼中是最美啊。”
 
闻聿冷漠支下巴:“想抠你眼珠出来看看我到底长成什么鬼样子。”
 
陆叙廷听着前座两个人的对话,不说话,只是笑。
 
到了位置,陆渊澈把车停在路边。
 
闻聿一边开车门一边道:“我自己过去就好了。”下了车便朝着马路对面的药房走过去。
 
陆渊澈把车熄火,拿出手机来看之前收到的短信,果然是陈树述发来的。对方好好讲了这药要怎么用,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陆渊澈看得暖心,但是感觉自己平白无故受了这份好意,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他接着看短信,发现陈树述在短信的最后写道:这药不用放在心上,我很久没开过鼻炎的药了,还有点兴奋(^^)
 
陆渊澈心想陈述书还真是莫名其妙地贴心啊。
 
陆渊澈又翻了一遍短信,回了一句,“谢谢啦。”
 
没一会儿陈树述的消息就回过来了,“不用谢(°°)”
 
陆渊澈看着这三个字莫名其妙笑了两分钟。
 
陆叙廷刚从马路对面的药房那儿把视线收回来,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陆渊澈傻气直冒的笑容。
 
陆叙廷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陆渊澈一直这样,每时每刻都这样,自己平时绝对没露出过这种表情,绝对没有。
 
陆叙廷正看着对面那家药房,药房门就忽然打开了。开门的正是闻聿,他开了门之后却没急着往外走,而是弯下了腰。陆叙廷坐在副驾驶后面,看不太清闻聿在做什么,便眯起眼睛细瞧,然后发现闻聿腿上好像是挂着一个……人?
 
闻聿大力扯下腿上那块牛皮糖,把人朝里面一抛甩上门就跑。陆叙廷眨眼的空儿,闻聿已经用非人的速度狂飙回来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来,关门的同时对着前面喝道:“锁门!开车!”
 
陆渊澈一个激灵差点从驾驶位上跳起来,好在反应还算快,手脚麻利锁门启动车,车子轰的一下冲出去了。
 
闻聿吁出口气来回头顺着车后窗往外看,看见药店那个小伙计站在之前车停的位置那儿直跳脚。陆叙廷也回过头去,看见了那个气急败坏的身影,疑惑道:“刚才是怎么……?”
 
闻聿转回身子来,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额头,“那药房里有个伙计,和我十分不对付。”
 
“不对付到……这种程度,是有什么,过节?”陆叙廷问道。其实他本想说有什么渊源,但是闻聿自己用了“不对付”这个词,所以陆叙廷也就改口说了“过节”。
 
陆渊澈没忍住插话道:“对啊,不对付到抱大腿到底是个什么程度啊?”
 
“没什么过节。我第一次见他他就……”闻聿颇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总之这个人平时就是疯疯癫癫的,我也没见过他几次他就自来熟得很。”
 
两位陆先生点点头,都没再问。
 
闻聿想了想还觉得糟心,对陆渊澈道:“药店的位置你也记得了,以后说不定要麻烦你帮忙买药。”
 
“咱们俩什么交情还说什么帮忙不帮忙啊,义不容辞~”
 
回了茶楼陆渊澈扶着陆叙廷上楼去,闻聿坐在了一楼听人聊天。没一会儿陆渊澈就又跑下来了,坐到闻聿身边来,搓着手嘿嘿嘿地笑。
 
闻聿好久没见过陆渊澈这副求人的样子了,挑眉问道:“有事?”
 
“聿聿啊,这位陈大夫,你们认识多久了?”
 
闻聿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也不回答,而是高深莫测道:“哦……树树啊。”
 
“对啊对啊。”陆渊澈往前凑了凑。
 
“怎么?瞧上人家了?”
 
陆渊澈一点不含糊地承认了:“有点心思,不过我就见过他两次,不太了解他啊。”说着还朝闻聿挤挤眼。
 
“你啊……”闻聿直起身子上上下下打量着陆渊澈,陆渊澈不禁昂首挺胸摘下围巾接受检阅,闻聿看了几眼发现和陆渊澈实在是太熟了也没什么可瞧的,又靠回椅背上,懒散道,“你没什么问题,我知道你不会耍人玩儿。”
 
“我当然不会啦!”陆渊澈不平道,“爱玩的话我能单到现在啊?这不是一直等着有缘人呢嘛。”
 
“那你觉得树树就是咯?”
 
陆渊澈想了想,“我也不清楚,我现在只是对他有点感觉。”
 
“那就去追追试试啊。”闻聿心里真的有种“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感,而且陆渊澈这眼光也真是不错啊,闻聿认识陈树述时间不短,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你鼓励我去追啊?”
 
“嗯,树树啊,人很好,追不到交个朋友也好。”
 
“那你们当年是怎么认识的?陈大夫现在多大了?”
 
闻聿想了想,笑起来道:“这事儿我现在不和你讲。你要是能追到,就让他给你讲,追不到的话,我再给你讲来解闷儿吧。”
 
“不要一开始就说追不到啊能不能吉利一点!”
 
陆渊澈出门吃饭去了,闻聿上到三楼熬新药。
 
闻聿看了一会儿火,没忍住跑到陆叙廷的屋里去了。陆叙廷正扶着墙慢慢走路,闻聿敲门的时候他正好走到门边上,听了门响便开了门。
 
闻聿走进来,看见陆叙廷这姿势便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放了回去,开口道:“你这样走走也挺好的,我就不帮忙了。”
 
陆叙廷腿虽然好得差不多,但是还没完全恢复,走起路来也是慢慢悠悠,闻聿担心陆叙廷会摔倒,也跟着慢慢地走,随时准备扶住陆叙廷。
 
陆叙廷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抬头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高兴事儿?”
 
闻聿坐到陆叙廷旁边,笑道:“我看起来很开心?”
 
“你脸上写着‘我有事要讲’,又笑眯眯的,肯定是有开心事儿吧?”
 
“倒不是说开心……”闻聿想了想把陆渊澈这事儿说出来会不会有点不够义气,但是越想越觉得说就说吧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陆叙廷肯定不会去找陆渊澈说的。
 
这些日子闻聿也知道陆叙廷是什么样的人了,他很会照顾别人的感受,说出的话从来都是让人舒服而不会让人不适。
 
反正说给他听肯定没问题啦。
 
闻聿在自己心里做好了思想工作,笑道:“啊,其实还是有点开心的。”
 
四十一
 
闻聿不是因为陆渊澈要追陈树述所以闻聿才开心,而是看到这个人可能真的在这一世有个归宿才开心。
 
之前那么多次转世轮回,对方都是孑然一身,孤孤单单,有时候能交到几个朋友,有时候连朋友都没有。朋友都难交到,爱人之类的,更是没有,毕竟他也只能活到十几二十几岁,想要成家立业还是有点困难。
 
眼见着陆渊澈活蹦乱跳过了二十五岁生日——好吧,有点磕碰,但也没伤及性命,工作是在自家公司,只要不破产真是稳妥得不得了,前阵子开始修行,虽然天赋极差但好歹也是入了门,没什么问题就能顺顺遂遂活下去,现在还有了要追别人的心思,真是……不能再好了。
 
闻聿对陆叙廷道:“之前陆渊澈在楼下问我陈大夫的事。”
 
陆叙廷立刻明白了,“他是……瞧上陈大夫了?”
 
“承认得相当痛快。”
 
“头一回开窍啊,倒也不算晚。”反正是比他舅舅早啊。
 
“他想问我陈树述的事儿,我让他追到了直接问人家。”闻聿摇摇头,“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和自己看见的能一样得了嘛。”
 
陆叙廷笑眼看着闻聿,“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当然比不上自己亲眼看见的。”陆叙廷过去听陆渊澈念叨了那么多回闻聿,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怎么知道他是个这么好的人。哪怕说得再多,又怎么比得上那人一个挑眉一句嬉笑。
 
陆渊澈说了要行动,就真的一点也不含糊。
 
这阵子闻聿看陆渊澈几乎手不离手机,他的短信提示和震动就没停过。看着陆渊澈暴涨的电话费,闻聿帮他装上了那个真气催动的应用,让他边聊边练习,毕竟真气不足就没法聊天,也算是逼得陆渊澈不得不努力修炼。
 
陆渊澈就一直处在每天白天好好上班,晚上回来抓紧修炼,然后在这一整天都在见缝插针找时间和陈树述聊天的生活状态。
 
累是累了点儿,不过陆渊澈每天嘴角都带着笑仿佛买彩票中了酱油一样。
 
毕浅浅看着陆渊澈这个表现,问他发生了什么喜事,陆渊澈笑而不语强行装着神秘不回答。毕浅浅听他装,理都不理转头就去问闻聿,闻聿的回答简洁明了:“少男怀春。”
 
毕浅浅看陆渊澈的眼光登时充满了嫌弃和不屑以及你一定是在逗我。
 
叶不问后来问了毕浅浅,毕浅浅用了闻聿的原话回答,于是叶不问偷看陆渊澈的目光变得充满怜爱和慈祥。
 
陆渊澈这边看起来顺顺利利,秦峨那边倒还是一成不变。
 
阿簪爱跟就跟,秦峨一点都不受影响,不同他说话,拿他当空气,视线划过他的时候都是淡淡的。但是偶尔又不那么冷淡,下雨还会帮带伞。而阿簪的视线一如既往,就跟黏在秦峨身上似的,爱意顺着眼神毫无掩饰汹涌奔流,流量比水管爆了还大。
 
叶不问好奇问起来这两个人到底是有什么打算,闻聿想想之后不怎么负责任地答道:“阿簪不好说,不过秦峨,应该是已经从一开始的抗拒状态转为习惯状态了吧。”
 
闻聿没说秦峨现在这状态在秦峨过去吊着自己不怎么上心的人的胃口时常见,而且还是最消极的那种应对状态。秦峨很早以前和闻聿闲扯的时候说到过,他用这消极态度对待的人,要么是实在不感兴趣但是还不能撕破脸的,要么是有那么一点兴趣不过能够确定无论怎么样对方都跑不掉的。
 
闻聿觉得秦峨之前可能是第一种可能,不过现在嘛……难说。
 
总之茶楼现在充满了婚恋场所的气息。
 
明明冬天已经来了,大家还是不合时宜地做着春天会做的事。
 
每天不是看见手机不离身的傻笑狂魔,就是看见气氛凝滞的暗潮涌动。
 
闻聿这阵子看着陆叙廷格外顺眼,毕竟陆叙廷单身人士,沉迷工作,听闻聿瞎扯也没丁点不耐烦,配合又捧场,简直是闺中密友,呸,好基友,的不二人选。
 
不过即使闻聿再欣赏陆叙廷这位好友,也不得不面对对方搬回家里以及回去工作这两件即将一起到来的事情。
 
陆叙廷自己在心里琢磨过才开口同闻聿说,自己觉得自己身体状态不错,打算过年前就离开。听了陆叙廷的话闻聿才意识到原来没多久就要过年了。
 
想想陆家一共只有这俩人,闻聿没法想象他们平时都怎么过年,于是顺口问了句:“你们俩谁会包饺子?”
 
陆叙廷委婉道:“速冻饺子其实也挺好吃的。”
 
“就知道。”闻聿撇撇嘴,嫌弃之情溢于言表,“要是你们没什么别的活动,就在这儿一块儿过吧,也就是多几十个饺子的事儿。过完年再走,反正早走也是上不了几天班就放假了嘛。”
 
闻聿问这句话其实也没多想,因为从他开茶楼开始,每年过年的时候茶楼都有饺子供应。
 
不少已经没有家人的修行者过年时一个人过也是寂寞,就会到这儿来和一大群人凑成堆儿一起寂寞。除了坚持辟谷的,其余的都人手一碗饺子,看着一年只在茶楼出现一次的大屏幕上的春晚。
 
刚到这儿的时候闻聿从没想过要搞这些有的没的,过年的时候根本没做过这些特别的事。是毕浅浅到这儿之后说要改变一下现状,这么重要的日子这么平平淡淡就过去实在是不甘心。闻聿心说你活得久了就觉得过个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也没说什么泼冷水的话,只是说了自己不会帮忙让她自己负责。
 
不过毕浅浅还是低估了修行者里面孤寡群体的人数,虽然速冻饺子囤了不少数量是够,但是外面的客人来多照顾不过来,连煮都来不及。毕浅浅在外面忙来忙去忙到重影,闻聿也只能默默跑到厨房朝开了的锅里浇一勺凉水。
 
这一回之后闻聿也就默认了茶楼里过年的习惯,有了闻聿口嫌体正直的帮忙,毕浅浅也更放得开了,过年那天还会多做些装饰,甚至还找了认识的人借了投影的设备,在茶楼大厅放起了春晚。
 
所以现在每年过年的那天晚上茶楼总是会热闹无比,灶台上的锅总是满着,一楼全都是饺子的香味和浓郁的醋味。
 
陆叙廷却想了一会才问道:“过年的时候过来,合适么?”
 
闻聿看陆叙廷表情中不是没有期待,便莫名道:“有什么不合适?过年那天这儿吃饺子的人可多了。”
 
“这样啊……那我和陆渊澈过来好了。”陆叙廷笑起来,“对了,既然速冻饺子被你嫌弃了,这儿的饺子难不成都是手工制作啊?”
 
“都是的话,我就算有八只手都忙不过来。”闻聿摇摇头,“我只包熟人的份。”
 
“那我就放心了,怎么说我也在熟人的范围里吧。”
 
“不是熟人我让你住我旁边一住几个月啊。”闻聿无奈,翻着白眼吐槽。
 
陆叙廷看着闻聿,“那……只要是你的熟人,就可以在你旁边一住几个月吗?”
 
闻聿稍稍皱起眉来,“哈?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啊……熟不熟人不重要,重要的当然是我乐不乐意啊。”
 
陆叙廷听了闻聿的回答,笑眯眯道:“欸,谢谢。”
 
闻聿又是莫名其妙,“……谢什么?”
 
“谢谢你欣赏我啊。”
 
“我什么时候说我欣赏你了?”闻聿的疑惑之情都要从脸上喷薄而出了。
 
“你乐意让我住在这儿,就算是对我的欣赏了。”
 
闻聿盯着陆叙廷带着微笑的脸,半天才慢悠悠道:“啊——?啊……”看陆叙廷还要开口说话,闻聿摊手道:“你说欣赏就是欣赏吧,我先给你拿药去。”
 
出了门闻聿琢磨了琢磨,叶不问不知道有没有家里人,不一定在这儿过年,秦峨倒是常在这儿过年,毕竟大年三十外面不论是人影还是鬼影都少得很,还不如在茶楼里,大厅里的人说不定都坐不下,还要加椅子。
 
闻聿记得有几回秦峨可是看完了春晚就拉着刚在大厅里认识的姑娘或者汉子出门了。
 
不过今年是没可能了吧,阿簪准会在秦峨身边跟着他,秦峨要是还能拉着人出去浪可就真的是心太大了。
 
秦峨要是在这儿过年的话,阿簪肯定也会。
 
闻聿站在药炉子旁边,想想自己确定要包的饺子有自己的、毕浅浅的、还有姓陆的这两位,估计了一下要包的个数,便立刻在心里把秦峨和阿簪都给剔出去了,反正速冻饺子也不难吃,就这样吧。
 
打算是这样打算,然而没过几天秦峨就来找闻聿说他要搬回去了。
 
闻聿也不意外,问道:“想开了?”
 
秦峨苦笑:“反正不管在哪儿都是跟,在家里我还比较适应。虽然住在你身边总能有种安心感,不过我也不好意思打扰这么久。”
 
“没事儿,反正你也已经打扰这么久了,我是不在意,你要住就住下去。”
 
“谢谢,但是不用了。”秦峨微笑,“有你这句话我就高兴得很了。”
 
闻聿支着下巴,“是哦?那我以后要小心,多和你说几句话万一你高兴地撅过去可怎么办啊。”
 
“少说……那就多做?”秦峨笑着摆摆手,“开玩笑的。今天我把东西收拾好,明天我就走了,以后有空就来看你。”
 
“倒是不用来看我,你之前每次来这儿都是你单位有事,你少来看我,我就知道你过得好了。”
 
眼看着秦峨的笑容又有点发苦,闻聿体贴地转移话题道:“对了,今年过年你还过来不?”
 
秦峨想想,答道:“不一定,不用给我留饺子了。”
 
闻聿笑了一下,开口道:“那好吧,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打算给你留。”
 
秦峨唇一弯,“看来我还算体贴咯。”
 
四十二
 
秦峨说到做到,第二天就离开了,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两手空空。
 
这回陆渊澈已经知道了秦峨没有行李的原因,不无羡慕地对闻聿道:“我什么时候也能修炼到这水平就好了,出去旅游就可以不带行李一身轻松了。”
 
“能不能有点追求。”闻聿语气啧了声,伸出手来,“有钱包没?给我用一天。”
 
陆渊澈不明所以,“聿聿哇你要钱包干嘛啊?”这么问着,他还是伸手到兜里摸出了自己的钱包,摸出来之后他翻了翻里面的东西,递过去之前又问道:“里面的东西你还要吗?我可是穷人,没多少钱的。”
 
“我要你的钱干嘛啊,里面的东西你自己好好收着,钱包明天就还给你。”
 
“没事儿,你要用着顺手就用呗,我再买一个。”
 
“不用,明天晚上肯定能还给你。”
 
第二天晚上闻聿把钱包还回去的时候,还特意说了一声:“放东西的时候小心点。”
 
陆渊澈拿钱包的姿势立马从单手握着变成双手捧着。他看着外表上完全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的钱包,扯了扯嘴角道:“你……在这里面加了什么吗?”
 
“自己探索。”闻聿说着拍拍陆渊澈的肩,然后转身上楼,留下陆渊澈十分惶恐举着钱包不知如何是好。
 
陆渊澈最后决定带着钱包上楼去找他舅舅。虽然不想承认,食物链位置处在他上方的这两个人是不会互相伤害的。
 
果然,陆叙廷拿到钱包之后打开看了看,便知道闻聿做了什么改造了,他指着其中一个夹层给陆渊澈看,解释道:“这里被改造成了储物空间,看起来应该是小型的。”他把钱包合上,递还给陆渊澈,笑着问道:“是闻聿帮你改的吧?”
 
“嗯,昨天我随口一提,他就真的帮我改了。”陆渊澈看着钱包那个夹层,里面好像有隐隐约约的符咒,材料好像也换了,但是不注意看倒是看不出来。
 
陆渊澈试着把手伸了进去,发现真的可以把整条手臂都神道那个奇妙的夹层里……他玩得不亦乐乎,把自己的钱啊卡啊都给放进去了,接着在房间里四处寻找着还有什么能放进去。
 
他看着房间里的小桌子,目露迟疑,没什么底气地开口问道:“这个储物的,是只能装进比这个口小的东西么?”
 
陆叙廷摇摇头,“不是,只要能放进去哪怕一个角,整件东西都可以放进去。”
 
“那……”
 
陆叙廷微笑,“不要打这房间里任何东西的主意。”
 
陆渊澈小声辩解道:“又不是拿不出来了。”
 
“那你知道怎么拿出来?”
 
陆渊澈一脸空白,“……不知道。”
 
陆叙廷微笑不变,“你刚才把所有现金和卡都放进去了?”
 
陆渊澈瞪大眼睛逼自己双目含泪,“……舅舅。”
 
“下次做事情之前先想好结果。”陆叙廷叹息,“手伸进去,想着自己要什么东西就好了。”
 
陆渊澈试了一下,成功之后才拍拍胸口,“还以为要什么高难度动作才能拿出来呢。”
 
“早知道你这么期待,我就说要先后空翻一个才能拿东西了。”
 
陆渊澈表情木然,不满道:“……我已经不会被骗了,舅舅喂。”
 
陆渊澈下楼去了,陆叙廷动了动鼠标,电脑屏幕亮起,他看着自己的工作,揉了揉额角站起身来。
 
说实话,这阵子陆渊澈天天春风满面,陆叙廷为他高兴的同时也忍不住为自己叹息。
 
陆叙廷和闻聿两人相处的氛围可能会让人产生些误会,但是两名当事人其中一个根本没感觉,而另一个虽然清楚地意识到了,但因为前者的态度,也并不敢稍微飘飘然哪怕一点。
 
即使闻聿现在对他再好,也还不是陆叙廷想要的那种感情。
 
满足于现状,他说不定能和闻聿做朋友做到天荒地老。只要自己主动,联系永远不会断,甚至只要自己豁出去受个伤,脸皮再厚一些,还是能蹭到这茶楼里的。
 
陆叙廷知道,如果受伤,那时候闻聿还是会无怨言地端上入口温热的苦口良药,还是会弯下腰去为行动不便的他系紧鞋带。
 
可是少有人会因为自己得到了的已经很多就心满意足驻足不前,至少陆叙廷绝对不会。
 
尤其是当你觉得只要你简单地伸出手去就能轻松地、万无一失地得到更多的时候。
 
眼下状况确实如此,仿佛只要陆叙廷向闻聿坦诚了自己的心意便可以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除了两个当事人之外,其他所有人应该也都有这样的想法。
 
但陆叙廷并不觉得,甚至他的想法完全是相反的。
 
闻聿绝对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喜欢他的。
 
如果是刚认识闻聿,陆叙廷说不定还会怀疑是不是器物化人之后都是不懂感情的。
 
可是哪个不懂感情的能把八卦讲得这么溜啊。
 
说起别人来津津有味头头是道,到自己身上却这么反应迟钝。
 
闻聿肯定被人倾慕过。不是陆叙廷情人眼里出西施觉得闻聿哪里都好,而是闻聿确实有被人喜欢的资本。这么多年来,有没有人对他表白过?他接受过,或者拒绝过什么人吗?
 
……闻聿,喜欢过什么人吗?他会怎样对待自己所爱之人
 
琢磨到这里陆叙廷有点儿想笑。闻聿对待他的态度,可比有些人对自己爱人还要好。要是万一闻聿和别人在一起了,得要多努力才能让和道侣相处的亲密度超过闻聿现在和自己的亲密程度啊。
 
所以说,自己成为闻聿的道侣的话才是最自然的结果啊。
 
不过光想不做是什么都得不到的。离过年也没多少日子,陆叙廷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做才能在搬出去之前不那么明显地让闻聿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不是友情,而他对自己做到的那些事情,也超过了友情的范畴。
 
虽然离开的日子已经定下了,不过闻聿也没觉出来有什么不一样的。即便不住在这儿,陆渊澈中午应该还是要跑这儿来吃饭,陆叙廷……估计应该也会偶尔来几次吧,他练武的事刚开始还没多久呢,身体好了之后还是得继续,不能半途而废啊。
 
说起来,秦峨走了之后阿簪果然就不来喝茶了,真是遗憾。
 
同样遗憾的还有叶不问,只不过她的原因与闻聿不同。陆渊澈追求的对象没露过面,秦峨也搬走了阿簪也不来了,而最重要的是她最看好的闻聿和陆叙廷这一对居然毫无进展。
 
毫!无!进!展!
 
每天在心里咬着小手绢的叶不问充满焦躁。
 
每天感受着叶不问内心发癫表面静美的毕浅浅更加焦躁。毕竟叶不问每天都在和她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毕浅浅想装作听不懂,然而她确实能听懂……所以毕浅浅每天都过得很煎熬,只能盼着陆家这两位搬出去的日子赶快到,让叶不问生无可恋一阵子才好。
 
得知了搬走时间的陆渊澈想法和闻聿一样,反正搬出去之后还是要天天来吃饭,除了换张床以外也没什么影响。唯一有点区别的大概是那时候陆叙廷不再用药,自己就没理由光明正大地去找陈树述了。
 
两个人已经通过手机结成了好友,见面时……虽然看到对方陆渊澈会很开心,不过见了面也是要用手机沟通的。
 
陆渊澈还觉得陈树述总是打字手指会累,后来才知道闻聿帮他下载的那个APP是可以用真气催动输入文字的。对于陈树述来说,打字用的真气也根本不值一提。
 
陆渊澈也搞清了为什么陈树述不爱讲话,因为……他原型是棵树。土沉香,就是广为人知的沉香木。陆渊澈还特意上网搜了一下,发现沉香木居然还能治胃病,怪不得陈述书现在是大夫。
 
陈树述说他做树的年头已经数不清了,一棵树哪里会说话,哪里会走路,所以现在他才会这么喜欢沉默,也不爱出门。他还特意解释,他现在比最开始的状态要好得多,那时候他即便是人形也只愿意找个泥土地站着,简直是木头人的典范。现在好歹能说个短句,短途走路他也是没那么反感了。
 
陆渊澈觉得最开始闻聿不给他讲陈树述的事,真的是有道理的。从陈树述这里听到的才最让他觉得真实、可爱。
 
之前陈树述托毕浅浅帮他在漫展带本子,陆渊澈也自告奋勇把这任务揽了过来,毕浅浅乐得清闲,毕竟她对漫展也没多大兴趣,完全是为了陈树述才会去。
 
虽说陆渊澈是为了拉近和陈树述的距离才想要帮忙,但其实陆渊澈也有点怀念,他上次逛展子还是大学时候的事,虽然不过是几年前,但是毕竟他现在已经工作,所以和当年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
 
陈树述知道陆渊澈要帮忙之后十分开心,之前他还担心毕浅浅一个人又要买本又要看摊分身乏术……哦,毕浅浅最开始就想直接搞个负责看摊找钱来的,现在还省事儿了。
 
陆渊澈撺掇着陈树述一块儿去,给毕浅浅和他减轻工作负担,陈树述不知道脑袋里搭到了哪根弦,考虑了一阵子居然答应了。陈树述表示要一起看摊,听听读者们的反馈如何。
 
陆渊澈躺在床上了收到陈树述这条消息,激动地打了个滚,回道:“总算说动你了,到时候我就在旁边帮你说你嗓子疼不能说话。”
 
“谢啦~”
 
“对了,你出的什么本子?”
 
陈树述发过来一个链接。
 
陆渊澈先回了条“我去看”,打开链接便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看完了之后陆渊澈对陈树述简直充满了敬佩。虽然他不是阅本无数的人,但也还知道好看和不好看的分别。画风清爽,故事性很强,陆渊澈看过之后还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最关键的是,肉、很、香。虽然在认识原作者的情况下看起肉来略显羞涩,不过陆渊澈不得不承认,陈树述画的肉真的是……隐晦而氵壬荡,看的时候简直能撩到读者脑子里最深处的那根弦。深夜看个短篇漫画都差点看硬的陆渊澈表示以后陈树述大手出的本子他都要买来珍藏。
 
漫画内容确实令人惊艳,不过,两个男生去卖BL本,陆渊澈怎么想都觉得他们肯定会被围观……
 
四十三
 
闻聿知道这件事之后,不无感慨地去找陆叙廷分享,“陆渊澈还真是挺厉害的,能说动这么不爱动弹的人和他去漫展。你看着他,有没有一种‘我家从小养到大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的心情?”
 
“他拱的可是大树。”陆叙廷笑着摇摇头,“真能拱得动?”
 
“谁知道呢。树树……不是个难打动的人,谁对他好,他就要对谁更好。”闻聿说着说着不爽起来,“陆渊澈眼光还真是好。”
 
陆叙廷心说我眼光也不差啊。
 
闻聿接着道:“不过他进展也真快啊,这才刚过了几个月,虽然没什么经验,追起人来还是挺有一套的。”
 
陆叙廷感到自己膝盖中了一箭。他暗暗地叹了口气,扬起微笑道:“陆家的都这样,天资聪颖。”
 
“哎唷别说笑了你的天资你拆包检查过没有啊。”闻聿拍拍陆叙廷的肩,揶揄道,“他舅舅啊,你可得加油啊,别被外甥抢到前边去啊。”
 
陆叙廷觉得自己的膝盖要被扎成筛子了。他无奈笑道:“借你吉言。”
 
看到了陆叙廷面上挺明显的无奈,闻聿笑嘻嘻,“不过你也不用急啊,只要花开得好,狂蜂浪蝶都会自己扑过来的。”
 
被比作花的陆叙廷感觉自己的面庞又娇艳了一分——才怪。
 
虽然被闻聿不轻不重刺了几下,陆叙廷还是觉得自己现在的节奏是没问题的,虽然闻聿现在完全没自觉,但却和他维持了足够的亲密度。现阶段和闻聿最亲近的人绝对是陆叙廷没错——这个结论来自于每天二十四个小时几乎都和闻聿处在同一空间的陆叙廷。
 
这一天能完完整整凑到二十四个小时的原因,首先是陆叙廷的身体状况不方便出门,即便是出门也都是与闻聿同行;剩下的,也是比较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闻聿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每天窝在茶楼大厅里抱着电脑或者手机一心二用听别人聊天,又或者是在楼上不知道哪个房间里——要么是书房练字,要么是药房熬药,还有一个就是在陆叙廷的房间里闲聊。
 
为什么不找陆渊澈聊?一是闻聿懒得找他,其次陆渊澈每天忙着撩汉哪有心情搭理基友。
 
闻聿不出门,陆渊澈又“要事”缠身,所以跑腿这件事又落在了毕浅浅身上。
 
不过现在毕浅浅有叶不问,她本来就是跳脱热闹的性格,整天在茶楼帮忙也会烦——尤其是现在茶楼里没有能让她兴奋的爆点——所以她很乐意地承担起了帮忙出门买东西的任务。
 
自从上回收了善意的馈赠,闻聿似乎就爱上了那家甜品店的奶茶,每天自己都要喝一杯。嗯,还要给陆叙廷带一杯。虽然之前说了想让陆渊澈帮忙带,不过最后这活儿还是落到了叶不问头上。
 
叶不问每天出门都是开开心心,回来的时候不只带奶茶,还会给毕浅浅带块蛋糕。
 
外面天冷地脏人还多,毕浅浅不懂为什么叶不问能这么兴致高昂,简直就和要炸学校的小学生一样。有天她问了问刚回来的叶不问怎么能这么一脸幸福,叶不问先把蛋糕递过去,然后举起手里的两杯奶茶,庄严道:“这是能证明老夫老夫之间还有爱的证据。”
 
毕浅浅很想问老夫老夫这个词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她觉得叶不问的解释很可能还不如不解释,便挥挥手让叶不问上楼了。
 
叶不问先去给闻聿送过去,送到之后本想再闲扯几句,闻聿看看她手里剩下的那杯,说道:“想聊什么时候都可以,先把那杯也拿过去吧,一会儿就凉了。”
 
叶不问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好嘞!”
 
闻聿看着背景仿佛开出无数旋转的小花的叶不问,十分不明所以。
 
叶不问把奶茶送过去的时候,陆叙廷笑着道了谢。叶不问也十分客气地说了不用谢,走之前还不忘眨眨眼睛,“刚才我去给闻老板送奶茶,本想和他聊几句,结果他说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催我赶快送过来了。”
 
说完这句话的叶不问在心里给自己的亲妈精神竖了个大拇指。
 
陆叙廷听了这句意图如此明显的话,笑道:“那你要是还回去找闻老板聊的话,能不能帮我带声谢谢?”
 
“没问题!”
 
叶不问出了门,感觉自己简直是扑闪着翅膀穿着衣服的高配版爱神小天使。
 
而且只要闻聿和陆叙廷不出门,她就永远不会失业。
 
这天,已经做好准备打算出门的叶不问刚站起身,就看见闻聿和陆叙廷两个人下楼来了。
 
陆叙廷穿了件白衬衫,外面套着件灰色的V领薄毛衣,下身是条简单的黑色长裤,皮鞋擦得很亮,大衣搭在臂弯里,最近他头发长了些长度,看起来更年轻了些。闻聿的衣服依然没有变化,黑马褂黑长裤黑鞋子,露出一截轮廓分明的脚踝,头发却没束高,服服帖帖垂在背后。
 
看见站起来的叶不问,闻聿摆摆手,“忘记说了,今天不用你跑一趟。”
 
叶不问看着这俩人,用力点了点头,“好的。”
 
闻聿左右看看,看到了毕浅浅,招招手道:“浅浅,之前那件羽绒服呢?”
 
毕浅浅心想你自己之前几百年都不见得穿一回的衣服我哪知道在哪儿,哦,她好像还真的知道……毕浅浅把衣服找着了拿给闻聿,顺带问了句:“怎么想到要出门?”
 
“在屋里待太久会长毛。”闻聿说得就好像他天天都在外面浪一样,他接着语重心长,“你看小叶每天上班时间还要出趟门,多健康。你们偶尔也换换班,你看你现在白成什么样了都。”
 
说完闻聿也不给毕浅浅回嘴的机会,拿着羽绒服就出了门。
 
毕浅浅要说的话憋在嘴里哽了一下,她有点不爽地啧了一声。叶不问凑到她身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毕浅浅的手,纳闷道:“浅浅,我难道很黑么?”
 
毕浅浅看着摆在自己手旁边的白净小手,拍了拍道:“不用担心,老板偶尔也会嘴里跑火车的。”
 
看着叶不问还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毕浅浅认真道:“要是你不信,我以后可以用小白脸这个爱称来称呼你,你觉得怎么样?”
 
“好意心领了,我觉得我还是黑点儿吧。”
 
“对了,我一会儿就出门,茶楼这儿就麻烦你了。”
 
“没关系啦~反正这儿其实也都没什么事,何况你不是说要帮我带本子嘛,应该是我和你说谢谢。”叶不问笑嘻嘻,“不过你肯定会和我说不用谢的,所以我就不客气啦。”
 
出了门,闻聿先叮嘱了一句:“累了就和我说,有的是方法能回来。”
 
陆叙廷系上大衣扣子,点点头,“嗯,绝对不逞强,不然之后还要元气大伤,浪费时间。”
 
闻聿看陆叙廷自己已经充分了解了自己的意思,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真的不和你公司的打声招呼啊?总有种老板要突击检查的感觉。”
 
“这么说也没问题。要是先联系的话,他们肯定提前备好问题一大堆,还不如突然露个面,然后马上就走,不给他们问问题的机会。”陆叙廷笑着答道。
 
“听起来真是个有点懒的理由。”
 
“谢谢。”陆叙廷笑得毫不勉强。
 
“不,你根本就不是懒,只是怕麻烦。”闻聿面无表情,“一个每天能在床上工作几小时的人怎么可以用懒来形容。”
 
“等到我退休之后就清闲了,那个时候再懒也不迟啊。”
 
闻聿肃然起敬道:“你居然想工作到退休年龄……”
 
“我还觉得这想法太懈怠了呢。”陆叙廷疑问道,“修行者大多都在做什么工作?衣食行可以省下,不过住总是要解决的吧?总得有收入吧?”
 
“老一辈的……卖卖古董,小辈嘛,也就先是像普通人一样找找工作,等到修炼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收入不那么重要了,就可以多学些东西,缺钱的时候能赚些外快就好。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工作?”
 
陆叙廷认真想了想,很久之后才给出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大概是警察或者军人吧?”
 
“挺正直的。”闻聿点头道,“秦峨就在派出所啊,其实他们那儿挺缺人的,不过你想干的应该不是片儿警吧。”
 
“嗯。虽然每种职业都值得尊重,但是说起喜欢并且能投之以热情……有一些还是算了吧。”
 
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走到了陆叙廷公司楼下,闻聿站在门口问旁边的陆叙廷:“我就不用进去了吧?”
 
陆叙廷迟疑着,在嗓子眼里“呃……”了一声。
 
闻聿看着对方有点为难的表情,“想让我上去就直说啦你。”
 
“那就陪我上去吧,有朋友陪着他们也不好意思不让我走不是?”
 
“好好好。”
 
陆叙廷和闻聿一前一后下了电梯,朝着工作区走过去,看见第一个小职员的同时对方也看见了陆叙廷。
 
闻聿看着那小职员的脸上稀里哗啦翻过去一大堆表情,最后定格在一个难以言说的浮夸表情上,小职员抖着嘴唇大喊一声:“老板活了!”
 
喊完就跑,干脆利落,边跑还边喊:“快去看老板!活的!快去啊都别干活啦!”
 
陆叙廷伸出去的手有种无处安放的孤寂感。
 
闻聿扶着陆叙廷的肩膀笑得直抖。
 
四十四
 
笑够了的闻聿戳戳陆叙廷肩膀道:“你还是快点进去吧,一会儿他们都出来围观你,你连门都进不去了。”
 
“那行,你在这儿等我一会,我说几句话就出来。”陆叙廷说完,顶着无奈的表情推开门朝里走去,闻聿站在外面瞧着,果然他没走两步就被围住了。
 
之前闻聿来的时候这儿已经下班了,没见着什么人,现在看来陆叙廷这小公司规模应该还不算太大,阶级也不太明显,至少那些小年轻的脸上是没有敬重畏惧的。
 
这群人围着陆叙廷,又不敢靠他太近,七嘴八舌地问着,声音又不敢太大。
 
“老板你真的好了呀看起来气色真好?”
 
“老板你恢复得怎么样啊我们都想组团去看你可是小陆说他不知道你住哪儿!!”
 
“陆哥呜呜你总算活着出现了!你再不出来我都要报警了呜呜呜!”
 
还有趁机打小报告的:“陆哥你不在这阵子小陆加班的时候都少了。”
 
闻聿隔着门听着,忍不住摇摇头,陆渊澈这混的什么人缘啊。不过,话说回来,陆渊澈呢?
 
陆叙廷听着扑面而来的问题,笑了笑没急着答,而是问出了闻聿心里正想着的这个问题,旁边的人答道:“今天他请假了呀,没和老板你说?”
 
闻聿想了想,掏出手机看看日期,心下了然:这是去漫展了。
 
陆叙廷也想到了,于是点点头道:“知道了。今天过来我也没打算多留,我现在看着结实,身子骨还是不太行呢。不过年后我就回来了,不用太想我啊。”
 
员工纷纷表示老板你多歇会儿啊把身体养得棒棒哒再回来不用着急就算你没在这儿我们都可听话了。
 
陆叙廷看着他们情真意切的脸,笑道:“行了,别围着了,我去趟办公室,拿点儿东西就走了。”
 
陆叙廷说着朝自己办公室走过去,刚走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喝:“办公室!”
 
陆叙廷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着刚才发出那声粗犷的呐喊的姑娘。那姑娘大学毕业没几年,做美工的时间不短,工作能力不错,每天都积极得很,长相和性格都蛮讨喜,陆叙廷对她还有点印象。
 
那姑娘旁边的人也都看着她,脸上都是不明所以。
 
姑娘加重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办、公、室、啊!”
 
陆叙廷看到那群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诡异。
 
站在他旁边的人殷勤道:“老板啊您要拿什么啊我帮您去啊省得您还得多走几步路啊。”
 
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有猫腻。
 
陆叙廷轻轻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施施然朝着办公室走去。
 
在他背后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惨烈。
 
陆叙廷推开办公室的门,没走进去,而是在门口站定了。陆叙廷打开办公室的门的瞬间其实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了,但是心里翻腾再多,半晌他也只是转过头来,表情平静地微笑道:“这是谁的创意啊?”
 
陆叙廷的办公桌后面,站着个等人高的人形立牌。
 
而立牌上的那个人,是陆叙廷。
 
除了照镜子陆叙廷还没感受过这等视觉冲击。
 
刚才大喊的小姑娘一脸视死如归地站出来,鞠了个躬,“老板对不起!策划和实施都是我一个人!你扣我工资吧!”
 
陆叙廷依然是微笑,笑容既温和又真诚,“不用,这创意挺好的。嗯,还好你用的是彩色照片啊,谢谢了。谢微,对吧?”
 
谢微战战兢兢,“对……”
 
“打印是集资?还是个人?”
 
“我们几个集资的……”
 
陆叙廷看着稀稀落落站出来的几个人,心说这种事都能有这么多人凑热闹,他们也真是无聊到家了吧。
 
陆叙廷无奈道:“去找财务报销吧。”
 
几个人没受到批评还收到了钱,感动得难以言说。
 
陆叙廷开口道:“不过这个就别摆在我屋里了。就放在……啊,这样好了,”陆叙廷嘴角弯了弯,“既然是你们几个做的,可见你们都很喜欢我,就摆在你们椅子后面吧。”
 
看着那几个人目瞪口呆的茫然表情,陆叙廷补充道:“轮流,每人背后放两天,顺序就随你们几个了。”说完陆叙廷看着其他松了口气的人道:“其他人……不作为,摆一天就行了,大家记得做好监督。”
 
说完陆叙廷就想走,差点连东西都忘了拿,回神了之后他顶着“自己”的目光,硬着头皮拿了自己要的东西,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立牌。
 
照片选得还不错,后期也费了心思,他穿的衬衫P得连个褶都没有,谢微还是挺能干的。
 
陆叙廷走近了些,平视着这块立牌。真的是一比一等人高啊。陆叙廷站在它面前觉得压力有点大。
 
想了想,他把“自己”翻了个面,朝着墙站着。
 
……舒服多了。
 
出了办公室,大家都各自坐回原位开始工作了,陆叙廷还算满意,临出门之前温柔地叮嘱了句:“明天开始,大家互相监督。”
 
说完不理会身后起起伏伏的哀嚎,径直走了出去。
 
看着站在外边笑得幸灾乐祸的闻聿,陆叙廷除了无奈已经做不出别的表情,“咱们换个地儿笑成吧?”
 
闻聿带着难掩的笑意跟着陆叙廷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他开口道:“欸我还挺想看看你那个立牌的,是一比一的吗?”
 
陆叙廷答道:“就是一比一的。”说着他佯装不满,“你每天都看我真人还不够啊?想看的话我去要过来,晚上摆在你床头。”
 
闻聿想了想那个场景,半夜醒来看见床头映着月光的阴森立牌,估计自己能立刻笑出声来吧,毕竟这张脸的主人也算是和他朝夕相处了一阵,熟悉得很,而且不恐怖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陆叙廷长了一张言情剧男主的脸而不是恐怖电影男主的脸。
 
闻聿越想越好笑,抱着肚子送了陆叙廷一串“哈哈哈”。
 
直到电梯门打开闻聿才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咳了两下道:“你们公司职员还真是挺可爱的哈?”
 
陆叙廷回想了一下那个立牌,没忍住也笑道:“是啊,不知道他们哪来那么多怪点子。”
 
“这你没资格说他们,你看你最后的处理方法。”闻聿走着走着凑到陆叙廷身前,摇着头啧啧道,“轮流把立牌摆在身后——你是怎么想的啊。”
 
“他们怎么想的,我就是怎么想的咯。”陆叙廷说着摸摸下巴,“这方法不好么?我不觉得我是会给人压力的长相啊……”
 
“但是谁被人满怀杀气从背后盯着感觉都会很不妙吧?”
 
陆叙廷举手辩解:“哪里来的杀气!我那个立牌上用的是生活照,温和得很。”他笑得没脾气,“何况我这双眼睛里什么时候有过杀气?”
 
闻聿闻言,立刻想到一出是一出地停下脚步认真盯着陆叙廷的双眼看了起来。
 
陆叙廷被这十分突然的展开惊到了一下,眨了几下眼睛之后他立刻恢复常态,含着笑注视着闻聿满是探究的双眼。
 
最开始的几下快速地眨眼让闻聿看到陆叙廷的睫毛并不很长,不过对方的睫毛倒是蛮浓的。眼睛的形状并不凌厉,眼角眉梢都含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圆润温和,再加上这双眼睛的主人常常是带着微笑的,眼中便也尽是柔软的光芒。
 
可是闻聿看着看着便没有理由地相信,这双眼睛……并不是不适合一些尖锐的气息。
 
回过神来闻聿发现陆叙廷也在专注地回望着自己,他心里便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那情绪不太好形容,大概像是有什么坚果跌跌撞撞滚落到厚厚松针里,传来的扑簌一声传到准备过冬的松鼠耳中时,那只松鼠的心里刹那浮现的情绪。
 
陆叙廷的眼睛明亮眼神专注,因为带着笑容,眼睛微眯,眼角有些弯,闻聿看着这样一双眼睛,不自觉地也对着对方展露出一个微笑。
 
两个人都带着笑望着对方。
 
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眼中却仿佛只能看见对方。
 
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闻聿率先回过神来,摆摆手道:“啊,这种正面的眼神不能衡量,你那立牌可是在背后盯人的,自然带着点莫名其妙的阴森森。”
 
陆叙廷依然带着微笑,视线还不舍得离开,“那,你要不要再试一试?”
 
“怎么试?”
 
“回茶楼的这段路,你走在前面,我在后面,你就知道我的视线到底会不会让人觉得不适了。”
 
闻聿不明白陆叙廷为什么要这么较真儿,这要是陆渊澈闻聿准就直接拖着对方走了,不过陆叙廷嘛,他又没有他外甥那么熊,他要做的事应该总是有理由的吧。
 
……就算没理由,反正他很少任性,宽容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闻聿还是没忍住说了句:“不过我走在你前面完全不知道你在看哪里啊,如果你没看我的话我当然感觉不到了。”
 
陆叙廷一脸理所当然,反驳道:“你走在我前面,我不看你还要看谁?”
 
闻聿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微妙,他也没深想,答道:“好吧,那我先走了。”
 
四十五
 
说完闻聿转身朝前走去,一会儿身后便响起了陆叙廷和他节奏一致的脚步声。
 
闻聿两手插在羽绒服兜里,即使脚下毫不迟疑地迈开脚步,心里却不是没有犯嘀咕的。
 
也不知道陆叙廷是怎么想的,干嘛钻这个牛角尖呢。
 
闻聿对别人的视线还算敏感,现在能清楚地感受到陆叙廷的目光遥遥地仿佛有重量一样落在自己背上。
 
闻聿把手再朝兜里捅了捅,抑制住自己想要伸手去抓后背的欲望。
 
如果是有人用带着恶意的目光打量闻聿,那么他能很明显地感到反感,会捕捉到那缕目光的主人并作出适当地处理。而如果是不带感情的,闻聿就只是会有些别扭,心情好的时候闻聿大多也就随他们去,反正被人看看也不会掉块肉。
 
陆叙廷的目光肯定是不带任何恶意的,这点毋庸置疑。而他的目光落在闻聿身上,闻聿也并不觉得别扭,只是,像是背上了行囊,有些重量,又像是贴上了羽毛,带着痒。
 
还有一点过于温暖的感觉。
 
闻聿感觉自己这件羽绒服保暖功能好得有点过头,要不然为什么自己的背上几乎都要流下汗来了呢。
 
说起来,闻聿平时从没注意过陆叙廷的目光。在茶楼里两个人只要同处一个房间基本都会有交流,而交流过程中自然会有眼神接触,这时也没什么可在意的。而两个人不在同一个房间的时候……隔着门谁能看见谁啊。
 
闻聿走着走着忽然很想回头看看陆叙廷。
 
他知道对方的视线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也能猜到陆叙廷大概是个什么表情——他总是那么安静地微笑着。
 
但是心头忽然涌起的一股冲动让他就是想回头看看这个人。
 
闻聿停下了脚步,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下了。
 
闻聿站了一会儿,觉得此刻自己心里的情绪真的是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微妙到了异常的地步。有什么东西焦躁的在心里蹿来跳去一刻不能停歇,可是定下神去看时却发现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心里存在着什么,想要些什么。闻聿不怎么愉快地抿了抿唇,提脚便走,快走出几步之后想到跟在自己身后的陆叙廷身体没好彻底,又皱着眉头放慢了脚步。
 
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平缓下来,闻聿吁了口气。
 
陆叙廷应该又是笑起来了吧,就像平时的表情一样。
 
每次稍微为陆叙廷做了些什么,对方满足的柔软笑容都让闻聿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整个人都暖呼呼的,并且还能顺带产生一种再为他做些什么的冲动。
 
……这就是传说中的治愈系吧。
 
所以治愈系的人的目光是暖融融的应该也是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过仔细一想,闻聿和陆叙廷认识也有一小阵了,除了闻聿自己之外,陆叙廷面对别人的时候好像也没什么治愈属性。而且这属性陆叙廷也不是在最开始就展露出来的。
 
最开始见面,是在陆叙廷不知道的情况下单方面进行的。闻聿偷偷观察了一下陆渊澈唯一的亲人,觉得这人很靠谱,不用他帮忙也能一个人把陆渊澈养得很好。正式见面是在陆叙廷的公司,陆叙廷第一句话就是在怼陆渊澈。闻聿感到了深深的亲切感。
 
后来的时候陆叙廷因为修炼的事常到这里来,闻聿只觉得对方不愧是成年人,温和有礼进退有度,让闻聿觉得和他算得上投缘,而且也觉得和他交流是件很舒服的事。
 
至于这温和治愈的属性……大概是受伤的副产品吧?受了照顾所以性格就变软了?可那也不至于只对自己一个人转变啊。
 
总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
 
或许自己对于他来说是特别的。
 
闻聿心里头冒出的另一个想法让他不由得脚步微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接着抬起脚来。
 
之前闻聿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甚至说他从来就没朝这个方面想。虽然听了那么多八卦,但闻聿自己的情感世界一直都是相当简单的,所以没那么敏感也正常。
 
而现在一旦产生了这个念头,似乎之前陆叙廷所有的行为都能让这份感情显得有迹可循。
 
闻聿觉得这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细想起来,对方的所作所为都坦坦荡荡光明正大,一点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闻聿细细想着桩桩件件发生的事,嘴角是一抹若有所思的笑。
 
……等等。闻聿脸色又严峻了起来。
 
自己无知无觉地做出来的那些事给人的感觉也很不妙啊,完全称得上是暧昧了。
 
陆叙廷不会误会自己也喜欢他吧?
 
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的闻聿有些紧张,再往深想了想之后心下却是一片茫然了。
 
……自己是不是真喜欢上这个人了啊?
 
刚才想事的时候闻聿走了神,虽然还能感受到后面那个人不轻不重的视线,但是却没什么压迫感,而现在在想通了一些事情之后,闻聿就没办法那么安逸地去感受陆叙廷那仿佛忽然变得灼热的视线了。
 
……所以陆叙廷让他走在前面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是想说“你从我的眼中感受到我炽热的爱了没有”?!
 
不可能,陆叙廷不可能有这么奇奇怪怪的想法。
 
不过不管陆叙廷到底是怎么想的,闻聿都觉得肯定和陆叙廷对自己的感情有关。
 
闻聿插在兜里的手握紧了些,后背也不自觉地绷直了。不是紧张或是不安,只是想到陆叙廷的眼神里包含的情感可能比闻聿想象得要多得多,他就完全没办法那么放松了。
 
剩下的最后这一段路,闻聿走得头皮发麻后背发毛。
 
闻聿差点还想摸摸自己的脸。
 
然而后面陆叙廷的视线一刻不离,这动作就实在有点明显了,再加上闻聿自认经过不少大风大浪,也是拒绝表现得像个纯情少男一样,所以闻聿赌气似的把手又往兜里用力插了插。
 
看着眼前的茶楼大门,闻聿站定,十分镇定地转过身来。
 
陆叙廷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慢慢走上前来,和煦的微笑一如往常。
 
闻聿开口道:“被你在背后盯着果然是毛毛的啊。”
 
陆叙廷话音好像带着点儿委屈,“我还特意把视线朝温柔那边调了调。”
 
“我最开始都是乱讲的。”闻聿承认错误毫不迟疑,“背后传来的视线无论多和蔼都会让人发毛的,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即便是我?”
 
闻聿心说你能不能掩饰一下!无论是语气!还是内容!就算你真有那么点特别我也不会说出来的!
 
闻聿面上表情纹丝不动,“即便是你。”
 
陆叙廷笑着叹了口气,不显得多难过,只是稍微有点沮丧,不过这点沮丧没停留多久,他面上的表情马上便又是微笑了。
 
“有点累了,我们进去吧。”
 
陆叙廷大概是真的有点累,直接回自己房间去休息了,闻聿一点也不累,脱了羽绒服生龙活虎在一楼帮忙。
 
因为毕浅浅还没回来,一楼就只有叶不问,不过茶楼这儿平时的工作量一向不大,闻聿甩走两个空茶壶之后就没什么可干的了。
 
天色渐暗,叶不问等得有点心急,和闻聿打个招呼之后跑到茶楼外面去等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闻聿今天刚想了不少感情方面的事,致使腐眼看人基,他现在觉得叶不问和毕浅浅之间……别人的事情,还是不要多想。闻聿坐在柜台后面,把脚翘在柜台上,无视一楼的所有客人,掏出手机开始摸鱼。
 
叶不问没等多久,毕浅浅就回来了。叶不问快乐地扑进毕浅浅怀里,“你总算回来啦!”
 
毕浅浅一把捞住叶不问,脚朝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体,她松开手无奈道:“本子还想不想要啦你。”
 
叶不问立马往后退了一大步,甜甜地笑道:“要要要,当然要啊,要不然你不是白辛苦了嘛。对了,陆渊澈呢?”
 
“送陈树述回家了。”毕浅浅说完,便等着叶不问从自己这句简单的话里发现她的萌点然后粉红泡泡乱飞一把,结果叶不问眉头一挑,“他居然让你一个人回来!有异性没人性!”
 
毕浅浅帮陆渊澈解释:“没有,他送我到那边的路口才走的。”
 
“喔,那还好。”叶不问又喜笑颜开,挽着毕浅浅胳膊朝茶楼里走,笑着说道,“我见没见过你说的这位陈树述,他人怎么样啊?”
 
毕浅浅答道:“这个你还是要问老板了,我对他挑本子的口味倒是很了解,其他的就都不太够了。”
 
叶不问回去之后也没急着问,毕竟来日方长,当下还是本子重要。毕浅浅给她那一摞的时候还特意告诉她最上面的原创BL本就是陈树述出的,听说毕浅浅有喜欢BL的朋友,就送给她一本。叶不问整个人都兴奋得不太好,于是她欢天喜地抱着本子提前回家去观摩了。
 
闻聿见陆渊澈没跟着回来,向毕浅浅问道:“陆渊澈是送树树去了?”
 
毕浅浅点点头。
 
闻聿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眯着眼睛笑起来,不知道今天晚上陆渊澈什么时候能回来。
 
努力一把的话……不,还早了点儿,陆渊澈估计也就是上陈树述家去坐一会儿,十二点之前准能回来。
 
四十六
 
果不其然,陆渊澈回来的时间比闻聿想得还早,十一点就到了茶楼。
 
闻聿正打算回楼上去,看见陆渊澈哼着歌进来,便挑着眉问他:“今天怎么样啊?”
 
陆渊澈一脸春意盎然的傻笑:“什么怎么样啊~我不就是帮着看个摊嘛。”他说着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了下来,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又把围巾一圈圈缠到手上。
 
闻聿看着那个傻笑抽抽嘴角:“有进展?”
 
陆渊澈故作谦虚摆摆手,“没有没有,细水长流细水长流啊。”
 
看陆渊澈虽然神情荡漾但是好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欲望,闻聿便朝着楼梯走过去了。陆渊澈这时候倒是蹦蹦跳跳地跟过来了,开口道:“树树还真是厉害,居然会言灵!怪不得他不爱说话。”
 
“嗯,是有这个原因。不过也就是因为他不爱说话,所以他对言灵的控制还不太好。”
 
陆渊澈眨眨眼,“……啊虽然他打不过你但是反正他对我来说很厉害就行了。”
 
“你追人还要看人家厉不厉害哦,又不是打架找帮手。”
 
“不,这不是先瞧上了人家然后一点一点发现加分项嘛。”
 
“会画本子也算是加分项吧?”
 
“当然啊,树树的画挺受欢迎的,今天来买本子的小姑娘可不少。你要是想看的话我把树树微博发给你。”
 
闻聿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进了自己房间。
 
陆渊澈进了自己的房间,简单洗漱一番之后就爬上了床,没急着睡觉,而是拿起了手机——刷微博。
 
陈树述在微博上相当活跃,事实上,除了不爱用嘴说话,陈树述确实是个相当活泼开朗的人,发的消息比起陆渊澈来只长不短,颜文字用得也花样百出。
 
所以,虽然陈树述的微博性别是男,不过因为他的说话风格,还有他微博上其他的资料也都是默认的原因,不少关注他的人都觉得她是女的。再加上陈树述其实用这个微博的时间也不久,所以甚至很多和他有互动的人都不知道他的性别。
 
于是在今天见到陈树述的时候,不少买本子的姑娘都露出了十分震惊的表情。陆渊澈在旁边变切削边悄悄拍下了众位姑娘的颜艺,之后又发给陈树述让他可以打码发微博。
 
陈树述给姑娘们上半张脸都打上码,只露出她们因为惊愕而张开或者发出惊呼的嘴,配满九张图,发了条微博:“我微博上一直都是性别男诶,为什么这么多姑娘会以为我是女生呢?是不是以后要直接把性别写在简介里啊(_`)附上今天遇见的可爱震惊脸,如有不妥会删|д)”
 
陆渊澈看了看下面的回复,没去过现场的基本都在哀嚎大大你性别欺诈,去了现场的都态度十分诡异地表示:“没去现场看到大大长什么样子的人你们真的会后悔……”
 
陆渊澈十分庆幸自己出门时带了发卡和梳子。
 
陆渊澈从来不会有“我喜欢的人长得好看所以我就要支持他刘海遮脸这个样子以减少潜在情敌”的想法,他从来都是想着“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喜欢的人长得这么好看但是除了我谁也追不到”,骄傲得不得了。
 
今天早上到了现场等开门的时候陆渊澈劝陈树述把头发梳起来,“你还要签名签绘啊,头发挡着多不方便啊对不对。”
 
陈树述沉默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陆渊澈立刻上手,“来我帮你把刘海别上来。”
 
简单地把陈树述额前的头发用卡子夹住,陆渊澈看着立马变清爽的陈树述赞道:“这样多好。虽然之前那样也好看,不过没有这样有震慑力。”
 
陈树述摘了眼镜皱了皱眉,震慑力?
 
陈树述长相同气质不符,一丁点都和软萌沾不上边,倒是冷冷清清的,此刻他皱着眉,陆渊澈更是觉得帅得人腿软。
 
“有气场,有气场。”陆渊澈打个哈哈,“哎,你摘了眼镜不会看不清么?”
 
陈树述拿过手机,片刻后举给陆渊澈看:“之前戴眼镜是为了固定刘海。刘海太长了,不用什么东西压一下的话一刮风就随处乱飘。”
 
“那你为什么要留刘海呢?”
 
陈树述举着手机的表情有些困扰了,“不留刘海的时候总有人找我说话,自从把头发留起来,存在感降低了好多。但是这样之后总有人用看猥琐男的眼神看我,我简直……”
 
陆渊澈看着陈树述的脸,同情道:“也没办法啊……看成猥琐男真的有点过分了,谁说宅男都猥琐啊。不过现在你认识了我,以后和我出门的时候就可以把头发梳起来了,有什么话我帮你说。”
 
“谢谢。”陈树述的笑容像是初春融化的冰雪。
 
陆渊澈心都要化了,也扯开嘴角笑眯眯道:“哎唷说什么谢谢啊,我就愿意帮你说话。”
 
在陆渊澈的眼中,陈树述即使头上别着两个天蓝色的发卡依然是那个帅得自成一派一塌糊涂的陈树述。但是在买本子的姑娘眼中,这位沉木太太可是全身充满了反差萌。
 
先说这出人意料的性别。这次漫展规模不算小,虽然不能说所有摊主基本都是妹子,但是多了卖BL本这个条件的摊主,性别为男的实在太少了。再加上陈树述平时在微博也是黄图卖萌两不误,所以这性别真是蒙了不少读者。
 
以及许多姑娘在买本的时候第一眼看到陈树述带着锐气的长相,多多少少都有点儿……不敢造次的感觉,然而陈树述准备签名,一低头露出头顶那两个透着满满少女气息的蓝色卡子之后,姑娘们心里勾搭太太的小火苗就又蹿起来了点儿。
 
有帅有萌有反差,勾搭不成至少要拍张合影啊!
 
但是陈树述并不是能用言语回复别人热情的人,这时候陆渊澈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在说完话的姑娘还没来得及尴尬只是有点疑惑的时候,坐在旁边的陆渊澈就会边笑边出言解释:“沉木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来,有什么话他会打到手机上回复你。”
 
而这时候陈树述清俊高冷的脸上就会恰到好处露出个感激的笑容,顺带举起屏幕上显示着一行“谢谢^_^”的手机。
 
看起来陆渊澈似乎除了说一句话之外就没什么事情做,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摊子没排上长队,陈树述就很乐意帮买本子的妹子画签绘了,虽说签绘不必那么精细,但也比只签一个名字费时间多了。而作为作者的沉木又恰好“嗓子哑了”,排着队的姑娘也就只能和旁边这位目测没什么事并且颜值也还不错的闲人聊几句了。
 
虽说不是所有腐女都有YY真人的习惯,不过这两位已经如此坦然坐在一起卖BL本子了,其中一位还是本子的作者,所以真的应该不是她们想太多好了吧……稍微想想都觉得简直没眼看啊!
 
尤其是说到想和两位合个影的时候,虽然一开始陆渊澈会以“我就是个闲人”这个理由来拒绝,但是一旦姑娘稍微多说几句他还是会配合着站起身来,而最关键的是,陆渊澈的手,总是会十分恰好地搭在陈树述肩上,而陈树述也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就好像二人之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接触一样。
 
买本子的姑娘表示看本子里的故事的时候被虐到了,然而在买本子的时候却猝不及防吃了一大口狗粮,甚好甚好。
 
陆渊澈刷了刷微博,看见陈树述又转发了一条微博,是个读者姑娘发的本子repo,最后附上一张已经打好码的今天和他们两个人拍的合影。姑娘在微博最后十分不爽地表示这两个人脸都比自己小自己是哪根弦搭错了要站在两个人前面和他们合影。
 
陈树述转了微博表示感谢repo,顺便评论今天来的妹子都特别可爱。
 
下面有人评论“不如太太你可爱”,陆渊澈差点没笑出声来,又刷新了一下评论,陆渊澈哭笑不得地发现居然有人评论“不如今天太太旁边的小哥可爱”,他躺在枕头上晃了晃脑袋,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想到之前说要把地址发给闻聿,陆渊澈怕自己一会儿就忘了,赶快发了过去,而后又带着笑刷起微博来。
 
另一边闻聿收到了陆渊澈发过来的微博地址,手机屏幕亮着,而站在窗边的闻聿却没有去点开看,而是任由屏幕自己熄灭了。
 
想到今天陆叙廷的表现,闻聿就觉得心情复杂,不过倒是不烦躁。
 
闻聿现在的想法就是:按兵不动等着陆叙廷下一步行动,要是他有本事有勇气的话闻聿就拭目以待了,倒想看看陆叙廷能不能打动自己。
 
没错,闻聿自己也不知道如果陆叙廷真的说开了,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
 
那就静观其变顺其自然吧,反正现在看起来陆叙廷也没多着急嘛,而且闻聿也从来都不是会让自己心烦的人,陆叙廷都不焦躁自己又急个什么呢。
 
闻聿十分轻松地在心里翻过了这一页,拿过手机津津有味看起漫画来。
 
四十七
 
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催化剂,陆渊澈和陈树述的关系自漫展之后简直是突飞猛进。
 
闻聿眼睁睁看着恨不得万年不挪地方的陈树述十分镇定地走进茶楼的大门,对着自己笑了一下之后就上楼去找陆渊澈了。
 
闻聿忽然很想抬头看看天上有没有下红雨。
 
等到陆渊澈送着陈树述走了之后,闻聿迫不及待就去找陆叙廷了,开口第一句话:“我觉得你外甥好事将近了。”
 
陆叙廷一脸问号,刚开始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他把电脑合上,笑道:“我只负责把他养大成人,谈恋爱这种事就不归我管了。”
 
闻聿惯性开嘲讽,“零经验的你确实还是别管比较好。”
 
陆叙廷笑眯眯的,不像是辩解,“也有经验少的感情专家啊。”
 
闻聿想了想,“……你是么?”
 
陆叙廷反问,“你觉得呢?”
 
“我们实事求是一点,你和我都不是,好吧?”
 
“这样不是正好嘛。”
 
“正好什么?朋友一生一起走,谁先脱团谁是狗?”闻聿觉得陆叙廷这话的走向有点不太对。
 
“那除了我们互相帮助脱团之外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了。”陆叙廷笑了笑,随口道。
 
闻聿却认真起来,直接问道:“你是在开玩笑咯?”
 
再想等到陆叙廷随口说出来如此意图明显的话说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既然出现了化被动为主动的机会,闻聿就没理由白白让它过去。虽说闻聿心里想的是顺其自然,不过眼见着陆叙廷破绽如此明显,闻聿怎么可能不抓住呢。
 
现在问出来的话,闻聿只给了陆叙廷两个选择,要么就着这句话仓促地表白,闻聿肯定是不会接受的;要么含糊过去,不过不承认的话以后闻聿就再也不会给对方表白的机会了。
 
如果连承认都不敢,闻聿还能指着这个人在感情上有什么担当。
 
而陆叙廷呢,其实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就有点后悔。他和闻聿说起话来越来越直抒胸臆也就越来越不加注意,随口说出来的这句若说成是撩,陆叙廷觉得对闻聿不太尊重,若说是玩笑……陆叙廷觉得自己没法坦然地用谎言来掩盖感情。
 
虽然现在时机完全不对,而且未免太不正式了些,但是既然说都说出口了,而且闻聿也这样问了,陆叙廷不愿意撒谎说这就是个玩笑。真要打个哈哈掩护过去,先不说对不对得起闻聿,陆叙廷觉得都对不起自己这份感情。
 
而且闻聿既然这样问了,就说明他多少都有所察觉,现在把话说死了——这是我随口一说你别在意,那以后哪儿还能再有表白的机会。
 
之前玩笑的态度即使反悔也收不回来,只能现在认真些挽救一下了。
 
陆叙廷敛了敛笑意,双眼注视着闻聿,让自己尽量显得真诚,“我不是在开玩笑。”
 
闻聿占据主动,也不太好咄咄逼人,他放软了口气,“所以?”
 
陆叙廷说出来的时候没有羞涩,只有紧张,“你需要我帮助你脱团吗?”
 
闻聿看着陆叙廷的表情,自己忍着笑强装一本正经。他想了半天合适的回复,想着想着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笑一开始便有点停不下来控制不住了,闻聿边笑边说道:“谁要你帮啊……真是……”
 
说完闻聿起身,被笑得十分不明所以并且被拒绝得十分干脆利落的陆叙廷心情低落地也跟着站起身来,望着闻聿的眼神里有难过有失落然而依然坚定。
 
闻聿的笑还没停下来,见着陆叙廷的小眼神又有点于心不忍,心里一个突然的念头闪过,他也不知为何就这么伸出手去抱住了眼前这个人。
 
陆叙廷几乎是立刻也伸出手去,然后他便感觉到了抱着自己的闻聿的颤抖——笑的。
 
闻聿边笑边在陆叙廷耳边断断续续道:“你说你干嘛忽然说这个啊,好好活着不好吗……”
 
陆叙廷身体僵硬了一瞬。
 
闻聿松开手退后两步,咳了两声,总算没再发出笑声了,但是嘴角上扬,表情依然是清晰的笑容。
 
“别误会别误会,我不是要威胁你……”看着陆叙廷依然愣怔的表情,闻聿努力把自己的表情调整成严肃,“好好活着,啊,不用总想着脱团这事儿,我陪你一起单着。”
 
陆叙廷见闻聿心情疑似还不错,便无奈地感慨道:“为什么非要两个人一起单着呢。”
 
“因为没有双的必要。不过说不准哪天这个想法也会有变化?”闻聿偏着头晃了晃,语气含含糊糊的,有点暧昧。说完这句,闻聿转头就走,没再给陆叙廷追问的机会。
 
陆叙廷站在屋里细细回想,其实这次突然的告白得到的结果可能还不错?
 
虽然一开始被拒绝得毫不拖泥带水,中间又疑似被威胁生命安全(?),不过最后其实是个很有希望的回答啊。
 
而且有了第一次实打实的拥抱。
 
陆叙廷看看自己的手,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口。
 
闻聿主动抱过来的时候陆叙廷整个人都是蒙的,还以为这就是告别的拥抱了,又心动又心痛,种种感情交织心情复杂难以言说,结果闻聿笑得直抖还在他耳边留下句听起来完全就是威胁他生命安全的话。
 
总觉得这意思是“敢追我你就得死”啊。
 
不过最后那句话……陆叙廷看着打开的门,闻聿的背影已经消失了。陆叙廷笑了笑,没有丝毫的沮丧。既然闻聿这么说了,自己怎么也没理由放弃啊。
 
不过比起不停用追求的行为刷存在感,陆叙廷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要提升自己的实力,比闻聿弱这点他认了,但是没有点上进心想变成更强的自己就说不过去了。
 
……他也有点想试试孔雀开屏的感觉啊。
 
即使沉浸在疑似恋爱的喜悦中,陆渊澈也察觉到了自己家舅舅最近不太对劲儿。
 
陆叙廷平时修炼就认真得很,最近更是到了有点拼的地步。陆渊澈平时上班朝九晚五,再加上还要和陈树述见面,所以在茶楼的时间实在算不上多,不过就算时间再少也不至于到碰不到陆叙廷的地步吧?
 
每回陆渊澈想找陆叙廷的时候,他舅舅不是在工作,就是在修炼。
 
……而且据陆渊澈观察,工作身为自己舅妈的正宫位置可能要保不住。
 
虽然这也没什么想不通的——陆叙廷一向是做什么都要尽全力做到最好,不过陆渊澈还是有点茫然,因为陆叙廷这也太突然了。陆叙廷入门也没比他早多少,现在陆渊澈的心情大概就是“我的同桌本来就是个学霸但是最近简直更加努力学习得要白日飞升”的感觉。
 
不是难过或者嫉妒,只是有点慌,不,是十分特别慌。陆渊澈也在好好修炼着,只是他进境实在太慢,尤其适合陆叙廷一对比,搞得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偷懒。
 
然而这牢骚话也不适合讲给陆叙廷或者闻聿,这两个人……都是“学霸”。于是某天陆渊澈同陈树述讲了讲自己最近的心境,得到了陈树述的安慰:“没关系,之间我见过你舅舅几次,他是真的有天赋,不过大多数的人资质也只是普通啦。”
 
其实不算什么安慰,只是讲实话而已,不过陆渊澈还是舒心了一点。
 
陈树述又提议道:“修炼这事儿我帮不上忙,不过下次我可以诊一诊你的脉,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陆渊澈看着手机笑得可甜蜜。
 
闻聿下楼来,一抬眼就看到了陆渊澈,看他这一脸智商掉线的笑容,闻聿就知道了陆渊澈肯定是在和陈树述聊天。
 
闻聿走过去开口道:“问树树过年的时候来不来吃饺子。”
 
陆渊澈乖乖照做,顺便问道:“以前过年他都会过来吗?”
 
“他从来没来过。”
 
刚听到闻聿的回答,陆渊澈便看到陈树述给自己回复了个“好”字。
 
陆渊澈开心地回复了一个比心的表情。陈树述发了个笑脸,没过一会儿便说这边有病人,和陆渊澈再见了。
 
陆渊澈放下手机,看见闻聿还在自己身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喜滋滋地开口道:“树树一点都没犹豫就答应了。”
 
闻聿懒懒地抬抬眼皮答道:“你又怎么知道那边不是纠结许久心怀抗拒最后才咬着牙答应你的呢?”
 
陆渊澈琢磨了一下觉得闻聿说得还挺有道理,陈树述平时就不爱出门,而且闻聿也说之前他从也没来过茶楼这儿过年,是不是自己有点为难对方了,他忐忑道:“那我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闻聿轻飘飘打断了:“我就随口一说,要真是太为难树树也没理由答应。”他斜了陆渊澈一眼,“恋爱使人思考能力降低这句话在你身上格外适用。”
 
陆渊澈笑得喜气洋洋,“哎呀我们这还不算恋爱呢,我还还没表白呢,不过先借你吉言了啊哈哈哈。”
 
闻聿心想这点你舅舅倒是抢在你前头了,不错不错。
 
不过表白之后倒是出人意料地没什么这方面的行动。陆叙廷对自己的态度一如往常,没什么告白被拒的哀怨或是十分不死心的纠结,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最近他似乎越发专注于修行了。
 
其实这点闻聿意外地觉得很受用,如果陆叙廷真的要用死缠烂打的招式,最后起到的大概就会是反作用了。
 
四十八
 
现在闻聿对待陆叙廷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没有刻意疏远,他完全没打算因为这个仓促的告白而影响到自己。
 
被拒绝的是陆叙廷,真正该觉得别扭的可是陆叙廷啊,他都这么镇定,闻聿自己又尴尬个什么劲儿呢。
 
何况闻聿也挺想看看陆叙廷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的。在面对陆叙廷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十分幼稚的、不服气的想法,跃跃欲试地等着这个人来做出些什么,但是如果陆叙廷真如他想的一般,一门心思扎在他身上,做出些儿女情长的事来,那闻聿估计也不会多满意。
 
所以说陆叙廷现在的表现正是对上了闻聿的偏好。
 
不是用纠缠的行为请你接受我,而是通过展现自身的优势来等你爱上我。
 
闻聿维持常态看着陆叙廷一天天认真修炼着,面对自己依然从容又温柔,似乎完全没经历过之前被拒绝的那次表白一般,这样的态度反而让闻聿心中颇有兴味,他想着,那就拭目以待咯。
 
这厢陆叙廷没想到闻聿的态度也丝毫没改变,就好像那次十分失败的表白从没出现过一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也有点无奈。该说是闻聿神经太粗面对着对自己有好感的人也毫无反应,还是说……闻聿可能根本没有把自己的表白当回事啊。
 
陆叙廷觉得自己没必要这么不自信。不是他多想,他和闻聿的关系大概早就与普通朋友的关系不同了,之前的告白将这事实骤然点破,而闻聿却并没有反感的情绪,那么只要陆叙廷不做出什么让闻聿反感的事情,以陆叙廷和闻聿的交流方式来看,好感度可是一直在缓慢提高。那么最后显然是会走向陆叙廷所期盼的结果。
 
两个人这么相安无事地又过了一阵子,在旁人眼里看不出他们两个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就算是在这方面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的叶不问也一样。
 
这两个人把自己的心思都藏得很好,就都觉得对方十分不动声色,然而闻聿这边静观其变的同时心里其实是隐隐的兴奋,陆叙廷则是跃跃欲试又不得不暂时忍耐着不采取任何行动。
 
闻聿最近的心思或多或少地都投在陆叙廷身上了,对待其他的人或物就有点漫不经心的意思。
 
倒不是在纠结那些感情上的事,而是陆叙廷修炼得十分努力,所以进境略快,闻聿也在想要怎么进行下一步。无论是功法还是配合的丹药,还有也该提上日常的兵器修炼,都得好好琢磨琢磨——毕竟他也没给谁长期做过师父,而以陆叙廷的天赋,显然是需要个优秀的师父才能更让他事半功倍锦上添花。
 
那天闻聿正坐在屋里翻拣着手头现有的功法,看哪本都觉得不满意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了。毕浅浅能直接放上楼来的人不多,闻聿也懒得猜是哪位——不过估计是秦峨的可能性居多——便直接朝着门口道:“进吧。”
 
看着进来的人,闻聿有点惊讶,放下书问道:“树树,你怎么过来了?”
 
陈树述刘海被掀上去露出了额头,脸上还戴着那副黑框眼镜,对着闻聿笑了一下。
 
闻聿第一个想法是:陆渊澈今天上班啊?
 
虽说之前陈树述确实来找过陆渊澈,不过次数实在不多,每次也就是过来的时候会和闻聿打个招呼,像今天这样在陆渊澈不在的时间过来,而且一进门就坐下,似乎想和自己长谈的情况,还真是没有过。
 
陈树述坐到闻聿旁边的椅子上,双眸微垂看着地面,神情有点严肃,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闻聿很少看着陈树述的脸和他对话,所以现在多少有点儿新鲜,他把手边没开封的可乐推过去一罐,看陈树述这么正经也不好瞎扯,只开口道:“这不太像你平时的风格啊……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陈树述依然皱着眉头,这次没拿出手机,而是直接用了传音入密:“闻哥,你有没有看过陆渊澈的身体状况?”
 
乍听见陈树述用传音这个方式,闻聿有些纳闷。今天陈树述真是格外的反常。
 
传音入密虽然不用开口便能达到说话的目的,但是陈树述也是一向不怎么喜欢,今天闻聿这又是头一次听到。是重要的事,还是要紧的事?
 
闻聿听了陈树述的问题,第一感觉就是陈树述发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闻聿也用传音入密答道:“我没看过,但是前阵子他出车祸的时候在医院做了次全面检查,没查出什么问题来。”
 
“医院的检查查不出来,因为……他灵魂里有个奇怪的东西。”
 
闻聿一愣,重复道:“奇怪的东西?”
 
“似乎是魂魄的碎片,但是我也不敢确定,那东西有着很强大的能量,平时是无害的,但是陆渊澈修炼时积攒下来的一小部分修为会被它吸收。”
 
闻聿听到“无害”时稍稍放下心来,然而内心却还是充满了疑问。闻聿没检查过陆渊澈,何况魂魄方面的问题,即便他真的观察过,也不见得能注意到。陈树述钻研过医术,也对魂魄方面稍有涉猎,所以他的发现应该不会有差错。
 
就是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不是魂魄,如果真的是,又是在什么时候跑到陆渊澈身上去的。还有,即使现在那东西对陆渊澈没有负面影响,但是不代表今后也会一直这样下去。
 
“你是怎么发现的?”
 
“之前陆渊澈到我那边去,我本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在修炼上帮帮他,便好好观察了一番,结果就发现了这个。”
 
“你和陆渊澈说了没有?”
 
“还没有。”陈树述摇了摇头。
 
“那你打算告诉他么?”
 
“虽然告诉了他也没什么解决办法,但我还是觉得他应该知道。”
 
闻聿点点头,“好。”
 
陈树述说完便起身打算离开,闻聿看着陈树述还依然略带担忧的脸,开口道:“这东西存在的时间应该不短了,毕竟我这些年一直都有好好看着陆渊澈,近期才出现的话是没什么可能。所以既然这么些年他都健健康康的,那他之后出事的可能性也很小。”闻聿伸出手拍了拍陈树述的肩,“别太忧心,相信我,陆渊澈听了这个消息可能还不会有你一半的担心。”
 
陈树述想了想,无奈地笑了笑。
 
闻聿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带着点促狭开口道:“你很关心他嘛。”
 
陈树述表情有点不好意思,虽然眼神飘忽,却还是不甚明显地点了点头。
 
闻聿带着笑戏谑道:“嗯,他也一样重视你。”
 
陈树述越发不好意思,闻聿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接着调侃道:“你们两个准备什么时候在一块儿啊?啊,还是你们已经……”
 
陈树述急得都开口说话了:“没、没有!”
 
“诶?还没有啊……”闻聿调戏够了,恢复正经道,“那你们加油,我这个老人就不管你们两个小年轻了。”
 
陈树述沉默片刻,忽然掏出手机举到闻聿面前。
 
闻聿看看上面的字,忍不住微笑起来。
 
“陆渊澈的舅舅是什么样的人?”
 
闻聿站在门口对陈树述道:“等到过年的时候,我介绍你给他认识。”
 
陈树述点了点头,忽然对于即将到来的大年三十有点莫名的紧张。他刚刚打开了房门,闻聿忽然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不用担心,你未来老丈人还是挺和善的。”
 
陈树述脸皮腾一下就红了,闻聿笑出声来,推了他一把,“那到时候见了!”话音刚落便把门关上了。
 
陈树述站在门口平复了一下心情,刚打算抬脚离开,忽然发现三楼另一个房间的房门开着,刚才他和闻聿正说到的陆叙廷就站在门口,似乎是打算朝门外走。
 
面对未来老丈人……不是,陈树述甩甩头,怎么被闻聿刚才的话给带跑了,面对陆叙廷,陈树述还是有点紧张的。最开始见面是陈树述受闻聿所托帮他诊疗,那时候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喜欢自己病人的外甥……
 
陈树述努力想给陆叙廷留个好印象,便硬着头皮开口问了声好:“陆先生,你好啊。”
 
陆叙廷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陈大夫。”陆叙廷之前听闻聿说过了陆渊澈和陈树述的事,闻聿对陈树述的评价可是很不错,陆叙廷不打算为难陈树述,毕竟他本来也不打算替自家外甥挑剔对象。
 
不过刚才看到陈树述和闻聿之间略显亲密的互动还是让陆叙廷有一点点吃醋的。
 
不是怀疑那两个人的关系,因为陆叙廷对自己有这个自信,对自家外甥的眼光也有那么点信心,陆叙廷只是单纯地……不爽。
 
毕竟他最近因为忙着修炼都没能和闻聿保持频繁到让人闪瞎的交流沟通,结果刚才忽然看到了闻聿笑容灿烂地又是贴耳又是推肩,心头一股无名憋闷也是正常的。
 
陆叙廷神色不变,礼貌道:“之前一直受陈大夫照顾,还没来得及认真道谢。”
 
陈树述连忙摆手,“没关系!之前是闻哥来找我,他也帮我处理了一些事当做报酬啦……”买本子卖本子,“而且陆先生你恢复得很快,我也没帮上太多忙……”
 
陆叙廷笑得越发和善:“那也是要谢谢的啊。”陈树述话里这种“陆先生你和闻聿谁跟谁”的感觉,陆叙廷听起来还是挺满意的。
 
“哎,不用……以后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陆先生你尽管说。那,我就先走了。”
 
陆叙廷笑着摆摆手,“慢走啊,陈大夫。”
 
陈树述出了茶楼大门,双手揉了揉脸颊,叹了口气。
 
刚才和陆叙廷说得都要比自己平时一年说的话还多了。
 
陆叙廷倒是真的挺和善的,只是最开始的时候莫名让人有点紧张……
 
不过最后那句话……陈树述有点茫然,那句“慢走”不应该是屋子主人应该说的话吗……?
 
四十九
 
陈树述离开之后,陆叙廷直接去敲响了闻聿的房门。
 
闻聿送走陈树述之后靠在门上想了想他说的关于陆渊澈的事,听见敲门声的时候还没走回自己坐的位置,便直接回转身子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看见是陆叙廷站在门口,闻聿笑笑,侧身让开门让陆叙廷进来,问道:“怎么了?”
 
“我觉得我已经可以进行……”陆叙廷想了想用什么词合适,“体能训练了。”
 
“行啊,那就明天开始?趁着你还歇着,能多练一会儿就多练一会儿吧。”
 
“嗯,不过就算我之后上班了,也可以经常在下午过来的。”
 
闻聿笑着调侃道:“为了修炼连工作都可以放下了?”
 
陆叙廷双眼含笑望着闻聿,“修炼只是一部分的目的。”为了修炼,更是为了多见见你。
 
闻聿被陆叙廷的直白视线看得心里有些不自在,但他没错开双目,而是坦然地回望过去,开口岔开话题道:“刚才树树过来说了些关于陆渊澈的事。”
 
“什么事?”如果是秀恩爱的话就不用说出来刺激他这个孤家寡人了。
 
闻聿示意陆叙廷坐下慢聊,陆叙廷看着闻聿透着点正经的表情,心里有点纳闷,莫非是什么严肃的事?这么想着,他坐到了闻聿对面的椅子上。
 
闻聿刚想开口说话,看到刚才推给陈树述的可乐依然完好地摆在那里,便伸手拿过来直接把拉环给拉开了,然后又推了回去。
 
陆叙廷本来因为闻聿而稍微变得有点严肃的心情,现在又因为闻聿的动作而放松下来了。他微笑着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看见闻聿在自己喝下可乐的同时眯着眼睛笑了一下。
 
笑得真暖啊。
 
见陆叙廷放下了可乐罐子,闻聿笑容微减,开口道:“陆渊澈的魂魄里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可能是别人的魂魄碎片,但不能确定。”
 
陆叙廷皱起了眉头,“是什么时候的事?”
 
“树树最近发现的,刚才他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但我觉得这东西可能存在很久了。”
 
“有什么伤害么?”
 
“会吸收一部分陆渊澈的修为——只是一小部分,除了会让他修行速度减慢,目前还没发现其他的影响。”闻聿说着摇了摇头,“我和树树都是束手无策。不过我会去找找精通这方面的人,毕竟也是个隐患。”
 
“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陆叙廷知道其实自己现在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不担心也是不可能的。
 
当然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虽然确实是事实,但是闻聿不可能这么回答陆叙廷。他想了想,起身对陆叙廷笑道:“跟我来。”
 
陆叙廷跟着闻聿进了三楼的另一间屋子。
 
陆叙廷虽然在这住的时间不短,但是除了自己的房间以外,别的房间都很少去。像是这间房,陆叙廷就从来没进去过。
 
进去之后陆叙廷发现这屋子应该是间书房,里面的几层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
 
闻聿指了指书架某一层,“你对魂魄这方面没什么了解,这里的书你都可以看看,比较浅。”
 
“好。”陆叙廷答应得干脆,脸上难掩担忧之色。
 
闻聿想了想,还是十分没有说服力地劝了句:“不用太担心,那么多年都没出什么问题,一时半会该是出不了事情的。”
 
“嗯。”陆叙廷笑了笑,倒是不勉强,“你也不要太着急。虽然我是他舅舅,但是我知道你对他的重视一点也不比我的少。”
 
话是这么说,闻聿回到自己房间之后表情却还是沉重了下来。
 
比起陈树述和陆叙廷,闻聿的担心只会多不会少,因为闻聿知道陆渊澈之前的每一世可都不算是长寿,谁知道这一世陆渊澈会不会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丢了性命?
 
闻聿还有个怀疑,说不定陆渊澈之前的每一世根本都是因为这个东西才会如此短命。不然这惩罚的持续时间真的是长得有些说不过去了。
 
闻聿一直都以为是自己的到来还有之后的行为让那个人不知不觉做了违背天道的事,才会在那一世和接下来的每一世都是些惨绝的命数——无亲无故,短命而亡,所以才以还债的名义尽心尽力留在他身边照顾他的每一世,试图打破这个现状,也让闻聿无论是留在人世还是回去都能够安心。
 
反正那么多年是过去了,闻聿身为一根毛笔眼看着一波又一波的同行横空出世,甚至现在连同行都要干不过电脑而失业了,自己努力偿还的这个人却还总是动不动就因为些奇奇怪怪的原因而一命呜呼。
 
其实闻聿根本就没有必须照顾这个人的理由。犯下大错生生世世受苦受难的魂魄也不是没有,何况闻聿当时也没做出什么事来,不过是没做任何事罢了,这后果算不到他头上。
 
闻聿坚持这么久的原因,有那么一些是因为他负责,还有些……是因为他也在给自己找理由让自己长留在人间,让自己忙到没有回天界看看的时间。
 
虽然他到人间的行为是自愿的,不过若没有仙人的那番劝说,他才不会主动离开天界,离开给了自己生命的仙人。
 
毕竟他那么看重仙人啊。
 
想着想着又开始回忆往事了。
 
闻聿皱了皱眉,这回没再像以往一样心烦地抵抗回忆的浪潮,而是顺着稍有烦乱的思绪想了下去。
 
仙人只说天界人人都度过了许许多多的劫难,也有着漫长的生命,他们看穿了太多,所以看淡的也同样多。而闻聿从化形起便在天界,世间坎坷一桩也未曾得见,虽然性子未长偏,但总归是差了些什么,只有在人间看看世间百态,他才会懂得更多。
 
直到现在闻聿才终于知道到了人间他能懂得什么。
 
仙人是想让他懂得他之前不懂的感情,那种几乎所有人都对它抱有着特殊态度的感情。
 
自从陆叙廷上次稍微有些明显地表示出来之后,闻聿也意识到了自己对陆叙廷也有着一点特别的心思。到人间这么多年,他总算没辜负仙人的希望,看到了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模样,但却只是看到,想说却是说不清。
 
闻聿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自己记忆最初的那些事,那个人。
 
他最开始的世界里,只有仙人,虽然后来又认识了不少人,但是仙人总是特殊的。不单因为仙人给了他生命,还因为仙人对他总是最好的。即便是已经到了现在,经历了如此漫长的时间又见了如此多的人,仙人始终是照顾他最多的那一个——当然也和闻聿后来不就不需要别人照顾有关系。
 
当时的世道没有现在这么太平,妖魔鬼怪肆意妄为,天界也便时常派兵镇压,而仙人成仙之前本是武将,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大部分都是在天上修来的,这些任务便经常落在他肩上,受伤也是在所难免。
 
闻聿受了那么多照顾,这时候就是仙人要他回报的时候——虽然他的回报根本微乎其微。
 
闻聿想,那时候自己总会因为仙人受伤难过,自己帮仙人煎药换药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弱小得什么都做不到,不过好在仙人不在意,还能变着花样地把自己逗开心了。
 
从陆叙廷身上意识到这种心情就是喜欢的闻聿冷静地想着,自己当时也喜欢仙人啊。
 
不过真的是太早太早以前的事了。
 
现在闻聿才算想明白,可是这份感情早已经在这段时光里消失殆尽了。
 
这样一来闻聿也想明白了仙人为什么要劝自己到人间来了。如果他到人间之后仙人来看他哪怕一次,闻聿都可以觉得仙人是对他有喜爱之情的,可是直到闻聿这颗榆木脑袋被人刺激开窍了,仙人那边却一直都是是杳无音讯。
 
闻聿觉得,仙人大概是看清了自己当时对他的感情,打算拒绝,但是闻聿自己却把这份感情归到了对创造者的尊敬和崇拜,如果没人点破他自己一个大概永远都不会意识到,所以仙人便无法出言拒绝,于是才想到了这个法子让闻聿自己去想明白。
 
除了这个原因真的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只是闻聿觉得,仙人这又是何必,以他在自己心里的重要程度,无论仙人说什么,闻聿即便是不能表示理解,嘴上抱怨着,却还是会乖乖做好的。
 
……又为什么要找这么个温和的方式表示拒绝呢?再温和的拒绝也是拒绝啊。
 
还好还好,他没太早看明白,闻聿拍拍胸口感到些许庆幸。
 
如果真是在刚到人间的时候闻聿就想清楚,指不定要受多大的打击呢。睁开眼看见民不聊生,暂时使用了自己一段时间的好人短命而亡,虽然不是闻聿自己主动做的,但是也和他一直耍赖不想醒过来有关系,本就受到了这种打击,再加上意识到已经被喜欢的人兵不血刃地拒绝了,他指不定就觉得余生没有盼头,一个消沉就入魔了呢。
 
哪怕是在一片充实的当下,闻聿收到了这张被堵在路上姗姗来迟的过期好人卡之后,依然觉得有点难过。
 
不过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何况即便是没错过他也被婉转地拒绝了。
 
还好自己已经对仙人没有特殊的感情了。怅然若失只是一点点,闻聿现在更多的是对仙人做出这个决定的茫然不解以及对自己观感迟钝而感到的无奈。
 
估计陆叙廷也是憋了很久了吧……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了这份感情,但是至少不会是前几天。而自己……闻聿有点汗颜,做着一些亲近的举动却不自知,还觉得这份朴实无华的友情真是令人熨帖呢。
 
闻聿想,就算是隔着成千上万的年岁,再加上最初的感情已经消失,自己体会到这份拒绝的时候依然还会有些难过,不知道陆叙廷之前被自己拒绝的时候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五十
 
这个想法开了头就没法停止了。
 
闻聿不记得自己当初拒绝陆叙廷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了,现在他只是觉得,如果真的喜欢上了对方,那就没必要再让对方经受患得患失的感受了。
 
就像闻聿对当初仙人的做法的评价一样,何必呢。
 
他又不会做出来什么痴缠的事,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出来拒绝?
 
而既然两情相悦,又没有任何阻拦和障碍,那为什么不干脆地在一起?
 
闻聿想到这儿,便站起身来,直接朝着陆叙廷的房间走去。
 
站在陆叙廷房间门口,他一点儿迟疑都没有,轻轻叩响了那扇门。
 
很快,陆叙廷就打开了房门,看着站在门口表情是一贯的冷淡的闻聿,陆叙廷扬起个微笑,侧身让闻聿进门。回手带上了门之后,他开口问道:“怎么了?是陆渊澈的事……?”
 
闻聿进门之后没坐下,往里走了几步就站住了。他看着目露疑问的陆叙廷,十分淡定地开口问道:“我就是想问问,之前你是怎么和我表白的来着?”
 
陆叙廷眼中疑惑更多,虽然十分莫名,但他还是说道:“那次表白实在是很仓促,我记得我问了一句‘你需要我帮助你脱团吗’。”陆叙廷自己重复一遍都忍不住要摇摇头,“真是太失败……”
 
这时候闻聿却忽然开口道:“需要。”
 
陆叙廷一愣,“什么?”
 
“我说,我需要你帮助我脱团。”闻聿完完整整地重复了一遍,接着道,“想了想,除了你好像也没人能帮到我这个忙了,所以……”
 
陆叙廷没给闻聿说完的机会,几乎是在明白了闻聿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的同时便上前一步吻住了闻聿的唇。
 
闻聿有点惊讶,但他没躲也没退,而是非常坦然地在陆叙廷吻过来的时候伸出手轻轻搭在了陆叙廷后颈上。陆叙廷一手落在闻聿脑后,一手放在闻聿的腰上,拉着他贴近自己,嘴上动作却不明显,双唇贴着闻聿的唇磨了磨。闻聿稍微弯了下眼睛,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陆叙廷的唇。
 
陆叙廷落在闻聿腰上的手立刻收紧了。
 
两个人都是生手,脑子里虚幻的经验也没法用得纯熟,这个吻纯粹是靠着本能的行动,虽然没什么技巧可言,但是借着当下的氛围和两个人的激动心情,也确实能让人愉悦到战栗,滋味能算是妙不可言。
 
闻聿微微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陆叙廷,这个距离能清楚地看清楚对方颤动的睫毛和舒展的眉头,对方认真地闭着眼睛,唇舌的感觉温暖又湿润。
 
虽然吻上来的动作猝不及防,但是陆叙廷之后的动作却没有那么急迫,唇舌的动作都温柔又纠缠,透着一丝一丝小心翼翼的珍重。
 
闻聿复又闭上双眼,双手环住了陆叙廷的肩,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旖旎的唇舌交流中。
 
良久,唇分,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深呼吸了一次。
 
陆叙廷比闻聿高一点,他手还圈着闻聿的腰,低下头抵在闻聿前额上,双眼清澈透亮,一眨不眨满含笑意望着闻聿,缓缓开口:“之前的表白太不认真了,我想再说一遍。闻聿,我很喜欢你,我想一直在你身边,和你生活下去。”
 
陆叙廷说完,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以便闻聿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十分认真的表情,接着笑眯眯道:“之前你的话,我就当做是你答应要和我共度余生了。”
 
闻聿也以同样认真的表情看着陆叙廷,缓缓开口道:“我们的余生,会很长。”
 
“有我陪着你,你就不会觉得漫长了。”陆叙廷说着,神色带着笃定,仿佛这是句一定会实现的保证。
 
闻聿笑起来,“话可别说太满,不过……你可以试试看,我很期待。”
 
说完闻聿没给陆叙廷挽留的机会,转身就走,还顺手帮陆叙廷带上了房门。
 
陆叙廷退后几步,撞到床边,便放松自己躺倒在了床上。他抬起手盖住自己的唇,克制不住的笑意流泻而出。
 
是真实的,不用怀疑。虽然不知道闻聿是因为什么就突然改了想法,但是闻聿绝不会在这件事上捉弄别人,他一定也是认真的。
 
之前想到的,希望自己变老了之后这个人也能陪在自己身边的愿望,能够实现了。
 
既然闻聿已经答应,那陆叙廷就不会给他反悔的机会了。
 
陆叙廷想着想着,忍不住用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声。
 
回到房间的闻聿坐回之前的位置,脸上的笑意虽不明显,却也能宣告出他的心情十分不错。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虽然两个人已经正式地在一起了,但是他们的生活方式似乎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
 
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比起之前来,两个人的接触变得更加亲密了。
 
不过之前闻聿也并没有保持朋友距离的自觉,弯腰穿鞋抬手整领,帮穿衣服帮换纱布,除了一些明显归于恋人范畴的动作没做之外,别的也都做的差不多了。
 
所以现在的变化就是这些恋人范畴的动作了。
 
每天下午闻聿带着陆叙廷做些身体方面的基础练习时,虽然肢体接触不是不可避免的,但也没必要那么小心了——毕竟两个人已经是恋人了不是吗。
 
陆叙廷是练习的那个人,自然不敢分心松懈,所以时不时做出些揩油行为的,自然是在旁边站着指导,轻松无比的闻聿了。
 
纠正姿势的时候伸手搂搂对方的腰,回答问题的时候忽然凑前一点吻住对方的唇……陆叙廷在受宠若惊的同时也不由得有点儿为难。因为他确实认为自己是那种工作时认真工作,修炼时好好修炼的人。
 
……不过如果闻聿再这么撩下去,陆叙廷觉得自己可能就没法维持自己之前的形象了。
 
转念一想,维持不维持的,其实根本就不重要啊。
 
陆渊澈觉得,这几天自己的好基友和好舅舅都有点不大对劲儿。
 
而且是他们两个人一起不太对劲儿,陆渊澈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有点过于暧昧了。其实说暧昧也不太准确,毕竟这两个人可是相当的坦然淡定不带扭捏。
 
陆渊澈没直接去问闻聿和陆叙廷,因为总觉得不太……合适?
 
不过他还是发消息给找陈树述问了问,毕竟他认识闻聿的时间比自己认识闻聿的时间可长得多。
 
之前陈树述已经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陆渊澈,得知此事之后陆渊澈确实短短地慌了一阵儿,不过也就只有那一阵子了。正如闻聿之前所言,陆渊澈对自己的担心程度还不如陈树述。
 
不过经过这件事之后两个人的感情也是越发升温,大概也是只差那层窗户纸了。不过这两个人都很享受现在的状态,也不急着改变,所以相处方式依然没有变化。
 
陈树述收到消息一头雾水,他没能目睹闻聿和陆叙廷之间到底是怎么个淡然的暧昧法儿,自然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按照之前的印象感慨一句“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像确实很好啊”。
 
陈树述是真的不明所以,陆渊澈却是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些猜测。只是这猜测着实有点可怕,他还不太敢找当事人求证。其实陆渊澈还有一种只要自己不去求证,可能永远不会需要直面这件事的冲击的想法,他也知道自己这有点逃避的意思,不过……这么可怕的猜测就让他暂时逃避一下吧。
 
比起这两位一个完全不关心事态另一个消极逃避假装眼瞎,茶楼里的另一位常驻打工人口可算是耳聪目明了。
 
没错,就是八卦小能手叶不问姑娘。
 
闻聿接受陆叙廷表白没多久的时候,叶不问就笃定地告诉毕浅浅,闻聿和陆叙廷之间绝对发生了什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
 
毕浅浅有点怀疑,不过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她也确实相信叶不问在这方面的观察能力——绝对是细致入微级别的。这点怀疑在之后叶不问条理分明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之后就直接烟消云散了。
 
最近毕浅浅每次看到闻聿,都是脸上镇定无比内心翻江倒海,看到陆叙廷的时候内心画风也是一样。
 
叶不问看到这两个人时的心情其实和毕浅浅差不多,不过她是在看到这两个人同时出现时才会内心波涛汹涌翻江倒海——只不过这浪可能和毕浅浅心里的不太一样,因为她正站在风口浪尖踩着冲浪板兴奋地尖叫。
 
虽然之前这两个人的一些小动作就已经让叶不问甜掉了牙,不过现在这两个人的互动越来越默契,随便在两人同框的时候瞄一眼就能让叶不问苏得全身过电似的发颤。
 
毕浅浅倒是不颤,只是觉得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奇怪怪。
 
闻聿那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走过来——陆渊澈的前世不算,毕竟他一直是被照顾的,闻聿操的心可够多了。中间不是没人示好,毕浅浅跟着闻聿的时间不算太长,她都见到过对闻聿有好感的人和妖了,在之前毕浅浅还不在的那么长的时间里不可能一个都没有吧。
 
不过闻聿最后居然莫名其妙地和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人类在一起了,而且两个人之间相处之契合,是毕浅浅从没见过的。
 
大概冥冥之中真的有缘分这种东西吧,只要投缘怎么都可以。
 
这么说来修行者还更有优势哦,毕竟活得时间久,等的时间也可以最大限度地拉长,有的是时间去走错路,反正都来得及走回来。
 
想到这儿,毕浅浅看了看站在自己旁边拿着手机嘴角露出谜之端庄微笑的叶不问。
 
……唉。
 
五十一
 
感情升温的同时闻聿也没忘了重要的事。
 
眼看着还有一个星期就要过年,闻聿也终于找到了在魂魄方面多有研究的能人。闻聿叫毕浅浅通知后一天预约的客人延后,做好了明天出门会会对方的准备。
 
问他为什么不下午去?下午他还要指导陆叙廷,这事儿明显比接待三个可能完全不认识的客人重要。
 
陆叙廷听了闻聿的话,也没说什么“我这边不着急你不用耽误别的事”的客套话,反正闻聿做出来的这个决定也没碍到什么大事。这种时候只要对“自己的事情在闻聿心里占的位置都很重要”这一事实感到心满意足就好。
 
如果非要有什么表示的话,气氛正好,交换一个温柔的吻就可以了。
 
已经逐渐驾轻就熟却依然令人心跳的一吻结束,闻聿坐在陆叙廷身边,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坐得都很随性。
 
陆叙廷迟疑地开口道:“如果和你一起去的话会拖你后腿么?”
 
闻聿不太懂陆叙廷为什么会有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他奇怪道:“不会啊,我就是去见一面而已,又不是去闯关。那我们明天就一起去好了。”
 
陆叙廷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总觉得像是去见什么世外高人,要过五关斩六将对方才会答应我们的要求。”
 
“看来你还没全身心投入到工作里,电视剧也还是看过的嘛。”
 
既然决定要一起去了,闻聿就把自己了解到的这位道友的资料都告诉了陆叙廷。
 
这人年纪不小,修为深厚,不是人类,但是不知道具体是妖还是别的什么。说起来这人还算是闻聿半个同行,有一间酒铺,不过只在周末会开。
 
听说性格还不错,只是略冷淡,已有关系稳定的道侣一名,道侣是人类。
 
闻聿之前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人,毕竟这么广阔的一片土地,两个陌生人想遇见其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而修行者中虽然八卦分子不少,不过对方似乎一直很安稳很低调,也没什么可传的。
 
总的说来,闻聿觉得这位应该不怎么难相处。
 
第二天陆叙廷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了御剑的感觉。
 
闻聿本身还挺喜欢用剑的,但是用来御剑的那把并不是他常用的。闻聿选择它单纯是因为它剑身比较宽,能让自己在选择除了站着之外的其它姿势时能舒服点。
 
于是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剑身上,用了防风的符咒,以防被高空的冷风吹成傻逼。
 
虽然出意外的可能性很小,但是闻聿还是认认真真地把陆叙廷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安稳地握着手,闻聿一路上还在吐槽修行者略显苦逼的生存现状,现在想要御个剑还要做好隐蔽工作,毕竟天上飞的除了鸟和修行者之外还有飞机。
 
还有现在想找个地方单挑都十分困难,修行者动了真格的决斗虽不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但也是飞沙走石动静不小。现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越来越少,就算有,这个世界上还有卫星地图这种东西存在的——修行者动起手来波及范围可比麦田怪圈大多了。
 
而且除了被普通人发现的风险,还要小心来自道友的举报。一旦被附近的修行者尽责任地上报了,那么和秦峨同职业的公务员们就要出来调停了——有些调停方式可不怎么温柔。
 
陆叙廷听着闻聿不带一点怨念甚至是带着笑地说着可能在别人听来痛心疾首的话,手指回握了一下闻聿的手。
 
虽然这话里好像是抱怨,不过能听出来闻聿是真的很喜欢这个遍地都是普通人的社会。
 
其实闻聿喜不喜欢人类社会和喜不喜欢陆叙廷这个人类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是闻聿的态度让陆叙廷觉得很舒服。毕竟他们两个还是隔着种族的,虽然这两位一人一灵都不怎么在乎,不过除了对自己的态度之外,还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种族的善意,这总是让人开心的。
 
路程不长,他们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到了目的地。
 
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解除了隐身的符咒,两个人这才朝着那间酒铺去了。
 
酒铺的位置不是太难找,令闻聿有点惊讶的是这间店居然也接待普通人,之前他还以为这酒铺的性质和他的茶楼差不多,不过现在看来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酒铺上面挂着的牌子上只是简单地写了个“酒”字,字写得还不错,不过在闻聿眼里只觉得一般。陆叙廷站在闻聿身后半步看了看那个字,发现每一笔都是嵌进木头牌匾里的,
 
闻聿只在门口看了一眼便直接进去了,酒铺的店面不大,里面的布置也简单,桌椅都叠着放在一边,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他在闻聿踏进来的时候笑着说了句:“欢迎光临。”
 
那个人看起来很年轻,留着一头黑色短发,长相虽然稍秀气,不过配着他整个人的气质微妙地混合成了一种英气。
 
这气息……对方可不是普通的妖啊,总觉得有点仙兽的味道。闻聿之前在天上也见过不少仙兽,总觉得他们和店老板的气息有点微妙的不同。
 
闻聿努力带上礼貌的微笑,直接开口确认道:“老板你就是谭梓吧?”
 
谭梓用来面对客人的热络的笑容淡了些,“看来这位道友不是来买酒的,那请问……?”
 
“我叫闻聿。听说老板在魂魄方面颇有研究,我想请老板帮个忙,报酬好商量。”
 
听了闻聿的话,谭梓的神色越发平静,大概是知道这个人已经不是客人了,便十分坦然地冷淡起来了。他开口问道:“什么忙?”
 
“我的一位朋友魂魄里有着奇怪的东西,也许你能将它取出来。”
 
谭梓想了想,答道:“没见过之前我也不能打包票,不过我愿意去看看你的朋友,至于报酬……”他垂下眼睫思索不过片刻,眼里忽然闪出点光芒来,“请你和我切磋一番。”
 
闻聿没想到这位的要求如此朴实,本来还以为要大出血的他答应得十分爽快。
 
闻聿报上了自己茶楼的地址,两人确定好明天去看陆渊澈的时间之后,闻聿便和陆叙廷离开了酒铺。
 
闻聿对着刚刚全程安静的陆叙廷问道:“现在回去?还是在这里看一看?”
 
陆叙廷笑笑,“听你的咯。”
 
“那就走走吧,反正我已经很久没动过地方了。”
 
二人完全是漫无目的地走在普通的街道上,闻聿忽然开口道:“没看到他的道侣,有点遗憾。看谭梓的长相,总觉得他的道侣应该也不差。”
 
陆叙廷的笑容有点微妙,“说不定明天你能见到。”
 
闻聿看看陆叙廷的表情,又补上了一句,“不过他应该不遗憾了,因为他看见我道侣了。”
 
自从闻聿答应了陆叙廷,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乱撩的嘴。
 
闻聿从来都不是个笨口拙舌的人。他平时损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同理可证说情话的功力其实也不怎么差,不过那么多年来除了嘴炮的技能有处可用,这些好听话他可是找不到能说的对象的。
 
所以现在肉麻话才会像井喷一样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跑出来。
 
陆叙廷倒是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们两个在一起之后,平时攻击力那么强的闻聿总能说出来些情话。
 
不过不管原因是什么,他很受用很喜欢就是了。
 
陆叙廷想到之前闻聿答应和谭梓进行切磋,心里难免有些担心,他开口问道:“你之前答应谭梓的切磋,会到什么程度?”
 
“唔……这就要看他了。”闻聿想到什么似的点了点头,“之前忘记了,这个谭梓还算是个战斗狂人。”
 
“实力如何?”
 
“实力不俗。”
 
陆叙廷不分青红皂白先支持自家人:“我对你有信心。”
 
闻聿笑笑,“我也对自己有信心。”不过这个谭梓好像还有点强,闻聿觉得自己答应这事儿一点也不亏。虽然他算不上战斗狂人,不过任何一个对自己实力有信心的人都不会觉得战斗是件无趣的事——何况创造他的人可也是位武将啊。
 
两人也只是走了走就回了茶楼,本来还想要下午接着配陆叙廷修行的闻聿发现回到茶楼的时候都已经傍晚了,只能休息休息,明天等客来。
 
陆渊澈得知明天自己的问题可能就得到解决了,还有点小兴奋,追着问闻聿“那个人会怎么把那个东西给取出来,是不是把手噗嗤塞他胸口里然后就拿出来了”之类的弱智问题。
 
闻聿十分懒得理他,直接回了句:“把手插到你胸口里,你信我,结果除了死没别的,你想试试?我帮你啊。”
 
陆渊澈迅速遁逃超过五十米。
 
叶不问也有点好奇,问道:“老板,明天是你的朋友要过来?”
 
关于陆渊澈的事只有相关的人知道,闻聿连毕浅浅都没告诉,叶不问就更不了解内情了。于是闻聿只是答道:“不算朋友,只是认识的人。不过他长得……你看见他应该挺高兴的。”
 
叶不问有点开心,不过她心想单纯长得好看已经不能让她感到兴奋了噫嘻嘻嘻。见在闻聿这里没什么料了,又去找毕浅浅聊天了。
 
闻聿回了自己房间,打开柜子旁边的小侧门,从里面拿出了几样兵器来。
 
虽然切磋的时间还没确定,不过谭梓的坐标离这里也不算近,所以很有可能明天看过陆渊澈这件事之后两个人就可以顺便动个手,还是先准备准备吧,总不能赤手空拳一根笔就和人干啊。
 
虽然闻聿花枪用得很熟练,不过他最喜欢的果然还是长剑。
 
以前为了让仙人开心,闻聿很少用花枪以外的兵器——其实仙人性格和善,也并不反感闻聿用其他趁手的武器,不过……闻聿也明白了自己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了,但是除了摇头一哂之外也做不出别的反应。
 
都过去了。
 
闻聿把长剑握在手里,缓缓拔剑出鞘,看着依然锋锐的剑刃,淡淡一笑。
 
五十二
 
第二天一早客人就来了。
 
闻聿发现还真的被陆叙廷说中了,来的是两个人。
 
一位是之前见过的谭梓,另一位站在谭梓身边,和他身高体型都有些相似,长得果然也不错,不过气质与谭梓截然不同,吊儿郎当之中带着点不正经,而谭梓则是冷淡挂的,让闻聿十分好奇这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虽然气质迥异,但是两个人并肩站在茶楼门口看起来还有点登对。
 
闻聿笑着上前招呼两人。
 
谭梓的道侣笑着同闻聿自我介绍:“我叫舒筠。”他说着,手搭在了谭梓肩上,“谭梓的男朋友。”
 
这个谜之介绍方式……闻聿挑挑眉头,“幸会。”
 
三人进了茶楼,闻聿对他们二人道:“还请稍等,我去看看那个人醒了没有。”
 
上到二楼时闻聿看到陆叙廷已经提着半睡不醒的陆渊澈等在了那儿,忍不住对陆叙廷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立马又下楼去叫人了。
 
不过是上下楼的空儿,楼下已经又来了一位。闻聿看着陈树述,开口道:“陆渊澈在二楼,直接上去吧。”
 
再看谭梓和舒筠,谭梓还好,舒筠已经和叶不问聊起来了。舒筠
 
那个不正经的第一印象果然不是错觉。闻聿在心中呵呵冷笑,开口时除了友好不带任何情绪:“他已经准备好了,还请二位上楼吧。”
 
舒筠笑笑地对叶不问道:“那就有机会再聊了。”说完牵着谭梓的手跟着闻聿上了楼。
 
叶不问在他们身后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毕浅浅看着叶不问仿佛要立地飞升的幸福表情,默默扭开了头。
 
她肯定是脑袋里的弦都断了,不然怎么会觉得叶不问的痴汉行径有点萌。
 
上了楼谭梓和陆渊澈找了个房间两个人独处,闻聿看着舒筠趴在门框上朝谭梓抛了个媚眼,十分肉麻的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感觉自己之前的怀疑得到了解释——这两个人看来正好互补,一个冷淡,一个不正经,果然这么一想也挺般配的。
 
四人在二楼的空场坐着,闻聿觉得干坐着的气氛十分怪异,便叫毕浅浅送两壶茶上来。
 
上来的是叶不问,倒茶的时候视线在他们身上悄悄转了好几圈,下楼的时候背影仿佛高叫着“我想旁听!!!”。
 
先挑起话头的是舒筠,他俊美的脸上带着笑意,问道:“不知这两位怎么称呼?”
 
陈树述抬了抬头却没说话。
 
闻聿替他开口:“那位,陈树述,他不怎么爱说话,里面那位的……”看了看陈树述的表情,闻聿最后说道,“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朋友”这个称呼,陈树述反而觉得有点发窘。
 
陆叙廷接口道:“陆叙廷。”他指了指那扇门,“门里那位的亲戚。”
 
闻聿看了陆叙廷一眼。
 
陆叙廷立刻接上一句:“旁边这位的道侣。”
 
闻聿收回了视线。
 
陈树述惊悚地瞪大了眼睛。要不是陆渊澈在隔壁房间可能腾不出手来看信息,他真的会立刻掏出来手机,用十几个惊叹号作为开头把闻聿和陆叙廷的关系发给陆渊澈。
 
舒筠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了然道:“昨天阿梓就说你们两个的气氛很和谐,原来不是他猜错了。”
 
闻聿和陆叙廷对视了一眼。
 
闻聿心想,果然有道侣的人在这方面的眼光就是比一般人敏锐啊。啧啧啧啧。
 
陆叙廷想的却是原来自己和闻聿的关系已经到了路人都能看出来的地步了?
 
虽然两个人想法完全不同,但是相视一笑,这画面看起来也挺美好的。
 
舒筠看了看这两人,忽然问道:“你们两个在一起很久了?”
 
闻聿回想了一下,没想到具体日子,有些莫名地答道:“没几天。”
 
舒筠表情有点惊异,奇道:“是么……你们两个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像刚在一起,不过也可能是我的感觉出错了吧。”说着他爽朗一笑。
 
闻聿挑挑眉头不说话,陆叙廷这时候微笑着开口道:“其实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相处的状况也和现在差不多,大概真的是契合吧。”
 
说着他又望向闻聿,闻聿眯着眼睛朝他笑了一下。
 
舒筠沉默片刻,扬眉一笑,“等一会儿阿梓出来,这恩爱我是一定要秀回来的。”
 
谭梓拉开门,表情淡淡的,“谁要和你秀。”
 
除了舒筠,桌旁其他三人都站起身来,闻聿率先开口问道:“谭先生,陆渊澈他的问题……?”
 
“能取出来。”谭梓正色看向这三个和陆渊澈有关的人,“不过确定要取出来么?我也不确定这碎片在他魂魄里待了多久,贸然取出来的话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虽然闻聿敢说自己在意陆渊澈的程度一点也不比旁边这两位低,但是这个决定确实不应该由他来做。他看向陈树述和陆叙廷,“你们两个商量一下吧,我就不参与了。”
 
陈树述摇了摇头,陆叙廷开口道:“我也不能帮陆渊澈做这个决定。谭先生,还请你把风险同陆渊澈做个说明,让他自己决定吧。”
 
谭梓又回了房间,房间外的四个人陷入了沉默。
 
舒筠不觉得有什么,可他们三个同陆渊澈有关系的人心里却都有些复杂,自然是没什么心情说话,只等着陆渊澈做出的选择。
 
谭梓把该说的都和陆渊澈讲清楚了,最后问道:“你是要留着它,还是取出来?”
 
陆渊澈确认了第二遍:“那是别人魂魄的碎片对吧?没有融合的可能?”
 
“没有。你的魂魄是完整的,容不下别人的。”
 
陆渊澈回答得干脆:“那就取出来吧,谢谢。”
 
谭梓没想到陆渊澈的选择来得这么快。魂魄的事十分重要,半点也马虎不得,再加上这人年纪尚轻,谭梓觉得他怎么也要迟疑一番再做出选择,没想到他还真是挺果断的。
 
谭梓倒是生出来了些好奇,他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取出来?即便留着它,也只是修炼慢一点,但是取出来却有说不准的风险。”
 
陆渊澈手指挠了挠眉毛,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他没看着闻聿,视线落在身边椅子的扶手上,回答道:“之前我喜欢的人向我表白,我明明很想答应他,却莫名其妙就开口拒绝了他。除了这块不属于我的魂魄的碎片,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力量在阻止我。”
 
谭梓皱了皱眉,“这块碎片是没有意识的。”
 
“可是除了它,我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理由了。”陆渊澈抬头看着闻聿,肯定道,“我不会拒绝我喜欢的人。”
 
谭梓点点头,不再废话,“那你躺下吧,等你醒来那东西就没有了。”
 
谭梓从进门到出来的时间不算长,外面三个人又在他打开门的一瞬间同时站了起来。
 
谭梓亮了亮手里铁皮罐头一样的容器,“这碎片给谁?”
 
三人听到这个结果,陈树述是惊讶和担忧掺杂,而闻聿和陆叙廷则是同样的平静——至少从脸上来看是这样。
 
他们都没伸手去接那罐子,最后舒筠把那罐子拿过来朝桌子上一放,笑道:“这个就和我们没关系了。”
 
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停留在那个小罐子上,闻聿率先回过神来,上前一步,“这次真是多谢,切磋的事,我随时恭候。”
 
谭梓一笑,“他醒过来还要一会儿,不如……就现在?”
 
“好。”
 
说着四人便准备下楼去,陆叙廷跟在最后,离开前眉头微蹙带着点疑虑盯了那罐子一眼。
 
好在茶楼的后院够大,再加上有结界存在,他们只要别动静太大,应该不至于影响社会治安。
 
陆叙廷和闻聿跟了下来,陈树述在上面等着陆渊澈醒来。
 
闻聿站在院子口把看热闹的好事群众杀气腾腾地都轰走了。也不是说有多凶,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一会儿刀剑不长眼,我要是手滑的话准是朝着人多的方向。”
 
围观群众还有些将信将疑,闻聿指了个方向,“我看那位道友的衣服挺显眼的,应该能做个标志物……”被指到的那一块迅速散开,一群人顿时作鸟兽散。
 
闻聿这才回来,脸上还有点不爽,不过他很快就收拾好了表情,对谭梓微笑道:“请。”
 
谭梓的武器是刀,他听了闻聿的话,略一点头,便毫不迟疑抽刀而上。
 
闻聿的长剑出鞘,“当”的一声,格挡住了谭梓来势汹汹的长刀。
 
两人短暂地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燃起的斗志。
 
舒筠和陆叙廷站在一边。舒筠支了个小结界护着,陆叙廷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即使造个结界可能也防不住那两个人,便对舒筠说了声“谢谢”,然后又专心看着那两个人的战况。
 
舒筠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陆先生啊,你多大了?”
 
陆叙廷一愣,分神答道:“三十二。”
 
“哟。”舒筠笑着瞧了陆叙廷一眼,“我家阿梓也比我大一些,不过没想到你们两个会差这么多啊。”
 
“……这和年龄没什么关系吧。”陆叙廷又回过头去看那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人。
 
“但也不是完全没关系啊。”舒筠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总归是要用其他方面来弥补年龄差的遗憾啊,你看你们两个至少差了三位数吧?”
 
陆叙廷心说何止三位数,但是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于是他没能保持礼貌,而是接着看着后院中央那两人,没有回答舒筠。
 
舒筠却又笑着开口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因为我们也是有年龄差的,所以肯定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偏见。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们在一起的契机究竟是什么啊?”
 
五十三
 
陆叙廷回过头来幽幽地看了舒筠一眼,没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你都不关心一下你正在战斗的道侣?”
 
“我对他有信心。”舒筠一笑,“何况那两个人都挺有分寸,也没必要担心。”
 
陆叙廷见舒筠始终没放弃交流的念头,于是只能分出神来和他说话:“你的有信心……”他笑了一下,“你觉得谭老板会赢?”
 
舒筠摆手,“我只是觉得他不会输。切磋也没必要非分出个输赢的。”
 
陆叙廷看了看那两道看不太清的身影,又一次感到了自己还差得远,想赶上闻聿的念头格外强烈。
 
舒筠接着道:“他们两个应该都没使出全力来,不然这小茶楼肯定撑不住。”毕竟他家谭梓原形的状态可比人形有攻击力多了,不过这么多年来他真的化成原形的次数也少得可怜。
 
只是切磋,不是战斗。陆叙廷看着不远处刀光剑影中两个人的眼中熠熠的光芒,忽然开口问道:“听说谭老板很享受同人交手的过程,平时你会同他过招吗?”
 
“会啊,不然他可能就去找别人了,那我会吃醋的。”舒筠答得十分坦然。
 
陆叙廷立刻思考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能达到能和闻聿交手的水平。
 
陆叙廷不想太消极,不过答案可能是有生之年吧。
 
不过闻聿对这方面似乎并不太感兴趣。陆叙廷在这儿住了一阵子,除了后来指导他的时候闻聿会活动活动筋骨,其他时候“与人切磋”这件事好像完全不在他的日程里。
 
似乎是看出陆叙廷所想,舒筠笑笑地说道:“不过我这只是投其所好,也不是人人都像我家那位热爱战斗不是?”
 
那自己大概要学学书法和国画了。
 
……还是人体彩绘?陆叙廷差点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
 
不过就算不在这些方面下功夫,他和闻聿之间还是能有十分的契合,丝毫不用担心无话可讲或是无事可做。
 
何况喜欢一个人是要把自己变得更好,又不是要把自己变成对方。
 
舒筠接着道:“现在人和妖已经没什么隔阂了,过去的时候偏见还是很明显的。不过看闻聿的修为,应该是不至于被人为难。”
 
陆叙廷心里隐隐的怅然不知因何而起,只笑了笑,答道:“或许吧。舒先生当初和谭老板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是经历了很多吧?”
 
舒筠笑着摆摆手,“不用叫我‘先生’什么的了,听着别扭。我和谭梓啊,之前确实是有点小波折,不过在一起的时间那么久,那点插曲已经记不清了。”他有点认真地感叹道,“只要结果是幸福的,过程无论有什么坎坷,再回想起来都变得平平淡淡了。”
 
陆叙廷不知道所谓“小波折”具体是什么,只能微笑着附和道:“嗯,过程和结果,我也更看重后者。”
 
舒筠道:“我有点好奇你的过程……”
 
陆叙廷试图收敛情绪,但是笑容里却还是隐隐透出点骄傲的意味,“其实没什么可说的,根本算不上有波折。”
 
舒筠默然瞧了他一眼,“年轻人,话不要说得太满。”他把手插到风衣口袋里,偏了偏头,“算了,看你们就一副要到地老天荒的样子,除了祝福我说别的什么都不合适。”
 
“借你吉言。”陆叙廷笑容里带着幸福。
 
后院的四人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楼上的陆渊澈却已经悠悠转醒了。
 
他睁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陈树述,陈树述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的醒来。
 
陆渊澈说不出来身上有什么具体变化,但是他忽然很想伸出手拥抱面前这个人,然后直白地告诉他,之前说的不算数,他想和他在一起。
 
这么想着陆渊澈毫不迟疑地伸出手,然而陈树述十分迅速地举起了手机,成功地把陆渊澈的动作给逼停了。
 
陆渊澈想说不管什么事儿我们都之后再说,可是只是随便地一眼就让他整个人当场僵住了。
 
陈树述的手机屏幕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闻哥和你舅舅在一起了┏(.-.┏)┓!!!”
 
陆渊澈心里缓缓浮现出四个大字——在一起了,后面还跟着几个血淋淋的感叹号。
 
虽然他心里早有猜测,然而这事实依然令人无所适从。简直想去论坛上发个帖子来宣泄一下自己坑爹的心情。
 
我朋友和我舅舅搞在一起了啊!!!这不是老牛吃嫩……不对,到底谁是老牛谁是嫩草啊!说起来闻聿肯定是比自己舅舅大得多……不过!陆渊澈坚定地站在闻聿这边!
 
闻聿如此单纯,自家舅舅老奸巨猾,主动的绝没可能是闻聿。说不定是他舅舅哄骗到的闻聿呢。
 
所以……种种条件列在一起,大概是谁也别说谁占了谁便宜,听起来很般配的一对。
 
陆渊澈生无可恋地想到,可恶。
 
转念想到这句“可恶”既不能送给自己舅舅,也不能送给自己朋友,只能留给自己,陆渊澈就更觉得生无可恋了。
 
说好的舅妈是工作呢?说好的友谊地久天长呢?
 
陆渊澈叹了口气,继续刚才没做完的动作,一把抱住了陈树述。
 
陈树述慌了神,有点担心陆渊澈是不是整个人都不太好,不过陆渊澈整个人埋在他身上也看不到他的表情,陈树述只能迟疑地开口道:“你没事吧?”
 
“没事。”陆渊澈声音有点闷,“就是想抱抱你。”
 
陈树述小心地拍了拍陆渊澈的背。
 
不知道这个小动作是不是戳到了陆渊澈的什么开关,陆渊澈呼地一下直起身来,双手搭在陈树述的肩上,坚定道:“我们在一起吧。”
 
陈树述脸上的茫然表情仿佛瞬间被点亮,被拒绝过一次的他带着点不知所措道:“好的?”
 
话音刚落,陆渊澈便按着他的肩膀用力地吻住了他。
 
虽然最开始冲动的情绪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打断了一次,不过现在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说出口之后,陆渊澈的激动情绪不减反增。这个稍微令人有些意外的吻便是激动的结果。
 
最开始陈树述就仿佛被轻薄的良家少女一样,顿时慌了手脚。然而
 
过了没一会儿便发现陆渊澈除了最开始气势十足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是眉头微皱紧闭双眼毫无章法地把自己柔软的唇凑过来,似乎也在迟疑要不要进行下一步。
 
陆渊澈刚醒来,现下半截身子还躺在床上,陈树述为了不辜负陆渊澈的热情,也忠于自己的想法,便一反刚才的被动,直起身来,一条腿跪在了床边上,同时灵巧的舌也顺着陆渊澈微张的双唇钻了进去。
 
陆渊澈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回床上了。陈树述一只手和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支在他脖颈旁边,时不时还会蹭蹭他的耳垂。
 
陆渊澈长这么大,还没这么带劲儿地吻过一回。
 
屋内除了两人稍微粗重的呼吸声就只剩下吮吸时发出的充满氵壬靡意味的水声,陆渊澈的手滑到陈树述背后,忍不住攥住了他的衣服。
 
说实话,陆渊澈一直以为陈树述内心纯良,但是从眼下的状态来看,这吻技,着实非同一般。不过想想也是,自己可是看过他漫画的人,怎么会天真地以为能发出这样车的司机会是位新手呢?纵然实战经验几乎为零,也不妨碍上手纯熟。
 
想想陈树述的漫画,陆渊澈觉得自己之后会很幸福。
 
各种意义上的。
 
就在陆渊澈觉得再这么下去擦枪走火是迟早的事的时候,陈树述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他最后亲了亲陆渊澈的鼻尖,声音里好像有点失落的可怜兮兮:“有人来了。”
 
说完自己起身的同时还不忘把头脑发蒙的陆渊澈也给扶起来了。陆渊澈抹了抹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进来的人。
 
本来他想到闻聿和陆叙廷的关系就已经十分脑袋疼,现在他又马上要用一张仿佛刚刚纵欲过的脸去面对那两人。
 
……更尴尬了好吗!
 
陆渊澈已经做好了尴尬到死的准备,坐在床边上稍带僵硬地等着人进门,陈树述看他表情凝重,试探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后陆渊澈反手一把握住陈树述的手就没再松开了。
 
两个人尴尬总比一个人强,嗯。陆渊澈深沉地想。
 
本来陆渊澈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面对闻聿和陆叙廷,但他没想到,进来的是四个人。
 
四!个!人!
 
闻聿进来的时候视线在陆渊澈和陈树述身上转了一转,最后不明所以但是表情愉悦地“呵”了一声。
 
陆渊澈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住。
 
陆叙廷就在闻聿后面,走进来看到了屋内的状态之后,视线停在了陆渊澈和陈树述交握的双手上,表情微妙地挑了挑眉,瞧了陆渊澈一眼。
 
陆渊澈差点被这一眼看得寒毛直竖。
 
谭梓和舒筠一前一后走进来,谭梓刚开始有点茫然,不过很快了悟似的点了点头,而舒筠的笑容看起来似乎颇有深意,低低地“哎唷”了一声。
 
面对熟人的时候陆渊澈只是心慌,现在陆渊澈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咳了一声,开口道:“我觉得我状态还不错,话说拿出来的那东西呢?”
 
闻聿递过来,“拿着吧,留作纪念。”
 
陆渊澈总算松开了握着陈树述的手,接过闻聿手里的罐子来,稀奇地端详了一会儿,开口道:“这玩意儿贴上标签之后可以直接当成午餐肉去卖了。”
 
陈树述站起身来,举起手机。
 
闻聿凑过去看,上面写着:“这个会不会还有什么危险?”
 
闻聿看向谭梓,“这个就要问专业人士了。”
 
陈树述把手机转了个方向,谭梓瞧了一眼答道:“没有任何危险。”
 
闻聿对着陆渊澈耸耸肩,“那就随你处置了,摆着看踢着玩儿,都可以。”
 
谭梓道:“还是别了,这可没那么结实。”
 
五十四
 
陆渊澈看看那罐子,一时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那表情就好像随时要把它从手里扔出去一样。他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问道:“既然是魂魄的碎片,那它的原主人是谁啊?少了这么一块不得出问题?”
 
闻聿是答不出的,只能看向谭梓。
 
谭梓淡淡答道:“一魂一魄都不到,散了这点实在算不上什么。”谭梓说到这里的时候,舒筠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谭梓反手握住舒筠的手,稍微攥紧了些,这才接着补充道,“何况这魂魄的原主应该不是等闲之辈,分出来这碎片该是影响不到他本人的。”
 
闻聿这时候接了句,“现在它完全密封在罐头里,一点气息都透不出来,就算真的是我们谁的熟人,也无从得知了。”
 
陆渊澈拿着那罐子又是端详许久,最后选择把它暂时放到了床头柜上。
 
送走谭梓舒筠二人,陈树述也顺便离开了。
 
陆叙廷回了自己房间,闻聿却稍微带着点坏心眼地去了陆渊澈的房间——这种能揶揄对方的时机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陆渊澈正把准备罐子摆到房间里的架子上然后盖上点什么东西,让自己眼不见心不烦,就听到了敲门声。
 
他心中一凛,把罐子放到一边,走到门边准备开门。
 
这个时候,是闻聿还是陆渊澈?他可还没做好单独面对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准备呢……同时面对两个人就更不行了!
 
不管怎么样,陆渊澈还是硬着头皮去开了门,看见闻聿的脸的瞬间,他条件反映露出一个机警的微笑来,“聿聿啊,怎么啦?”
 
“没怎么。不让我进去?”闻聿稍微抬头,用下巴点了点门里。
 
“没有没有,快请进快请进,聿聿你大驾光临,简直是柴门有幸蓬荜生辉啊……”虽然心里还有点慌,但是陆渊澈已经像平时一样十分顺嘴地开始瞎扯淡了。
 
“你说的‘蓬荜’、‘柴门’,好像都是我茶楼的房间哦?”
 
“……我错了。”
 
进了门闻聿就先坐在床沿上了,见陆渊澈站得离自己三步远一副不敢靠近的傻样儿,便招招手,“坐下啊。”
 
陆渊澈听话地走过来坐到闻聿边上,离闻聿大概一臂距离。
 
闻聿见他坐下了,连句话也没说,便奇道:“你是怎么了?被撞破了觉得尴尬了?”
 
“确实有点尴尬……”不过重点不是被撞破而是你和我舅的事啊啊啊!!
 
闻聿总觉得陆渊澈的表情不是这么回事儿。他一琢磨便明白了——树树准是把看到的事儿已经和陆渊澈说了。
 
就是说陆渊澈已经知道自己和陆叙廷的事儿了?
 
那就更得好好逗逗他了。
 
“没关系,小情侣嘛,一时冲动也是正常的,毕竟你们也不是在公共场合,再做点儿什么也没问题。”
 
陆渊澈内心惊恐脸上发慌,“再做点……什么啊?”
 
“这个啊,你应该去问你的监护人。”闻聿思索片刻,有道,“不对,你都这么大了,也该自己懂这些了吧?”
 
不,他不想懂。其实陆渊澈知道闻聿的意思,不过主要是闻聿这个态度让陆渊澈很是惶恐。闻聿这么轻松地说着这些……他和陆叙廷到底进行到什么地步了啊!?
 
可怕,越想越可怕。
 
闻聿看着陆渊澈变幻不定不过总之是在朝惨烈的方向变动的脸色,心里默默想到,欺负陆渊澈真是会上瘾啊。
 
不过想想今天他刚失去了一点东西——虽然本来也不是他的吧——不过可能还是会受到点影响,闻聿便良心发现地准备收手了。
 
“刚才的话不用往心里去。”闻聿起身,“至少在茶楼你就不用想着那档子事儿了。”
 
陆渊澈本来就没回过神,现下又被“那档子事儿”给震了一下,茫茫然跟着闻聿走到门口。
 
闻聿开门前对陆渊澈道:“至于我和你舅的事儿啊,你要是觉得接受不了……”他冷静地继续,“那我也没办法。”
 
说完闻聿开门出门又帮陆渊澈把门给带上了。
 
门被关上之前陆渊澈听到闻聿轻飘飘的最后一句话:“有什么困难自己克服。”
 
闻聿实在不太能理解,陆渊澈为什么会纠结成这样。
 
毕竟陆叙廷只是他舅舅,他和闻聿在一起这件事,照着“亲爹给他找了个后娘”可差了不止一个级别。
 
何况陆渊澈刚和陈树述确立关系,居然还没被幸福冲昏头脑,而是认真地纠结起来别的事了,闻聿替陈树述默哀三分钟。
 
陆渊澈稀里糊涂迎来了闻聿,没说几句话又稀里糊涂地把人送走了。
 
好像除了自己感到尴尬之外,闻聿也没什么变化啊?应该说,这几天陆叙廷和闻聿对自己的态度都没什么变化。
 
也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对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影响。
 
虽然依旧想到就忍不住手哆嗦,但是陆渊澈觉得自己已经在心理上接受了这件事,毕竟再不接受的话,自己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
 
这两个人有些时候,不,大部分时候的恶趣味可都是相当默契的。
 
闻聿和陆叙廷这几天时不时会出门尽尽地主之谊,而谭梓和舒筠也偶尔会来茶楼坐坐,结识了不少朋友。
 
谭梓和舒筠既然来都来了,就打算玩上几天再走——就算可能没什么有趣的东西,至少还有不认识的修行者能切磋切磋,这样也是不错的。
 
叶不问在谭梓他们来的第一天就和舒筠聊了不少,这几天更是十分快乐地在微博发起了自己的日常,恨不得一天发上N条。毕竟现在茶楼里每天都是洋溢着幸福的氛围,之前见到的修成正果,新来的也是羡煞旁人——哦,忘了秦峨,也不知道他和那个叫阿簪的怎么样了。
 
不过眼下叶不问内心已经十分满足,也想不到别的什么事了。
 
毕竟很快就是春节,谭梓和舒筠也没待上几天便回去了,闻聿这边也开始提前着手准备起过年的时候需要的东西。
 
当然,采购的人是毕浅浅和叶不问,闻聿像个大爷似的每天在茶楼里闲得发慌。
 
没错,因为快过年,闻聿还把每天上午的固定工作都给推了。
 
毕浅浅每次看到闲着的闻聿的时候,都想冲上前去质问他能不能干点活!能不能做个有用的人!但是想想这样做的后果,毕浅浅只能冷着脸催眠自己试图无视闻聿。就算没成功也要装作成功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毕浅浅的怨念太强大,闻聿终于在离过年还有两天的时候进了厨房。
 
毕浅浅觉得这只是单纯的因为时间临近了怕手生而已,要是还有时间,闻聿能无所事事到地老天荒。哦,也不算无所事事,毕竟他还在指导陆叙廷的拳脚功夫嘛。
 
恋、爱、误、事。毕浅浅早已看穿了一切。
 
然而闻聿担心的才不是手生这种问题。
 
包饺子这么简单的事儿只是一年没做就能忘了?
 
怎么可能。
 
闻聿会提前一天走进厨房,单纯是因为手痒。虽然他并不是个厨子,但是他对于有些厨艺还是有点兴趣的——当然不是炒菜做饭——而是点心。
 
点心什么的,仙人很喜欢。不过闻聿并不是单纯为了讨好仙人才去学着做的,而是他本人也确实有些兴趣。不过仙人确实也起了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了。
 
现在茶楼里除了面粉就是蔬菜和肉类,一点甜的都没有,这让闻聿想做什么点心也没法下手。最后他只能把照平时的方法面发起来,捏起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馒头。
 
寿桃什么的只是基础款,闻聿捏了几个就兴致缺缺,拿起块面来开始琢磨一些神奇的想法。
 
毕浅浅进厨房门的时候看到已经冒起热气的蒸笼,好奇问道:“你做了什么,蒸饺?”
 
“明天吃煮饺子,今天吃蒸饺子?饺子是有多好吃啊。”闻聿摇了摇头,“小姑娘年纪轻轻思维不要这么僵化嘛,要过年了就要天天吃饺子?”
 
毕浅浅小姑娘神情木然,虚心受教地点点头,本想问清到底是什么,但是再追问下去闻聿指不定还要说什么,于是她便放弃了询问的念头。反正东西迟早要出笼,到时候就知道了。
 
所以说问问题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毕浅浅这时候居然有点佩服叶不问了。
 
闻聿懒得上楼去,干脆就靠在厨房干净的流理台上看起了手机。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闻聿洗干净了手,拿出几个盘子来,把蒸笼里冒着热气的柔软洁白的吃食一个个拿了出来,码在了盘子里。
 
这一大盘盘花里胡哨掺着不少颜色的,给楼下的叶不问和毕浅浅吧,还可以和熟客什么的分一分。这么想着,闻聿就把叶不问叫上了楼——看见这盘子东西之后会十分配合给他面子的绝对不会是毕浅浅。果然叶不问相当捧场,先是赞了几句闻聿好手艺,之后便欢欢喜喜地捧着盘子下楼了。
 
剩下这两小盘就给陆渊澈和陆叙廷了,毕竟虽然花样挺多,但说白了这东西吃起来其实就是甜馒头味儿,吃多了也噎得慌啊。
 
闻聿先找陆渊澈去了,敲了门之后直接把盘子塞到对方手里,说了句“寿比南山”,转身就走,没给陆渊澈任何反应的机会。
 
陆渊澈低头看了看被塞进手里的一盘寿桃,半晌才十分茫然地“哈?”了一声。
 
五十五
 
陆渊澈是什么反应就不在闻聿的考虑范围之内了,他从陆渊澈这里离开之后就直接上了三楼,手里端着另一盘敲响了陆叙廷的房门。
 
陆叙廷很快打开了门,看见闻聿手上的东西,笑意深了些,“来投喂?”
 
闻聿把盘子放他手里,“对啊,那我就走了。”
 
“你自己尝过没有?”陆叙廷还没等闻聿回答,“没有的话就陪我一块儿吃吧,有的话……也可以陪陪我啊?”
 
闻聿进了门之后一脸正经,“陆叙廷,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的风格可不是这样的。”
 
“是么?刚开始是礼貌使然,现在是真情流露。”陆叙廷坐在闻聿对面笑着说道,“体谅一下多年单身的人找到真爱之后的躁动期啊。”
 
“这句话我要是听别人说,能搓下一地的鸡皮疙瘩来。”闻聿抬起眼来上上下下打量陆叙廷一番,慢悠悠接着道,“不过听你说起来就觉得诚恳得不行,理所应当了。”
 
陆叙廷不假思索,“因为我说的确实发自内心,既真挚又诚恳。”
 
闻聿好笑地摇摇头。
 
说了几句之后陆叙廷去洗了把手,回来就开始打量那盘子里的东西了。
 
他拿起一个来,端详片刻,稍有不确定地问道:“这是个茶壶?”
 
闻聿点点头,“有眼光。”其实他自己看的时候都差点忘了这个最开始做的到底是什么,还是听了陆叙廷的话才反应过来的。
 
陆叙廷咬了口壶把,咽下去之后笑眯眯道:“好吃。”
 
闻聿点点头,“好吃就对了,我这儿就没有不好吃这个选项。”
 
总之最后陆叙廷成功地认出了盘子里的所有东西,闻聿心里稍微有那么点肃然起敬了。
 
这得是如何明察秋毫、犀利无匹的眼光啊。
 
东西搞定,闻聿问了句:“后天就要走了,你收拾行李了没?”
 
“收拾得差不多了,因为我觉得明天可能会没什么时间。”
 
“就知道不用担心你这边,不过我估计陆渊澈肯定忘了。”
 
“那我过会儿去提醒他一下好了。”
 
“好。”闻聿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你和他聊过咱俩的事没有?”
 
陆叙廷反问道:“和他聊什么?”
 
“……看来他在你这儿还是拘谨,他在我这里已经充分表达过他的惊讶之情了。”闻聿就没想过这是因为只有他去逗了陆渊澈,而陆渊澈其实根本没勇气主动来找他们俩沟通。
 
聊了一会儿闻聿就去大厅了,他也有点想知道楼下那群人会怎么评价他的手艺。
 
陆叙廷下楼去找陆渊澈,陆渊澈看见他的时候带着谜之警惕和一点谄媚,让他进了门。
 
“后天就走了,你行李收拾了没有?”
 
陆渊澈一个怔愣,“后天就走了……?啊,对啊,明天都过年了。”他点点头,复又有点纳闷道:“真的是后天就要回家啊?”
 
“不然呢?之前不是说好了?”
 
“我还以为你和闻聿会……”毕竟他们两个人刚在一起没多久,陆渊澈还以为他们两个会多……腻一会儿?
 
“我们会怎么样?”闻聿即使在确立关系之后也没说过要陆叙廷常住,陆叙廷自己也没这个想法。就算两个人在一起了,也没必要这么快就住在一起吧?
 
陆渊澈正直道:“不会,不会怎么样。”
 
“还是快些收拾行李吧,我看你这里东西也不少。”陆叙廷的视线随意地在屋内转了一圈,在经过床头柜时他的视线忽然顿了顿。
 
他看着那样东西,开口问道:“之前的魂魄,你就摆在床头柜上了?”
 
陆渊澈也回头看了一眼,无奈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拿它怎么办了,放起来怕不注意给弄坏了,随便摆在哪儿又觉得不太重视。”
 
陆叙廷短短地笑了一声,说道:“你重视它做什么?拔下来的牙你还会珍而重之藏起来?”
 
“并不……难道我要扔了吗?”
 
陆叙廷默然看着陆渊澈。
 
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但是陆渊澈还是立刻说了句:“我错了。”
 
陆叙廷叹了口气,“这罐子你想放在哪儿就放在那儿吧,只要别扔了就行。”说完他起身,“我就先走了,还记得我刚才说要你干什么了吗?”
 
陆渊澈立刻答道:“别扔。”心情仿佛做出了数学考卷压轴题的学渣。
 
陆叙廷这回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开口道:“我是叫你收拾行李。”
 
陆渊澈此时心中……大概是老师说他那道题从第一个“解”字开始就全写错了的感觉。
 
陆叙廷走后,陆渊澈十分听话地开始整理行李。他东西不少,而明晚肯定要守岁,现在不开始的话就真的没什么时间了。
 
那个罐子被他用衣服包了包放到行李箱里了,至于怎么处理……回家再说,回家再说。
 
这一收拾就到了后半夜,最后他一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都装得满满当当,差点合不上,陆渊澈努力把自己大半个身子压在行李箱上,十分艰难地把拉链拉上了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咔”的一声轻响。
 
陆渊澈以为是自己行李箱的拉链崩了,简直吓得魂飞魄散,看看拉链还好,又松了口气,费了老劲儿慢慢把拉链拉上了。至于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还是等回家再看吧。
 
剩下的东西装个整理袋就好,陆渊澈心满意足,上床睡觉。
 
箱子里银灰色罐子的边缘慢慢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陆渊澈在睡梦中一无所知,抬脚蹬开了自己的被子。
 
三楼同样在休息的陆叙廷翻了个身,慢慢皱起了眉。
 
闻聿第二天起了个早,饺子什么的,早包完早省心。
 
刚开始和面,就看到陆渊澈打着哈欠出了房间门。陆渊澈看见闻聿之后立马凑过来絮絮叨叨:“聿聿你说我惨不惨,今天都二十九了还要去上班,老板没人性啊……”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陆叙廷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糟,吐槽得太自然,话说得太死,陆渊澈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改口才能给圆回来,只能生硬无比地转换话题道:“舅舅喂,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啊?”
 
刚说完陆渊澈就听到闻聿“噗”地笑了一声。
 
……不帮他解围就算了,居然还嘲笑他。
 
有同性没人性,有爱情没友情,陆渊澈在心里默默谴责闻聿。
 
“我哪天起得比你晚?”陆叙廷靠在门口,偏着头闲闲道。
 
他好像没揪住刚才自己说的话……陆渊澈内心庆幸,放松下来,问道:“没有,舅舅你一向勤劳,现在下来是……有什么事?”
 
陆叙廷直起身子,脸上表情柔和,开口道:“没人性的老板,要去班上看看惨兮兮的员工有没有在认真工作。”
 
陆渊澈本来都放心了,然而又忽然遭受攻击,简直欲哭无泪,不过好在他舅舅不是记仇的人,这时候已经拿话戳了自己一下,只要自己赶快认个怂,这事儿就过去了。
 
于是陆渊怂兮兮道:“我错了……今天上半天班真是极好的,你看国企的,他们要工作一天呢!我们公司这福利真不是一般的好哇!”
 
陆叙廷微笑:“吹太过就假了。”
 
陆渊澈立刻准备从善如流改改自己的说辞,陆叙廷却摇摇头笑道:“算了,上班去吧,早点完成也好早点回来。”
 
陆渊澈走到楼梯口,回头对闻聿道:“聿聿,我等着回来吃饺子!”
 
闻聿冷漠答道:“中午没有。”
 
陆叙廷嘴角带笑,对闻聿道:“阿闻,那我们就走了。”
 
闻聿听了陆叙廷对自己的称呼,心中有点惊讶,眨了两下眼睛,回道:“回见。”
 
闻聿一边和面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之前没听过陆叙廷这么叫过自己啊,而且用“阿闻”叫自己的人可不多。
 
大概是陆叙廷想和别人的叫法不一样吧?陆渊澈叫自己的时候可是什么称呼都有。
 
阿聿、小聿、聿聿什么的,陆渊澈可是张口就来。哦,他倒是没叫过聿儿。闻聿对于别人的称呼也不太在意,所以就任由陆渊澈乱七八糟胡叫一通。
 
名字的意义嘛……闻聿这个名字是仙人给他取的。
 
聿是象形字,手握笔的样子,正代表闻聿身为毛笔的身份;闻是仙人成仙之前的姓氏。仙人自己都已经舍弃不用的姓氏,就这样冠在了闻聿头上。
 
所以无论陆渊澈用“聿”字怎么称呼他,闻聿听起来都觉得没什么问题,而陆叙廷却用了“闻”这个字,闻聿心中颇觉微妙。
 
闻聿想了想,应该是到了人间之后就没人这么称呼他了,所以现在乍一听到“阿闻”这两个字,他还真有点不适应。
 
闻聿想着事情和着面,忽然看到叶不问和毕浅浅上楼来了。闻聿很少看见这两个人同时上来,便问道:“怎么了?”
 
“是这样的,老板……”叶不问笑容灿烂,手背在身后,有点忸怩。
 
闻聿干脆停下手里的动作等着叶不问说话。
 
“下面有些客人啊,说晚上想吃闻老板你包的饺子。”
 
“没门儿。”
 
“不过那些客人说,可以给老板你弹小曲儿。”
 
闻聿奇怪地皱起眉,“我看起来像是很喜欢听曲儿的人?”
 
“不,是因为他们擅长这个……他们其中几个的原型是琵琶古筝和葫芦丝……”
 
五十六
 
陆叙廷和陆渊澈两个人并肩走在上班路上。
 
陆渊澈掏出手机来,解锁屏幕之前先小心看了陆叙廷一眼,然后默默切到聊天界面——陆叙廷忽然开口道:“你要是通风报信的话……”
 
他没说后果,陆渊澈反而更加心虚,干笑道:“没有没有,我就是发个早安,哈,哈哈。”说着他又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移话题道,“怎么想到今天要来上班啊?”
 
“昨晚做了个梦,心情不大好,想出来散散心。”陆叙廷笑道。
 
陆渊澈已经把这句话理解到了一个很歪的方向:陆叙廷心情不好,所以要让谁不开心来开心一下。可怜的同事们……陆渊澈在心里同情地想着。
 
陆叙廷偏头看着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陆渊澈,陆渊澈瞬间回过神来,反应了一下,问道:“做的什么梦啊,噩梦?”
 
陆叙廷皱眉似乎是在思索,“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的感受,是很沉重的负面情绪。”
 
陆渊澈安慰道:“记不住梦说明睡眠质量好啊,而且这种梦记不清更好,记住了岂不是更糟心?”
 
陆叙廷舒了舒眉头,“忘就忘了吧,说不定过几天还会再做这个梦呢。”
 
还没踏进办公区陆叙廷就收到了极大的心理冲击。
 
毕竟之前见过了自己的立牌,陆叙廷受到的视觉冲击倒是不太大。不过能不能有个人来告诉他,眼前这犹如狂欢一般的奇异行为是什么?
 
陆叙廷眼看着所有的员工围着自己的立牌绕着圈奔跑跳跃,仿佛在篝火晚会上撒欢一样,忽然感觉十分无力。
 
带头的可能又是谢微,她打拍子打得可卖力了。
 
想也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瞎琢磨出来上班之前鼓舞士气的方式,还不如广场舞呢。这要是让客户知道,说不准明天他们公司就倒闭了。
 
陆叙廷没再多想,趁着他们还没发现自己,躲在了墙壁后头。陆渊澈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躲到墙的后面,想想刚才看到的场景,他惨烈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已然无颜面对自己舅舅。
 
陆叙廷和善地笑着问道:“这……跳大神的行为,持续多久了?”
 
陆渊澈总觉得陆叙廷脸上的笑如果往深层理解绝逼是冷笑,只能心虚气短地答道:“没多久……就是上次你来过一趟的之后几天吧……”
 
陆叙廷用一种看傻孩子的眼光堪称慈爱地看着陆渊澈,“这叫没多久?”
 
陆渊澈抛出来自己最近常说的话:“我错了……”
 
陆叙廷挑挑眉,恢复到平时的状态,带着笑道:“算了,就当我今天没来过吧,我也不想打击你们的积极性。”他盯着陆渊澈,笑容加深了一点,“你不会告诉他们我来过吧?”
 
这浓浓的威胁意味……陆渊澈立马保证:“不会!绝对不会!”
 
陆叙廷刚刚走出大楼,手机就恰到好处地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闻聿的消息很简单:“下午回来?去找树树最后复诊一次吧,顺便和他一起过来。我下午要包饺子,就不陪你了。”
 
陆叙廷含笑着看完这条平平淡淡的消息,回道:“那我上午过去好了。出了点状况,没去公司,上午空出来了。”
 
闻聿回了个“好的”,放下手机之后心想树树和陆叙廷两个人独处,啧啧,估计树树又要紧张了。
 
闻聿看看自己面前这三个小青年,视线点了点那个拿着吉他的,“你原型……不是琵琶?”
 
“没错,前辈!”
 
“那你弹吉他是几个意思啊?”
 
染着黄发的小青年面容严肃,“因为,抱着自己原型总是很危险,而要是抱着别的琵琶……总觉得别扭,就好像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然后在他肚子上挠痒痒一样。”
 
闻聿又看看自带键盘和架子鼓的,忽然不想问他们俩的原型是什么了。
 
然是另外两人已经很热情地自我介绍起来,键盘手原型是琵琶,鼓手原型是葫芦丝。
 
闻聿觉得这三个人里有一个人的画风跨越稍微大了点,便问了问绿毛鼓手:“葫芦丝和架子鼓的跨越也太大了吧?”
 
绿毛一脸愁苦,“只要是要吹的乐器我用起来都觉得是在亲嘴儿。”
 
……这三个人都有毛病吧。
 
虽然脑子有问题,不过音乐方面还是不错的,至少闻聿这么觉得。
 
之前答应让他们上来证明一下自己,现在他们确实表现了自己的能力,反正也不过是几个饺子嘛,闻聿也不至于出尔反尔,便开口道:“晚上的饺子有你们一口——不管饱,麻烦你们下午在茶楼提供BGM咯?”
 
三个人齐齐点了点他们染成红绿灯的脑袋,十分开心地下楼去了。
 
面已经准备好了,馅儿不用闻聿操心。其实他只负责包这个流程,今年好不容易多做了项和面的工作,已经十分给面子了。
 
之前几年和面备馅儿擀皮儿的活都是毕浅浅干的,经过锻炼她擀皮儿的手速已经快到飞起,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擀面杖是什么法器呢。
 
今年帮忙的多了个叶不问,闻聿觉得毕浅浅应该能松快些了。
 
时间没到下午,叶不问和毕浅浅还没开始准备,依然在楼下招待客人,闻聿想着要不然去树树那儿看看?反正陆叙廷是上午过去,他上午又没事儿干……
 
这么想着,闻聿就想动身,然而这时候叶不问又在楼梯口探出个头来,带着点不好意思笑眯眯道:“老板……”
 
闻聿看着那个笑容就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事,只能又坐回原位,“怎么了?”
 
“那个……客人们知道了那三位道友用音乐换来了饺子,纷纷表示其实他们也是爱好广泛多才多艺的啊……”叶不问笑得眼睛弯弯,“所以他们就想说,能不能都请老板你过过眼,看看能不能换到手工的饺子啊?”
 
闻聿皱着眉,一脸嫌麻烦的样子,“都是饺子,手工的和速冻的有什么区别?”
 
“老板你手艺那——么好,区别可大了!”叶不问一脸认真。
 
虽然这事儿听起来有些麻烦,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挺有趣的。闻聿摸了摸下巴,松口道:“那行,谁想来试就让他上来吧,我就在这儿等着。”
 
“好嘞!”叶不问心满意足把头缩回去,没一会儿忽然又探回来,带着点兴奋问道:“可以有围观群众么?”
 
闻聿随口道:“只要别吵,怎么都行。”
 
叶不问又是一声更开心的“好嘞”。
 
过了没一会儿就先上来了一位,闻聿觉得他面熟,应该是来过不少回了。
 
这人抱一抱拳,“前辈。我年轻时学过唱小曲儿,还算擅长,便唱一首给前辈听一听。”
 
后面站着几个不知道是加油打气的,还是排队的,看着唱曲儿人的眼光还都算热切。
 
闻聿想到之前弹小曲儿的那几个,觉得这个也应该可以,便点点头,“请。”
 
没过半分钟那人就直接被闻聿掀楼下去了,“唱什么十八摸!唱小黄曲儿的都走!都给我滚边儿去!”
 
后面排着队的那人看着他跌落的背影悲悯地摇摇头,开口就是美声。
 
闻聿这回忍了一分钟。
 
“每年看春晚就听得够够的了,再见。”
 
轰走了一大波唱得稀奇古怪的人之后,闻聿只对其中两人稍微表示了一下满意。
 
“去楼下找那三个红绿灯,商量商量下午唱什么吧。饺子有是有,可不管饱。”
 
唱歌的热潮告一段落,开始有人拿着画轴上来了。
 
叶不问上楼去看了,毕浅浅就没再去凑热闹。她在楼下看着那几个人带着点小激动的上楼的背影,心想这不是找抽吗,也不想想闻聿本体是什么……哦,他们可能真的不知道。不过那也应该知道闻聿搞过人体彩绘啊,怎么傻不愣登往枪口上撞呢。
 
毕浅浅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没过一会儿那人蔫头耷脑地抱着画下来了。
 
这应该还算是有点水平的,毕浅浅想,要是没水平的闻聿不可能这么冷……静……
 
还没想完毕浅浅就看到一支画轴从二楼楼梯口斜着疾飞出来,梆的一声狠狠插在了墙壁上。毕浅浅看着还在颤动的画轴还有墙上的坑,朝着上面的叶不问喊道:“你叫他不要破坏茶楼环境!坏了也是他修!”
 
闻聿在二楼听得一清二楚,也没什么好气回道:“既然是我修,管我怎么搞破坏啊!”
 
毕浅浅这时候已经把那幅画拿了下来,展开一看,默然不语。
 
说实话,要是毕浅浅看见铅笔画画成这样还敢往自己跟前毛遂自荐的,也应该会忍不住毁画灭迹。
 
……这画辣眼睛。
 
所以说闻聿忍着没把这画给撕了已经不错了。
 
闻聿经历了魔音穿耳、丑画辣眼、毒食烂嘴……之后,终于忍不了了,一口气把剩下的人全都给轰走了。这之后把毕浅浅和叶不问叫了上来,开始准备晚上的饺子。
 
叶不问揪剂子,毕浅浅擀皮儿,闻聿包饺子,三个人聊着闲天,手上动作也一点不慢。
 
毕浅浅开口道:“你答应了几个人哦?”
 
“不太多,应该没超过十个。”
 
“没记得具体是谁?有谁骗人怎么办?”
 
闻聿鼻腔里哼了一声,“我看谁大过年的谁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叶不问看看闻聿和毕浅浅,好奇道:“之前咱们这儿每年都会有活动么?”
 
毕浅浅答道:“也不是一直,刚刚几年。”
 
“真好。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修行者大多都没有父母亲人了,能在这儿凑个热闹,感觉可真好。”叶不问搓了搓手里的面,眼里都是甜甜的笑意,“我可都好多年没包过饺子了。”
 
闻聿挑眉,“既然你想,那一会儿你也包一部分咯。”
 
叶不问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开心地点了点头。
 
毕浅浅看着叶不问,也露出一个无比温和的笑容。
 
五十七
 
陆叙廷没到中午就回来了,进了茶楼就被里面不同寻常的欢乐氛围给震了一下。
 
桌子都收了起来,客人们都坐在两侧,这构造像是学生时代开联欢会的感觉。中间好像是有人在唱歌跳舞——哦,不是跳舞,是舞剑——不过这就是联欢会吧。陆叙廷听见旁边也有一些人在小声跟着一起合唱,还有一部分……大声地跟着合唱。
 
跟着进来的陈树述也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机递给陆叙廷。
 
陆叙廷看了眼,陈树述用十分大的字号打了三个大字:“走错了???”
 
陆叙廷摇摇头,“没有,我们先上楼吧,还是你想在下面看一看?”
 
陈树述连忙摇头。
 
两人从观众后面绕到楼梯口爬上了楼,闻聿他们三个人还在包饺子,看见了陆叙廷,闻聿眯眼一笑:“回来啦。”
 
陆叙廷看到他们围桌包饺子的场景,笑道:“我去洗个手,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说着进了厨房。
 
闻聿看到了跟在后面的陈树述,招呼道,“树树也到了啊,现在腾不开手,你可以选择随便走走,去楼下玩儿,或者去陆渊澈住的房间里翻翻他有没有偷藏小黄书。啊,当然,你要是想在这儿坐一会儿也可以。”
 
陈树述当然选择了最后的选项,不过他还是认真地解释了一下。
 
“某种程度上,我自己就是画小黄书的啊。陆渊澈没有我的本子才比较奇怪啦_(:зゝ∠)_”
 
闻聿笑了笑,叶不问看到陈树述的这句话倒是激动了起来:“太太!太太你的本子特!别!好!看!”
 
陈树述稍带腼腆地笑了笑,举起手机:“谢谢( ω )”
 
叶不问被这个颜文字萌得简直不能自已,内心山呼海啸呼喊着陆渊澈也太幸福了。
 
她整理整理内心的情绪,尽量让自己像个理智的脑残粉,热切地问道:“太太你新刊什么时候出,我到时候一定要多买几本!”
 
“关注微博就好啦,有消息都会从上面通知的。以及还请注意适量消费()”
 
毕浅浅手上有面粉,于是用手肘敲了敲叶不问的肩。
 
叶不问立刻回头,疑问道:“嗯?”
 
“这边我来就好了,你可以先歇一会儿。之前你不是说有很多读后感想和作者聊么,现在就去吧。”
 
毕浅浅非常感激地用沾满了面粉的手捧住了毕浅浅的脸,用力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谢啦,浅浅你最好了!”
 
毕浅浅迅速伸出双手了捏了一下叶不问的脸,冷漠道:“对方拒绝了你的好人卡并选择糊你熊脸。”
 
叶不问高高兴兴和自己心爱的作者太太去沟通感情了,毕浅浅一个人依旧利索地擀着皮儿。闻聿包的速度比毕浅浅快一些,与其每包一个之前都要等一会儿,还不如去干些别的事。于是闻聿便放下饺子道:“我去看看陆叙廷,浅浅你要不然也歇一会儿。”
 
毕浅浅摇摇头,“不用,也不是什么累人的活儿。”
 
闻聿走到厨房里,看见陆叙廷之后调侃道:“你洗手的时间都够我洗个澡了。”
 
陆叙廷笑起来,拖着点长音道:“其实呢……我是想避免出丑的……”
 
闻聿看到他手里拿着手机,便凑上前去,看到对方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包饺子的手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相信我,即使你搜了这个也没什么用处,该漏的饺子还是会漏的。”
 
陆叙廷无奈地笑道:“也不一定吧?”
 
闻聿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你是第一次包饺子,出点错也难免,不用太在意嘛。”
 
“那我现在就去试试看?”
 
“行啊,没关系的,我教你,包教包会。”闻聿神采飞扬。
 
陆叙廷笑容有点苦,“……学不会可怎么办。”
 
“学不会就管你一辈子的饺子。”闻聿说完这句便一转身,先朝着外面走出去。
 
陆叙廷跟上去,笑了起来,“那我还真的不太想学会了。”
 
毕浅浅还兢兢业业地擀着皮儿,闻聿和陆叙廷就在她对面坐下了。
 
闻聿一只手拿起张擀好的饺子皮,另只手加进馅儿来,双手捏了几下,再张开手已经有了一个胖胖的饺子。
 
陆叙廷迟疑片刻,无奈笑道:“能不能来个慢动作分解版?”
 
闻聿于是又慢吞吞地捏了个和上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胖饺子。
 
陆叙廷看了两遍,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于是决定开始动手直接包了。他拿起皮来托在手心里,取馅儿的时候没敢贪多——多少初学者都是这样抱着对自己的谜之自信包出来根本合不上来的饺子啊——倒是成功地把饺子给捏上了,就是摆在闻聿包的饺子旁边之后看起来特别像后娘养大的。
 
闻聿先是笑了一声,才点点头称赞道:“不错嘛,好歹还包上了,不至于煮散了。”
 
毕浅浅看着那个饺子,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我觉得分到这个饺子的道友……应该不会太开心。”
 
闻聿甩过去个白眼,“谁说给他们吃了,单锅煮,都是我的。”
 
陆叙廷仿佛一下子被闻聿这句话给击中了心口,又开始全身泛甜了,然而心中也忽然有了不小的压力,他尽量有信心地保证道:“我会尽量把馅儿包多一点的。”
 
“嗨,不用。”闻聿扬了扬眉,手里动作不停,又是一个胖饺子摆到了陆叙廷瘦饺子的旁边,“你包的什么样的都行。”
 
毕浅浅擀够了皮儿就回楼下去看联欢会了。
 
陆叙廷包了十几个饺子的时候陆渊澈下班回来了。他先在一楼受到了惊吓,才一脸茫然的上楼来,看到陆叙廷坐在桌边包饺子的模样,表情就更加迷茫了。
 
此时陆叙廷的水平比起最开始已经有了不小的提高,陆渊澈凑过来看了看,真心实意感叹道:“舅啊,你什么时候有这手艺了?”
 
陆叙廷一笑,也没答他,“你来试试吧。”
 
闻聿点了点数,对陆叙廷道:“你歇一会儿吧,这数差不多了。”他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渊澈,“最后这点皮儿和馅儿,就全都交给你了。想包饺子包包子还是摊大饼,都随你。”这时候闻聿灿烂一笑,心情甚好指指桌子接着道,“不过这就是你的年夜饭了哦。”
 
陆渊澈伸出尔康手也没能阻止闻聿和陆叙廷的离去。他回头看着桌子上的残局,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生无可恋的荒芜,不如说是视死如归的悲壮。
 
这年夜饭即将是他有生之年最惨烈的一次了吧……
 
他闭着眼揉了揉眉心,决定先眼不见为净地逃避现实,回自己房间了。
 
陈树述正站在窗边,陆渊澈看见屋里有人还吓了一跳,见是陈树述才放松地笑起来,“树树你来了啊。”
 
看着微笑的陈树述,陆渊澈脑内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立刻兴奋地开口问道:“树树,你会包饺子吗?”
 
陈树述举起手机:“会是会,不过不太擅长……”
 
“那就好,”陆渊澈拍拍他的肩膀,“我可是完全不会啊。今晚我们两个大概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又完全不在行,只能靠你了。”
 
陈树述神情有点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慢慢地举起了手机:“我觉得……闻哥会准备我的份诶(。_。)”
 
陆渊澈伸手扶额。感情呢?同甘过了这时候难道不应该共苦吗?
 
陈树述笑着递出手机:“到时候我把我的份给你就好了啊 ̄︶ ̄”
 
陆渊澈立马扑上去,“树树你真是个好人!”
 
陈树述莫名其妙收了张好人卡,但还是笑着拍了拍陆渊澈的背。
 
陆叙廷和闻聿没下楼去凑热闹,而是回到了三楼。
 
三楼有个不大的露台,两个人就站在那儿惬意地聊着天,气氛和谐。
 
陆叙廷突然道:“刚刚想起来,之前在陈大夫那里看见秦峨了。”
 
“秦峨?他受伤了?”闻聿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秦峨了。
 
按理说到年关的时候秦峨单位的事儿应该不少,以往秦峨在这个时间段找他找得可勤了,今年这是……闻聿想到了阿簪。阿簪的修为可也不算太低了。
 
不知道这两个人现在怎么发展成什么情况了,自从秦峨一走之后也就没什么信儿了。
 
“不是秦峨,是之前跟着他的那个……”陆叙廷回想了一下,不确定道,“阿簪?”
 
“唷。”闻聿倒是没想到这个情况。阿簪现在可能还是天天都跟着秦峨,而秦峨的修为比阿簪又差了不少……那这个伤是怎么来的可就真是耐人寻味了。是状况真的十分混乱、敌人真的十分强大,甚至到了让阿簪受伤的程度,还是说只是秦峨可能会受伤,而阿簪只是在帮秦峨脱险的时候,稍微刻意地让自己受了伤呢?
 
闻聿能想到的事,秦峨绝对也可以。情场老手可不是浪得虚名啊。
 
闻聿想想秦峨现在的心情就想为他幸灾乐祸地点根蜡烛。
 
不过现在闻聿自己这边日子过得舒心,也没必要过分地关注,上赶着去看别人的乐子不是?
 
不过打听打听也是可以的。于是闻聿微妙地一点头,向陆叙廷问道:“秦峨毫发无伤?”
 
“看起来是的,衣服很整洁。”
 
“这样啊……阿簪可比秦峨的修为高多了。”
 
陆叙廷想了想,明白了闻聿的意思。阿簪和秦峨基本形影不离,如果是能让阿簪受伤的麻烦,秦峨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于是陆叙廷小幅度摇摇头,“最后还是要看秦峨的态度了。”
 
“算了,他们的问题就留给他们自己咯。”闻聿轻松地笑起来,伸出手道,“下楼去吧,今天下午和晚上应该会很热闹。”
 
五十八
 
下到二楼的时候看到陈树述和陆渊澈两个人埋着头在那儿鼓捣饺子,闻聿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他回头看到陆叙廷脸上同样的笑意,便先松开了对方的手,走进去朝那两个焦头烂额的人中明显更不镇定的陆渊澈道:“随便搞一搞就行啦,别把时间都浪费在这儿啊,今天就不为难你了。”
 
闻聿说完便回去拉着陆叙廷下楼了,两个人坐在最后,远远地看着中间那团的热热闹闹,说着自己的话。闻聿不知道从哪儿又找到了两罐可乐,递给了陆叙廷一罐之后开了自己这罐,喝得一脸满足。
 
陆叙廷也十分习惯地喝了起来,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着中间展示绝活引来一阵叫好的年轻人,开口道:“好久没在过年时这么热闹了。”
 
“这样多好。”闻聿侧过头来瞧了陆叙廷一眼,“以前我也听陆渊澈说过你们俩是怎么过年的。”
 
陆叙廷坦然道:“惭愧。”
 
“……总觉得你说这话的情绪和这句话的意思好像不太相符。再说你有什么可惭愧的。”
 
“下意识就说了客套话。其实我——”陆叙廷依然笑容真诚,“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惭愧的地方。小时候家里条件还不好,但是也没差过他年夜饭,就是简陋了些。”
 
“其实我很早就见过你了。”闻聿支着下巴懒散道,“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真是好毅力,要是让我拉扯这么个熊孩子,我绝对一天打他十回。”
 
“焦头烂额的时候我也会想教训他,只是想到他母亲,又觉得自己应该多点耐心好好待他。”
 
闻聿看了看陆叙廷的神情,“你是被陆渊澈的母亲收养的?”
 
“嗯,不到十岁的时候,她捡到了我。”
 
闻聿讶然,“捡?”
 
“那之前我都没有记忆,我人生最初的记忆就是陆渊澈的母亲了。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姓甚名谁,还是他找了找我的随身物品才知道我叫什么。不过虽然别的记忆都没有了,常识倒是还有,这之后她便一直带着我,直到她离世。”陆叙廷回答时嘴角含笑,眼神还有些怀念。
 
闻聿却有些奇怪了,“你说你一丁点儿之前的记忆都没有,却还有基本的常识?”
 
“是啊,其实我自己自己想起来也觉得奇怪。谁家会把四肢健全身体健康的男孩养大之后又扔掉呢?不过如果说我一直是一个人活下来的,那我那些生活常识又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了。”
 
“确实……你想知道么?”闻聿放下可乐认真问他。
 
陆叙廷摇摇头,“没必要。”
 
“唔,确实。”找到真相之后说不定更是徒增烦恼,何况修行之人不说必须尘缘散尽,但是在这条路上前行就少不了要把自己身为普通人的的亲朋好友留在身后。何况陆叙廷这事儿……找到之后很大可能也不是能让人皆大欢喜的结果。
 
“那么久之前的事,就不用在意了。”陆叙廷故意叹了口气,“现在我想的也只是好好修炼,能和你差的距离短点。”
 
闻聿挑挑眉,拿起可乐碰了碰陆叙廷手里的罐子,“那你可要加油了。”
 
说完看看坐在自己前面那群耳朵竖得老高的好事群众,不带感情对着一堆背影道:“乱听墙角会被雷劈哦。”
 
陆叙廷忍笑道:“现在能被雷劈的已经不多了吧。”
 
对修行者来说,唯一有机会被雷劈的机会就是渡劫。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讲,闻聿这还算是美好的祝福呢。
 
闻聿于是十分欠扁地又补了一句:“不要辜负前辈对你们的厚望啊。”
 
毕浅浅和叶不问站在大厅的另一头,离着陆叙廷和闻聿有一整个大厅的距离。
 
然而叶不问视力好得很,能清楚地看到对面那两位的互动。大概是闻聿和陆叙廷的互动已经多得不能再多了,现在叶不问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刚开始的激动,而是十分满足的安详。
 
毕浅浅看了看叶不问的神情,叹了口气。
 
“别叹气啊浅浅,今天可是过年呢。”
 
“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只要你爱的CP同框了就每天都像过年么?”
 
叶不问刚说让毕浅浅不要叹气,然而这时候她也低头叹了口气,深沉道:“人都是贪心的。最开始我只是想要同框,可是渐渐地我就会想要的更多更多。”她忽然抬头,刘海都激动得飘起来了,“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嗯?”
 
这话都敢问……毕浅浅认真道:“你可以试试直接去问他们。”
 
“那我要关心的就是我能活到什么时候了。”
 
“比起那个,我比较关心你什么时候能找到道侣。”毕浅浅轻笑,“你现在看着别人都成双成对了,自己可还是形单影只呢,天天在茶楼泡着,不会无聊?”
 
叶不问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不喜欢我吗?”
 
毕浅浅被问得一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叶不问看她表情,难以置信地带着点气愤道:“你居然真的不喜欢我?!是我自作多情了……你不喜欢我你干嘛对我那么好!我还以为……你,你怎么能这样啊……”说着说着她居然有点委屈了,撅起嘴来一脸要哭不哭地瞧着毕浅浅,大有“你不解释清楚我马上哭给你看”的意思。
 
毕浅浅觉得自己此时简直就是被逼上梁山的好汉,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当然是喜欢你了。”
 
听了表白叶不问依然愤愤不平,“那你关心我什么时候找到道侣!你要这么关心直接和我表白不就行了!我也喜欢你!没毛病!”她反应过来自己也跟着表白之后终于有点不好意思了,戳了戳毕浅浅的肩膀,扭扭捏捏道,“你说你拐弯抹角的干嘛呀……你喜欢我告诉我不就好了。”
 
毕浅浅蓦然收获女朋友一枚,一时间不知作何感想,握住叶不问戳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慢慢地放回到叶不问的腿上,后退一步,谨慎道:“让我静静,一会儿我会回来找你的。”
 
毕浅浅说完接着退了几步之后才转身,叶不问还来不及出言挽留,就看见自己新鲜出炉的道侣十分不镇定地小跑着遁了。
 
“嘿嘿。”叶不问支着下巴看着大厅的热闹景象,脸上的笑容忍都忍不住。她在心里带点得意地想到,自己这么喜欢浅浅,浅浅怎么可能不喜欢自己嘛。
 
好像只是在下面坐了一会儿就到晚上了,虽然有着隔声结界,茶楼里面还是能听到隐隐的鞭炮声。
 
陆渊澈和陈树述已经在大厅了,毕浅浅在二楼厨房煮饺子,叶不问在柜台那儿研究着那个投影仪要怎么用。而闻聿十分闲适地坐在一楼,喝完了一罐可乐放到一边,问旁边的陆叙廷:“你有看春晚的习惯么?”
 
“会看它,真的就只是因为习惯。”陆叙廷微微耸肩。
 
闻聿很少看这节目,所以也不太清楚具体质量如何,便问道:“很难看?”
 
“是明明可以好看,却越来越难看。”
 
闻聿更不解了,“那不看不就行了?”
 
“别人的理由我是不知道,不过我不看的话,总觉得缺少了一种过年的感觉。”
 
叶不问那边已经装好了投影仪,乐颠颠跑过来问闻聿位置怎么样,闻聿看见两个并排的屏幕,问道:“为什么有两个?”
 
叶不问笑嘻嘻答道:“一个放春晚,一个放实时的热门微博。”
 
闻聿给她竖了根大拇指,随口问道:“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过年了就这么开心?”
 
“不是因为过年。”叶不问摇摇头,笑容更加灿烂,一脸开心地回道,“老板,你的两个员工都脱单啦!”
 
闻聿觉得这倒是意料当中的喜讯了,便笑道:“恭喜啊,要多大的红包?”
 
叶不问摆摆手,“不用不用,老板我还得谢谢你,没有茶楼我哪儿能遇见你们呀。”
 
闻聿努力把自己的语气调整到疼爱后辈的感觉上,“你这么想真是太好了,至少我不用担心你会离职了。”
 
“只要浅浅在这儿,我就没什么理由走啊。”
 
叶不问上楼去找毕浅浅了,闻聿看着陆叙廷,摇摇头笑道:“这下子可真是散发着恋爱酸臭味的茶楼了。”他突发奇想道,“要不然干脆直接把这儿改成婚介所算了,风水宝地,月老保佑。”
 
陆叙廷笑着接口道:“到时候再叫他们两对拍套婚纱照放在大厅里。”
 
闻聿点点头,笑眯眯道:“我们两个果然合得来。”
 
站在一边笑容纯洁地看着熟人焦头烂额大概是他们两个最大的共同爱好。
 
眼看着晚会就要开始,客人坐得满满当当,饺子也终于准备好了。桌椅的摆放由客人们自行安排,闻聿坐在后面完全就是甩手掌柜,喝起可乐来没个完。
 
闻聿刚把可乐放下,眼角余光就看到一个人影朝着自己扑过来了。他下意识就要躲开,然而那个人影在离他几步远的时候便停下了。
 
闻聿抬眼一看,原来是之前那个药房的小伙计。
 
小伙计僵着身体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了闻聿和陆叙廷一会儿,一转身走掉了。
 
陆叙廷看着那人的背影,问道:“熟人?”
 
“不算,之前买药那儿的伙计。”
 
陆叙廷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微笑了一下。
 
毕浅浅和叶不问两人端着饺子挨个分发,闻聿看着这乱哄哄的场景居然没觉得心情不好。
 
大概是因为重要的人在身边,所以心情都不一样了吧。
 
大部分客人都已经分到了自己份的饺子,左手托大碗右手拿双筷准备大快朵颐,有些人还在那里叫着“有没有醋”“有没有蒜”“吃蒜的给他打出去”之类的话,然而晚会一开始,大家都安静了下来,还有人已经拿出了手机蓄势待发。
 
闻聿接过毕浅浅手里的两碗饺子,一边递给了陆叙廷一碗一边啧啧道:“没想到还有当段子手的道友,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道友。”
 
陆叙廷看着闻聿的碗里真的都是自己包的瘦长的饺子,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圆圆胖胖馅料饱满的饺子,忍不住道:“我们一人一半吧,我包的馅儿太小了。”
 
闻聿脸上有点嫌弃,“我包的饺子我自己有什么可吃的,你安心吃。”
 
陆叙廷便认真地保证道:“明年我一定能包出来像样的饺子。”
 
闻聿夹起一个扁扁的饺子来,笑着开口道:“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五十九
 
闻聿觉得前面那群人在看搞笑节目时都是意兴阑珊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抬头看一眼,就又低着头专心吃饺子了,而在看到段子手发的微博时倒是十分捧场笑起来没个完。
 
陆叙廷一直很平静,看到有趣的段子也只是微微笑一下,不过闻聿觉得这笑容是因为吃着自己包的饺子也说不定。闻聿一边吃一边看陆叙廷,也不是偷偷摸摸,就是光明正大,陆叙廷察觉到了闻聿的视线,偏头对他笑了笑之后接着坦然地看着前面,并不因为闻聿的视线而感到别扭。
 
陆叙廷慢条斯理吃着饺子,一个吃完又夹起一个来,咬到嘴里的时候“唔”了一声,有点惊讶。
 
闻聿拿着筷子的那只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盯着陆叙廷。
 
陆叙廷嚼了几下,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用筷子夹住了自己吐出来的那枚铜钱。他看向闻聿,笑道:“谢谢。”
 
“不用谢。”闻聿依然弯着唇,笑道,“其实这也没什么保佑功能,有我比有这个铜钱靠谱多了。”
 
陆叙廷也笑着答道:“对啊,没有你谁会给我包铜钱啊。”他又仔细看了看那枚铜钱,调侃道,“这……不会又是古董吧?”
 
“不记得是哪个朝代的了。”闻聿不甚在意,挑眉道,“不过保存得很好,包进去之前我可是处理得干干净净。”
 
陆叙廷施了个小法术,铜钱变得干干净净,一丝油渍也无。
 
闻聿赞道:“最近进步很快嘛。”
 
“还要再努力啊。”陆叙廷笑了笑,“回头我去找根绳儿把它穿上。”
 
“诶,你要戴么?”
 
“年后我就去上班了,带着它想着你。”
 
闻聿点点头,“你这么想我确实很开心……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几十年之后你可能会挂着一大串铜钱?脖子遭得住吗?”
 
“戴一个就够我想你了,带那么多就算我脖子遭得住心里也遭不住啊。”陆叙廷随口道。
 
说实话,这句话陆叙廷要是深情脉脉地说出来,闻聿绝对克制不住自己吐槽的欲望。然而陆叙廷用了十分随意的态度说了这句带着点肉麻的话,闻聿就还觉得……还挺是那么一回事儿的。
 
这情话技能是跟谁学的啊。闻聿挑挑眉平静地看了眼陆叙廷,心里却不是不高兴的。闻聿觉得果然还是自己潜移默化提高了陆叙廷的调情技能——不然还能有谁,总不能是陆渊澈吧。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隔着结界依然清晰可闻,闻聿动动手指,大厅的窗户打开,远远地能看到漆黑夜空中闪过的五彩斑斓的烟花。
 
屏幕上还放着热热闹闹的晚会,手里还端着新盛上的第二碗饺子,眼角有绚烂的烟火一闪而过。此时此刻茶楼的大厅满满的都是年味儿。
 
不只是谁带起的头,开始有人在主持人说话的同时喊出了自己的新年愿望。
 
“明年我一定要好好修炼!再不努力就挂了!”
 
“新的一年我一定要打赢我师父一回!至少不要被吊打了!”
 
“我一定要抓住那个小松鼠给我当灵宠!”
 
“我一定要挖到那根长了腿还会跑的灵草!我家的花盆那么好看!”
 
这些和修炼有关的闻聿觉得还算正常,不过他觉得有心情在这儿喊的还不如今天就去修炼一晚上来得靠谱。
 
还有些人喊的新年愿望就不是那么正经了。
 
“我一定能推倒我师兄,一定的。”
 
“我的男神道长啊啊啊!希望他别脱单!等等我!”
 
“明年不用剑捅他了!用我——”
 
这人还没喊完闻聿就一筷子飞过去了,他的衣服被戳了个洞之后心有余悸地闭上了嘴。
 
不过大概是受了别人感染,关于这方面的愿望越来越多,闻聿听着一大堆来自单身狗的脱单嚎叫,抽了抽嘴角。这群空虚寂寞冷的,有时间在这儿嚎,还不如好好学学怎么撩汉和撩妹。
 
啧难道真的要把茶楼改成婚介所吗,闻聿觉得说不定后者的生意比起前者来可强多了。
 
大家的愿望五花八门稀奇古怪,陆叙廷听着只觉得有趣,他凑得离闻聿近了些,问道:“你有什么愿望吗?”
 
闻聿笑着反问他:“你是圣诞老人么?”
 
陆叙廷没接这句调侃,而是带着点认真道:“我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日子持续不持续倒是不那么重要……我只希望我认识的人都能好好活着。”闻聿点点头,“就这么一个朴素的愿望。”
 
陆叙廷靠在椅背上,放松道:“是啊,这么朴素的愿望,没理由不实现的。”
 
喧闹的夜终于结束,后半夜闻聿这边才收拾得差不多,陆叙廷和陆渊澈也终于到了家。
 
走之前他们把家里的家具都罩上布防尘了,陆渊澈看看白茫茫一片的自己家,动之以情道:“……我们明天再收拾吧?把被铺好先睡一觉再说。”
 
回来的时候是陆渊澈开的车,陆叙廷看陆渊澈确实有点疲倦的样子,便点点头道:“休息吧,明天早上我不叫你,睡个好觉。”
 
陆渊澈耶了一声,高高兴兴提着箱子回自己屋了。进了屋他把箱子随手放倒在地上,忍着困意洗漱一番,床单一铺,扯出床被来倒头就睡。
 
陆叙廷其实也差不多,虽然他开始修炼有一段时间了,不过他还依然保有长时间睡眠的习惯。因为今天守岁,陆叙廷睡觉的时间已经比平常晚很多了,所以他收拾好之后,躺上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屋内十分安静,陆渊澈箱子里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咔”的一声。
 
陆渊澈第二天醒的时候,陆叙廷已经在整理房间了。陆渊澈走出卧室门,哈欠刚打到一半,连忙急急忙忙上去帮忙。
 
陆叙廷见陆渊澈过来了,问道:“行李整理了没有?”
 
“呃……还没。”
 
陆叙廷笑了笑,“我这边快弄完了,你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吧。”
 
陆渊澈点点头,走出去一步之后忽然回头问道:“你不是昨天又做怪梦了吧?”
 
陆叙廷一怔,没回答陆渊澈,而是有趣似的反问道:“怎么这么问?”
 
“感觉你情绪不太对啊。”陆渊澈拧了拧眉,有点别扭。
 
“那你去把这些罩子洗了吧。”陆叙廷微笑,“现在觉得我的情绪对了么?”
 
“……特别对。”陆渊澈灰溜溜跑回去整理行李了。
 
陆叙廷把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便回了自己的房间。进了房间之后他径直走向墙角的立柜,蹲下身来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伸手从抽屉的角落里拿出了一个扁扁的盒子。
 
因为放得位置比较深,盒盖上面也没落上什么尘土。陆叙廷打开盒子,里面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块乌黑发亮的玉石。他把玉石取出来握在手里细细打量,叹出口气来自言自语道:“只能用你了。”
 
这玉石是陆渊澈的母亲去世前留给陆叙廷的。本来她还留了不少东西给他,但陆叙廷都直接用在了陆渊澈身上,只有这块玉算是个念想被他留下了。
 
上学时买的刻刀还没锈蚀,陆叙廷拿起来虚虚比了两下,手感尚可。他觉得,十几年前学的东西,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全忘记吧。
 
陆叙廷本想直接在玉石上动手,想了想之后还是拿出纸和笔来准备画张草图。
 
这东西可是挺重要的,玉石也不打算太大,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陆渊澈敲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陆叙廷坐在桌边,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正在打磨。
 
陆叙廷把东西握在手心,抬头问道:“怎么了?”
 
“我一会要出门去一趟树树那儿,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回来?”
 
陆叙廷思索片刻道:“我开车送你去吧,等我一会儿,大概半个小时。”
 
陆渊澈奇怪道:“舅舅喂,你今天……怎么这么爱我啊?”
 
陆叙廷眉头微挑,“因为爱一天就少一天了?”
 
陆渊澈捂脸,“虽然这样听起来比较正常,不过大过年的,咱们这么不吉利真的好吗?”
 
“我是觉得你状态不好。”陆叙廷淡淡道,“昨天晚上是谁差点把车开到树上去?”
 
“是我……我错了。”其实一开始,他本来只要说一句谢谢就能解决一切了啊!陆渊澈内心流泪,悔不当初。
 
陆渊澈走了,陆叙廷这边就接着做起了他之前还没做完的工作。
 
形状已经出来了,剩下的就是好好打磨抛光,让它看起来更加的温润。
 
普通人手工做这个工序需要的时间可不短,不过好在他是修行者。
 
陆叙廷看着手里的完成品,露出个微笑来,然后把自己做好的东西放到衬衫胸口的兜里了。他看着干净的桌面,垂眸片刻,取过来了张信纸。
 
陆叙廷开车载着陆渊澈,空旷的马路上车辆稀少,大年初一的下午很少有人在外面游荡。
 
今天他们运气不错,一路上基本都是绿灯,陆渊澈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闪着绿光的读秒,开口道:“又赶上一个绿灯,今天运气这么好,是不是说明今年一年运气都会好?”
 
“也说不定是今天一天就过了今年一年的绿灯。”陆叙廷嘴角带着笑。
 
陆渊澈在心里叹了口气,没脾气道:“我相信这是一个反flag……”
 
汽车没加速,压着最后几秒驶过斑马线,对面的车道上也同样有一辆不紧不慢赶上绿灯的车。陆渊澈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对面的车后面窜出来了一辆车,逆向地朝着他们所在的车疾驰而来。
 
六十
 
坐在副驾驶的陆渊澈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短时间内只能想到自己会死这件事了。
 
好在坐在驾驶座的陆叙廷十分镇定,他迅速地猛力朝右打方向盘,那辆车几乎是要擦着他们的车身呼啸而过。
 
陆渊澈过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他看向平静的陆叙廷,心有余悸道:“还好是你开车,要是我估计就撞上了。”
 
陆叙廷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开口道:“还好,车速不算太快。送你到陈树述那里之后我去一趟茶楼,之后回来接你。”
 
“去茶楼干什么?”陆渊澈随口问道。
 
陆叙廷的笑容让陆渊澈还没听到对方的回答就已经充满了无力感——肯定是秀恩爱,妥妥的。
 
果然,陆叙廷稍微眯起眼睛笑道:“沟通感情。”
 
陆叙廷走进茶楼的时候,坐在柜台里的闻聿很稀奇似的眨了眨眼,等到陆叙廷走过来之后开口问道:“你刚走了没多久吧?是忘带了什么回来取?”
 
陆叙廷笑着摇摇头。
 
闻聿有点疑惑地站起身来,问道:“那是……”
 
话还没说完,陆叙廷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陆叙廷就着这个姿势低声在闻聿耳边道:“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闻聿也不惊讶,自然地拍拍陆叙廷的背,淡然道:“那我们上楼去说吧。”
 
叶不问拿着根扫把支着自己,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有点疑惑。毕浅浅走过来看见她的表情,戳了一下她的脸,问道:“思考什么哲学问题呢?”
 
“诶……总觉得今天陆家舅舅,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毕浅浅想了想刚才见到的那个人,茫然道:“有么?”
 
“错觉吧。”叶不问直起身子来,“看到他们还是这么旁若无人地虐狗,我就放心了。”
 
两个人上了三楼,闻聿转过身来,“就在这儿说吧,还是要进屋去?”
 
“在这儿就好。”陆叙廷站定,从衣兜里拿出自己不久前亲手制作的东西,摊开掌心举到闻聿身前。
 
闻聿低头看了一眼,便又抬起头来看着陆叙廷,而陆叙廷坦坦荡荡地同他对视,视线里满是温柔。
 
闻聿慢慢笑起来,笑容虽浅眼睛却弯了起来,他拿过陆叙廷手里的东西,举起来道:“这是你自己做的吧?”
 
陆叙廷也笑道:“手法粗糙,请多担待。”他看着闻聿,表情轻松,“不戴上么?”
 
闻聿一边把那打磨圆润的黑色指环戴上一边道:“你们人类啊,就喜欢搞这套——是戴无名指吧?”他把指环戴好,看着陆叙廷,一脸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没想到你也会重视这种只有仪式感的物件,我可从来没想过要戴戒指,不过——”他把手举到眼前仔细瞧了瞧,“你的手艺还真得是很不错,我很喜欢,谢谢。”
 
陆叙廷自然是很开心,“你喜欢就好。作为回礼,我能不能提出个要求?”
 
“你说,能做到的我就可以答应。”
 
“只有你能做到。我送你的是戒指,你也回我一个就好。”陆叙廷笑着伸出手来。
 
“倒不是不行,不过我没有准备……”
 
“不用准备,之前说了只有你能做到……”陆叙廷笑眯眯地顿了顿,“能请你为我画一枚戒指吗?”
 
陆叙廷和闻聿隔桌而坐,陆叙廷的左手放在桌上,闻聿一手拉着他的手,一手托着下巴,冥思苦想要画个什么样的。
 
……总不能直接画个黑圈儿吧?
 
虽说陆叙廷给他的这个也是个黑圈儿,但是人家这是亲手做的,而且仔细看也有不少浅浅的纹路在上面,从美观程度上来看,肯定不是随便胡来而是下了功夫的。
 
闻聿沉思片刻,抬起头来胸有成竹地望向陆叙廷。
 
“我想好了。”
 
他拿出自己的笔——就是他的原身,牵起了陆叙廷的手。
 
陆叙廷看着闻聿手里的笔,忽然开口道:“这笔……”
 
闻聿的笔杆子也是玉的,他接口道:“是不是造型很奇特?做这笔的人手艺和你比真是差远了。”
 
“不,我觉得这笔很好看。”陆叙廷笑着说道。
 
闻聿没抬头,只是挑了挑眉,“是么。”
 
只要心里想好了要怎么画,之后的事对于闻聿来说都简单得不得了。
 
陆叙廷举起手来看闻聿到底画了什么,发现从手背看过去是条捎带弯曲的粗线,他没翻过手去看手心那一面,而是盯着手背这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忽然似有所感地看向了闻聿手里的那支笔。
 
那只毛笔在闻聿的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消失了。闻聿歪着头笑道:“很敏锐嘛。”
 
陆叙廷翻过手来,那条直线一端连着个小圈,另一端则由粗转细,是毛笔头的形状,尖端的位置正抵在那个圈的边缘。
 
陆叙廷握住左手,笑道:“我很喜欢,谢谢。”他看了看时间,接着道,“我还要去接陆渊澈,回头再见了。”
 
闻聿跟着起身,奇道:“陆渊澈怎么了?”
 
陆叙廷摇摇头,“要是我不看着他他能把车开上天了,他应该是熬夜之后状态不好。”
 
闻聿点点头,“不管什么时候,陆渊澈听起来总是特别的不靠谱。”
 
两个人下了楼来,闻聿回到柜台后面,陆叙廷却没急着出门,而是跟了过来。之前的戒指是他从衬衣兜里取出来的,这次他则是从外衣的兜里拿出来了一封信。
 
闻聿看着他递过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写着字,空白一片。他接过信来便打算拆开,同时狐疑地问道:“又是给我的?今天你是怎么了?”
 
陆叙廷看见闻聿的动作,笑着握住了他的手:“别急着打开啊。”
 
闻聿无奈地停下动作,看着陆叙廷,“怎么?是要转交给别人的?”
 
“不是,我希望你能过一会儿再看。”
 
闻聿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无奈问道:“那是等你走了再看?”
 
“等到半个小时之后吧。”陆叙廷微笑,“会是个好消息。”
 
闻聿捏着那信封瞧了瞧,仿佛有点抱怨,却还是把信放了起来,没打算拆开看。他稍稍有些奇怪道:“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嗯……确实是。不过不是坏事就对了。”陆叙廷说话的时意候嘴角带着温柔的笑,“那,我先走了。”
 
“慢走——”闻聿趴在柜台上拖着长音道。
 
叶不问在陆叙廷出门之后极快地凑了过来,她已经眼尖地发现了闻聿手上的那枚戒指。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叶不问鼓起勇气问道:“老板,陆先生这次来是送戒指的啊……他有没有求婚啊?”
 
闻聿似笑非笑瞧她一眼,语气有点儿不屑,“你觉得婚姻重要?”
 
叶不问一愣,答道:“不觉得。”
 
“那不就结了。”闻聿翻个白眼,“再说了,修行者有几个能领合法结婚证的啊?就算陆叙廷可以,我也不行啊。”
 
叶不问点点头,“也是哦。”
 
闻聿看她视线总朝自己手上飘,干脆拍拍她的头,笑眯眯道:“乖,想要戒指叫毕浅浅给你买一个,这么多年她小金库也不少了。”
 
叶不问噗嗤一笑,“我倒是想给她买一个呢。”
 
陆叙廷开车之前先告诉了陆渊澈一声,等到他开车到陈树述家楼下时,陆渊澈正好刚刚下楼。他小跑着上了车,满足地一笑,“真是赶巧,我们谁也没等谁。”
 
车子还没熄火,陆叙廷微微一笑,一打方向盘,车子缓缓开始行驶。
 
陆渊澈在车上漫无边际东拉西扯,陆叙廷只是偶尔回两句,基本上还都是听起来就让陆渊澈想哭的话。
 
陆渊澈看着陆叙廷叹了口气,正要收回视线,忽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盯着陆叙廷的左手无名指,声音颤抖道:“这么短的时间闻聿就送了你戒指?”
 
陆叙廷心情愉悦地纠正他:“是互相交换了戒指。”
 
“你什么时候买的戒指啊?!”陆渊澈觉得更不可思议了,他眯着眼看了看,惊讶道,“你的戒指是……画的?”
 
“嗯,不担心会丢了。”
 
“不会擦掉?”陆渊澈好奇。
 
“不会,即便魂魄离体也能戴着它。”陆叙廷微微垂眸看了一眼。
 
“喔……不对,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啊?”陆渊澈还揪着之前的问题不放。
 
陆叙廷笑了笑,没回答他,而是换了个话题,问道:“这次陈大夫说了什么没有?”
 
“哦,他说我身体还是有点受到影响的样子,不过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陆叙廷笑了笑,“那就不用担心了,就算有小问题,陈大夫应该也是可以决绝的。”
 
“嗯。”陆渊澈听着陆叙廷的话,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会选在今天交换戒指啊?大年初一有什么特别的寓意?”
 
“没有,择日不如撞日。”陆叙廷答得轻松,他看看自己的手指,“这样我也放心一点。”
 
陆渊澈忍不住辩驳道:“有什么不放心的,闻聿绝对不是那种人啊。”
 
陆叙廷点点头,“我知道。”
 
陆渊澈似乎还打算说些什么,陆叙廷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徐徐道:“你不用担心我和闻聿,有那个时间管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陆渊澈没辙地靠回椅背上,“好吧,不过我和树树也好着呢——虽然没换过戒指——不过这也不重要啊。”陆渊澈不是口不对心,他确实这么觉得。他也算是逐渐在了解修行者的世界,自然是知道这些普通人的玩意儿在修行者中并不流行,而且以他本人而言,这些东西也是对他没什么吸引力。
 
有陈树述就够了。
 
所以说,要不是看见了陆叙廷的手,陆渊澈一辈子也想不到戒指这个东西。
 
六十一
 
闻聿正趴在柜台上和叶不问懒散地聊着天,忽然叶不问看到闻聿脸色猛地一变。她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闻聿却没回答她,他一边拆开陆叙廷留给他的那封信,一边朝门外走去。
 
叶不问跟着站起来,大厅另一边看到闻聿突然的动作的毕浅浅也把视线转了过来。
 
闻聿走到茶楼门口的时候便展开了那封信,本来步履匆匆的他看着那封信忽然顿住了脚步。
 
闻聿看得手指越捏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最后他狠狠地把那张纸攥在了手里,冲出门去。
 
等到闻聿从医院回到茶楼之后,茶楼里已经有消息灵通的人知道了发生的事,并且告诉了大家。
 
车祸。陆渊澈受伤,陆叙廷……当场死亡。
 
叶不问便知道了那时闻聿震惊的表情可能是因为他放在陆家二人身上的护身符有了反应。
 
毕浅浅和叶不问看着一脸肃杀走进门来的闻聿,心下都有些难过。
 
叶不问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陆渊澈的伤怎么样?”
 
闻聿回答的声音冷冰冰的,“他没什么大事,用不了多久就活蹦乱跳的了。”
 
叶不问还想再问,却见闻聿已经快步上楼去了,她张了张嘴,没能开口叫住闻聿,只能回头求助似的看了看毕浅浅。
 
毕浅浅揽了揽她的肩,有些担心地望向楼上。
 
大厅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
 
没一会儿闻聿就从楼上下来了,与面无表情的脸相配的是仿佛脚下生风的步伐。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提着一把剑。
 
毕浅浅简直要给自家老板跪了,她和叶不问两个顶着被砍的风险,一左一右拦住了闻聿,咬咬牙开口道:“人死不能复生,老板你不要激动!”
 
闻聿拧起了眉,“你们以为我要去干什么?”
 
毕浅浅怀疑地问道:“难道你不是打算去捅死肇事司机?”
 
闻聿眉头越皱越深,“什么玩意儿,肇事司机那是警察管的,我是要去找人,松手。”
 
叶不问和毕浅浅见闻聿不像是失去理智的样子,便迟疑地撤了手——其实闻聿真要走的话,她们俩也拦不住。
 
闻聿道:“我要过一阵子才回来,你们谁去通知树树一声,要是他照顾不过来的话你们也帮把手。还有,陆渊澈那儿要是有什么麻烦的话就去找秦峨。”
 
两人点点头,闻聿嗯了声,依旧是满面肃杀地离开了。
 
闻聿要去找的,是在那封信的末尾署名的那个人。
 
那个既是普通人,又是仙人的陆叙廷。
 
闻聿站在天门,心情是极致愤怒过后的诡异的平静。过了那么久那么久,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心情重回故地。
 
门口的侍卫见他面生,试图拦住他,闻聿看了看,倒是还记得这个人,便伸手拿笔直取对方右眼,留了半寸距离便停下来了。
 
闻聿开口道:“嗨,想起我了没有?”
 
以前闻聿在天上的时候闲来无事也会找人聊天解闷儿,而门口这侍卫则热衷于提高武力值,经常同他切磋。闻聿的工夫可都是仙人传授的,对付这侍卫绰绰有余,便经常以刚刚的动作结束战斗。
 
那侍卫面色变了变,惊喜道:“闻聿!你回来了!这么多年你都在哪儿啊?”
 
“这么多年你居然还在看大门。”闻聿看着对方热情洋溢的脸,开口道,“我有急事,咱回头再聊啊。”说完便熟门熟路朝着记忆中的住处奔去。
 
闻聿本以为自己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但没想到推开殿门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恼怒就源源不断地从心里涌出,冲得他头皮发疼。
 
他不知道仙人作为陆叙廷时是否具有完整的记忆,也不知道仙人为什么这么多年对他不闻不问,却会在这时候以凡人的身份出现在他的身边。
 
不过他知道陆叙廷的感情不是假的,这些问题也就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如果闻聿的猜测没错,那陆叙廷今天的反常应该就是因为突然得到了全部的记忆。而今天的陆叙廷来要那个戒指,大概是怕自己一气之下同他一刀两断吧。
 
闻聿心里想得还算清楚,不过就算理智上在认真思索,要想在感情上也完全没有障碍地接受——对闻聿来说大概是不可能的。
 
闻聿面无表情开口唤道:“神君,还是陆叙廷?”
 
“我成仙之前的名是‘叙廷’,阿闻。”说着,仙人不着痕迹地看了看闻聿的左手,发现戒指还在的时候心里松了口气。
 
“那就是闻叙廷。”闻聿记得,仙人给自己起名字的时候用的便是他成仙之前的姓氏。
 
仙人苦笑,“你想怎么叫都好。”
 
闻聿面上表情纹丝不动,开口道:“就当你是随我改姓了。”
 
“什么?阿闻……”仙人脸上有难以置信的欣喜,似乎是没想到闻聿会这么好说话。
 
闻聿打断了他,开口道:“闻叙廷,你现在身体状况如何?”
 
仙人,不,闻叙廷不明所以,答道:“并无问题。”
 
“那好。”闻聿长剑出鞘,“先打一架,要不然我可能会憋屈到死。别的之后再说。”
 
之前说了,闻聿的功夫都是仙人教的,所以他当然没理由能打得过仙人。
 
不过,现在随着闻聿改姓用起自己曾用名的闻叙廷嘛,当然是秉持着打不还手的原则让闻聿撒气了。
 
闻聿只攻击了一会儿,便颇为不爽地喝道:“还手!”
 
对方只是不停地躲闪,从不和他正面交锋,闻聿直觉得胸中一口恶气出都出不来,憋闷得很。
 
闻叙廷从善如流,还击得很有水平,一边还击一边把自己的破绽全都暴露给闻聿了,只希望他能快点出气,好能谈谈之后的事。
 
大概是闻叙廷此刻的攻击方式太过狂放不羁,简直是把弱点往闻聿剑上送,闻聿挥剑时居然在对方手臂上划开了一道不算深的口子。
 
闻叙廷想着这回他该消气了吧,然而此刻闻聿气都要气炸了。
 
以为他看不出来闻叙廷是自己朝剑上撞的啊!碰瓷儿碰到这程度该说一句敬业吗!
 
闻聿攻势稍弱的同时狠狠道:“别受伤!”
 
闻叙廷心里想着要求真是复杂啊,也只能无奈地笑着配合他。既不能稍微认真起来制服闻聿,也不能消极怠工完全不还手,想流点血示个弱也不能。
 
闻聿越打越没劲。想着在人间的时候陆叙廷和自己切磋都是自己让着对方,再看看现在的战况,忽然就懒得打下去了。
 
他收了剑,站在闻叙廷对面。
 
闻叙廷本来就没用兵器,这时候便收了手,稍稍垂眸看着闻聿的表情。
 
闻聿大概已经把“没好气”三个字写在脸上了,他隐忍道:“先包扎,再听你解释。”
 
闻聿低着头帮闻叙廷包扎伤口,闻叙廷认认真真地解释。
 
“最开始我将自己的魂魄分出一小部分附在了捡到你的人的身上,就是陆渊澈的前世。本想借他之眼来接受你的消息,没想到当时传来魔界动乱的消息,我便一如往常出兵镇压。”
 
闻聿“嗯”了一声,表情平静。
 
“我没想到的是这次战况比往常艰难得多。在我成为陆叙廷之前的那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都在昏迷沉睡的状态。嗯,我身上有不少部位应该都是新长出来的吧。”闻叙廷一哂,抬起手来看了看,发现闻聿画的那枚指环还在,便满意地眯了眯眼。
 
“醒来之后我先是看了看那魂魄碎片上载着的记忆。”闻叙廷神色郑重起来,他缓缓道,“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的魂魄碎片,你就不用还那么久的债。”
 
闻聿皱眉,“怎么说?”
 
“仅凭你一人之力,他走不到那么高的位置。”
 
陆叙廷说的他,便是闻聿最开始遇见的陆渊澈的前世。
 
闻聿第一次遇见陆渊澈的前世时,自己并无甚感觉。因为他那时刚刚到人间,心情不佳,便封闭五感化作做一根普通的笔,除非遇到危险,短时间内便不打算醒来了。
 
而陆渊澈的前世是名进京赶考的书生,因着身上有属于神仙的一点魂魄,便用着闻聿化作的笔取得了状元的头衔,而闻聿对此全然不知。
 
这之后陆渊澈的前世靠着那点魂魄碎片带来的气运和闻聿的一点帮助逐渐平步青云。倒不是说此人朽木一根全然靠着外力上位,只是他本人的能力并不适合这样运筹帷幄手握重权的位置。
 
好在这人本性不坏,只是能力不足。不过在一人之下的位置上能力不足能带来多大的隐患,可想而知。亡国虽然不能全都算他一人的责任,但他也确实难逃其咎。
 
民不聊生,生灵涂炭,这里面的因果哪怕只算在陆渊澈的前世头上一丁点,都够他今世后世灾厄不断。
 
闻聿不敢推脱责任,外加上那时候他也没有事情做,便找鬼差打好了商量,每一世都照看着这个可怜的短命鬼。
 
怪不得他短命了那么多世,原来始终还差在闻叙廷这边。而这一世仙人作为陆叙廷,两次都救了陆渊澈,而且后一次是直接的以命相抵。这样看来,这一世陆渊澈真的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了。
 
“也就是说,你是来偿还这一世的陆渊澈的。”闻聿反应过来,问道,“那你的凡人身份是怎么回事?”
 
“其实这次下凡我还有别的任务,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闻叙廷微笑了一下,“总之我是为了光明正大地玩忽职守。”
 
六十二
 
其实闻叙廷没说出口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闻叙廷已经从魂魄碎片的记忆中看到了,即使过了这么久,闻聿好像依然并没有开窍的样子。他觉得如果自己以仙人的身份再见到闻聿的话,也只是又一次拥有了一个一心敬重自己的小毛笔而已。
 
他要的不只是这个。
 
那他就只能打破身份限制,用一个并非创造者的平等身份去见他。而如果明明有着过去的记忆却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以闻叙廷对自家闻聿的了解,这种存着心欺骗的行为带来的后果,绝对比抹去记忆和身份连自己都骗严重得多。
 
而事实证明,他选对了。闻聿的气没生多久,而且现在闻聿对待他的态度,少了几分敬重多了几分随意,不再时时刻刻都把握着那个度了。
 
听了闻叙廷的回答,闻聿纳闷了起来,“玩忽职守?”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皱起了眉头问道,“你知道你会受到惩罚的吧?而且以你这个性质,应该不会太轻。”
 
“这个我心里有数。天界已经许久没出过大乱子了——也不枉我之前牺牲那么大。”闻叙廷看着闻聿一笑,“现在我就是个闲人了,位置也不尴不尬的,不过好歹也是立过功劳。之前我下凡前同人闲聊时透露过想回到人间生活的意愿,眼下犯了错误,贬下凡间这处罚不是既没怎么为难我,又合了他们不想养闲人的意?”
 
看着闻聿思索的表情,闻叙廷笑道:“不想那些没用的了。”
 
闻聿挑眉,“那什么有用?”
 
闻叙廷欺身上前,吻住了闻聿。
 
这是闻叙廷恢复所有记忆之后第一次和闻聿接吻。闻聿之前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和自己的创造者建立这样的关系。
 
但是此刻两人都沉溺于对方给自己带来的快感,无法自拔。
 
唇齿相触的奇妙触感,舌尖纠缠的微妙力度,闻聿在接吻的间隙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属于仙人的那张脸。
 
不管是陆叙廷,还是闻叙廷,都是一样的。闻聿复又阖上双眼,完全投入地同自己对面的人进行唇舌上的较量。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因为殿外已经来了传讯之人。
 
这等小事无需公开宣示,闻叙廷的结果便由那人在此直接转达。
 
闻聿之前还对闻叙廷的话将信将疑,而现在发生的一切则证明了闻叙廷所言非虚。
 
闻叙廷两手空空站在殿门口,闻聿跟在他身边,无奈道:“什么都不拿?”
 
闻叙廷只是一笑:“有你不就够了。”
 
眼看着闻聿面色不善,闻叙廷立马解释道:“玩笑话,该带的都带齐了,绝对能让你的古董库存更加丰富。”
 
闻聿面色稍霁,闻叙廷笑着开口道:“至于生活用品,我想陆叙廷的东西我还有使用权吧?”
 
“难说,你换了个姓,最关键的是,还换了个长相。”闻聿摇摇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又补充道,“这天上过了小半天,下面可就是小半年啊,你那些遗物,指不定陆渊澈已经烧了呢。”
 
“要让他接受一个陌生人是他舅舅就不是件简单的事儿啊。”
 
眼下人间已经是炎炎夏日。
 
闻聿和闻叙廷这两个颜值颇高的长发男子在街上十分的引人注目。
 
闻聿和闻叙廷走到茶楼所在的路口,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闻叙廷询问自己旁边的人:“需要解释清楚么?”
 
闻聿身上依然是之前穿过的马褂和休闲裤,他思考了一下这事儿的难度,外加这里面涉及了多少他们两个人的隐私,果断道:“不用。只要让他们相信你闻叙廷就是陆叙廷就好。”他偏头看看自己旁边的男人,啧了一声,“变化太大了,要是我我也不信。”
 
“那这变化是好还是不好呢?”闻叙廷笑眯眯的。
 
闻聿仿佛带着点不耐烦道:“反正怎么变都是你,你变成什么样儿我都最喜欢你。”他说到最后嘴角一扬,“满意了?”
 
闻叙廷但笑不语,看着闻聿的目光柔和又炽热。
 
“说起来,与其说服他们相信你就是陆叙廷,还不如直接去找谭梓过来,他能看出你们有相同的魂魄,这所有人应该都会相信了吧?”
 
“好主意。你有他的联系方式没有?”
 
“有,我问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闻聿低下头来发消息,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了路边。
 
闻聿的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对方居然直接回了电话过来。
 
闻聿惊讶于对方表现出的热情度,接起了电话,没想到电话那头是舒筠。没说几句舒筠便表示马上过来看看热闹。虽然最后那四个字他没说出来,不过闻聿已经十分明显地感受到了他的主要目的。
 
“去茶楼等吧,他们过来得应该不会慢。”
 
闻聿进茶楼的时候接受了迎接天王巨星般的待遇。
 
有人发出惊呼,有人激动起身,还有人扮演了激动粉丝的角色——毕浅浅一把扑了过来,叶不问也紧随其后。
 
闻聿一下子接住了两个小姑娘,安抚了一下之后便慢慢把她们推开,询问道:“我不在的时候没什么事儿吧?”
 
两个人打开了话匣子,当然说的比较多的是叶不问,闻聿听了个差不多之后,便让她们通知陆渊澈一声,叫他过来茶楼这边。
 
毕浅浅和叶不问叫了陆渊澈之后仿佛才意识到闻聿身后还跟着个人。
 
虽然她们谁都没说出口,不过闻叙廷已经从她们的眼神里感受到了“这是新欢”的意味。闻叙廷这时候便坦然地自我介绍道:“我是闻叙廷。”他又看了看两个姑娘的表情,笑道,“没错,我就是你们在想的那个人。”
 
叶不问难以置信,毕浅浅皱起了眉。
 
闻聿这时候帮闻叙廷说了句话:“他没骗你们。”
 
不过两人的表情还是满满都是猜测和疑问。闻聿消失了快半年,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还告诉她们这就是陆叙廷?她们立马就相信了才是奇怪。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闻聿又拿出来点耐心,解释道,“总之一会儿谭梓会过来,他能分辨魂魄这方面的事,只要他说你们应该就会信了吧?”
 
见那两人还是都是皱着眉头,闻聿瞟了眼眼睛都要飞出眼眶的大厅里的客人,开口道:“上楼去吧,等着他们都来了再说。”
 
谭梓和舒筠正巧和陆渊澈一同进的门。
 
谭梓上楼来看见闻叙廷,先是愣了愣,迟疑片刻才开口道:“你是……”他也皱了皱眉,显然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已经去世半年的普通人类,会突然换了张脸而且还带着一身强横的实力复活。
 
不过这不妨碍他做出判断,“确实是陆叙廷。”
 
毕浅浅和叶不问虽然还是有很多疑问,不过看表情应该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而陆渊澈显然是一脸状况外的表情。
 
“等等,这意思是,我舅舅复活了?借尸还魂?”
 
闻叙廷答道:“如果这样比较好接受的话,你可以这么理解。”
 
舒筠这时候拉着谭梓道:“你们的家务事我们就不旁观了。”他笑得意味深长,“这次的忙前辈不用放在心上。”
 
闻叙廷知道这声前辈不只是叫给闻聿的,还有自己,但是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而闻聿则是开口道:“来日如果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定会尽我微薄之力。”
 
“那先多谢了。”
 
谭梓和舒筠离开茶楼之后,谭梓回头看了一眼茶楼,不确定道:“是上面的人吧?”
 
舒筠点点头,笑道:“不过这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了,不是么?”
 
谭梓拉过舒筠的手,只觉得安心。
 
屋里于是只剩下瞪着大眼睛的陆渊澈还没理解现状了。
 
“虽然换了张脸,不过我还是你舅舅。”闻叙廷一如往常地微笑,“你不用为难,我们不会长留,我和闻聿打算外出游历一番。”
 
闻聿之前没听闻叙廷说过这打算,不过他也在一个地方拘束太久了,这念头正合他意,他便也点了点头。
 
陆渊澈只觉得对方的笑容确实眼熟,是在准备要算计自己之前常见的心情甚好的笑容。
 
所以说,他突然又有了舅舅,而且这段死而复生的时间里他还顺便突破了原本的颜值上限?
 
闻叙廷依然挂着那个笑容,接着道:“公司就留给你了。要经营还是要解散的阶段你应该已经顺利度过了吧?毕竟也过了小半年了。”
 
这时候闻聿接口道:“茶楼就交给浅浅和不问了,开还是关随便你们。”他忽然想到了之前的念头,扬唇一笑,“不过我有个建议,改成婚介所怎么样啊?”
 
陆渊澈、毕浅浅和叶不问三个人看着眼前甩锅甩得痛快的前辈和长辈,眼前一黑。
 
陆渊澈心想,没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S属性,这是他舅舅,没跑了。
 
闻聿和闻叙廷两个人出了茶楼大门,看着外面灿烂的阳光,闻聿咂了咂舌,“我们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哪里随便?不是已经把身外之物都托付好了?”闻叙廷坦然得很。
 
“论坦荡地欺负人,我还真是比不过你。”
 
“承让了。”
 
“接下来,是要去哪里?”
 
“哪里都好啊。”闻聿看了看闻叙廷,笑道,“不是你说要云游的,连去哪里都没想好。”他琢磨了琢磨,“先把你头发给剪了吧,两个人都留这么长,太奇怪了。”
 
“好啊。”闻叙廷从善如流,“那再接下来呢?”
 
闻聿眯了眯眼,“到时候再说啦。”他拉过身边的闻叙廷的手,随意道,“和你去哪里都可以的。”
 
“我也一样。”闻叙廷说着,指尖在对方无名指上的指环轻轻蹭了蹭,然后回握住了对方温暖的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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