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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事故——蓝淋

时间:2017-06-18 07:46:19  作者:蓝淋

 文案:

 
妻子跟人私奔了、弟弟与自己反目、三个孩子对自己不闻不问,在最失意的时候还出现了一个冤魂不散整天缠着自己的二货,而且又不能弄死他,谁让他是容家少爷。万万没想到,肖腾的生活自从有了容六的存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章
 
那个女人靠着窗户,回头朝他笑。温婉的面容,笑起来一边微微的酒窝。她总是把头发盘起来,不管多冷的天都赤脚踩在地板上。简单的旗袍式剪裁,棉质布料,穿在她娇小的身上微微的有些宽大,从领子里露出半截雪白的脖子。窗外是一树的梅花。
 
肖腾忍不住出声喊她,但是嘴唇张不开,喉咙干涩。
 
“凌……”
 
凌姨。他从来不肯这么叫她。很怕这样就弄得生份了似的。但又恨不得他们之间干脆远得连那么一点微弱的血缘关系都没有。
 
世间有那么多的人可以不遵循世俗礼法,为什么他和她偏偏不可以?
 
他想不明白。
 
这么多年过去了,终究是无法释怀。
 
他后来娶了童家的小女儿,非常前卫大胆的一个女人,早熟丰满而美丽。不管他喜欢不喜欢,日子就那么过下去了,还生了一个儿子三个女儿。
 
这起码证明他在某方面是个合格的丈夫。
 
但妻子居然在这种任何女人都该安份了的年纪,跟人私奔了。
 
只留下一句话,说受不了他。
 
她受不了他的什么?他供她皮草钻石,豪宅华车,她在酒会上行头绝对不会给任一个女人比下去,佣人管家伺候着,进出都有保镖,可以无限制地刷卡购物,频繁开主题派对,用家里的直升机开空中派对他也没皱过眉。
 
她有什么不满意?
 
子女也是,他什么都是挑最好的给他们,送他们进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私人教师,最好的玩具,最好的宠物……但他们对他却不见得热情。虽然礼貌恭敬,但总是疏远,态度犹如半温不凉的水。
 
连肖玄都是。自己那么疼爱的弟弟,甚至能为了一个渺小如蚁的人,几乎跟他反目。
 
这辈子对他持久地热烈过的人,也就仅那女人而已。但她也毫不犹豫就抛弃了他。
 
他原来是这么的差?
 
肖腾在全身异样的疼痛里醒来,除了宿醉的头痛之外,身上还有另一种陌生的不适。这感觉太过诡异,刚硬如他也忍不住皱起眉头,而后勉强睁开眼睛。
 
酒店套间华美的天花板映进视野里,肖腾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大老远的跑来跟人谈生意,酒店与接送都交由对方安排。对方还是相当尽地主之谊,起码他住得并无不满,晚上在酒店里泡了温泉,按摩舒展,而后去吧台喝酒,算是放松尽兴。
 
那么现在身上莫名其妙的不舒服算是怎么回事?
 
肖腾皱着眉,一手撑着额头,勉强起身,等看清楚身边的情况,瞳孔蓦然放大。
 
宽大的床上还有另一个人从被子里露出来的脸。
 
是个年轻俊秀的……
 
男人。
 
这不知从哪里来的家伙还一脸无辜的香甜,脸朝着他侧身而睡。
 
已经许多年没和别人分享过床榻的肖腾顿时犹如五雷轰顶,用了一分钟才镇定下来,咬牙切齿地穿上衣服。
 
起身下床就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房间,肖腾出门记下房号,回到自己的房间,而后打电话把失职的贴身秘书叫来。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替肖家工作时间比肖腾还长的老秘书兼管家有些惶恐:“少爷要一个人喝酒,我就先回房间去了。这里很安全,所以我……”
 
“算了,”肖腾努力让自己在沙发上坐稳,只觉得烦躁不堪,把写下的房号给他,“这个房间的客人,不管什么身份,不管用什么方法,解决他。干净点。”
 
秘书出去了,肖腾坐着喘了一会儿气,扬手把茶几上的花瓶掀翻在地。本来是为了泄愤,不想瓶子落在厚厚的地毯上不但毫发无伤,连声响都几乎没有,他反倒因为用力过猛,背上差点抽筋了,更是七窍生烟,几乎要气得昏过去。
 
肖腾也算经历过不少风浪的人,没有应付得来种种意外事故的本事,这商场他也混不下去。但这回的“意外”未免太过挑战他的神经。
 
下午要开始谈这笔大宗生意,肖腾尽管气得头晕眼花,还是得下楼去吃午餐。他需要充沛的脑力和体力,昨晚已经够晦气了,若是因为状态太差再导致合同没能谈成己方预定的最低条件,就算把那个不长眼的混蛋剁成肉泥了,他也不能解恨。
 
在餐厅里食欲全无地吃了小份龙虾沙拉,正对那粘腻的酱汁有些恶心,站起身要去拿别的菜色,却听得有人喊:“美人~”
 
这一声听起来实在太滑稽失礼,不知道叫的是哪个倒霉蛋。肖腾抬眼看去,却见那个男人正挂着笑容,朝他挥手:“HI。”活生生的。
 
肖腾立刻听到自己额头青筋爆裂的声音,难以维持脸上的镇定,因为愤怒和惊讶,全身不可抑制地发抖。
 
没来得及发作,之前被打发走的老秘书匆匆走过来,有些惶恐地:“少爷。”
 
肖腾勉强按捺住自己,磨着牙,低声道:“王景,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看到的是鬼魂吗?”
 
直呼这位辈分比他更长的万能助手的名字,可见他是真的气坏了。
 
王景兢兢业业道:“刚要向少爷报一声的。这个人的身份特别,我们还是不动手比较妥当。”
 
“我不是说了不管是谁,都不要放过吗?!”
 
“少爷,”王景从小看他长大,不管他几岁了,仍然是称他少爷,“他是江南容家的容六。”
 
“……”
 
是今天要跟他谈生意的人。
 
容家旁支有不少,但本家到容六父亲那一辈就单传了,容听义也只有容六这么一个儿子。
 
据说他们是被折了子孙运,容夫人很难有身孕,流产两次,年纪不小才生下一个儿子,还体弱多病,怕他早夭,就取名叫“六”,欺瞒鬼神前面已经有了五个夭折的兄弟姐妹,好歹放过这一个。
 
容六满月的时候,几乎所有有名头的人都去贺喜了。肖腾是跟父亲去的,他还亲手抱过那个千金贵体的婴儿,父亲在旁边反复叮嘱他千万别手滑把婴儿给摔了。
 
结果现在……
 
肖腾一把狠狠揪住笑意盈盈主动凑过来的男人的领子,硬把他拖走,一直拖到角落里。
 
“哎……”男人被扯得惊诧莫名,“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粗暴?昨晚我们明明还很那什么,谈得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肖腾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恨不得捏死他:“你这个混蛋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呃?”青年十分无辜,左顾右盼了下,见有酒店服务生频频往这边侧目,便说,“我们?那什么,我们一起聊天了啊,还是彻夜长谈耶……”
 
肖腾气得颤抖地:“我是说那个之前!”
 
“哦,我在吧台觉得你是我很欣赏的类型,就买了酒请你喝,然后你表示对我很欣赏,我们就……”
 
肖腾的理智之弦瞬间绷断了:“胡说!我瞎了也不可能欣赏你,我又不是变态!”
 
容六摸摸鼻子:“我也不变态啊。”
 
“我讨厌男人!”
 
容六有些愕然:“真的?”
 
看肖腾杀气腾腾的表情不像装的,他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回事啊。当时你一个人喝醉了,还一直对我说什么好寂寞,我就……”
 
肖腾脸色黑了一大半:“怎么可能!”
 
容六却全然不以为惧,十分诚恳地点头:“是真的。不仅如此,你还拉着我不放,我就想,应该做点善事,陪你那啥,谈谈天……”
 
肖腾眼前一阵阵发黑:“胡说八道!”
 
“啊,那看来是我误会了,真对不起,”容六说完又不甘心,“但是你跟我真的很谈得来耶,我们交谈了很久,也换了很多话题,你懂的……”
 
肖腾听到自己的青筋叭叭叭爆个不停,咬牙切齿地:“住嘴!”
 
“好吧,”容六再次虚心反省,“很抱歉让你困扰了,造成的伤害我会补偿的。”顿了顿他又要补充:“但是……”
 
“不准再但是了!!”
 
容六用惋惜的眼神看着他:“你太容易动怒了。别这样,生气太多,对身体不好,样子也会变难看的。你看你这边,已经有纹了……”
 
肖腾头一次体会到被气得快虚脱的感觉:“你,你……”
 
“啊,”容六看了一下表,“对不起,我约了人要谈事情,现在得走了。不过就在这酒店里。我电话号码给你,你晚上可以联系我。”
 
肖腾喘过一口气,恶狠狠地:“不用了。”
 
“哦,”容六想了想,“那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吧。”
 
“……”肖腾又连抽了好几口气才缓下来,“也不要!”
 
“咦?但是……”
 
“我就是你约的那个人。”
 
“啊!”容六显然也很吃惊,上下打量他,“你是肖腾?”而后喃喃:“不像啊,一点也不像……”
 
“像什么?”
 
“他们说你是巡海夜叉……”
 
肖腾好容易镇定下来的身体又开始颤抖:“你,你……”
 
“这不是我说的啊,”容六忙解释,“我个人觉得你不仅不像夜叉,简直是男神,闪闪发光的那种……”
 
对于他的吹捧,肖腾克制住自己一枪打死他的冲动,凶恶道:“你给我听着。得罪了我,你不会以为还能活着回去吧?别以为我不敢动你。容家我也不是惹不起。”
 
容六用特别清纯特别无辜的眼神看着他:“话是没错。但我出事的话,我家里一定会不遗余力调查死因,连根头发丝也不会放过。到时候知道我们昨晚的事的人,恐怕就不止你跟我了……”
 
肖腾一口气喘不上来,憋得脸都青了。
 
容六露出愧疚的神色:“当然,这件事是我不对,我没弄清楚就冒犯了你,太冒失了。我肯定是要负责任的。”
 
肖腾冷冷瞧着他。
 
容六脸上带着那种会让少女意乱情迷的笑容:“我不会始乱终弃的,你放心。”
 
肖腾觉得自己快疯了:“你,你……”
 
“啊,别这样,我开玩笑的,”容六忙又道歉,“虽然很失礼,但我一时也想不出别的来补偿,只能从现在能做的做起吧。我们不是要谈正事的么?你把你们拟的条约给我看看。”
 
肖腾虽然恼怒,但头脑清醒,知道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就跟他一起回到位子上,让王景去把文件拿下来。
 
容六接过那厚厚一叠合约,看得飞快,很快又拿笔修改了几个地方,一些地方做了记号,又递回给肖腾。
 
“这是新的合约。不知道你是否满意。”
 
肖腾有点怀疑他看进去了没有,翻了一翻之后,感觉有些复杂。
 
设了陷阱的地方,都被他标出来,并且改过了,这人的眼睛确实很精。但这份合同上的条件,比起原先互不相让的情势下所估计的结果,简直算是好得出乎意料。
 
但想到容六如此大方的原因,又令他相当恼火。
 
“怎么样?”
 
肖腾放下合同,尽量让自己表情平静:“我接受。”
 
容六松了口气,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脸上有一边酒窝:“那么,为了合作愉快,喝一杯。”
 
肖腾青筋一跳:“我不会再跟你喝酒了。”
 
“咦?但是……”
 
“不准说‘但是’!”
 
这件事情虽然到此为止,但肖腾每每想起来,还是气得发晕。
 
只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容六说的有道理。比倒霉事本身更糟的,是被人知道他倒了霉。一想到可能让第三人知道发生过这种事,他想捏死容六的计划就打消了,但是欲望却更强烈了。
 
这天早上正坐在厅里翻报纸,想着晚上的生日宴要如何应酬,王景拿了个软缎面的盒子过来:“少爷,早上刚到的贺礼,容家来的。”
 
“恩,”肖腾漫不经心,“容家的贺礼不是早收过了吗?”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翡翠,通体娇绿,几乎没有瑕疵,极是剔透。连肖腾也不由得抬了抬眉毛。
 
父亲一向教训他,玉是好东西。以玉养人,可以收他的戾气。他对这种质感冰凉的东西也颇有兴趣。
 
“这是容六少爷单人的分例。”
 
肖腾心里微微一动。他生日并没有大张旗鼓,容家跟他并不算有太多交情,合家包一份大礼已经足够,容六额外送他这东西,这人倒也有心。
 
“少爷,还有这个,是一起送来的。”王景一向镇定的语气也有些惶恐。
 
递上来的是鲜红夺目的大捧玫瑰。
 
肖腾听到额头青筋根根绷断的声音:“就算他是容六,也给我杀了他!”
 
“少,少爷!”
 
万能管家兼秘书王景大叔的日子,此后变得有些不好过起来。
 
肖腾今天很是不顺。
 
先是大清早起来就听到乌鸦叫,然后下楼一脚踩到黄金猎犬留在客厅里的新鲜大便。
 
就算把失职的狗和佣人一起惩罚了一通,确保那条狗以后大便的时候都会战战兢兢,三思而后行,也不能让他晦气的感觉有所缓解。
 
周一路上的交通状况让人发狂,司机一不留神又喷了他最讨厌的香水,被他骂了半个钟头。
 
最可恨的是,到公司一个小时之后,迟到的肖玄才穿着昨天那同一身衣服出现在公司。
 
很明显弟弟昨晚又夜不归宿,在那个人家里过夜了,迟到的原因自然是睡过头,睡过头的原因自然是……
 
到这里他已经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光是这些就够让他一天的心情都犹如黑云压城。
 
“少爷,容氏的人已经到了。”
 
肖腾头也不抬:“安排妥当了吗。”
 
“是,都好了。”
 
“恩,”肖腾抬眼,“还有什么事?”
 
“没,不过,”任劳任怨很多年的老秘书王景顿了一下,“这次来的还有容六少爷。”
 
肖腾看了那表情微妙的秘书一眼,淡淡地:“也不是什么大生意,竟然需要劳动容家大少爷。”
 
“少爷,”万能管家兼秘书王景难得有些迟疑,“他现在在外面等着,说想跟少爷先……叙旧。不过我想少爷这么忙,还是不单独见他了吧?”
 
肖腾太阳穴扑地一跳。
 
管家那似乎知道了些什么的欲说还休的表情让他很有杀人灭口的冲动。
 
“为什么不?”
 
王景被他镜片后冷冷的眼光看得很想多穿件外套:“是,明白了,少爷。”
 
肖腾面无表情地签了名,把文件夹递过去:“下去吧。请容六进来。”
 
“嗨~好久不见”
 
长着一对笑眼的美丽男人一出现在门口,肖腾就有比踩到狗大便更晦气的感觉。
 
但出于礼貌,还是得站起身来迎客。
 
“劳烦容少爷亲临,真是荣幸。”
 
话是这么说,他实在很想叫这个人赶紧滚回去。
 
“不客气。你要是想念我,我可以经常来啊。”容六大步走过来,笑得非常之好看。
 
见容六伸手要与他相握,肖腾本不打算理睬,但稍一思索,也只能忍着气,伸出手,以示自己的风度礼貌。
 
掌心刚刚相触,就觉得手上一紧,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失去平衡,被一把拉了过去。而后脸颊被轻触了一下。
 
肖腾猝不及防,万万料不到会有人不要脸到这种地步,瞬间瞪圆眼睛,脑子里的神经轰地一下全都烧断了。
 
“吓!”容六像是对他的反应很惊讶,“你怎么了?我又唐突了吗?吻面礼不是很常见的吗?欧美不都是这样嘛?”
 
肖腾咬牙切齿地:“容少爷,首先,我们是中国人,其次,我们没有那么熟!”
 
容六“啊”了一声,笑道,“我还以为,经过上次的彻夜长谈,我们已经很熟了呢。”
 
肖腾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容易才让自己身体气得发抖的幅度减小一些,勉强挥去眼前的阵阵金星,边劝告自己不能被这种人打倒,边冷下声音道:“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容六十分诚恳地开口:“亲爱的……”
 
肖腾又炸了:“谁特么是你亲爱的?!”
 
容六露出十分抱歉的神色:“不好意思啊肖先生,这是我的口头禅,真的很难改,不论男女老少我都是这么叫的,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在法国生活了很久……”
 
“闭嘴!”你这个假洋鬼子!
 
肖腾冷静了一下,决定不和他纠缠这些无聊的礼仪问题,沉声问:“说吧,你特意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容六笑道:“上次交谈过后,甚是想念,所以想和你再谈谈……”
 
肖腾恨不得一巴掌呼死他,一手撑住桌面压抑自己翻桌的冲动,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是谈公事的地方,请你出去。”
 
“咦?是说我们要换个地方谈私事?”
 
肖腾忍不住揪住他领子:“你他妈的够了没有?”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脏话如此顺口的一天。
 
容六也识趣,见他离发作不远,便乖乖后退:“既然你心情不好,那我们晚上再谈……”
 
肖腾一个拳头狠狠挥过去。
 
容六好脾气地闪开,边退到门口:“好吧,实在不行,那么明天再谈……”
 
一个镇纸嗖地飞过来,告诉他明天,明天的明天,乃至明天的明天的明天,都不会有可能。
 
让王景秘书多出一根白头发的事情是——
 
那天负责清扫的黄姐告诉他,大少爷办公室里收掉的垃圾里居然有少爷最珍爱的古董镇纸的碎片若干。
 
老爷……我没能完成你的托付……
 
“容六不是今天就要走吗?”男人的脸上像结了层冰壳。
 
王景秘书瞬间觉得冰箱里还比较暖和点。
 
“少爷,飞机都起飞了。他睡到现在还没起,不好去打扰他……”
 
扰乱容六的作息是大忌。
 
“那明天呢?!”
 
王景秘书非常为难:“那个,我也不知道他明天要睡到几点……”
 
肖腾冷着脸,王景还以为他八成又要往墙上砸东西,还好大少爷青筋暴了一会儿,只忍耐着动手把冷气温度又往下打了两度。
 
只是可怜的王景秘书更觉得如坠冰窟。
 
生意已经谈妥了,也尽地主之谊安排容六一行人在T城游玩享乐,盛情款待,该玩的玩了,该休养的休养了,随同的众人都已经先动身回了美国,容六居然还不滚,连着两天大大方方睡到误机。
 
肖腾实在很想一脚把那装睡装死的男人蹬到太平洋对岸去。但是他必须沉住气。
 
虽然不想承认,但肖家跟容家比,还是差了那么一截。被当成掌上明珠百般呵护的容六,命也比他好了那么一点。
 
容六若在他这里受委屈,他会很麻烦。
 
“少爷。”
 
“什么?”
 
“既然容六少爷还在,那么今晚的酒会,他是不是也要去?”
 
肖腾又有些头疼。
 
容六也算是个名人了,因为容家实在太过宠爱这个据说身体不太好的宗室独子。
 
当年光是怕他夭折,就把能叫得出名号的大小名医都网罗过去,弄得像抢救国宝白鳍豚。很是热闹了一番。托他的福,许多闻所未闻的“秘方”在这个格外爱命的圈子里广为流传,红极一时。
 
不过大多人对容六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容六在国内的时间并不多,交际有限,去的地方更少。一年有那么几次回江南本家,也总是足不出户,太阳都晒不着,一副见光就会死的温室花朵模样。
 
这回他“大驾光临”T城,虽然肖腾尽量想低调,不想惹麻烦,但总不肯带他到聚会上当外星人一样展览给大家看,让大家都有机会讨好,难免显得小气。
 
参加这种百无聊赖的酒会,容六倒显得很高兴,早早就收拾整齐等着肖腾带他去。肖腾故意磨蹭到很晚才让司机去接他,被冷落的容六倒也没脾气,一直笑嘻嘻的。
 
肖腾脸色越难看,他就笑得越可爱。他笑得越开心,肖腾就越想捏死他。
 
要不是怕容六出事,帐会记在他头上,肖腾才不会让自己亦步亦趋地像个贴身保镖,还要不停介绍各路人马介绍得口干舌燥。
 
容六本来就长得好,站在面瘫制冷机器肖腾旁边,更是显得他的笑容温暖动人,春风化雨。
 
因此酒会开始没多久,在肖腾这个参照物的反衬之下,容六已经人气指数飙升,几乎讨得全场人的喜欢。
 
比起容六的得人缘,肖腾的人际运势一直不太好,满场也找不出哪个看他顺眼的。刚喝了两口酒,抬头就撞见最近刚结束合作关系的C银行董事。
 
年过四十还保养得相当不错的董事冲他一笑:“尊夫人近来可好?”
 
肖腾额上青筋跳了跳。
 
“啊,抱歉,我差点忘了,尊夫人很久前似乎已经离家跟别人双宿双飞去了。只是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肖腾哼了一声:“肖家的家务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董事摇摇头:“瞧你说的。我不过是好心要给你些指点罢了。”
 
肖腾冷冷一笑:“指点我?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
 
董事爆发出一阵笑,拍拍他肩膀:“肖腾你真幽默。我没能耐,谁有?你哪怕跟我学个十分之一,老婆也不会丢下你跑了。”
 
董事结婚已经有二十年,夫妻恩爱是出了名的,堪称楷模。前段时间二十周年纪念日,报纸大版面刊登特辑报道,郎情妾意,造就完美夫妻传奇,羡煞众人。
 
肖腾想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婚姻。三十多岁了,结婚十来年,四个孩子。一声不吭丢下自己和儿女离去的妻子,究竟在想什么?
 
他就这么令人难以忍受?
 
“看得出来,你家庭一定很美满吧?”
 
容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后冒出来,笑嘻嘻地对着董事。
 
董事矜持一笑,刚要客套,容六突然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地:“但是劝你一句,最近要小心,你拖得太久,你那位情人已经有找尊夫人摊牌的心思了。”
 
不仅肖腾脸上变色,连董事的笑容也僵住了。肖腾本以为他会破口大骂,哪知道他竟被说中了似的,神态也不自然起来,连起码的敷衍都没有,就转身匆匆走开。
 
肖腾很是意外,转头看着容六那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笑容,不由地替那些名媛淑女觉得幻灭:“你还真是八卦。才来几天,连这种东西都打听得出来。有时间不如去做正事。别人家务事,劝你不要掺和。”
 
“我没有八卦啊,”容六挨了骂,有些无辜,“我连他是谁都不认识。”
 
肖腾顿时一阵发晕:“那你鬼扯什么?!”
 
容六乖乖地:“可是他脖子后面有个牙印啊。做妻子的不会让丈夫这样出门,还不提醒他。只会是情人故意留下来,八成是想让他老婆发现。”
 
肖腾微微一愣,皱着眉:“你眼力还不错。”
 
容六笑嘻嘻地:“长年喝中药对视力有好处哟。”
 
“嗯。”
 
“所以我那晚才会在酒吧那么多人里,一眼就发现了你。”
 
肖腾青筋又跳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件事不准再提!”
 
“但是……”
 
“都说了不准‘但是’了!!”
 
“可……”
 
“闭嘴!”
 
容六乖乖闭上嘴。
 
肖腾连续取了几杯酒喝,愈发觉得烦躁。今晚他受的打击不比那个董事来得小。话不说出来憋得很不舒服,但又不能跟别人说,只好问身边那个男人。
 
“为什么两个人感情那么好,都恩爱到这种地步了,还会出轨?”
 
“我可以开口了吗?”
 
“废话。”
 
“因为守心容易,守身难啊,”容六笑嘻嘻地,“男人的下半身动得总是比脑子快。”
 
肖腾有些迟钝地想,他甚至连这一点都做得堪称完美,从来没出轨过,妻子还是嫌弃他了。
 
“那女人呢?”
 
容六微微低头,跟他对视:“你是认真在问?老实说,你也不要纠结了。世界上本来就没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啊。人心也一样。”
 
肖腾很想冷笑着骂他胡扯。但是。
 
凌姨是那样,妻子也是那样。每个人都变心了。
 
他不明白。
 
明明一开始,她们都那么的迷恋他。他每次也都以为一辈子就可以那样下去。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究竟是要怎么样才能持久。还是说,永恒本身就是个大谎话?
 
“对了,你还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是吧。我看到你办公室里的照片了,都很可爱啊。”
 
肖腾淡淡地:“那又怎样。”
 
“一个人照顾这么多子女,很辛苦吧,要不这样,我来当孩子的干爹好不好?”
 
肖腾差点一拳打烂他高挺的鼻梁。
 
酗酒有很多坏处。
 
比如肝硬化,胃出血,口臭。
 
但这些对肖腾来说,跟他目前的处境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
 
肖腾从酒醉的晕眩中勉强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陌生的酒店大床,身上凉飕飕的,衣服被脱光了,被子在腰间盖了一半。
 
连内裤都没有。
 
比这更糟的是,床上似乎还有别人在,模糊的视野里那个身影也分明是男人。
 
“你醒啦?”
 
肖腾脑子里“轰”地一响,立刻瞪圆眼睛,目光僵硬地顺着身边男人的脸往下移。
 
青年大大方方躺着,算不上衣冠整齐,只暧昧地穿了件浴袍,大半胸脯露在外面,一副不知道打算勾引谁的模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喝醉了,我把你扶到我的房间啊。”
 
“扶我进来需要脱衣服吗?”肖腾咬牙切齿,一手撑着爬起来,还是头晕目眩。
 
“那是因为你吐了,弄那么脏,我不帮你洗澡怎么成。”容六也跟着起身,笑得很纯真良善,“当然我自己也顺便洗了一遍。”
 
肖腾耳边“轰”地响了第二声。
 
“你,你……”
 
见他神色惨变,容六忙举起手表明清白:“真的只是洗澡,而且是分开洗的,我知道你有洁癖,我尊重你的洁癖!”
 
肖腾轻微舒了口气,还是头晕无力,但仍然声色俱厉:“我的衣服呢?”
 
“送洗了,等下才会送回来。”
 
“那浴袍呢?”肖腾咬着牙,“你让我这样子成什么体统?”
 
“啊?你想穿?”容六睁大眼睛,动手解自己浴衣带子,“好吧……”
 
肖腾脸色刷地铁青:“我没让你脱衣服!”
 
“但是只有这一件啊。”
 
“……”
 
青年很轻松愉快地说:“我虽然不介意,但想必你不会高兴看到我的裸体吧?”
 
肖腾青筋跳了跳,面无表情拉高被子把自己盖住,他想,容六生性轻佻孟浪,以调笑为乐,他没必要在这种无聊话题上浪费口舌:“我昨晚什么时候开始喝醉的?有没有说什么?做什么?有没有其他人看到我喝醉?”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虽然他从不在意背后那些恶毒尖酸的言论,但他绝不能让人见他失态,不能落人把柄,容六道:“没有,我一发觉你喝多,就立刻把你带出来了。”
 
肖腾皱着眉,“嗯”了一声。
 
容六在某些方面的行事,抵得上一个最敏锐最识大体的助理。
 
“亲爱的。”容六往他身边凑了凑。
 
肖腾神经“啪”地断了几根:“都说了不许这么叫我!”
 
容六又无辜道:“哎,口头禅嘛……”
 
而后说:“我今天就要回去了。”
 
“……”肖腾努力控制自己冷漠的表情,但脸部肌肉还是无法不放松。恶梦醒来是黎明,这真算得上是这几天以来他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很好,一路顺风。”
 
“多谢你这些日子来的款待。”
 
“不客气,”肖腾冷淡地,“地主之谊是本分。”
 
“我会好好报答你,不过我也没什么可以回报的,想来想去,还是只能以身相许了。”
 
“……”
 
“哈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做人不要这样严肃嘛。”
 
见肖腾没有反应,容六又叹口气:“我走了的话,你会有那么一点点想念我这个朋友吗?”
 
做你的梦去吧!!
 
半晌得不到回应,容六倒也不生气,衣冠楚楚打开房门,回头告别的时候还是笑容可掬。
 
“亲爱的,再见。”
 
谁跟你再见!!最好以后都不要见!
 
虽然窗外阳光很好,早晨的会议室里却是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压顶。
 
肖腾金边眼镜后面冷光一闪:“这又是什么垃圾?你们这群人,到底哪个带了脑子来上班的?下一个。”
 
又一个主管连同计划书一起变成炮灰。
 
“少爷,容氏这次居然会参与竞标,跟其他家比起来,条件简直是……”
 
肖腾面无表情地合上文件夹,丢回去:“不必考虑。以后容家的生意我一律不做。”
 
“少,少爷,”王景秘书只觉得白头发瞬间都要破皮而出,简直要哀泣道,“不要义气用事啊。”
 
肖腾冷冷地:“或者容家的生意让肖玄去做。”
 
也不对。万一那个王八蛋对肖玄出手怎么办?怎么看肖玄都像是那种人会觊觎的对象。
 
“算了,”肖腾的目光在会议室众人身上绕了一圈,冷声道,“没一个能用的,都是废物。”
 
眼光最后落到兢兢业业的万能秘书身上。
 
王景秘书的心肝颤抖了一下。
 
“少,少爷,你不会是要我独自……”
 
“你说呢?”
 
老爷……少爷这样算是在提拔我吗?
 
“少爷,车来了。”
 
“嗯。”肖腾放下报纸,从沙发上站起身来,“都准备好了?”
 
“是,容夫人和容六少爷稍后会到。”
 
虽然肖腾一听到“容”字就没好脸色,但事实上半年内却和容家做成了不少生意。
 
因为即使条件苛刻,利润压到最低,对方也愿意接受,但又不是没头脑,反而样样都操作得相当清醒而有条理。这种合作对象,实在找不到第二家。
 
无所谓容六是弥补亦或讨好,或者别有居心,从利益角度出发,肖腾都不需要客气。
 
生意人是最现实的。原本两家还生疏,短短几个月,却成了相当热络的合作关系,来往频繁亲密。
 
以至于这次容六要来,他虽然一连几天想到这个都觉得没食欲,也不能不亲自盛情款待。
 
一片伪装出来的安稳祥和的气氛里,楼上却杀风景地传来女孩子高而尖的嗓音。
 
“王八蛋!我恨你!”
 
王景秘书听着隔了一层楼还清晰的踹门声,看着大少爷额头上的青筋,不由心惊肉跳了两下。
 
“少爷,小姐那边,没关系吗?”
 
肖腾伸着手腕让他戴上手表,冷冷地:“别管她。”
 
他刚刚和大女儿吵了一架。
 
不对,大声吵闹的只是肖璞而已,他从头到尾只口气冷漠地说了一句“给我好好呆着”。
 
十六岁的女孩子,要去参加那种鱼龙混杂的通宵派对,哪个做父亲的都不会同意。
 
年轻气盛的男女,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春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妖孽来。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叛逆,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最爱的事情就是突破禁忌。不能抽烟偏要抽,不能喝酒偏要喝,还有许多的不能,他们都偏要做。
 
喝酒之后与男性共处是多么危险的事,她怎么就不懂。
 
当然肖腾不会跟她解释这么多。门一锁,让她自己去想通。
 
他现在想起来,大概妻子生双胞胎那时候用的是剖腹产,据说小孩没经过产道挤压,日后就无法承受压力。
 
那肖霖又是怎么回事?名字风水不好?
 
膝下一男三女,肖隐和肖璞这对双胞胎最为年长,每个都有着遗传自父母的好相貌。
 
肖隐长得跟他最像,性格则截然不同,倒是个性温柔的大男孩,只是外柔内刚,脾气看起来相当好,实则倔强异常,连他都拗不过。
 
肖璞天生一头浓密卷发,长得和母亲相似,俏丽娇艳,十六岁的女孩子已经相当成熟,或者说急于要长大,言行举止服饰妆容,无一不是熟女的款,总打扮得像个走在时尚最前沿的名模。
 
这些都无所谓。问题是做父亲的,哪个看到自己女儿穿着火辣比基尼的照片上了报纸不会气到吐血。肖家的女儿去参加什么选美大赛,简直笑话。
 
二女儿肖霖小了两岁,性格没什么不好,也聪明,可以算是最懂事的一个。但肖腾为她很头痛。一个女孩子,却把头发剪得跟男生没两样,从不穿裙子,硬是让学校发了男生制服,还时常拿肖隐的衣服来穿。
 
只有肖紫是最乖巧的,年纪尚小,粉雕玉琢,绸缎般沉重乌黑的直发,整齐刘海,大眼睛。如所有父亲希望的那样,像个文静的小公主,每天在楼上弹两小时的钢琴,学芭蕾,学画画,还给芭比娃娃设计衣服。
 
但是她实在文静乖巧得过头,从来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哭闹撒娇,冷静到冷漠的地步。
 
明明是流着自己血液的小孩子,他却永远也看不透他们在想些什么。从出生时候粉红色的乖乖婴儿开始,到现在吵吵闹闹成天强调“独立”“自我”的个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肖腾坐进车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今年三十八岁,却有四个青春叛逆期或者接近叛逆期的孩子,更担心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强迫中奖变成祖父。长此以往,他恐怕会提前长出白头发。
 
每次和儿女们冲突结束,他都会觉得,即使没有容六这个人,他的生活也不见得顺利。因此也无所谓多一个容六了。
 
这样想着,肖腾大少爷才勉强怀着比较平静的心情,在见到青年那欠扁的可爱笑容之时,也礼貌点头表示客套。
 
晚宴进行得平稳又顺利。容六的母亲这回亲自前来,既是长辈,肖腾这边无论如何不敢怠慢。年过五十的女人还是保养得非常优雅秀丽,虽然和蔼客气,但毕竟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言谈之间依旧隐隐的威慑。
 
“这次来,除了董事席位的事情之外,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所谓不情之请,就是要强人所难的意思了。
 
肖腾欠了一下身子:“客气了。不合理的,想必夫人也不会开口。只要能帮得上的,我们定当尽力而为。”
 
意思是,太夸张的,你就免开尊口吧。
 
“我们家容六身体素来不太好,想必你也是知道的。近来他精神越来越差,全家人都担心,我们一直想找个对他病情有好处的地方养上一阵子。”
 
肖腾立刻有不好的预感。
 
那生龙活虎的混蛋,哪像身体不好了?
 
“这段时间美国气候不好,江南湿气也格外大。想起前些日子他来T城,回去以后精神竟是好了许多。想必是T城地灵人杰。适合他调养也说不定。”
 
调养?
 
肖腾看了那男人一眼。
 
灯光下看来,那笑容似乎虚弱,脸色也还真有些苍白,怀疑是化妆的效果。
 
“但他一人身在异地我们都不放心他的安全,长期住酒店他也不习惯。我们在T城最信得过的,再无第二人。”
 
肖腾一眼瞥到容六脸上讨人喜欢的笑容,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但在他开口阻止之前,容夫人已经把他最不愿听到的话说出来了:“只是不知让容六在贵府住上一些时间,是否会不方便。”
 
当然不方便了!!!
 
肖腾嘴角抽搐了一会儿,却只能平静地:“哪里,只是举手之劳。不胜荣幸。”
 
宴罢人散,出门的时候容六脚步虚浮,竟然还微微一踉跄,幸好靠在肖腾身上才没跌倒。
 
姿态真有够柔弱。
 
碍于礼貌,肖腾不能将他一把过肩摔狠狠掼晕在地板上,只好让他靠着,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走路小心点。”
 
容六笑容可掬:“多谢多谢。以后也还请多多关照。请不要让我的身体有损伤哟。”
 
肖腾好容易才忍住用鞋底招呼他的脸的冲动。
 
第二章
 
等回到家里,天色已经不早,别墅内灯火通明,因为静谧,分外显得冷清。佣人从车上把容六的行李一样样搬下来,先送去房间。
 
肖腾站着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你东西还真多。”
 
容六笑嘻嘻地:“是啊,住的时间长嘛。”
 
肖腾眼角有些抽搐,沉着脸上楼,正碰着黄妈端着盘子往下走,肖腾看看盘上那一碟蛋糕:“肖璞吃了晚饭没?”
 
“大小姐不太舒服,送了几回都吃不下,我再给她做点……”
 
肖腾皱了一下眉,有不相干的外人在,不便发作,只冷冷地:“你放着吧。她不吃就别给她吃。宠她做什么。”
 
黄妈忙答应着去摆放,又向容六笑着招呼了一回,就端了空盘子下楼去。
 
容六跟着进了房间,见自己的大件行李已经被收拾过了,便四处看了看。
 
宽敞的客房虽是临时动用,但每日打扫,通风透气,因而干净清新,设备也齐全。拉开窗帘便可看得到下面那片英格兰风格的大花园,景致不差。
 
只是感觉缺少人气,空气冰凉。
 
“以后你就住这里。”肖腾的声音里显然不具备好客的热诚,但还有待客的本分,“有需要的的地方就提,不必客气。”
 
“任何方面的需要都可以提吗?”容六不知死活,还带着可爱的笑。
 
肖腾冷眼看了看他:“你脑子不太清醒,该去睡了。”
 
“你不睡吗?”
 
“我看书。”
 
他花很少的时间在睡眠上。
 
死后大可以睡个够,何必现在把宝贵的人生浪费在床上。
 
“那我陪你吧。”容六亦步亦趋。
 
肖腾知道与他费口舌也无益,不予理睬,径自往书房走。
 
书房里有刚送来的茶和小松饼,都散着新鲜的热气。肖腾素来的习惯,在清淡茶香和书卷墨香里度过几个小时,再回房休息。
 
自从妻子离开以后,他在书房里呆的时间便越来越长。空荡荡的卧室令人不舒服,书房里密密麻麻的书籍还显得热闹些。有时候不知不觉,天色都微亮了。
 
然而今天却没办法专心看书。容六在他旁边坐着,非常乖巧,一点也没出声,存在感却莫名地强。
 
一向视他人如无物的肖腾也觉得不太自在,翻了半天竟然没看下去。终于失去耐性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把书插回架上。
 
“你还不去睡?”
 
容六眨巴眨巴眼睛,笑道:“你一个人怪寂寞的,我陪你不好吗。”
 
肖腾被盯得心浮气躁,只想把他两个眼珠子抠出来:“我睡觉去了。”
 
“那正好,我们一起睡……”
 
“你给我走远点!!”
 
虽然只被容六碰了一下,还是令他气血翻涌,差点把容六的指头当场折断。面色铁青地从书房大步出来,容六可怜兮兮地在他后面跟着,握着被折的手指:“亲爱的,你弄得我好痛……”
 
深夜安静的屋子里,这带点呻吟的哀声控诉音量不大不小,醒着的人应该都听得到。
 
“住嘴!”肖
 
腾咬牙切齿。
 
“但是你真的太用力了。我虽然不介意你这样对我,可好歹温柔点啊,我还没习惯……”
 
“叫你住嘴了!”肖腾恼怒不已,一眼看见放在客厅桌上的蛋糕还是没有动过的痕迹,不由皱了皱眉。
 
想来肖璞一晚上在家闹得估计也累了,不肯吃也只是嘴硬罢了。甜点特意留在客厅里,她要出来偷吃,他大可当作没看见。不想她这回居然这么倔。
 
肖腾想起晚上吩咐人去买了东西来安慰肖璞,东西现在还在他外套口袋里。终究不太放心,便过去敲了敲大女儿的房门。
 
“肖璞。”
 
门内透出光亮,但没有动静。
 
“已经睡了吗?”
 
肖腾又敲了敲门,觉得不对劲。让管家拿了钥匙上来开门,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阵风。窗户大开,窗帘被刮得刷刷作响,卧室是空的。
 
肖腾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肖璞呢?!”
 
深夜举办派对的男生家里,正喝酒涂蛋糕狂欢着的一群年轻人被几个破门而入煞气十足的警察吓得不敢动。其中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拎住肖璞,不顾她尖叫挣扎,硬把她抓了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肖璞还在又哭又闹,眼泪把妆都弄花了,两只眼睛下面都黑了一片,愈发显得瘦。
 
动静太大,几个孩子都被惊醒了,纷纷开门出来。肖紫似乎被吓到了,小脸苍白,头发和睡裙都厚重,光着脚,像个被繁复蕾丝包裹的洋娃娃,肖隐担心她受凉,忙把小妹妹抱起来,肖霖也怔怔的。
 
肖腾没有半分不忍,只冷着脸,让人把她拖进卧室里,窗户都锁死。
 
“你有本事再爬窗试看看。”
 
肖璞一对大眼睛泪闪闪的,硬着脖子:“你能把我怎么样?干脆打断我的腿啊!”
 
肖腾看了她一眼,冷笑:“那倒不必,你跟谁鬼混,我就打断谁的腿。”
 
肖璞也冷笑回去:“你尽管吓唬我!你以为我会怕你?”
 
肖腾面色铁青地笑了一声:“你还有脸跟我较劲?看看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家里能搜出大麻来,吸这种东西,等下是准备做什么?嗯?!就算他没成年,也等着去牢里蹲着吧。”
 
“你这种老头子懂什么!不懂就别管!”肖璞气急得一直哭骂,“王八蛋!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他们见面?谁都不会理我了!”
 
“那正好,趁早别跟那些人来往。”
 
肖璞还是哭,喘了一会儿,用力朝他呸了一声:“我才不要像你这样,到老到死一个朋友都没有!”
 
肖腾脑子一热,手上抓了个东西,不管是什么,劈头就砸过去。盒子在墙上摔开,里面的东西碎裂着跌落在地毯上,他这才看清楚,要送给女儿的礼物原来是紫水晶的天鹅。
 
几个小孩都被老佣人哄回卧室睡觉,肖璞卧室的门也关紧了,肖腾依旧站在门外,怒气未消,脸上发冷,跟所有被气得不轻的父亲没两样。
 
容六看着他:“你去休息吧
 
,我来跟她说。”
 
肖腾皱眉:“轮不到你插嘴。”
 
容六倒是对他的恶劣态度不以为意,露出无害的笑容:“你放心,她对任何人的反应都会比对你好,何况是我这样的帅哥。”
 
肖腾寒气森森地看他一眼。
 
容六忙举手做投降状:“说实在的我是无所谓,反正她不是我生的。在里面想不开要有个三长两短,操心的又不会是我……”
 
肖腾冷冷道:“她怕死得很,没那个胆。”
 
说完便甩手转身走开,却也没有再拦着容六。
 
肖腾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听见有人进来的脚步声,就合上书,皱眉问道:“肖璞呢?”
 
“喝了牛奶,睡着了,”容六在他身边坐下,“其实她挺乖的啊,是你太不讨人喜欢了。”
 
肖腾面无表情,也不打算搭理他。折腾一晚上,腰酸背痛得厉害,肖腾就着坐在椅子上姿势,往后掰自己的胳膊。
 
正别扭着,两只手搭上他肩膀。
 
“你做什么?”
 
“你这边好僵硬。”
 
肖腾方要怒斥,修长有力的手指已经在他肩膀上熟练地按捏起来。酸疼的肌肉逐渐放松的感觉让他闭上嘴。
 
“绷成这样,你多久没按摩了?”
 
肖腾冷面不做声。他要有给自己按摩的本事,也早就可以伸手到背后呼那个男人巴掌了。
 
容六道:“工作再忙,也要适当放松自己,别绷得太紧了。”
 
肖腾青筋跳了跳。
 
为什么这年轻人说起话来就跟王景那种老头子似的
 
 
享受完按压肩膀的服务,肖腾的回报是抽出消毒纸巾把被碰过的地方擦了一遍,嫌弃道:“看你四肢健全,说要养病?”
 
容六笑了:“我顽疾缠身,多年不愈。你不学医,光凭眼睛怎么看得出来。”
 
肖腾冷冷的:“你来不会只是为了养病吧。”
 
“啊,被你看穿啦,”容六笑嘻嘻的。
 
肖腾哼了一声。
 
“我可是要来当商业间谍的哟。”
 
肖腾皱着眉,不理会他的胡说八道:“什么病?改天让医生检查一遍。”
 
如果查不出什么花样,就可以一脚把他踹回去。
 
容六笑容可掬:“不用看医生。因为治不好。亲爱的你虽然看不出,但不久之后一定有机会体会到的……”
 
“……”
 
肖腾心想,只要他敢说出“相思病”三个字,他就打烂他的鼻子。
 
不过容六没再说下去,只笑嘻嘻的,好像是十分正经地在谈自己的身体似的。
 
肖腾都不禁想,难道他真的有病?
 
回到卧室,肖腾躺下却无法入睡,隐约已经听到窗外琐碎的鸟鸣,更觉得清醒。睡眠对他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大概因为很少睡过好觉,便也就不会对赖床的滋味有什么向往。
 
正为失眠所苦,突然听得有人敲门。肖腾皱皱眉,下床开了门,果然看见容六在门口立着,穿得姿态撩人,怀里还抱着个枕头。
 
“先生,需要服务吗。”
 
肖腾差点没晕过去,咆哮道:“你这是从哪学来的?!”
 
容六笑
 
嘻嘻:“好玩嘛。”
 
肖腾厉声:“我不需要服务。”
 
容六“哦”了一声,放下枕头,半解的丝质睡衣之下,帅气的上身一览无遗,颇有顶级牛郎之风:“那我去别间推销看看。”
 
“……”
 
作为如花似玉的少女的父亲,肖腾立刻揪住他领子把他拖进来,森然道:“你敢骚扰我女儿,我会让你跪着求我让你快点死。”
 
容六在他的拉扯之下夸张地踉跄两步,非常准确地摔在床上,还摔得很是婀娜多姿,而后笑得一脸巴结:“亲爱的,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对小朋友出手的。我是有节操的人。”
 
肖腾咬牙切齿:“滚出我的房间。”
 
容六往被窝里钻了钻,笑嘻嘻地用讨好的眼神看他。
 
肖腾想踹他,被他一把抱住。但肖腾也不是容易被占便宜的人,往后一个胳膊肘就重重顶在他鼻梁上。
 
容六闷哼一声,捂住鼻子,虽然还是笑,指缝里却有血缓缓流下来。
 
肖腾也吃了一惊,脸上还是冷淡,但抽了纸巾丢过去:“自己堵上。”
 
容六笑着揉两个纸团,堵了半天,血竟然是止不住,手指哆嗦。肖腾都有些心慌,忙扶住他的脸,让他抬高下巴,找出药棉来,塞了好一会儿,血才慢慢停住。
 
垃圾筒里好几团沾了血的药棉,肖腾额上出了一些汗,容六也疲惫了似的,死活卷在被子里不肯动了。
 
“亲爱的,失血过多很辛苦,你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他卷成一个球,肖腾有冲动顺势把他蒙在被子里暴打一顿。但只是想想而已。亲自动手不符合他的习惯。
 
他是个丢进鞭炮盖上盖子的铁皮桶,里头怎么炸,外面也是冷冷的。
 
最后就这么跟容六在一张床上入睡了。肖腾紧张得难以入眠,身边稍有动静便警惕地醒来。而容六只不过是熟睡中无意识的翻身罢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睁眼的时候已是天色大亮。
 
肖腾些微的恍惚在侧头看见枕边那个黑发的脑袋的时候消失贻尽。看他睡得香甜,想到自己一夜备受煎熬,不由心头火起,一脚把熟睡的青年蹬了下去。
 
容六咕咚一声栽倒在床下,“啊哟”着似乎是醒了来。肖腾过了一会儿才见一双手搭住床沿,而后露出漂亮的半张脸,一对天生的笑眼可怜兮兮的。
 
“亲爱的,大清早的,能不能温柔点啊……”
 
肖腾冷冷看他一眼,下床自顾自洗漱。从洗手间出来发现容六还在,便皱眉:“早点回你自己房间。”
 
“亲爱的,今天不上班,你要去哪里。”
 
“不关你的事。”
 
容六端坐在床上,肩膀下垂,双手搭着脚踝,好像一只弃犬。
 
肖腾视若无睹,打开房门:“你找你的朋友去。”
 
容六委屈不已,黑眼睛变得水汪汪:“我在T城又没其他朋友。”
 
肖腾脚上一停,又看他一眼。
 
要论年岁,容六跟肖玄差不多,习性都相似,若不论有过的那些荒唐事,其实辈分就像弟弟一般。
 
话说肖玄也很久没回过家了。
 
肖腾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会儿,口气冷淡:“你会骑马吗?”
 
很多马会的会员周末都会带家人来会所,共度悠闲时光。而肖腾几乎从来都是独自一人。
 
肖璞和肖紫对马没兴趣,肖隐和肖霖有着太多其他的兴趣,而且他们多少有些怕他,不认为跟他一起度周末会是种享受。
 
容六既然兴致勃勃跟来了,肖腾也就带他去看自己的两匹马。马场很是静谧,土地开阔,彼此的交谈也听不见,只远远看得几名工作人员在整理草料。
 
马厩里两匹纯血马正自得其乐。见有人来,一匹好奇地伸出头来,凑上来嗅了嗅,还试探着咬容六衣角。另一匹分外冷淡,看了两人一眼,便偏过头去。
 
容六伸手想摸它,它立刻急躁地避开,耳朵往后背,来回不安跺脚,一副警惕的模样。
 
容六收回手,笑道:“它可真像你。” 肖腾冷哼一声,朝那马伸手,叫它:“Glory。”马倒是肯让肖腾碰,虽然不迎合,但也没发怒,任肖腾摸了它的鬃毛,表现算得上温驯了。
 
“真好……”容六艳羡不已。
 
肖腾又哼一声。这是自然,也不看看谁才是主人。这两匹马,要有资格养到它们,即便他这样的地位,也得乖乖等了不短时间。好容易到手的东西,哪能容别人觊觎。
 
容六碰了钉子也不气馁,笑
 
嘻嘻去喂薄荷糖给那匹Dream吃。结果Dream的风骨跟Glory根本不能比,完全没骨气,吃糖吃得那叫一个欢,脖子还在容六身上胡乱磨蹭。
 
明明是他的马,对容六居然那么谄媚,究竟还有没有一点坚贞的意识。肖腾皱着眉,快要发作,又听容六心满意足地说:“马果然有灵性,它一定是知道我是你darling……”
 
肖腾勃然大怒。马买下来已经很久,但自己没骑过几次,骑师如何训练他也抽不出时间来关心。而这家伙显然已经堕落到有奶就是娘,吃了容六几块糖,就恨不得倒贴上去。
 
虽然到手不容易,但对他不忠诚的东西,他立刻就在想着把它处理掉了。
 
Dream抖了抖鬃毛,又蹭到肖腾手心里去,讨好又温顺地。马是很敏锐的动物,觉察到不祥,不会吵闹,只会异常老实,千依百顺,小心地想要换取生机。肖腾被它蹭了一会儿,哼一声,戳戳它额头。
 
马匹那富有感情的大眼睛,修长稀疏的睫毛,简直跟人类一样。据说是很忠诚而通人性的宠物。肖腾皱着眉,还是抬手摸一摸那梳理得光滑的鬃毛,“它真可爱,”容六摸着Dream,又看Glory,笑道,“样子很漂亮,不知道骑起来是什么感觉。”
 
肖腾眉头微微一动:“你想试?”
 
容六看看他,笑了:“亲爱的你不会是想摔死我吧。”
 
“既
 
然这么说,那就不必了。”
 
容六又嬉皮笑脸起来:“亲爱的如果想看,我就是摔死也甘愿啊。”
 
肖腾不计较他的废话,只冷着脸,把Glory牵出来。
 
马一觉察到容六靠近就很不安,眼神都变得凶恶,看它上缩的眼睑就知道它要发怒,容六再近一些它便往后踢着示威。容六接过缰绳,它立刻抬头昂脖,鬃毛都竖起来了,一副意欲行凶的模样。
 
容六笑着说了句:“果然好像。”而后利落地踩了马镫翻身上去。
 
Glory的性子暴烈,除了肖腾和骑师,没人近得了它。这下被陌生人碰了,顿时犹如屁股上挨了一刀一般,暴怒着又踹又跳,拼命要把容六掀下去。
 
闹出的动静让马场上的人都把眼光转到容六身上,他身下的马匹状若癫狂,不颠下他不罢休的凶煞跑法,看得大家出了一身冷汗,肖腾只冷冷看着,不知不觉双手抱胸。
 
Glory绕着马场发狂一般跑了数圈,中间不停地变着花样要容六不好过,深刻且鲜明地向众人表达了它对容六的厌恶和抵触。想要缓住马匹把容六救下来的工作人员也一筹莫展。
 
这死缠烂打和怒发冲冠的过程相当漫长,等着一干人眼睛都直了,最后Glory才汗湿着精疲力竭,打着响鼻小跑回来。
 
容六一脸一身的汗,喘得厉害,到了肖腾跟前,略微吃力地翻身下来,一手搭着马匹湿答答的脖颈,一边摸摸胸口,朝肖腾笑道:“这就叫缠功。”
 
肖腾被他笑得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总算不必目睹血腥场面,旁观者们松口气之余也庆幸万分地鼓了鼓掌,捧容六的场。
 
肖腾掉转眼光不理会容六,只阴沉地看着那匹不争气的家伙。而Glory又打了个响鼻,丢出一个跟他极其相似的冷眼。
 
肖腾虽然很不舒服,但实在也不能苛责。容六粘糊糊的像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他这个有勇有谋的大活人尚且甩不掉,那一匹畜生还能有什么能耐。
 
好在它很有骨气,容六再去摸它,它也不至于变身小羊羔,照旧不太耐烦的样子,精疲力竭地急躁着,总要找机会踢一脚。
 
容六不以为意,依旧冒着被踹的危险喜滋滋地试图去亲近它:“它早晚会听我的话的。”
 
肖腾冷冷地:“容少爷这么喜欢,莫非是要我将它送给你的意思?”
 
“那不用,”容六笑容真诚,倒不是在客气,“我在加拿大牧场有四匹了,昨天刚添了马驹呢。还准备再配种,马丁兴旺哟。”
 
那你还来骚扰我的马。
 
“我其实对策马飞奔没很大兴趣,但驯服是很过瘾的事啊。”
 
恶趣味。肖腾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带着容六在马会吃了晚餐,在餐厅里肖腾也总算意识到自己会相信容六说的“没朋友”,那真是活见鬼。
 
这家伙分明就是百搭。只要对方是个活的,他就能攀到交情。男女老少都很喜欢他,所到之处必然一片愉悦的笑声,几个人聊得喜笑颜开,连性格乖僻得跟肖腾有得拼的宋家老头都允许容六跟自己孙女说话。
 
容家如果家道没落,他改行去当交际花想必会前途光明。
 
肖腾想到自己在那一脸讨喜笑容的男人手上吃的闷亏,就捏紧手指。
 
花蝴蝶四处乱洒花粉,飞了一圈又翩然飞回来,端着餐盘在肖腾耳边罗嗦道:“亲爱的,怎么不过去跟大家一起坐?在这里很冷清啊。”
 
肖腾不予理会,自顾自用餐。
 
容六歪着头,想要由下往上研究清楚他的表情,端详了一会儿,雀跃道:“你在吃醋吗?”
 
简直比地球即日爆炸还要匪夷所思的猜想,肖腾愤怒地又起了一背鸡皮疙瘩,终于忍不住开口冷冷道:“你做梦。”
 
肖腾太容易被激怒,对反应不够敏捷的人缺乏耐性,为人白目的更是只会赢得他一个冷笑。以他这种习性,玩乐休息的场合,不想自讨没趣的,对他多是能避自避。也只有容六喜欢玩老虎尾巴拔毛的把戏。
 
“我交际也是为了你啊,”容六做辛酸贤惠状,“我们可以是很好的搭档耶,你主内,外头就由我来打理吧……”
 
肖腾的叉子“哧”地插在容六面前的鱼排上,很有入木三分的水准,总算让他笑着闭上嘴。
 
从马场回来,肖腾的日子倒是变得好过了。容六把大半心思都放在那匹桀骜不逊的马身上,他那满满的行程表也算帮了他,他忙碌起来,容六便跟不上他的节奏,没法缠着他,索性找别的乐子去了。
 
在他看来,容六生性懒散,时常睡得爬也爬不起来,好逸恶劳,不务正业。是个信奉及时行乐的世家子弟,只会去骚扰他的马,根本一无是处。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反倒令他愉快。要收拾掉一个玩物丧志的纨绔子弟,对他来说需要的顶多只是时间。
 
那两匹马白白被容六消遣折腾,他虽然有些微心疼,但毕竟只是畜生罢了,只要能分散容六现在的精力,让他自己免于被骚扰,他就不干涉。
 
这回肖腾把缠着赖着要跟他出门的容六一脚踹在家里,自己去海外出席会议。
 
数日之后他回到家,进门看得一切照旧,知道容六并没有趁他不在的时候闹得鸡飞狗跳,略微欣慰,但更多的是失望。
 
走的时候他想过,他那几个孩子都在叛逆期,连他都未必治得住。这种年纪的青少年个个浑身是刺,容六要跟他们相处,日子不会太好过。他对容六有顾忌,小孩子可没有。
 
无论是谁欺负了谁,只要闹出事来,他就有理由正大光明地把容六请出家门,挑一个离家最远最远最远,下山要开车一个小时的山顶别墅来安顿。
 
佣人接了他的行李和大衣,肖腾问道:“我不在的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事?”得到“一切都好”的回复,仍然不甚甘心,边皱眉往楼上走,边盼望着能看见什么混战过后的痕迹,或者容六头破血流的场景。
 
一切都完好无损,但上了楼,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大厅里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容六正趴在地板上,和小女儿肖紫一起玩拼图。两千块的拼图,工程浩大,肖腾根本没有耐心帮忙,让肖紫自己一天一点慢慢去拼。他走之前肖紫才拼了一个小角,结果现在已经差不多要完工了。
 
进步神速,肖腾也不由多看了几眼,容六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从剩下的小堆里不停找出需要的图块,准确度令人称奇,等肖紫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将最后一块嵌进去,两人都爆出一阵欢呼。
 
“完成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高兴得互相击掌。
 
“我要把这个挂起来!”
 
“小心别弄散了。我来帮你。”
 
肖腾冷眼看着这团结友爱的一对,容六转过头,发现他,立刻面露喜色站起身来:“亲……呃,你回来啦!”
 
总算在小孩子面前嘴巴还算规矩,不然他一定亲手缝上他的嘴。
 
“嗯。”
 
“你去了好久,想死我们了。”
 
肖腾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容六立刻看向肖紫,怂恿地:“是吧是吧?”
 
肖紫有些迟疑地点点头,肖腾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看着不甚跟自己亲近的女儿:“我带了礼物回来,这个是给你的。”
 
肖紫乖乖接过盒子,说了声“谢谢爸爸”,有的是成人般的礼貌,却没有刚才那孩童式的喜悦天真,更没有欢呼着当场拆开。肖腾愈发扫兴,皱眉道:“其他人呢?”
 
“大姐在房间里,大哥和二姐我也不知道。”
 
正说着话,肖璞就从卧房里出来,头发高高梳起,妆容精致,身上是黑色露肩修身洋装,漂亮是漂亮,明显的曲线和裸露的肩膀又让做父亲的气得够呛。
 
“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晚上有派对要参加啊,”肖璞仰着小下巴,“这可不是你说的什么不三不四的聚会。新装发布会我总能去吧。”
 
“你给我穿上外套再出去。”
 
肖璞没说话,皱起的小脸上却明明白白写满了不合作。
 
“肩膀不给我拿点东西遮起来,今晚你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这些你懂什么啊。”
 
“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口气吗?!”
 
两人僵持着,容六突然开口:“肖璞,其实我觉得你有点错了。”
 
肖腾对他的帮腔略微意外,皱起眉,父女俩一起瞪向他:“外人不要插嘴。”
 
容六很是无辜,摸了摸鼻子:“我是说,你的头发和鞋子都很优雅,包也选得对。走复古优雅路线的话很好,这件衣服不是最合适。”
 
肖璞如遭重击:“什么?”
 
容六正色道:“腰带最好也拿掉,不然会让人眼睛很忙。”
 
肖璞立刻低头看自己身上:“怎么会?我要的就是成熟款,二十几岁穿这样很刚好啊。”
 
“你想看起来像多少岁都行,”容六笑容可掬,人畜无害,“我帮你挑。包你美得刚刚好。”
 
肖璞在爱美的天性作用下有些动摇,但还是倔强:“那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容六笑眯眯的:“相信我的眼光啦。不然,换完再说,你总会相信自己的眼光吧。”
 
肖腾看着大女儿竟然真的打开卧室的门让容六进去,又是惊讶又是恼怒,不由咬牙切齿,几欲发火。
 
但等肖璞穿着容六用超短款外套和数枚隐形别针搭配改造出来的赫本式洋装走出门,他又不好说什么了。虽然这种打扮相对于她的年纪过于成熟,但实在是他从来没试过的高雅端庄,除了锁骨和小腿,总算哪里也没露,的确完全符合了他的要求。
 
肖腾的怒火也下去了不少。一时心情复杂,不好发作。
 
原本吓得不敢动的肖紫也乖巧起来:“姐姐你这样真漂亮,像模特一样,项链也好好看。”
 
肖璞心花怒放,弯腰捏她的脸,大方道:“今天嘴真甜。等你长大了,我的衣橱随你挑。”
 
这回是相亲相爱的姐妹档了。肖腾黑着脸目送她们俩下楼,转头看了容六一眼:“肖霖和肖隐呢?”
 
容六回答得很顺口:“肖隐出门去了,他答应过我六点之前回来,肖霖在练习。”
 
果然他比他还清楚。肖腾有种被人挖了墙角的恼怒感觉,正要发作,突然觉得不对:“练习什么?”
 
“跆拳道……”
 
“谁让她学这个的?”
 
容六摸摸鼻子:“她想学啊。”
 
肖腾咬牙切齿
 
:“你教她的?”
 
“我刚好会,就顺便指点一下。这个防身又锻炼身体,有什么不好吗?”
 
肖腾脸色铁青,又有口难言。肖霖本来就够像男生了,逼她学琴棋书画来变得像女孩子一点,她没有一样坚持得下来,现在倒好,索性把肌肉练发达,就更男性化了。
 
“你想把她变成男人吗?”
 
容六愣了一愣,笑道:“亲爱的,你想太多了。一个人不会因为练个武术搏击就变性的。肖霖的身体条件很适合这种运动啊,扼杀她的天赋不太好啦。”
 
肖腾皱眉道:“女孩子就得做女孩子该做的事。”
 
“不是我说,”容六挠挠头,“想象她跳芭蕾我反而会起鸡皮疙瘩啦。反正都是健康的爱好,让她自由选择不是比较好吗。”
 
肖腾冷冷看他一眼:“不是你女儿,你当然这么说。”
 
容六笑得可爱:“你误会了,我可是把她们当成自己的女儿来疼爱啊,亲爱的。”
 
“……”
 
“呃,好吧……就算你不赞同,也不用拿枪指着我啊。”
 
自从容六来了,肖腾每天都高血压,偏头痛,但家里的气氛却似乎比以前好了。
 
几个子女都多了笑容,呆在家中的时间也比以往要多了,时常会聚在一起玩耍,而不是以前那样各回各的房间,各做各的事。
 
但这欢乐和睦的气氛其实和他没有关系。孩子们的快乐亲近都是因为容六。他更被隔离在这圈子之外,显得愈发的讨人嫌。
 
以前他还能告诉自己,家里不和睦,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子女顽劣,这几个孩子太固执,早熟,怎么也教不好,不全是他的错。
 
可容六却和他们处得很融洽,有容六在,该上学的就会去上学,该练琴的就会练琴,一个比一个听话和讨人喜欢,没有人会摆出面对他时候的那种面孔。
 
这就证明了,那些冲突和不合,其实都是他的责任。是他没有当好父亲的本事。
 
他坐在桌前喝茶看报纸,肖璞从楼上跑下来,穿着很热带的花朵抹胸裙,嘴里嚷嚷:“等下我们要开海滩派对,帮我看看,我这样好看吗?”
 
这却并不是对父亲说的。
 
容六在边上抬起下巴,评点道:“衣服鞋子都很好,项链腰带加分,头发也很漂亮。”
 
“可我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肖璞拉起裙摆左看右看,“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吗?新染的头发颜色的问题吗?”
 
容六想了想:“你太白了。”
 
“啊!说得对!”肖璞急匆匆跑上楼。
 
再下来的时候,全身上下已经涂成健康肤色,化了古铜妆容,淡色的珠光嘴唇,完全不一样的风情。
 
肖璞开开心心出门去了。肖腾皱眉看着身边的男人:“这么懂女人的打扮,你还是不是男人?”
 
容六笑嘻嘻地:“对女人不够了解的,能叫男人吗?”
 
肖腾冷下脸:“我警告你,别打我女儿主意。”
 
容六愈发笑得俊美动人:“怎么会呢,我喜欢
 
的是什么类型,你最清楚不过啊。”
 
肖腾只给了他一声冷哼。
 
然而不容否认的是,家里的人,除了肖腾之外,全都很喜欢容六。
 
因为容六不仅好像什么都懂,而且愿意陪他们玩。他对佣人和气,会陪肖霖对打,帮肖璞挑衣服配饰,还会把肖紫举起来,逗得她咯咯笑,连肖隐都爱跟他一起去买书。
 
但肖腾完全不吃他那一套:“你别以为能讨所有人的喜欢。”
 
容六眨巴眨巴一双美目:“我当然不能啊。我又不是钞票。”
 
“所以你少费点力气吧。”
 
容六笑道:“我不会为了讨人喜欢而对他们好。我只对我喜欢的人好。”
 
“哼。”
 
“你带小孩怪辛苦的,”容六凑到他身边,“不如我帮你养了,替你解忧吧?”
 
肖腾只给了他一个字。
 
“滚。”
 
但容六显然不肯滚,肖腾只能自己站起身,冷冷地大步走开。
 
“亲爱的……”容六笑容可掬地在后面追着他,看他的脸色,“你生气啦?真的生气了?怎么了?”
 
“……”
 
“啊,你不要误会。我怎么会抢走你的东西呢。他们都是你的,连我都是你的啊亲爱的……” 尾音未落,肖腾就已经把门摔在他脸上。
 
不管肖腾有多么想把容六分尸了扔到海里去,他都得忍耐地接受自己背后长出一条名为“容六”的尾巴来的事实。
 
毕竟容六正大光明地,是要“跟肖先生学些东西,长些见识”,只要容六想,他就只能让他跟着。
 
唯有酒会之类的应酬场合,肖腾还算比较能忍耐有容六在身边。因为这种地方本来讨厌的人和事就不少,多一个容六,就如浑水里多扔了块泥巴一样,没太大分别。
 
酒会上肖腾带着容六和助理,来来回回见了一些人,喝了一些酒,眼见一个过度瘦削的女人穿着条极其奢华的露肩长裙,一群人围着她,众星捧月,大肆吹捧。其实她面呈老相,五官生硬,前平后平的穿着也实在无美感可言,但已经在前后展示卖弄起自己来了。
 
容六惊叹道:“哇,这谁啊?”
 
陪着他们的助理忙介绍:“这就是大名鼎鼎的WING小姐。”
 
容六笑道:“百闻不如一见,不说我还以为她是WING小姐的妈呢。她到底几岁了?”
 
助理含蓄地:“对外说法是二十刚出头。”
 
“咳……”
 
WING小姐还在展示自己的高级定制裙:“这裙子漂亮吧,每一块宝石都是手工订上去的,你们知道这得花多少人工吗?”
 
周遭自然是一片赞美之声。
 
容六笑嘻嘻地:“那些人那么捧她,是因为他们都喜欢一盏人形水晶灯吗?”
 
助理无可奈何:“她是宋先生的女儿,谁愿意先开口去得罪呢。”宋老爷子的帮派地位不可动摇,没事谁也不想跟黑社会结仇。
 
再怎么受不了,不可避免地也是要过去打招呼。WING小姐见了容六,一听完介绍,就娇嗔道:“容大哥。”
 
容六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直说:“荣幸,荣幸。不敢当,不敢当。”
 
肖腾皱着眉,但身为男人,他对女性都保留一定的尊重,也就并不说什么,只等着客套赶紧结束。
 
偏偏容六长得太过招蜂引蝶,又不是一般的金龟,边上有一众名媛需要他来应酬,一时哪走得开,肖腾也被牵连,要继续听她们肉麻得犹如没长脑子的吹捧,脸色慢慢就沉下来。
 
WING小姐还在说:“像我这样的身材,才能把这裙子穿得优雅,那些上围太丰满的只会让人觉得很俗而已。你们要想知道保持魔鬼身材的秘密,我以后教你们。”
 
又是莺声燕语的道谢和盛赞,容六更加乐不可支,肖腾只冷冷地阴沉着。
 
大概也是觉得他的神色不够捧场,一名媛就找他说话,娇俏道:“WING姐这样真的超美,气质出尘脱俗,你们都欣赏这一型吧?”
 
肖腾手上拿的杯子放低了些,抬起眼皮:“你们全都瞎了吗?”
 
容六“噗”地喷了口酒,全场的僵硬里只有他还笑容满面,眼看笑得都要抽了。
 
“走。”
 
扔下一个字,肖腾就转身离开了,容六和助理神态各异地跟上,换了另一边去应酬。
 
去取酒的时候,两个方才在那捧WING小姐的场的名媛走过来,凑到他面前,抬头笑着说:“你刚才真是太帅了。多亏你说了那么一句,替我们出了口气,不然我们都快受不了了。我们也觉得她很恶俗呀,又难看,还自恋。”
 
肖腾看了她们一眼,冷冷道:“觉得她难看,那就去跟她说,找我干什么?”
 
两人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应,僵硬着走了。容六愈发笑不可抑,猛捶墙壁:“亲爱的,你把两边的人都得罪光了。”
 
肖腾只哼了一声。
 
温言软语说着好话的未必都在真心为善,有不少只是为了被别人当作是好人,头顶“好人”的光环,博一个好名声。
 
而他无论怎样,是向来敢于当坏人,他无所谓。
 
酒会进行了一半,肖腾也逐渐觉得气闷,因为容六总在他身边,笑容可掬地盯着他看,看得他脸僵到快抽筋了。
 
他怕再这样下去会忍不住当众行凶,于是转身到阳台上去,透透气清醒一下,好让杀人欲望不要那么强烈。
 
这晚宴大厅有许多个小阳台,青藤遍绕,夜色中不仔细也看不清相邻阳台上的人,大多不甚在意。但肖腾刚一站定,就听见一个女声说:“那姓肖的凭什么自以为了不起,他算老几!”
 
“没错,我看他多半是心理变态,专门虐待女人,不然他老婆也不会跑了。”
 
“他那样的人哪个女人能受得了他啊。还拽什么拽,我看见他那张脸就想抽他耳光。”
 
声音正是刚才过来示好,却被肖腾不解风情地堵回去的两个名媛。
 
那两人说了一阵坏话,极尽刻薄恶毒之能事,说到“搞不好他根本就是不行,几个孩子都是戴绿帽子的证据”的时候,容六终于憋不出“哧”地又笑出声来。
 
那两个女人转过头,等认出是他们,脸色更难看了,不等他们有所动作,就花容失色地赶紧提着裙摆跑了。
 
容六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倒是出于意料地没有看到一个被气疯的肖腾。冷淡的阴沉作为一百零一套的常备表情,肖腾可谓面不改色,连阴沉也没有多一分。
 
“咦,你不生气吗?她们说的那么难听。”
 
肖腾皱皱眉:“这有什么。比那更狠的我都听过。”
 
“呃,这种话真的不会让你生气啊?”
 
肖腾冷冷一笑道:“想抽我的人多了,问题是她们能抽得着吗?等她们有那个本事了,我再生气也不迟。”
 
有本事与他为敌的也就罢了,只会在背后撩狠话的他还看不上眼。
 
隔天在家中看着报纸用早餐,容六就过来和他分享八卦。现在容六的讯息可谓畅通无极限,来T城短短的时间里,他的八卦信息网之发达程度已经令肖腾望尘莫及了。
 
“亲爱的,听说那两个女人昨晚被人打了,脸肿得像猪头,不过还好没有大碍。”
 
肖腾兴趣缺缺地“嗯”了一声,继续看他的正经新闻。
 
“你一点也不关心吗?人家都说是你做的哦。”
 
肖腾抬眼看他,皱眉道:“不关我的事。”
 
“但她们是说了你坏话,又被你听到,然后才挨揍。不怀疑你都难啊。”
 
肖腾冷冷
 
道:“我狠是没错。不过说我坏话的人如果我都要一个个杀了,那这城里早该空了一半。”
 
他的手段是要用在真正对他造成威胁的人身上,比如欧阳希闻。那些嚼舌根的小角色,他才懒得理。他的脾气坏是没错,但傻子才有功夫去睚眦必报。
 
容六近乎花痴地托着下巴看他英挺的侧脸,道:“可是这样,你就很冤枉啊,莫名地又要遭人恨。”
 
“她们要恨就恨,反正防错了人,日后继续吃亏的还是她们。我有什么损失?”
 
他从不为对手的愚蠢而苦恼。
 
普通人通常无法承受“遭人厌恶”这样的情绪,拼命避免遭遇他人的恨意。而他坦然地被大多数人恨着,也习惯了。
 
这也许是他这样的成大事业者必须拥有的一种才能。
 
但即使肖腾那么无所谓的人,父亲节的时候,桌上空空的,一件礼物也没有,他也多少会受到一些冲击。
 
虽然往年的礼物也都很敷衍。全是些现成的,随便挑的,刷卡就能买回来的东西。而且刷卡账单照样是他来付。
 
但好歹也是子女们给他的礼物。
 
而今年他们连人影都不见一个。
 
有容六在,他们索性都忘了这节日,连敷衍也懒得了。
 
肖腾在书房和卧室里上下都看过,也找过了,确定没有半样凭空多出来的东西。他不知为什么,突然失去了吃晚餐的胃口。
 
楼下客厅也是暗的,连容六也不在,大概是和他那几个孩子一起去出门玩耍了。肖腾只一个人把房门关上。
 
第三章
 
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电话响了,肖腾有些不耐烦,看着上面显示的名字就怒从心头起,冷着脸接了。
 
容六讨人喜欢的声音听在耳里异常的地欠揍:“亲爱的,这么晚了,你还不打算吃晚饭吗?”
 
肖腾硬邦邦地:“关你什么事?”
 
男人也觉察到他的不悦,小心翼翼道:“没有啦,我担心今天太热,你会没胃口。”
 
“我胃口好得很,”肖腾冷笑一声,“有事就说,没事我要挂电话了。”
 
“咦?你一个人在家吃过了吗?”
 
“谁跟你说我在家的?我正在外面,不知道多快活。”
 
“呃,是吗……”
 
平时也就算了,现在肖腾对他正有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感觉,突然听见敲门声,便说:“我有事,不跟你说了。”而后一把掐断电话,起身去开门。
 
一开门,来的却并不是女儿或者儿子。容六一手电话,笑容可掬,姿态撩人地在门外站着。
 
肖腾气血翻涌了一阵,不想面对被揭穿的尴尬,咬牙先质问道:“肖璞他们呢?”
 
“咦?”容六花容惨淡,“我今天这么帅,你完全没有被我迷住吗?好歹多看我两秒钟再想其他的事吧。”
 
“……”肖腾忍住捏死他的冲动,“我问你,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呃,他们好好的呀……”
 
肖腾一把推开他,就往楼下走。
 
“咦,亲爱的你等一下,啊……”
 
光线幽暗的客厅里有几条人影,见他们下来,像
 
是措手不及,不知道要先开灯还是先点蜡烛,忙乱了一下,最后灯光大作。
 
肖家四个少男少女对着肖腾严厉而阴暗的面孔,尴尬并僵硬了几秒,然后有快有慢,有高有低,参差不齐地开口:“呃,父亲节快乐。”
 
说完大家都有些泄气,气氛也僵着。肖璞踩着高跟鞋,双手抱胸,不屑道:“什么嘛,完全没约好啊。效果太差了。”
 
“好烂的开场。”
 
“那不然就再来一次吧。”
 
要再来一次又好像太肉麻,几个人对看了一阵,还是拿捏不好一齐开口的时间,不由笑了,有尴尬也有轻松。
 
肖隐笑着说:“算了啦,那个不是重点。礼物才是心意。爸,节日快乐。”
 
肖腾面无表情地站着,桌上有个蛋糕,还有好几盘菜,“味”是尚不清楚,“色香”上来讲,比日常的是要差了些火候。
 
“是我和肖霖做的,”肖隐看着父亲的脸色,介绍道,“奶油花是肖紫挤的。我们请了大厨指导,不过成品水准有限。”
 
肖璞撇撇嘴:“我最讨厌做菜了。不过我有准备礼物啦。”而后拿出一个盒子:“我挑了一双慢跑鞋。”
 
“……”
 
“公司事情是很忙,但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有空该多运动。还有啊,这是用我帮杂志拍片的酬劳,我可没有乱刷卡。”
 
肖腾依旧严厉地绷着脸,皱着眉。
 
这简单的安排,对他来说,已经太过肉麻了。他不习惯这种温情。
 
 
者说这让他不知所措。
 
一家人入座吃晚餐,肖腾还是一如既往地寡言,板着脸。但晚餐桌上他就吃了许多菜,尽管有些菜的味道令人不敢恭维。酒也喝了很不少。
 
肖腾丝毫不觉得自己喝醉了,只是身体有点飘,那种感觉很好。他的煞气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似的,桌上气氛不像平时那么死气沉沉,大家似乎没有那么的怕他,肖隐甚至还斗胆跟他开了个玩笑,弄得一桌人都笑了。
 
夜深了,几个孩子道了晚安,各自回房去休息。肖腾在那种飘飘然的惬意里,感觉到身边有个人,自己的胳膊搭在对方肩膀上,对方也就等于在他怀里。
 
模糊里只看见一双媚人的桃花眼,他隐约觉得那个人是妻子,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是凌姨。
 
总之是个待他温柔的人,扶着他进了卧室,还给他倒了热水,解开他的衣服,让他呼吸顺畅一些,在他呕吐的时候体贴地拍着他的背,耐心为他擦拭那些污物。
 
肖腾在恍惚里觉得,生活其实就该是这样的。
 
就该有个人能在那里等着他,守着他。
 
只有一个人实在是太累了。
 
那人身上的味道让肖腾很舒服,甚至让他觉得很放松,很愉悦。于是他在酒吐过头的头痛里,竟然迅速地,毫不挣扎地沉睡了。
 
肖腾醒来的时候,又看到身边的不速之客。
 
那家伙还睡得香甜,在被子里露出一点黑发的头顶,整个人都散发着心满意足的气息。
 
又来!
 
肖腾忍不住一把掀开被子。
 
果然,自己又是赤条条的。
 
青年感觉到动静,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眼神,全无危险之感,笑眼弯弯道:“早。”
 
肖腾冷冷看着他。
 
“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啊,你吐得到处都是,所以我只能帮你冲澡,把脏衣服都换了嘛……”
 
青年这等殷勤,得到的回应是:“谁叫你自作主张的?我要求你那么做了吗?”
 
“……”
 
“还有,我准你在我床上睡觉了吗?”
 
青年愣了一愣,说:“呃……但我昨晚照顾你到很晚,也累了,所以就顺便稍微睡一下嘛……”
 
“滚。”
 
青年倒也不恼,只裹着被子,温顺地乖乖“滚”开了,看着肖腾起身下床,还是笑着:“亲爱的,我知道你是有起床气啦,呃……”
 
声音戛然而止,一叠钞票扔在他面前,有两张还飞起来打到他的鼻梁。容六摸了摸鼻子,终于抬头,看着那冷面冷心的男人。
 
肖腾冷冷的:“这是给你的。”
 
“……”
 
“你的服务我会额外付费给你,但请你记得回自己房间。”
 
即使是他吃亏,他也不能让别人觉得他吃了亏。
 
容六令他不痛快,他也能反过来羞辱容六。把这容家大少爷当成收费项目,多少出口恶气,也维护了他那高姿态的自尊心。
 
容六愣愣看着眼前那所谓的服务费,也不知在想什么,安静异常。过了半晌,他突然“咦”了一声,捡起那散落的钞票,看了看。
 
而后不但没发火,反倒还数起来。
 
肖腾差点没晕过去。
 
“不知道这个价格是多还是少,”容六大少爷在那认真地烦恼着,“我还是去问问叶修拓吧,不知跟他的收入比起来算怎么样。”
 
肖腾的危险指数终于破表,铁青着脸吼道:“这个价码已经很高了!!”竟然质疑他吝啬。
 
“可我觉得我应该更值钱一点,我的服务质量你也是知道的……”
 
肖腾青筋根根绷断,歇斯底里道:“你再吵我下次就只给你一块钱!”
 
他都没留意到自己竟然说了“下次”两个要被天打雷劈的字眼。
 
“啊,那为了讨生活,我要多工作。我这么价廉物美,你有打算包养我吗?”
 
“……”
 
容六自从得到那叠钞票,就更用力地巴住他这个“长期饭票”,抓住一切机会抱他大腿,极尽谄媚肉麻之能事。
 
肖腾每天费尽力气也未必能把容六给甩开,又不能一枪干脆利落地崩掉这容家独子的脑袋。
 
然而他的人生还是要继续的,前面还有工作堆成的高山河流等着他去跋涉。
 
为了摆脱容六而花的心思,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工作效率和生活习惯,令他各方面工作一定幅度落下,长此以往,这就非常不妙。
 
权衡之下,他也只好拖着挂在大腿上的容六去工作了。
 
容六给他的感觉就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一时半会要扯干净很费力。他又忙到行程表要以分秒来排,不能浪费宝贵的时间在路边狠抠鞋底。那就只能干脆带着它走路,期待它迟早失去粘性自动脱落。
 
只不过他的神经还是时常会经受不住考验而崩裂。
 
早上醒来一睁眼就发现床头多了一个人,肖腾条件反射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枪来。
 
“吓,是我啦!”
 
肖腾看清来人,更是刷刷拉开保险,将枪口抵在他下巴上:“你再乱进我房间,信不信我一枪打死你!”
 
容六楚楚动人地用一双美目望着他:“那,你开枪吧。”
 
肖腾青筋浮起:“你以为我不敢?!”
 
“那倒不是……”容六深情注视着他,而后视死如归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
 
话音刚落,便听得轻微的“咔哒”一声。
 
肖腾瞬间脸色一变。青年抓住他的手,打个哆嗦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而这一反应就把要命的扳机给扣下了。
 
还没等背后的冷汗出完,肖腾脸色又变了一层,从苍白上升到铁青。青年的脑袋并没有顺理成章地从下巴到头顶爆开,犹自完好,还在大眼汪汪地:“你真的下得了手……你好狠心……”
 
肖腾完全没被他梨花带雨所影响,只青着脸低头察看自己这把珍藏多年的古董手枪:“你对它做了什么?”
 
王景管家在楼下满意地看着刚布置好的餐桌,双手平放于腹前,安心等着少爷们下来用餐。
 
突然却听得上边一阵兵荒马乱,吓得一抬眼
 
,就看见容六在前头逃命,后边是肖腾咬牙切齿地在追。
 
两人只穿着睡袍,衣衫不整惊天动地地绕着跑了一整圈,而后肖腾终于追上了,双手一抓就恶狠狠地掐住,要将容六从楼梯上扔下去。
 
“拿你的命来赔吧!”
 
容六花容失色,哇哇大叫着死死抱住他,抓救命草一般手脚并用攀在他身上,两人扭打成一团。
 
王景不由得一阵欣慰:“哎呀,少爷最近变得开朗很多啊。”
 
容六在肖家是个相当受欢迎的存在。肖家大少爷工作压力大,又是个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一点即爆,每天都要发作个两三回。不发泄对身体不好,但一发作,家里就跟台风过境一样,人人自危,抱头鼠窜。
 
如今容六这个专业炮灰以一人之躯勇敢地承受了肖腾几乎所有的火力,其他人就都安全了。肖腾屡屡弹药耗尽,累到几乎没有余力对他们发怒,开口也喷不出火,顶多只有青烟。家里一时前所未有地平安喜乐,其乐融融。大家对容六充满了由衷的感激之情。
 
在家里被“杀”过一回以后,容六还是要拖着残躯,挣扎着跟肖腾去公司上班。
 
一开始作为“助理”的容六就是个花瓶和色狼的综合体,每天做的事,除了招得女性员工们脸红心跳地发花痴之外,就是发花痴地盯着肖腾看,看得肖腾几乎要颜面神经失调。此外便再也无所事事——毕竟公司上下都不敢,也不好意思使唤这位容家少爷。
 
不过肖腾的字典里没有不好意思和不敢这两个词。他是绝对不养闲人,更不会给容六白看。一旦行程冲突脱不开身,或者来了不想见的客人,他就把容六打发出去救急接客。反正容六有美色,有口才,有脸皮,正是用得上的人才。
 
原本只是为了眼前清净,而后肖腾也发现,自从有了容六,事情谈成的比例上升了很不少,连原本几乎要崩了的生意也能力挽狂澜。不管是不是容六的功劳,这家伙多少算是福将一名。
 
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他对容六就操劳得更狠。他忙的时候容六自然不能闲着,他终于歇下来了,容六更不准在他跟前呆着碍眼,照样赶出去干活。
 
这天告别不平静的早餐桌,一到公司,肖腾便自顾自先准备等下会议的材料,容六则被扔出去做接待了。今天要来的是申家大公子,也是胆大皮厚年纪轻的新人类,肖腾对他很头疼,但估计会跟容六相见恨晚。
 
果然等肖腾开完会出来,从没拉上的百叶窗望进去,那两人已经促膝而坐,相谈甚欢了。
 
肖腾在门口就听得申公子八卦兮兮地:“你说肖腾其实很有意思,指的是哪个方面啊?”
 
容六脸色一正:“干嘛,你打听这个,是想勾引他?”
 
申奕吓得双手连连乱摆:“不不不不不,你言重了,这送给我我都不想要啊。”
 
容六嘻嘻一笑:“那
 
你就太没眼光啦。”
 
“容六,我很欣赏你。但我实在欣赏不来你对肖腾的欣赏嘛。”
 
容六只是笑眯眯的。
 
“不知道这个项目合作的话,这边会派谁来负责,是你就最好了,”申奕想了一想,又痛楚地抓住胸口,“不,是谁都好,千万不要是肖腾,神哪……”
 
肖腾在门上敲了一敲,而后进来道:“项目以后由我负责。”
 
那对在他背后嚼舌根的男男吓了一跳,申奕再怎么大方也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哈,肖先生。会议结束得挺早嘛。”
 
肖腾只点一点头,申奕又贱贱地:“刚和容少爷聊到你,真意外,他居然很仰慕你啊……”
 
肖腾坐到桌前,一如既往地冷着脸:“等他再长个几岁就不会这么幼稚了。所以你不必纠结。谈正事吧。”
 
容六转头瞧着他:“啊,你是不是生气了?”
 
肖腾懒得理会,只有申奕依旧不怕死,喝了口茶又说:“咦,你怎么知道他在生气。他不是永远都只有那套表情吗。”
 
容六笑嘻嘻地:“这个啊,只有我才能看穿他的心情。你当然是不懂的啦。”
 
“你跟肖腾很熟?”
 
“对啊。”
 
“看不出来耶,他的反应一点也不像嘛。”
 
“他爱装而已,你是不晓得,”容六摇一摇头,叹口气,“以前啊,他抱我不知道抱得多紧。”
 
申奕受惊之下“哧”地喷了一口茶。连缺乏表情的肖腾嘴角也狠狠抽了一下,抬起眼皮。
 
容六无辜地:“我是说我婴儿时期啦。”
 
肖腾看了他一眼:“再胡说八道就杀了你。”
 
申奕忙打圆场道:“肖先生你这样就不好啦,杀来杀去伤感情的。”
 
容六讪笑:“习惯了习惯了,我经常死,昨天刚被杀二十多次呢。”
 
肖腾放下手里的卷宗:“中午你不用吃饭了。”
 
容六果然没得中饭吃。
 
虽然畏于肖腾氵壬威,大家不敢私下偷渡便当给他,他若要偷偷摸摸出去吃一点,也不是不行。但他倒是相当老实,肖腾因为他在外人面前管不住嘴而罚他停一顿饭,他也就乖乖认了罚,只到茶水间去接点咖啡喝。
 
晚上到了下班时间,肖腾还没有离开的意思,老大尚在工作,底下有哪个敢先走的,于是全公司一起愁云惨淡地加班。
 
容六趴在桌子上,可怜兮兮地朝着他。
 
“亲爱的,我要发烧了。”
 
肖腾看都不看他一眼:“什么叫‘要’发烧?”
 
“就是快要发烧了……”
 
“这还能有预感的?”肖腾拉开抽屉,取出根体温计,“量清楚再说。”
 
他是容不得手下有这种装病偷懒的存在,一装就会被他无情地拆穿,大家也不敢在他面前玩这套。
 
容六乖乖叼了会儿体温计,而后肖腾接过来看了一看:“这温度很正常。”
 
容六眼汪汪道:“不是的,虽然现在正常,但我知道我自己要发烧了,我感觉得出来的。”
 
肖腾冷冷地:“你要跟我来公司,那就
 
是员工的身份,要遵守这里的规矩。要是喜欢轻松快活,那不如干脆别来。何必呢。”
 
容六在桌上趴着,抽了抽鼻子,怪委屈似的,但终究没再说话了。
 
等肖腾完成工作,略微活动一下酸痛僵硬的肩膀,便起身收拾东西。见容六还在懒洋洋趴着,头埋在胳膊里,一副懈怠的模样,不由皱皱眉。
 
“可以走了。”
 
容六“嗯”了一声,从胳膊上端看了他一眼,抛媚眼一般,但没有马上动。
 
肖腾可没有那兴致欣赏他这种撒娇的慵懒劲,愈发皱眉道:“怎么?”
 
走近了才发现容六的脸色不正常地绯红,眼睛也过于水汪汪了,肖腾迟疑一下,伸手碰了他的额头,温度是如假包换的烫手。
 
“你生病了?”
 
容六可怜巴巴地“嗯”了一声。
 
肖腾一瞬间有种微妙的反省。平日容六表现得生命力远强过一般人,无论怎样也终日笑嘻嘻的,以至于他都忘了他体质病弱的事实。容家把独生儿子托付在这里,是为了让容六舒心快活过日子,不是给他做牛做马的,而他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这么一想,肖腾口气也难得的放软了(当然“软”是以他的标准):“先回去吧,我约医生来给你看看。”
 
容六应了一声,揉了揉鼻子和眼睛,站起身来眼里就有层雾气似的,湿润地还泛光。
 
肖腾不由嫌恶地:“你不至于这样就要哭了吧。”
 
“不是啦,”容六又揉着鼻
 
子,“这个是生理反应,没办法的……”
 
听起来就觉得他是真的不太好受。肖腾看他脚步虚浮,直直地就朝玻璃墙走过去,忙在他把鼻子撞扁之前一把扯住他。
 
这一用力,青年随着力度就毫无抵抗地往后仰,肖腾不得不用肩膀接住他。
 
见他反应竟然这样迟钝,身上也烫得过分,肖腾隐隐也觉得不好。说烧就烧,的确是不正常,一想到容六体内是有病根的,顿时就觉得这热病说不定非同小可。
 
如果要把肖腾厌恶的东西拿来分等级,造谣攻击他的人是一级,煎焦了的牛排是二级,吃很苦的药是五级,那跟容六的肢体接触就是一百级。
 
但这个时候不扶着容六也不行了,肖腾忍着将青年丢进电梯井的冲动,把脸扭向一边,默许他在自己肩上靠着。容六倒还从来没像这样老实过,手脚本分,一声不吭,只安静地靠着他,像个小孩子似的,虚弱得相当之无辜。
 
二人上了车,在后座坐着,容六就从肩上滑到他怀里靠着了。之所以没被肖腾拎着后领丢出车窗外,大概是因为他的病态实在太真实,也太纯洁了。
 
在肖腾的概念里,容六一直只是一团缺乏细节的混沌物质,像幼儿涂鸦的那种火柴人,脸上没五官,只有大写的“麻烦”两个字。
 
他的大脑对接受容六有关的信息相当排斥,以至于虽然人人都说容六长得好,他却压根不肯记住容六脸上的五官分别长在哪里,反正他不需要用长相来辨认容六的存在,有那股麻烦的气场就足够了。
 
现在容六乖乖在他怀里躺着,闭了眼睛,睡着了一样,不吵闹也不毛手毛脚。肖腾看了一眼,居然有种好像不是那么惹人嫌的错觉,为了确认,就又看了第二眼。
 
大概是因为常年缺少户外生活,青年的肤色白皙过人,毕竟是年轻,皮肤在不甚明亮的车内也有种隐隐的光泽,脸颊又因为热度而绯红,衬着垂下来的长睫毛,竟有种异样的病态的风情。
 
肖腾心情复杂地狠瞪着那无辜又无害的侧面。青年有着从柔软黑发里露出来的饱满额头,宛若排扇的睫毛,笔挺秀气的鼻梁,嘴唇甚至还是微微嘟起的。
 
肖腾恼怒地掏出手帕把青年的脸给盖上了。
 
他平生受到的最大的侮辱,不是被人占了便宜而报复不能。而是成功占了他便宜,并且持续对他进行精神骚扰的无耻凶徒,不仅病弱体虚,还长得像陶瓷做的接吻人偶。
 
回到家里,容六喝了点送上来的热茶,略微有精神了一点,但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肖腾把他弄上床,脱了鞋袜他就和衣蜷在被子里,眯着眼睛,像只小猫似的。
 
“等下医生就来了。”
 
容六“嗯”了一声,迷糊一阵,又问:“是苏老医生吗?”
 
肖腾听得一皱眉,这家伙还挺挑剔:“别的医生不是一样吗?”
 
T城的好医生多得是,
 
肖家的私人医生也是一流。而容六说的这位早已退休,在业界享誉多年,德高望重,一般病症能不能请得动他来指导都是个问题。要他为一发烧的小毛病半夜出诊,谁能有这么娇贵。
 
容六可怜兮兮地:“不一样……”
 
肖腾不由怒道:“这种时候你还任性!”
 
“我只要苏医生来看,”容六趴着,脸贴在床单上,星眼微饧的,又像委屈又像撒娇又像虚弱,“说是我请,一定会来的。”
 
肖腾当然不会因为同性的长相而对他们有什么想法,但一个人的外貌气场确实会有额外的力量。
 
那种脸那种姿态做出的请求实在太令人难以拒绝,肖腾只得顺着他,打发了人去请。
 
过了不多久,苏医生还真的到了,见了容六便笑道:“哟,都长这么大啦。”
 
这一番诊得倒是很快,只不过随后去了书房,开出的那繁杂药方让肖腾不免皱眉:“只不过是发烧而已……”
 
要不要这么小题大做啊。一帖发烧药,又不是在开年终尾牙的酒席菜单。
 
医生对他的犹疑也很理解,温和道:“你可以放心,容六还小的时候我去给他看过病,有好几年他吃的都是我的药。”而后又说:“他和一般人不一样,你可别让人拿他当普通病人来随便治。他好的时候也就罢了,要是不舒服了,你千万别给他乱吃任何成药。”
 
肖腾隐隐觉得有些怪异,边答应着,边看苏医生又提笔
 
在纸上写些东西,写了足有几张纸,上边密密麻麻得让他头晕。
 
而后那些纸被递到他的手上。肖腾以一种“给我的吗?”的狐疑接了过来,听得医生说:“这些呢,都是容六忌讳的。他自己也都知道,但他还是小孩子心性,又好强,有什么都不爱跟人说,自己也时常不当回事。你就帮他记着吧。”
 
肖腾总算明白过来这事奇怪在什么地方了。容六的死活干他什么事?他成天都巴不得容六赶紧病重不治然后送回老家去,其心之诚,日月可鉴,其意之坚,天地可表。竟然选他来托付,莫非是嫌容六死得不够快。
 
“他体内那些病根是去不干净,不过刚好互相压制。只要平衡得住,那倒也没什么大事,好好活到一百多岁都说不定。但是一有个什么,那就……”老医生很和气地看着肖腾,嘱咐道,“所以凡事你要替他小心些,马虎不得啊。”
 
“……”
 
肖腾不由觉得老人家是不是已经年纪太大,眼睛都不好使了,全然的所托非人。
 
把方子给人去抓了药,医生临走前又额外送给容六一个大盒子。
 
“你这回来得倒是刚刚好。来早来晚这些都该没了,看来就该是留给你的,”苏医生敲一敲盒盖,倒像这是盒上好的巧克力,“这反正也不太苦,你等下先吃一颗,再一天一粒,就当零食吃吧。吃完找我要。”
 
盒子打开一看,连容六也不由苦笑了
 
一声。那味道诡异到让站在一边的肖腾瞬间觉得头晕,很想伸手扶住个什么东西才行,更别说形状还不够人性化,如此硕大一颗自然吞咽不能,敲碎了估计也得嚼个半天才能吃得干净。
 
而容六已然从盒子里取出一粒,做出预备开吃的架势。肖腾光是看着,嗓子眼就条件反射地非常不舒服。对他来说,吃这样一颗味道可怕的大药丸,这事比生病本身可糟得多了,没病他也会吃出病来。怎么就有人能咽得下呢。
 
眼见容六把它放进嘴里,神色认真,咀嚼咀嚼再咀嚼地细细嚼碎了一番,肖腾只觉得晚饭都要涌上来了,克制着身上的鸡皮疙瘩给他倒了杯水:“你……冲一冲吧。”
 
容六吃完那一整颗,也并没有表现得多为难,只小动物一样捧着杯子喝了水,而后又乖乖钻回被子里去。
 
送走医生,抓药的人也回来了。中药的分量很是惊人,肖腾看着一包包鼓囊囊的,不由毛骨悚然。
 
他生平怕的东西不多,药是其中一种,尤其是中药。
 
药送到厨房,着手开始煎熬,不多时味道渐渐的就出来了,迅速变得浓郁。
 
肖腾闻着那气味,再看着那罐子的容量,台子上又还有若干包,只觉得这一切简直像在演恐怖片一样,实在没法继续呆得下去,赶紧的就转身出了门。
 
煎好的药送上楼的时候,肖腾平生第一次对容六生出种接近同情的感觉来。因此等容六把那些噩梦一般的乌黑药汁都渐渐喝得干净了,他便推过去一碟子糖块:“吃糖。”
 
容六简直有点受宠若惊:“啊,谢谢……”
 
“能行吧。”
 
“什么?”
 
“吃那些药。”
 
“哦,”容六明白了他那过分简洁的发问,便笑眯眯道,“没关系,我早就习惯啦。”
 
“明天起来再吃一副。”
 
“嗯,我知道的。”
 
“你行吗?”
 
容六朝他一弯眼睛:“当然了。”
 
肖腾把糖碟子留在他床头,冷着脸出去了。
 
容六的美貌他不为所动,能力他也不以为然,然而能面不改色吃下各种可怕的药,这项了不起的才艺把他给震住了。
 
临睡前肖腾又去探望了一下病号,聊表关心。毕竟这回责任都是在他身上,他有此义务。
 
屋里很安静。平常只要容六在,就总是热热闹闹的,孩子们喜欢找他玩,容六自己也是个闲不住的,热腾腾的一派欢乐。现在的这份安寂让他意识到容六是真的生病了。
 
开门的动静让床上的人略微动了动,肖腾只站在门口,和他保持了距离,问道:“怎样?好些了?”
 
容六睁眼回应了他的问候,“嗯”一声,眼睛嘴角都弯起来,但人依旧缩在被子里,脸色看起来还是不轻松。
 
肖腾略微迟疑了下。这次他判断失误在先,固执己见在后,犯了原则上的错误。若是容六的自以为是害得他要吃下那么多药,他早把容六活活捏死了。而立场互换过来,容六对他连一声抱怨也没有。
 
“好好休息,”肖腾对着他那烧得水汪汪的眼睛,不由扭过头去,“你有什么需要,就拉铃叫他们上来。”
 
算是交代完了,转身正要关上房门,听得容六在背后小声说:“我想喝水……”
 
肖腾停了一停,还是折回去,看青年嘴唇干裂,便给他倒了点热水,等着他慢慢喝下。
 
他自然不会用手去扶容六,只帮着拿水杯往容六嘴里倒。容六对这种袖手旁观的冷淡也是意料之中,好脾气地自己半撑起来,逆来顺受地歪着身子勉强喝杯里的水。
 
喝到一半容六就呛着了,一阵大咳之下已然满脸通红,但还停不住,渐渐咳得气也顺不过来,身上都有些抽搐,简直搜肝抖肺一般,直到把之前吃的药都吐出来了。
 
肖腾一开始只是勉为其难替他拍了两下背,没想到区区一个咳嗽会弄得这么厉害,连吃惊的时间也没有,就忙拿痰盂准确地接住他的呕吐物。再接着一手抱着他撑住,一手压他胸腹,让他能缓得过气。
 
等容六呼吸恢复过来,肖腾只觉背上都湿了,掏出手帕替他擦了嘴角鼻端,感觉得到那脸颊和手指都是冰凉的,心中不由一惊。
 
“我去再把医生叫来?”
 
容六轻微摇了下头,表示不用了,肖腾看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都咳红了,像只小兔子似的,样子竟然有些可怜起来了。
 
“你没事吧?”
 
“……没
 
事……”
 
这回容六非但不趁机动手动脚,甚至都不愿意这么被肖腾架在怀里了,急着要回他的被窝里去。肖腾扶着他躺下,看他样子似乎甚是不安,便又帮着拉了一下被子。
 
那惊天动地的一通咳嗽还真是让肖腾吓了一跳。容六平日表现得过于健康活泼,而病倒之后如此细小的一个事故都能造成致命的威胁,这种反差让他感觉有些微妙。
 
他突然意识到,容六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小他十来岁的年轻人,年纪甚至和肖玄差不多。肖玄到这岁数,时不时还是要撒娇,闹闹孩子脾气,而容六更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心态更天真些也不稀奇。
 
一旦把容六和自己的宝贝弟弟放在一起比较,肖腾便觉得这位大少爷惹人厌的程度似乎弱了些。
 
容六的一些毛病,肖玄也会有,而肖玄可爱的地方,容六身上似乎也具备。
 
扪心自问一下自己对弟弟的宠爱,他便也不得不勉强承认,容六的确是没可恶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想想容六少爷在家中是何等的排场,上上下下能有一堆人成天把他伺候得周全周到。而到这边来,为了不给主人家添麻烦,随身的人便一个也没带上。
 
现在一个人身在异乡,身体虚弱也无人在意,直到生了病,身边还是连个能靠得住的人也没有,更要瞧着主人的脸色过日子,一下子就显得孤苦伶仃了。
 
当然这还是不会让肖腾同情心泛
 
滥,只是想了那么一想,就又铁石心肠道:“你睡吧。我走了。”
 
“嗯。”
 
容六应是应了,但满脸都是大写的“不要走吧,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的纠结,肖腾临走之前只好又问一句:“还需要什么你直说吧。”
 
“……”
 
“没事我就回去了。明早有个会议。”
 
容六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了句什么。
 
肖腾瞪着他:“什么?”
 
“我想听故事……”
 
肖腾倒是没想到容家少爷生病以后,不但严重虚弱化,还严重幼稚化了,整个倒退回幼稚园,甚至婴儿水准,怕黑怕寂寞,居然还要听人念童话。
 
这个请人代劳,让其他人知道的话,就太丢容家的脸了。肖腾只得咬牙担下重任。
 
好在家里故事绘本还是有的,肖腾找了一本出来,随便一翻,就是个什么骑士杀巨龙救走公主的故事,于是干巴巴地从头念了起来。
 
故事内容白痴又老套,他读得十分无趣,用冷冷的声音念着这骑士PK巨龙的激烈场面。
 
原本浪漫唯美的童话故事成了十八禁PG28的血腥暴力传说,听得容六都哆嗦起来,从被子里露出一个脑袋。
 
“亲,亲爱的……你能不能稍微念得欢快一点……”
 
第四章
 
不管怎么说,听过故事以后,容六也总算是心满意足地甜甜睡去了。
 
肖腾听见那平稳下来的呼吸,才合上那无聊透顶的绘本,转头去看青年的脸。
 
非常的年轻,坦然,放松,安稳,无忧无虑,无所畏惧。
 
而这些,都是他所没有的。
 
肖腾望了一阵,终于站起身来,无声地关上灯,而后把这一室黑暗和安宁都留给那青年。
 
次日肖腾照旧在餐桌上边看报纸边用早点,忽而听得有个并不十分精神,但相当愉快的声音在说:“早上好。”
 
肖腾只把报纸翻了一页,眉毛都不动一下:“嗯。”
 
容六衣着整齐,在离得不远的位置坐下,接过佣人倒来的果汁,双手握住玻璃杯,抬头对她微微笑道:“谢谢。”
 
他原本就长得漂亮,因为生过病,又多了种楚楚动人的姿态,这一笑,连一把年纪的老女佣都不由的方寸大乱。
 
肖腾脑子里立刻跳出一个词来。
 
“祸国殃民”
 
简直了,这家伙就是个祸害。
 
厨房特意帮病号单独做的早点似乎太淡了,容六默默扒拉了一会儿,轻声说:“能帮我递一下盐吗?”
 
肖腾不发一词地将调味瓶推了过去。
 
青年接过来,没有任何借机的调笑,客气得很本分:“谢谢。”
 
他很专心地认真吃喝,发丝柔软地从额前垂下来,睫毛纤长而温柔地覆住眼睛,从侧面能看得见他衬衫领口里露出来的半截白皙的脖颈,犹如世上最温存最无害的一只小白兔。
 
肖腾心想,这特么见鬼了真是。
 
这早餐吃得意外的安静,除了杯盘的轻微碰撞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声响。病中的容六像是变得收敛了许多,没往常那么张牙舞爪和死乞白赖。
 
吃过早饭,肖腾也合上报纸:“是要去公司还是休息?”
 
看衣着这家伙是准备好要上班的姿态,但明显精神不济。虽然从员工身上榨取最大的剩余价值才是一个资本家该做的事,不过他还是不想太苛刻了。
 
于是不等容六回答,他又一皱眉道:“算了,你就呆在家吧,省得麻烦。”
 
“麻烦吗……”
 
“你看你这样,不是麻烦是什么。”
 
容六这回也没油嘴滑舌,欲言又止地,终究只笑了一笑,居然有点腼腆的意思。
 
肖腾用餐巾擦过嘴角,往后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早点把身体养好,公司事情很多。别病怏怏的。”
 
容六笑着“嗯”了一声,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好像为自己这种虚弱的姿态而害羞了。
 
肖腾心想,这也没什么奇怪,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听故事才能睡得着,无论换成是谁,第二天起来都不会好意思见人的。
 
容六难得从公司里消失,不再牛皮糖一样常伴左右,肖腾不由觉得,这一天的开始是如此的轻松愉快,简直神清气爽,精神百倍,以至于连常年酸痛的肩膀都不治而愈了。
 
然而一上午,肖腾就听得无数人在不厌其烦地互
 
相问:“容六呢?”
 
“容六怎么没来?”
 
“容六去哪了?”
 
“容六……”
 
“……”
 
这家伙还能再阴魂不散一点吗?
 
“咦,容六呢?”
 
“……”
 
肖腾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男人,申奕还大喇喇地在他办公桌前方坐着。
 
对上他的眼光,申奕继续不知死活重复那个让他今天恨不能将耳朵关上的问题:“奇怪,怎么没看到容六?他去哪啦?”
 
肖腾道:“你这是在问我?”
 
“当然啊。”
 
肖腾冷冷地:“和我有什么关系?”
 
真是好大的狗胆,难道没看见外面那么多人有疑问,却没一个敢进来问他的?!
 
“怎么没关系,你们关系那么不一般,一直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的嘛。”
 
肖腾又抬起眼皮,重新慢慢看了他一眼:“你再说一遍?”
 
申奕立刻闭上嘴,乖乖把手里的文件递上:“容六不在,这个请您亲自过目。”
 
“嗯。”
 
安静了那么一会儿,申奕又不甘寂寞道:“我很好奇你对容六的看法啊。”
 
肖腾冷静地翻阅着手上的合同书:“关你什么事。”
 
申奕讪笑了一下:“啊哈哈,是是是,我多事。不过,我这不就是,好奇嘛。容六多讨人喜欢啊,但你对他态度不怎么的,总得有原因吧。”
 
“……”
 
“你到底对他什么方面有意见啊?”
 
“什么方面都有意见。”
 
“……那也,具体说说呗。”
 
“那样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好说的。”
 
“……”
 
申奕问,“容六生病了?”
 
“对。”
 
“那他还好吗?严重吗?”
 
肖腾奇道:“你为何不去问他本人?”
 
“哦……那我能去探望他吗?”
 
“随便。”
 
把申大公子打发走了,肖腾继续审视今天的工作。
 
他只是认为没必要和不熟的人认真讨论一些话题。要说对容六的评价,其实也不尽然那么差。
 
如果不是因为有过的不愉快交手经历,容六这样的人,其实是非常能得到他的赏识的。
 
有智商,有情商,懂分寸,识大体,知进退,擅交际。他手里相当相当的急缺一个容六这样的人才。
 
但容六始终是胆大包天地冒犯过他的人。虽然事例比较特殊,但和那些试图挑战他权威,在商场上击败他的对手,在本质上并无很大不同。
 
他觉得容六就像一只养不熟的狼一样。纵然有狗的姿态,但终究难免会出其不意地咬上他一口。
 
没有容六的一天,精神上是十分放松的,但肖腾也感受到了成吨的工作压力。
 
开会的时候他发现别的人怎么就那么蠢那么驽钝那么不周到,一点小事都办不妥贴,也没法从他的表情里揣度出他的心意(什么,他没有表情?),而且只不过被他训了两句就如丧考妣。
 
“瞧瞧人家容六!”被骂得狗血淋头还能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他有几度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了下来。
 
一将难求啊,肖腾在心里不太愉快地想。
 
这天肖腾加班
 
到很晚才离开公司,有容六在的日子,他已经很久没这样郁闷地加过班了。
 
容六看起来没个正经,长得一副花瓶样,但工作上确实,有他跟没他完全是不同的难度。
 
待到回了家,肖腾才进大门,他就觉得很是异样。
 
家中居然十分热闹,而且从未有过地喜气洋洋。
 
肖腾皱着眉循声过去,见得花园草地上有着不少人,花团锦簇,欢声笑语,他甚至还看到BBQ的架子,烤了一半的蔬菜培根卷还在冒着热气,就跟在开同乐会一样,就差没张灯结彩了。
 
“……”
 
“你们在做什么?”
 
他一开口,像是瞬间按下静音跟暂停键一样,所有人都冻住了,满场鸦雀无声。
 
过了几秒,石像们纷纷开始解冻了。
 
“我们走了。”
 
“下次再聊!”
 
“好好保重!”
 
“回见!”
 
一时间里众人作鸟兽散,走得干干净净。要不是烤架还在,简直会令人以为方才那热闹只是幻觉。
 
余下的几个人安静了片刻,肖紫怯生生地率先说:“听说容六叔叔病了,就有很多人来看容六叔叔。容六叔叔心情挺好的,就聚会了一下……”
 
容六望着他:“不好意思啊,没事先和你打招呼,擅自在你家待客了……”
 
肖腾淡淡地:“不用。”
 
众人看来都战战兢兢的,唯恐触怒他,其实他这方面并不小气。
 
借他家花园来聚会也就聚会了,并不算什么大事,花园根本不是他爱去的地盘,不属于他“闲人止步”的隐私领土。至于里头是孩子们在玩,还是客人们在玩,他都不甚关心。
 
他暴躁易怒,但并不是什么都计较。
 
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得肖璞在后边说:“这,老爸不开心吧?他会不会是嫉妒容六叔叔太受欢迎了?”
 
肖隐说:“你又瞎说什么大实话。”
 
“……”
 
肖腾头上的青筋又爆了一下。
 
真是小孩子无知的见解。
 
生病有一堆的人来探望的场面,他也是见惯了。有什么可羡慕的。
 
哪怕他们是为了巴结而来,而容六的那些是出于关怀而来,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能让人一边恨你一边还要来探望你,这也是种本事。
 
对吧。
 
他从来只注重结果。动机和过程一点都不重要。
 
回到客厅,正坐等黄妈端上他一个人的晚餐,就见得容六也跟进来。
 
肖腾想及工作上的那堆欠缺帮手的破事,便问他:“今天如何了?”
 
青年冲着他那并无关怀之意的脸,鲜花盛开一般笑道:“我今天好多了。”
 
肖腾“嗯”了一声。
 
“明天我跟你去公司吧。”
 
肖腾待要同意,看看他依旧显得苍白的脸色,又道:“你行吗?”
 
容六笑了一笑:“我已经没什么事了呢。”
 
肖腾毫不掩饰地皱眉道“你可别添麻烦,没那个人手去照顾病号。”
 
“我不会添麻烦的。”
 
“在家多呆几天吧。”
 
彻底养好了再说,免得他这主人当得太刻薄。容家毕竟是送这大少爷来“静养”的,不是来给他打工的。
 
“……嗯。”
 
肖腾也觉察了,容六尚在病中的时候,就和平日很是不同。收敛,温顺,也不太嬉皮笑脸。
 
晚上翻阅行事历的时候,肖腾看到了日历提醒。
 
“周日是中秋。”
 
他很敬爱他已故的父亲。所以他会如父亲所愿地安排这一家人吃饭的饭局。
 
虽然他非常的讨厌这顿所谓的中秋团圆饭。
 
他打电话给自己弟弟,肖玄对这事自然记得一样清楚,对饭局和当日的拜祭都满口应允。
 
末了,肖玄突然说:“大哥。有个事。”
 
“什么?”
 
青年有些期期艾艾地难以启齿:“那个,周日晚上吃饭,我可以,带欧阳老师去吗?”
 
肖腾肌肉僵硬了好一会儿,还是说:“……随便吧。”
 
电话那头的肖玄显然很是开心:“谢谢大哥!”
 
挂了电话,肖腾很有点气血不顺,不得不坐下来按了会儿胸口。
 
但正如他最终点头许可了一样,理智上他也清晰地知道,无论他怎么想,多愤怒,除非他不认肖玄这个亲弟弟,不然欧阳希闻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肖家的一员了。
 
这特么还能怎么着啊,都多少年了,他什么手段没用过啊。
 
他知道肖玄相当努力地在维持他这亲大哥和欧阳希闻之间的微妙平衡。他再为刻意难下去,后续的发展也真心不好说。
 
肖玄会舍欧阳希闻而选他吗?
 
“不一定”,这已经是最乐观最客气的说法了。
 
他是造了什么孽啊。
 
只能说是命吧。
 
到了周日,肖腾安排好白天先去拜祭父母。约了肖玄上山,到的时候,见得父亲墓前已经摆了一束鲜花。是有人先来过了。
 
肖腾有些牙痒痒的。不用说他也知道这早一步来的人是谁。真添堵。
 
和肖玄一起将带来的花束祭品摆放好,肖腾问弟弟:“你,最近怎么样?”
 
肖玄说:“很好呀。”
 
“嗯。”
 
肖玄真的是长大了,身量拔高,长身玉立,青涩的孩子气已经差不多褪尽,眉梢眼角隐隐是成年男人的干练。
 
他很疼爱这个年龄差距过大的弟弟,有种长兄如父的情怀。
 
肖玄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十来岁了,柔软的婴儿抱在手中时,那种脆弱得令人不知所措的触感,令他的铁石心肠也第一次有了战栗之感。
 
只是……
 
“你现在都不怎么找我吐苦水了啊。”
 
小时候肖玄有什么事都会找他倾诉,事无巨细。这弟弟是整个家里和他最亲近,也最依赖过他的人。
 
肖玄愣了一愣,笑道:“啊,那是因为,我现在过得挺好啊。”
 
肖腾说:“倒也是。”
 
他知道,其实是因为弟弟有了别的可以倾诉的人了。
 
肖玄是彻底长大了,也已经不需要他了。
 
这晚的团圆饭安排在江中的画舫之上,夜色中画舫顺水缓缓前行,天上明月,水中天镜,真正是天光月影,十分雅致。
 
但肖腾简直只想把船上那些多余的人全都给推到水里去
 
 
肖玄果然把那个欧阳希闻带来了。为了这个文弱书生,兄弟当年几乎反目。肖腾自然没能有什么好脸色。
 
这也就罢了。
 
肖蒙那个私生子才叫荒唐,本来就不入他的眼,不得不邀来吃这团圆饭也就勉强忍了,这回还擅自带了一个男的来,还十分大方地向大家介绍,说叫林加彦。
 
这特么谁啊,什么东西啊这是。
 
一桌子齐齐整整十个人,除了他的亲女儿之外,其他全是男的。
 
肖腾有种要吐血的感觉,不得不一再揉着胸口。
 
肖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像什么话!
 
这顿饭肖腾简直吃不下去了,还没开吃就已经从胃里堵到眼睛了。幸而有容六在。
 
容六之前各种大摇尾巴卖萌着要跟来吃这顿饭,本来他是很烦的,但考虑到这家伙长袖善舞,可以帮忙交际,就当带个秘书好了,也就默许。
 
容六的确发挥了他的功能。
 
他天生就长着一张中立和平大使的脸,可以迅速赢得任何阵营的亲切感,而且巧舌如簧,口若悬河,不惧冷场,哪怕是对着一块石头也能聊出花来。
 
于是这原本可以随时打起架来的晚宴,变得比往年都要其乐融融,和谐友爱。
 
“这道菜,我记得有个典故的,很有意思,不过我只知道一点皮毛,讲不清楚,你们有人知道吗?”
 
然后一直安静的欧阳希闻就开口了:“我知道……”
 
为什么这么冷门的话题也能聊得起来啊。肖腾简直不
 
能理解了。
 
那个同样臭脸的肖蒙,以往他们都是当对方不存在,视线能直接穿过对方身体,犹如透明体一般。这回则用微妙而古怪的眼光在毫不掩饰地反复打量他和容六。两人目光相对,简直电光火石。
 
这也压根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饭吃得差不多,肖玄带着肖紫在那扎兔子灯,这无聊透顶的举动竟也吸引了其他人,连林加彦都加入了。
 
“两个大圈十字交叉做身体,纸胶带固定住,好……两个小圈箍起来当腰身,对,照样固定好,再来,两个小圈,这是做脸蛋的,嗯,这两个小圈当耳朵……尾巴也是两个小圆环……行,骨架扎好啦,拿那个透光纸来,对,就是这个,蒙皮……然后裁一下,收边……”
 
糊好的简陋的兔子灯里头放了个蜡烛,放在那感觉站都站不稳,大家居然很高兴。
 
“我也要做,我也要做!”
 
几个孩子都非常开心,肖玄也毕竟年纪小,也玩到一起去了。
 
“老师,我做一个送你!”
 
“肖蒙,你看,我扎的白兔灯!”
 
肖蒙竟然也对那男人和他手里那异形一般的兔子灯露出微笑。
 
活见鬼了真是。什么审美啊这班人。
 
肖腾对着这群愚蠢的凡人,感觉十分的无话可说,好像这一船只剩下他是唯一一个没被蛊惑的正常人了。
 
容六准备了大量的材料,然后他们居然又不知疲倦地做了孔明灯,甚至荷花灯。
 
看上去简单无奇
 
的纸灯,点上燃料以后,轻盈地腾空而起,愈升愈高,温暖的光摇摇荡荡,犹如一颗星辰,底下的年轻人们欢呼一片。
 
“……”
 
肖腾以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心情继续担任着他黑面大家长的角色,容六则一副贤内助的姿态,笑眯眯地在客人中间周旋,左右逢源,落落大方,犹如另一个主人一般。
 
肖腾对此非常无语,但容六的确帮他完成了一场还算成功的家宴。
 
最起码,他的儿女们多开心,肖玄多开心啊。
 
肖腾看着那在灯光里笑脸灿烂的弟弟。
 
肖玄的风格和容六类似,都是笑眯眯讨人喜欢的模样,但要比起来,肖玄又毕竟是小孩子,没法做到容六那么老练透彻,何况肖玄的心思并不在公司上。
 
过两年,肖玄就要丢下这些东西,当他自由自在的小说家去了。
 
不管怎么说,他的弟弟终于可以爱想爱的人,做想做的事。
 
而他不会那么选择。他是肖家的大少爷,什么“喜欢”之类的任性情绪,那都是给宠坏了的小孩子们的东西。
 
作为长子,他所拥有的首先是责任。父亲年迈退位以后,他就是家长,偌大的家业都指望他来扛。他娶了恰当的妻子,生了足够的孩子,继承了家业。
 
他是那个无法后退,无法躲避的人。
 
“亲爱的。”
 
虽然习惯了这个毫无针对性的口头禅,肖腾当众还是失态地呛了一口茶。
 
“要不要来放个花灯?”
 
“……”
 
“可以许个愿再放的。”
 
肖紫也说:“对啊,爸爸,来放一个吧,许个愿。”
 
肖腾冷冷地:“我没什么可许的。”
 
真要许的话,就是让容六这家伙赶紧从眼前消失?
 
不对。
 
现场有远比容六更令他心生烦躁的人。
 
要也是先把这个叫肖蒙的私生子推进水里再说。
 
父亲去世之后的遗嘱里,清晰宣布了遗产的分配。
 
公司和那些没什么争议的不动产,意料之内地,给了他和肖玄。但父亲的个人珍藏,私人的酒庄,农场,所有深深打上父亲烙印的东西,全留给了肖蒙。
 
他不小气,他根本不在意那些东西的经济价值,只是。
 
父亲最爱谁,这太明显了。
 
他始终是最不受宠的。
 
他虽然最能干,但也最不得父亲赏识。他的脾气,他的个性,他的思路,他犹如独自存活的无法为人所理解的怪兽一般。
 
连他最敬爱的父亲都不爱他。
 
他曾经应该是备受宠爱的长子,如今应该是饱受拥戴的家长,然而从来并不是。
 
当然,他也根本不需要。
 
晚宴结束,回到家的时候,肖腾觉得有些额外的疲惫。
 
今日上山晒得有点狠,回头室内冷气又开太低,晚上在画舫上更吹了风,轻微的头痛。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里,想着工作的事,不知不觉的,竟然迷糊过去了。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满场都是或真或假的哀恸,哭红了眼睛的大群亲朋好友里,只有他面无表情,毫无哀伤之色。
 
大家都对他的无情指指点点。
 
其实人在真正悲痛到极的时候,是木然的。何况他从来都不善于流露。
 
只是事情过去多时,今时竟突然,猝不及防地梦见了。
 
他梦见父亲在书房里,膝盖上放着本摊开的书,面容慈祥地,招招手,叫他过去。
 
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朝着那对他鲜有地温和的老人走去。然而未及面前,那椅子上微笑的影像竟然慢慢淡了。
 
他只来得及在父亲全然消失前,惶然张口说:“爸爸!”
 
醒来惊觉自己眼皮底下湿了一片。肖腾忙要抬手去擦拭,这才觉察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
 
“醒了?”
 
肖腾吓了一跳,缓过神来,见得容六坐在旁边看着他。
 
青年的眼睛在调暗了的灯光底下显得额外明亮,又温和地深邃。
 
肖腾一时间里有些尴尬,又有些恼羞成怒。他想问容六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更想问容六是否留意到他梦里的失态,但这样又显得太示弱太掩饰了。
 
“你进我书房干什么?”
 
容六说:“本来想跟你谈点事的,但你睡了。”
 
“……”
 
“今天你挺累的吧,要不要早点回房间休息?”
 
肖腾有点意外。今天容六居然没有刹都刹不住的废话,也没有嬉皮笑脸的胡搅蛮缠。
 
简直是转性了一般。
 
而不知道这转性能持续多久,
 
于是他一刻也不耽搁,果断站起身来:“好。”
 
容六抬头望着他:“嗯,那,
 
晚安。”
 
第五章
 
免于被骚扰,这晚肖腾睡得还算安稳。
 
难能可贵。
 
只是早上起来,身上略觉不对劲。头隐隐作痛之余,开口就察觉喉咙不太舒服,肖腾微微用力地清了一下嗓子,听得声音嘶哑。果然感冒了。
 
不过这只是十分微不足道的小事,完全不影响他今天的日程安排。
 
肖腾照旧准时抵达公司,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结束病假的容六。
 
于是肖腾感受到了久违的吵闹。
 
通往办公室的路上,遇到的众人都在一边避着他,一边抑制着音量地对着他的背后大惊小怪:“容六,你这段时间是不是病啦?”
 
“好久没见到你了。”
 
“你还好吧?”
 
“是不是太辛苦了啊?”
 
容六则一路都在风度翩翩地微笑示意:“谢谢关心,已经好了。”
 
“……”
 
连做清洁的大妈,过来办公室换垃圾袋的时候都对容六表示亲切慰问:“你是不是还有点不舒服啊?今天看你都不爱说话了。”
 
“……”
 
这家伙平日太话痨,一旦偶尔闭嘴,所有人都对他嘘寒问暖。
 
肖腾沉默地翻着文件。
 
没一个人发现他病了!
 
沉默寡言的人就是这样吃亏!
 
虽然他是一点都不在乎。
 
忍着身上的不对劲,工作了一阵子,肖腾眼前突然多了一杯杏仁茶,还有一盒喉糖。
 
容六挺殷勤地说:“记得吃啊。”
 
“……”
 
“你感冒了嘛。”
 
“……”
 
肖腾刚一皱眉,青年就说:“是头痛吗?我给你揉揉吧。”
 
肖腾
 
正想开口让他滚,但手指在太阳穴上那种恰到好处的力度,令他一时犹豫了。
 
这一犹豫,人也就有了顺水推舟的惰性,于是他依旧皱着眉,但闭上眼睛,接受这并不差的服务。
 
反正容六敢有任何逾矩行为,他就立刻一巴掌把他扇进墙里去。
 
青年娴熟地按压着他的头顶,额前,两侧,后颈,力道十分的刚好。确实没什么可挑剔。
 
在那手势老练的按揉之下,原先隐隐作痛的感觉淡去,脑内也清晰了一些,肖腾立刻说:“好了,你去做事吧。”
 
容六闻言也便收了手,而后说:“我事情做完了……”
 
“……”效率不是一般的高啊,“那你一边呆着去。”
 
容六笑道:“好的。”
 
小病新愈,青年就又恢复那种笑嘻嘻的刀枪不入的模样。
 
肖腾坐在桌前工作,他就在一边托着下巴看他。
 
肖腾被看得脸都快僵硬了。
 
这家伙在别人眼里也许算俊帅,但他只觉得那张脸上莫名的自我陶醉的微笑显得十分碍眼。
 
肖腾终于按捺不住,冷冷道:“你在看什么?”
 
青年居然十分坦诚:“看你啊。”
 
“有什么可看?”
 
“觉得你好看嘛。”
 
“……”他竟然无言以对。
 
这就算了,容六还敢反问:“难道没其他人这样做过吗?”
 
肖腾简直无话可说:“……没人像你这么无聊。”
 
容六笑道:“这不是无聊。”
 
“……”
 
肖腾差点就顺着说:“那不然是什么?”还好
 
及时停住了,而后沉声道:“别看了。”
 
容六笑道:“为什么?”
 
“……”
 
“就让我看着嘛,又不掉块肉。要不我站远了看,不让你知道我在看,行不?”
 
“……”肖腾说,“走远点。”
 
他也绝对不存在什么害羞,怯场这样的情绪。被万众瞩目的时候多了去了,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只是被人私下这样认真关注着的感觉,实在太微妙了。或者说,太陌生了。
 
这天又去谈了个和政府合作的大项目,这块肥肉别人都吃了一半进嘴里了,肖腾硬是有本事掏了出来,虎口拔牙一般。
 
人际上不顺利,商场上他则是一向得意。势如破竹,令人没有还手之力。
 
谈完事情,晚上还得去一个官方的酒会。肖腾赶时间,又没什么耐性,就把其他人抛下,只有容六在身边。
 
搭乘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准备去拿车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些怪异。
 
宣告他直觉的正确一般,他一转头,就见到有辆车子意图明确地朝他们急速冲来。
 
在他做出反应之前,身边的青年已经一把抱住他闪开。饶是躲得快,两人还是被重重刮了一下,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车子急刹之后,车门开了,先后下来几个人,气势汹汹的,手里还拿着钢管。
 
肖腾脑内停滞了,本能后退一步,想把那拖油瓶病秧子往身后带。
 
哪知容六已经一步上前,在为首的壮汉将钢管挥出之前,一拳极快而且精准地挥在对方鼻梁上,一点间隙也不留,紧接着又抬起一脚狠狠踹中那人的肚子。
 
“……”
 
他出手很快,力气看来也不小。那人一脸的血,往后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地,一时竟没能起得来。
 
肖腾短暂地愣了一下,后面几个人也过来了,这回他没有再浪费时间,迅速将那还在呻吟的壮汉落在地上的钢管捡起来,及时往身前一挡。
 
钢管相互撞击的感觉令他手臂微微一麻,心头一时有点乱。
 
这些人杀机四起,目标明确,终究和他这样终日只知兵不血刃的商界人士不同。
 
肖腾沉住气,没有在这彪形大汉面前慌了阵脚,勉力招架住,不让自己挨打,只是他不由想,容六要对付那几个,能行吗?
 
和他对峙的大汉杀气腾腾地要往他脸上招呼,背后却突然挨了一下,一声都没喊出来就往前扑倒。
 
站在后头的容六一脚踩上那人的背,又补了一下狠的,才扔了手里的钢管,说:“走!”
 
几个男人或轻或重地受了伤,能动的依旧作势要围上来。肖腾没多想,他完全相信容六的判断,当即一点也不耽搁地狂奔向自己的车。
 
容六先上车,把他拉进来,而后关门,发动车子,他看着容六握紧方向盘,毫不迟疑地朝那些人狠踩油门。
 
青年脸上凶狠的表情令肖腾心里一惊,忙按住他的手:“容六!”
 
没能成功撞上,那些人零散地四处奔逃了。容六骂了一句,不再恋战,掉头迅速将车子驶出车库。
 
车子在路上开了一段,两人都还在气喘不止,不知是因为方才的奔跑还是心惊。
 
那场斗殴里的身手,像是短暂而耗尽体力的爆发一般,容六脸色显得有些过于苍白,呼吸也急促。
 
肖腾看见他胳膊上大片的淤青,裤子也刮破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容六觉察到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说:“呃,亲爱的,我流血了啊。”
 
肖腾心跳加速,但还是绷着脸:“流点血算什么,这也值得邀功?”
 
“不是啊, 我流血不容易止住。万一流太多死掉了,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肖腾心中又是一惊,嘴里说:“你怎么这么……”
 
容六笑眯眯地:“没用是吗?”
 
他这么一说,肖腾一时倒是哑然。
 
“所以我们先去趟医院吧。”
 
这还需要说吗?
 
肖腾只能说:“你好歹小心点,别把自己弄死了。”
 
容六道:“没办法呀,不管怎样都要保护你啊。”
 
“……”
 
两人火速去了趟医院,将伤口处理好。途中肖腾已经打了电话,叫人把这事情弄清楚,残局收拾干净,晚上的酒会也不去了。
 
末了回到家,少不了迎接家里的一波大惊小怪,鸡飞狗跳。
 
肖腾倒是缓过劲来了。他没什么事,容六有点伤,但都是皮肉的,几乎可以说是全身而退。反而是那些人比较吃亏。
 
想想也有些后怕,自己这回太大意了。
 
如果不是
 
碰巧带了容六在身边,结果真的很难说。下场会怎样,完全取决于那群人的目的是什么了。
 
说不定就那么死了呢。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容六算是他的……
 
“亲爱的……”
 
肖腾从报纸上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不胜柔弱地半躺在他房间沙发上的青年。
 
“能帮我拿杯水吗?”
 
肖腾替他倒了水,而后道:“还有什么刚没处理到的,不舒服的,记得说。”
 
毕竟容家是把这宝贝独苗托在这儿休养的,让人知道他差点跟着被打死,这事情还真消停不了。
 
即使肖腾这样心如钢铁,对于他为自己而受伤这件事,也微微的有些心虚。
 
青年突然道:“我脚趾痛……”
 
“……怎么?”
 
“踢人踢得太狠了,好像有点伤到大脚趾。”
 
“……”
 
容六把脚放到他腿上,非常纯真无邪地望着他:“可以帮我按摩按摩受伤的脚趾吗?”
 
肖腾看着那居然很白皙干净的脚掌,说:“要不要砍了比较省事?”
 
容六花容失色:“不要虐待我,求求你不要砍我大脚趾!”
 
听他这么轻易地求饶,肖腾心头隐隐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容六楚楚可怜道:“不然以后我就不能穿人字拖了。”
 
“……”
 
肖腾只想拿水晶杯一下子敲死他。
 
“说来,谁搞的事,查到了吗?”
 
肖腾翻着报纸:“还没,不过很快。”
 
“不好奇是谁想对付你吗?”
 
肖腾眉毛微微一皱:“有什么可
 
好奇?想我死的人多着呢。”
 
“为什么?”
 
“……他们讨厌我啊。”
 
容六又问:“哦?是吗?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恶人。”
 
“啊……”容六在沙发上压着抱枕,撑住脸颊,“真意外,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
 
肖腾不置可否,连眉毛都没动一动。
 
“还以为你会说他们坏话呢。看来你不仅对自己有正确的认识,而且勇于承认啊。亲爱的,我更仰慕你了。”
 
肖腾轻微哼了一声,无动于衷地继续看他的报纸。
 
把报纸前前后后都看完了,青年还没有离开的意思,肖腾说:“没事就快去睡。”
 
容六叹了一声,站起身来,缓缓往门口走去。
 
他不仅走得慢, 还故意很可怜地走得一跛一跛的,看得肖腾很想打断他的腿。
 
肖腾冷冷道:“你这么喜欢当跛子?要不要我成全你?”
 
容六露出受惊的表情:“天了噜,亲爱的,你对于对你好的人,是这么狠的啊?难怪都没人敢要你。”
 
说完他又拍胸笑道:“不过我不怕,我要了。”
 
“……给我出去。”
 
磨磨蹭蹭走了一段,他又好像被什么绊了一样,非常生动自然地“意外”摔在肖腾床上。
 
“哎哟……”
 
“……”
 
“我好累哦,就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肖腾沉着脸过去,拎住他的领子。
 
“回你自己房间去。”
 
容六翻来滚去,索取爱抚的猫咪一样:“不要啊……”
 
肖腾咬牙拎住他的
 
后颈要把他丢出去,他就满床扑腾。
 
“不要嘛不要嘛……”
 
“出去。”
 
容六说:“亲爱的,我都受伤了啊,不能得到温柔一点的待遇吗?”
 
肖腾毫不心软,俯身用双手抓住青年的肩膀,无情地想把这家伙扔出门去。
 
手上刚一用力,不想容六突然出手擒住他胳膊,借势一个翻身,就将他压在身下。
 
肖腾心下一惊,不多思考,反应迅速地用胳膊肘狠狠顶住青年的胸口,好让对方失去力气。
 
两人靠得很近,足以感受得到彼此的鼻息。在这令肖腾抓狂的近距离对峙里,容六像是笑着叹息:“亲爱的,你这样,我要死了。”
 
肖腾待要勃然大怒,又不好怎地,只能更加狠狠用力肘击他的胸口,而后听到容六说:“我真的要死了。”
 
青年的声音还带着笑,脸色已经发青。
 
肖腾突然想起苏老医生说的:“容六身体不好是真的。”
 
当下他略微有些吃惊,但脸上没有波动,只冷静地问:“你又怎么了。”
 
容六笑道:“我心脏不是很好。所以不能受太大外力冲击……”
 
“……”
 
真该死。
 
肖腾立刻放弃对峙,松手起身:“要叫苏老医生来?”
 
诅咒归诅咒,这家伙如果死在他这里,那麻烦不是一般的大。
 
“不用……”容六仰躺着,闭着眼睛,气喘道:“让我先歇一下。”
 
肖腾只觉得无话可说,也无计可施。
 
简直了。
 
有什么能把一个满身弱点的家伙
 
扔出去,但又不弄伤他的办法啊?
 
有时候神勇无敌,有时候又不堪一击。这家伙到底算是什么属性?翡翠做的榔头?
 
青年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深色的床单上,显得皮肤愈发白皙,有种不健康的脆弱的透白。
 
肖腾在一边看着,有点狐疑他会不会随时仙去了。
 
过了好一阵,青年才慢慢睁开眼,而后望着他,微笑道:“亲爱的,今晚就让我睡在这里嘛。”
 
肖腾斩钉截铁地:“滚。”
 
“地上也行啊。”
 
“……”
 
“就是想离你近一点嘛。”
 
“……”
 
“伤患一个人呆着也太可怜了吧,是吧?”
 
“……”
 
“要不我打电话问问我……”
 
肖腾说:“行了,你就在那沙发睡吧。”
 
让容家知道容六受伤,他就有点自找麻烦了。虽然说,真要跟任何人对着干,他都没什么可怕的,但跟一个强大的盟友生出不必要的嫌隙,那显然不是智慧的做法。
 
于是容六真的在沙发上,挺满足地裹着毯子睡了。
 
有那么一刻,肖腾稍微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无情了。
 
但随即就放弃了那点反省。
 
愿打愿挨,有舒适的地方不去睡,偏要窝沙发,那不是容六他自找的吗。
 
怪得了谁呢。
 
是吧。
 
次日清晨,生物钟又早于闹钟一步唤醒了他。肖腾起身穿好衣服,而后对着沙发上那裹得紧紧的一条蚕宝宝说:“起床了。”
 
过了数秒,青年从毯子里露出年轻的,头发乱糟糟的脑袋,睡眼朦胧笑道:“早安。”
 
“今天要上班,还是休息?”
 
容六立刻说:“我没事。我跟你去公司。”
 
抛去某些方面不提,他真的欣赏容六这样的帮手。
 
“算了,你在家休一天吧。”
 
不管怎么说容六都是受伤了,还是得象征性歇歇,免得一群人看到这家伙手上的淤青又要大惊小怪呼天抢地。
 
他也不好太刻薄,一次性把人用得太厉害,毕竟这是容六啊。
 
至于他自己,自然是雷打不动要去工作的。
 
临出门,肖腾顿了一顿,又说:“昨天的事,谢谢你了。”
 
容六笑道:“不客气的。”
 
“我不欠你人情。”
 
青年望着他:“哦?”
 
肖腾说:“你可以提个要求。我看情况考虑。”而后他又立刻警告道:“别过分啊。”
 
容六瞪大眼睛,说:“我想想啊……”
 
“我去吃早饭,你慢慢想。”
 
还没走出房门,就听得容六在身后说:“我想到要什么了!”
 
“……”
 
肖腾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什么?”
 
他预备好了,容六胆敢说出什么不像样的话,他就立刻赏他一拳。
 
容六说:“晚上能一起看电影吗?”
 
肖腾皱眉道:“什么?”
 
“看电影。”
 
“……”
 
“是说我俩单独去看个电影。”
 
“……”
 
这完全不是他预料中的要求类型。
 
肖腾看了那一脸认真的青年一会儿,说:“随便你。”
 
青年笑了,简直灿若春花。
 
“那你有什么特别想看的片子吗?”
 
“没所谓。都
 
不想看。”
 
容六笑道:“好,那我就去订票了。”
 
“……随你。”
 
“等弄好了我告诉你场次时间,我们在电影院门口见,好不好?”
 
“……没差。”
 
青年像是十分雀跃,简直快乐得要转圈圈一般。
 
见了鬼了。他真是不明白这些年轻人。
 
这日工作到下午,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肖腾对那电话号码皱了皱眉,而后接起来:“什么事。”
 
“肖先生,有凌梅的消息了。”
 
肖腾突然全身僵硬。
 
有那么短暂的几秒时间里,他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
 
那个名字犹如一个惊雷一般炸在他耳边,令他的耳膜都有了一种隐隐的痛楚。
 
那种嗡鸣声淡去的时候,他又听见那人在说:“她现在就在T城。”
 
他聘来的,替他追寻凌梅下落的私家侦探,大部分时候他都觉得对方是在白领报酬罢了,而现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清晰得无比真实。
 
“我有她现在落脚的地址,和联络方式,肖先生,您打算见她吗?”
 
肖腾西装革履地站在咖啡厅门口,推开门之前,他不由自主地做了件与如今的他非常不配,非常幼稚的事,他正了正自己的领带。
 
他从未这么紧张过。
 
他甚至于,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紧张了,
 
然而他如此的紧绷,失措,简直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般。
 
推了门,他慢步踏进去,他非常小心地,谨慎地,犹如生怕惊醒了一个梦境一般。
 
女人在
 
窗边端坐着的背影,还是那样婀娜,纤细,娴静。她依旧将头发盘起,穿着她一贯喜欢的旗袍,从领子里露出半截雪白的脖子。对他而言,这背影简直一度蕴含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他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他开口叫她:“凌……”
 
女人转过头来。
 
犹如上百次的,在他梦中的那个回眸一般。
 
温婉的面容,微笑起来一边浅浅的酒窝。
 
她其实已不复年轻,但在他眼中美貌依然。岁月只在她身上留下的淡淡的痕迹,她一如他记忆中的那般雅致,迷人,若即若离。
 
她说:“肖腾?”
 
“嗯……”
 
凌梅微笑道:“你长高了,也长大了。”
 
“……”
 
他已经三十来岁了,在她面前,在她心中,还是有如当年的少年一般。
 
他在她对面入了座,她又开口:“听说你在找我?”
 
“嗯……”
 
“找我做什么?”
 
肖腾说:“……你过得还好吗?”
 
凌梅微微一笑:“我吗,一直不错呀。你呢。”
 
“我也还好。”
 
沉默了一阵,他近乎莽撞地说:“我后来结婚了……有了几个孩子。”
 
“哦……”凌梅笑道,“那很好。”
 
“再后来离婚了。”
 
他等着她的反应,而凌梅只是静静的,并不多追问,说:“那可惜了。”
 
“……”
 
一时间里肖腾不知道说什么。
 
似乎所有的言辞都不妥当,有的太轻薄,有的太无趣,有的毫无意义,有的又过于沉重。
 
凌梅微微垂着头,
 
搅拌了一下杯中的咖啡,而后道:“说真的,我不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
 
她说得非常温和,声音柔软,但又有种疏离的冷淡。
 
肖腾说:“我一直,没能忘记你。”
 
凌梅望着他,依旧是那种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美丽的微笑。
 
“那时候分开,是因为我们做不了主。”
 
“……”
 
“而现在不同了。”
 
是的,某种程度上而言,他自由了,他也足够强大了。他也许可以拿回一些自己一直放不下的东西。
 
凌梅突然淡淡地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
 
她转动了一下无名指上熠熠生辉的戒指,说:“若要说你我的不同,那是,我并没有离婚。”
 
肖腾挪开视线,道:“这都不是问题。”
 
凌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可怜。”
 
“什么?”
 
“你怎么就这么傻呢。”
 
“……”
 
“你觉得,那时候,我是真心爱你吗?”
 
“……”
 
“别傻了。”
 
“……”
 
“我为了那笔钱而已。”
 
“……”
 
“我知道他们会不惜代价让我离开你,肖家人一贯很大方。”
 
“……”
 
“我只是想不到,你会记挂了这么多年。”
 
她用略微怜悯的眼神看着他:“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肖腾有点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店门的。来时阴霾的天气,这时已经下起大雨来了。
 
他没有撑伞,直接走入倾盆的雨幕中,以一种无所谓的,也无所畏的姿态,大步迈向司机停在路边的车子。
 
他弄错了。
 
原来从未有人真心爱过他。
 
他听得见雨的声音,自己心跳的声音,所有的声响都变得不合理地清晰。
 
他一如既往地高大,有力,没有什么事情能动摇他。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走神的司机才惊觉他的到来,吓了一跳,忙问:“肖先生,现在去哪里?”
 
过了一阵,他才说:“随便。”
 
“……”
 
失职的司机不敢再多问,在这在雨中便开车上路了。
 
车子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行驶,肖腾挺直背坐着,面无表情。
 
他望着车窗之外,雨中来来去去的,一晃而过的行人们,蝼蚁一般;各种各样浅薄的花哨的背景,无聊的灯箱广告,影院的巨幅海报……
 
他这突然才想起,容六说过要等他的。
 
而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回过神来,他对司机说:“去金逸影城。”
 
一场雨把这街上闲逛购物的人群都淋跑了,电影院门前也十分稀落冷清,但肖腾老远就看到有个人站在那里。
 
檐下原本也算可以栖身避雨,但因为风大,躲在这里一样免不了被浇得一头一脸的命运。
 
因此青年湿哒哒的,模样略微狼狈。
 
见他走近,青年慢慢瞪大眼睛,露出一个即使在雨中也明亮灿烂的笑容,而后道:“你来啦。”
 
“……”
 
“我还以为你不想来了呢。”
 
肖腾撑着伞,在与青年隔了几步的地方站着。
 
他不是很想走近,也不打算多说什么。他心中一
 
片淡漠。
 
“之前买的票过时间了,现在再买新的吧,你想看什么?”
 
肖腾说:“回去吧。”
 
“……”
 
青年看着他,突然说:“肖腾。”
 
“……”
 
“我是真心的。”
 
“……”
 
“真的。”
 
“……”
 
“也许你不相信,我在这之前,没试过对任何人认真。”
 
“……”
 
“所以我不太有经验。”
 
“……”
 
“可能我们之间的开头,并不好,你也不喜欢。”
 
“……”
 
“但我会给你好一些的以后。”
 
“……”
 
“我是认真的。”
 
肖腾面无表情地望着这年轻的男人。那过于白皙的,透着湿意和冷意的面孔,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又像是能随时燃烧起来的眼睛。
 
这次他说:“你过来。”
 
第六章
 
容六没有多言,眼睛望着他,脚上顺从地过去。
 
肖腾冷冷道:“上车。”
 
“……”
 
坐进车里,肖腾不再说话,容六也不出声,不发问,只是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肖腾稳稳地,冷静地坐着。
 
脸上残余的雨水是凉的,青年的视线是炽热的,没有任何的狐疑,探究,只有纯粹的执着和火热,像要照进他灵魂深处一样。
 
回到家中,灯光满溢,照得外面的雨丝犹如粉尘一般纷纷扬扬。卧室里甚是温暖,安静,厚重的墙壁将外面磅礴的雨声完全隔绝了,容六换掉了湿透的衣服,头发用毛巾擦过,还是湿漉漉的,有些许的狼狈,但那乱了的头发令他显得非常的没有防范,或者说,坦诚。
 
肖腾在那铺了软垫的雕花红木椅上坐下来,冷静地审视着他。
 
青年站在面前,笔挺地接受着他的打量。
 
收起了那套天真烂漫的嬉皮笑脸,青年看起来出奇地肃然,成熟,认真。
 
肖腾过了一阵,才开口:“你说你是真心的。”
 
“嗯。”
 
青年在表情收敛的时候,有种异样的,令人安心的英俊,某种最忠诚的动物一般。
 
肖腾说:“那就让我看看,你有多真心。”
 
青年注视着他,而后缓缓在他面前跪下来,捧起他赤裸的脚掌。
 
长期形成的生物钟,令肖腾一如往常地早早醒来,他听见窗外的鸟鸣声,早晨的空气清冽,但被窝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体温,因此没有半分冷意。
 
这一晚居然睡得还不差,没有失眠,没有噩梦,没有不明的惊醒。
 
少有的深度睡眠过后,身上泛起种陌生的慵懒,从头到脚是种暖洋洋的懒散劲,让他平生第一次有了赖床的惰性。
 
肖腾疲倦地闭着眼,纵容自己这短暂的松懈。
 
而后听得有人在耳边用一种愉快而柔和的语调说:“早安。”
 
肖腾转过头。青年正微笑着望住他,头发和皮肤能发光一般,眼睛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里熠熠生辉。
 
肖腾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容六的确是十分俊美的,
 
他漠然地回应道:“早。”
 
容六微笑道:“睡得还好吗?”
 
肖腾说:“还行。”
 
而后冷不防地,额头被嘴唇轻点了一下。
 
肖腾心头一震,青年那种春花绽放一般的笑容,让他瞬间警醒了。
 
肖腾坐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着青年的眼睛。
 
“容六。”
 
青年欢欢喜喜地:“嗯?”
 
“你不要误会。”
 
青年的笑容定了一定。
 
肖腾说:“我对你的服务比较满意。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了。”
 
“……”
 
“昨晚不代表什么,你明白吗?”
 
青年安静了一刻,笑道:“我知道。”
 
肖腾嗯了一声。这也是他欣赏容六的一个地方。
 
容六非常的知进退,识时务。面对容六,很多时候你不需要把话说白,把事做绝,就能达到效果。
 
肖腾起身,一丝不苟地穿衣服,整理自己的仪容。容六躺在那看着他,而后突然笑眯眯道:“那会有下一次吗?”
 
“……”
 
肖腾看了他一眼:“看情况。”
 
容六笑道:“我很期待。”
 
“……”
 
某种意义上而言,容六是唯一一个需要他的人。
 
而他现在想要被需要。
 
这也算是一种各取所需吧。
 
这日一如往常地上班,有了一场不错的睡眠,但肖腾的情绪还是不明朗。
 
他不去想凌姨那件事。心里像有个黑黝黝的,不忍回顾无法直视的大洞一样。这影响他的工作和日常。他得找些什么东西来填补起来。
 
办公室的门被叩响了,而后容六探头进来道:“亲爱的。”
 
“……”
 
这门敲得一点意义都没有啊。
 
不过他也接受了容六偶尔的貌似冒失。如今在容六面前没什么要刻意隐瞒的,容六对他也不做多余的打扰。
 
“停车场那件事,查到了。罗恒源那边雇的人。”
 
“嗯。”生意上的对手,一点也不意外。
 
容六问:“我来看着处理?”
 
“行。”
 
“还有一个事,上次不是有人朝你车窗扔脏东西嘛。”
 
“嗯。”众目睽睽之下挡风玻璃被丢了几包飞溅的恶臭物,不止丢面子,对有洁癖的他说实在是噩梦一般的回忆。
 
当时气得他半死的是,凶徒竟然还能趁人多混乱溜走了。那些保镖保安都不知道是做什么吃的。
 
“也查到了,是个初中生,叫赵杰,跟他奶奶住在荣来巷,就是我们要拆了盖商场的那块地……”
 
肖腾说:“算了吧
 
。”
 
容六问:“嗯?不给他点教训吗?”肖腾当时魔暴龙一般四处喷火的样子可是有目共睹呢。
 
肖腾道:“小人物而已。搞他做什么?”
 
容六笑道:“亲爱的,有时候,你倒挺宽容啊。”
 
“……”
 
他脾性暴躁,手段狠辣,但他不会随便去恨一个人。
 
发怒是因为情绪满溢了就需要宣泄,而恨意是宝贵的,睚眦必报更是奢侈的。
 
他的恨和爱一样都非常的昂贵。
 
某种意义上来说,当年得到他那份仇恨,被狠狠整过的欧阳希闻,搞不好算是幸运的呢。毕竟不是每个小角色都有此殊荣啊。
 
想到欧阳希闻,他就一阵蛋疼。
 
大约是上次中秋团圆饭吃得太和谐,给了肖玄一种其乐融融阖家欢乐的错觉,前两天他这宝贝弟弟就兴致勃勃打电话来,说很久没吃家庭烧烤了,想带欧阳希闻过来办一场BBQ。
 
他对烧烤完全没兴趣,对欧阳希闻更是别提了。
 
但肖玄很久没主动提出要回家了。
 
这非得买一送一捆绑销售的两个人令他十分的堵心。
 
他眉头紧皱,容六便问:“怎么了。”
 
肖腾用一种深恶痛绝的沉痛表情说:“晚上家里得弄个烧烤……”
 
容六笑道:“哦,这个我都交代黄妈准备好了。”
 
肖腾略微放松了眉头:“嗯……”
 
有容六在,他确实省心。
 
晚上在花园里,一行人吵吵嚷嚷地摆起了烤架。挂在树上和遮棚上的吊灯,走廊里的壁灯,道路两侧的草坪灯,喷泉内的水灯,将这偌大花园的每一个角落都点亮,令这静谧了许久的空间犹如一夜之间活了起来。
 
肖玄带着欧阳希闻准时来了,还很俗套地拎了两瓶酒,和一盒甜品。
 
肖腾心想,这特么又不是回娘家!
 
四个儿女非常的欢乐,跟着跑上跑下,忙前忙后,他们喜欢肖玄这个小叔叔,家中也很久没有过这样自发的家庭聚会了。
 
炭火通红,各式各样的食物在烤架上滋滋作响,散发着令人愉悦的香气。四个成人,四个小孩,加上帮忙的佣人,花园里少有的欢喜闹腾。
 
“香菇快烤好了,谁要吃?”
 
“哥,培根卷给我留一点啊!”
 
“老师,这个该翻面烤啦。”
 
“那个烧烤酱帮我递一下!”
 
“焦啦焦啦!!烧起来了我去!”
 
“啊哈哈。”
 
烧烤的确是很容易热闹起来的烹饪方式。
 
但肖腾没有加入这热闹之中,他不喜欢烟熏火燎,独自坐在边上,捏着杯酒,看他们吵闹。
 
头顶的花架上紫藤枝蔓缠绕,绿意盎然,凉风拂过,架下光影斑驳,他犹如隐进这阴影里一般。
 
肖玄过来,给了他一盘烤好的食物。
 
“大哥,不吃一点吗?”
 
肖腾伸手接过,看了看里面的两条肥美的烤得金黄的秋刀鱼。
 
“老师说这个很好吃的。”
 
“嗯。”
 
两人坐在花架下,看着欧阳希闻远远地在和几个孩子忙碌。欧阳希闻安静又羞怯,但毕竟当老师的人,带着一群孩子的时候,就还是很有主持大局的气场。
 
“你知道吗,老师来南高之前,我就在路上见过他了,”肖玄托着下巴,“当时觉得,啊,这完全就是我的型!”
 
“……”
 
“想不到一开学,我就在教室里见到他了。”
 
“……”
 
肖玄的表情美得冒泡:“这就是缘分吧。”
 
“……”
 
“其实第一次私下跟他说话,还是有点紧张呢。老师真的好温柔,人又好……”
 
和所有感情生活美满的无良家伙一样,肖玄不知不觉就开始花样晒恩爱,诉说各种各样的甜蜜来虐单身狗。
 
肖腾默然着,没说话,但尽量表现出倾听的耐心。
 
难得肖玄会愿意向他倾述。
 
只是在他自己孤单一人的时候,听着这些,所有的幸福细节。
 
有种轻微的茫然,仿若它们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其实他一直不相信肖玄是幸福的,也不相信那爱情是真的。
 
因为他从未体会过,也无法想象。就像要他去想象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一样。
 
他又想到凌姨,心头顿时一窒,手上也不由抓紧了。
 
“哎呀!”
 
看着欧阳希闻好像一个人要去抬沉重的饮料冰桶,肖玄忙说:“老师,放着我来!”然后就一溜烟跑过去了。
 
肖腾将手里的盘子搁在台上,继续一个人在花架下坐着。
 
两个热气腾腾的餐盘递到眼前,肖腾一转头,对上青年弯弯的笑眼:“来吃点烤羊排?”
 
“……”
 
“这个一点都不
 
腻的,我挑了你最喜欢的部位。”
 
“嗯。”
 
容六看一眼大理石台上的那盘秋刀鱼:“哎,你不是不喜欢吃鱼吗?海虾倒是不错,我拿了点,给你剥好了。”
 
“……嗯。”
 
新烤好的小羊排配了迷迭香,黑胡椒和海盐,有种渗透了的,独特的香气。咬下去肥嫩而多汁,那鲜美的味道在口腔里即刻融化开来,令肖腾惊觉自己已经饥肠辘辘了。
 
容六看着他吃:“我的手艺还行吗?”
 
“嗯。”
 
容六笑眯眯的:“那我再拿一些来?酒我也给你倒点吧。”
 
酒肉交汇,肖腾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当然并没有醉,只是有点酒劲上头。
 
酒精令人神经麻痹,然而情绪却都被加倍放大了一般,他看着他们的热闹和欢喜,感觉自己心里那个洞又大了一些。
 
聚会结束,佣人们负责收拾和清理,容六陪着他回了卧室。
 
他只承认是“陪着”,而非“扶着”,因为他觉得自己足够清醒,也有足够的力量靠自己行走。
 
肖腾在他那把椅子里坐下,闭目养神,青年在他身前蹲下来,用热毛巾细细地替他擦脸。
 
柔软湿润的纤维上,淡淡的香气和热度令人十分舒服,以至于他不由放松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而后他感觉到嘴唇上有了柔软的碰触。
 
肖腾立即睁开眼睛,将面前的青年一把推开。
 
容六用一双漆黑的,犬科动物一般眼睛望着他。
 
肖腾居高临下地,手掌抵在青年
 
额头上,以一种清醒的,不容冒犯的姿态。
 
“我想给的,你可以拿。我不想给的,你不能要。”
 
容六望着他,半晌笑道:“好的。”
 
肖腾又道:“当然,你有权不要。”他是很公平的。
 
容六微笑道:“我知道。”
 
“你明白了吗?”
 
容六笑眯眯的,心情全然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受损似的:“明白。”
 
这是他们之间达成的协议。
 
其实对容六而言,从这协议中所能得到的利益着实非常有限。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容六会愿意接受。
 
容六说:“那我今晚要睡在这里!”他指的是沙发。
 
肖腾说:“随便你。”
 
反正不是头一回。
 
容六又一次在沙发上裹着毯子乖乖地入眠了。
 
肖腾想,是他太无情了吗?
 
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这种动摇。
 
至少上一次容六获得睡沙发的资格,还是因为救了他一命呢。
 
现在说睡就能睡,待遇显然是有了显着提升,堪称飞跃。对吧。
 
自从和容六达成这种“和平友好”的协议关系,肖腾觉得他们之间那种鸡飞狗跳的冤家气氛就无形消散了。乱就乱在没规矩,一旦立了规矩,凡事就都好办。
 
肖腾对现状表示比较满意。
 
至于容六是怎么想的,那就不得而知了,也不重要,反正容六每天都笑嘻嘻的。
 
这天申奕跑来办事的时候,又八卦兮兮地:“你和容六最近关系不错啊。”
 
肖腾没回答,只用眼神无声地告诉他:“这关你屁事
 
。”
 
申奕说:“好现象啊,容六多好的一个人啊。我就说嘛,你以前一定是对他有误会。不然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他呢……”
 
“……”
 
“跟他在一起很开心吧?容六这个人啊……”
 
“……”
 
“好吧,我不说了,我这就走……”
 
用冰封三尺的冷漠把一腔八卦热情的申公子逼退出门,肖腾继续专心于他的工作,完全没有为那通废话所干扰。
 
他和容六那段非常不愉快的初识,若发生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是个难解的结,于他则并不是。
 
对他而言,那一切和感情无关。对于容六的冒犯,他也不存在弱者的受害者心理。
 
他对容六印象不佳只是因为容六挑衅过他的权威,触犯过他的尊严;不服从,不受控,不按理出牌。
 
他的领土里不能允许有这样的人存在。
 
一旦容六愿意为他所用,露出臣服的姿态,那他对容六基本上就没什么意见了。
 
过往那些只是小节而已。
 
而他并不拘小节。
 
他的人生里,一切以利益为准,没有永恒的敌人。
 
忙完当日的工作,肖腾对等着他一起下班的青年道:“对了,上次投标的项目,出了点问题,明天我亲自去趟洛杉矶。”
 
事情比较突然,他也没时间做详尽的安排,公司还有一堆事未妥帖,幸好有容六在。
 
容六立刻看向他:“几点的机票?我也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这,很多事得你替我处理。”
 
容六望着他
 
,欲言又止。
 
肖腾道:“怎么?”
 
“……”
 
肖腾又说:“我需要你帮我。”
 
要往给自己贴金的方向说,这可以算是对容六很大的一种信任,毕竟从跟在身边打打下手,到独挑大梁。
 
当然了,身为容家独子,容六根本不需要这种成就感就是了。
 
所以难听点说,他就是明摆着,在大大方方地利用容六而已。
 
肖腾注视着青年的双眼:“行不行?”
 
容六笑道:“当然。”
 
“嗯。”
 
肖腾毫不意外。他就是吃定了容六会对他言听计从。
 
容六问:“那,去多久?”
 
“很快,”肖腾道,“来回一个多星期吧。”
 
原本淡然平静的容六立刻花容失色:“什么?要这么久!”
 
肖腾有点蛋疼。
 
因为在他上飞机之前,容六在机场依依相送,一副生离死别的悲痛模样,加上那张本来就引人注目的脸,一时间简直全机场都在围观他们。
 
以至于肖腾直到上了机,进了头等舱,戴上遮光眼罩,被万众瞩目的阴影都还是挥之不去。
 
不管怎么说,到了地球另一端,他就总算能耳根清净,暂得一方净土了。
 
然而落了地,一开机,肖腾就叮叮叮叮叮叮地收到一堆来自容六的信息。
 
“到了吗?”
 
“飞了这么久,累不累?”
 
“那边温差比较大,小心不要着凉……”
 
“我有个叔叔也在洛杉矶,你有需要帮忙的话……”
 
肖腾看得目露凶光青筋暴起。这是当他第一次出门的
 
无知少女吗?
 
草草打了两个字,通报平安,容六的消息又叮叮叮嘤嘤嘤地过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这不是刚刚才到吗?
 
肖腾回复:“不聊了,我工作,你睡。”国内挺晚了。
 
容六还在那恋恋不舍地:“肖紫说她很想你。”
 
肖腾放软了口气:“跟她说,我很快回去。”
 
“肖霖也很想你。”
 
“她有什么事?”
 
“肖隐和肖璞都很想你。”
 
“……”
 
“王景也很想你。”
 
“……”
 
肖腾把他拉入黑名单。
 
尽管肖腾通常采取不予理会的冷血政策,然而每天容六都坚持不懈,唉声叹气地跟他撒娇,他也有点扛不住。
 
干什么呢这是,腻人得要命。好像他离开几天,容六就变的生活不能自理,快活不成了一样。
 
“我就是活不成了啊!”再次被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容六在语音消息里哀嚎。
 
“……”
 
“说来,亲爱的,你今天什么样子啊?”
 
“……一样啊。”他难道还能每天长得不同吗?
 
“拍个照片给我吧。”
 
“……做什么?”
 
“拍一下嘛,好不好,不费什么事的。”
 
“不要。”
 
“就拍一张嘛,让我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我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于是肖腾平生第一次对镜自拍。按下手机快门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蠢爆了。
 
他也不管拍得如何,完成任务就一眼都不多看,赶紧立刻发送过去,省得容六纠缠不清。
 
收到照片的容六在那边欢
 
天喜地地刷屏:“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啊……”
 
“……”
 
“明天也拍给我好不好?”
 
“……快去睡。”都几点了。
 
容六美滋滋的:“我睡不着。”
 
“因为亲爱的你太帅了啊啊啊啊啊……”
 
“……”
 
之后不管他发的什么照片,容六都毫不吝啬赞美之词,把他夸得跟朵花一样,还十分真诚。
 
“……”
 
肖腾知道自己长得不差,但被人当成天仙一般全方位吹捧,还是感觉十分新奇。而且莫名其妙。
 
第七章
 
在洛杉矶停留的时间比预想的要久,等事情处理完之后,肖腾并不是直接回T城,而是需要去一趟N城。
 
那便是容六的江南老家。
 
这让肖腾些微的尴尬。
 
他不打算告诉容六这个行程。
 
否则容六一旦陪同……那就有点把容六利用得太彻底了。
 
当然了,在利益面前他本不该迟疑的。
 
用尽天下可用之人,这才是他一贯取胜的法则啊。
 
对于自己的犹豫,肖腾也只能理解成,毕竟,容六不是一般人,他得适可而止,不能吃相太难看了,对吧?
 
直飞N城的时候,原本订是中午的飞机,然而天气很差,遇上强降雨,登机时间一再后延。
 
目测航班随时有取消的可能,具体起飞时间未知,肖腾就通知在N城接待的人不必提前安排,等他们到了再说。
 
虽然有足够的资格讲排场,但他并不爱讲究那些排场。
 
果然他们在机场旁的酒店休息了半天,到晚上才终于收到航班被取消的通知,只能改为凌晨的另一趟班机。
 
时常出差,肖腾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不可抗力,没太多额外的愤怒。和航空公司交涉之类的事宜交给随行的下属,他利用时间处理重要的工作。
 
等终于上了飞机,一行人都疲惫不堪,很快肖腾就听见四周先后响起的沉重呼吸声。
 
然而他睡不着。过长时间的精神集中,高度用脑,令他在这不甚平稳的飞机上更是辗转反侧,长途飞行很是使人疲
 
倦,即使在头等舱也一样。
 
抵达的时候肖腾只觉得乏力异常,这段时间的劳累与锥心,让他有种接近极限的紧绷之感。
 
才进抵达厅,远远地,他就就见得到有个身形十分鹤立鸡群的青年在人群里欣喜地朝他挥手:“肖腾!”
 
“……”
 
“在这里在这里!”
 
肖腾猝不及防于他的出现,面对面沉默了半晌,才说:“……没叫你来接我。”
 
青年兴冲冲地:“你来N城,我当然要接待你啊。”
 
肖腾打量着他,青年十分的容光焕发,头发也像刚整理过,只是衬衫稍微的有些皱。
 
肖腾原本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最后却只说:“你知道我换航班了吗?”
 
青年笑嘻嘻的:“哦……”
 
“……”
 
飞机比起预计晚了很久,七八个小时吧,肖腾不知道他是否也等了这么久。
 
然而青年的眼睛闪闪发亮,全无疲态。
 
下属们纷纷识趣地自己散去,容六替他拉着行李,十分精神饱满兴致勃勃地带他去坐车。
 
放好行李,关上车门,容六并不马上发动车子,只定定地认真望着他。
 
肖腾忍耐了几秒,皱眉道:“看什么?”
 
容六叹了口气,说:“我好想你啊。”
 
“……”
 
这并无肉麻的成分。出差一段时日,能听到这样的话也并不奇怪。
 
然而这却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他说。
 
肖腾一时不知该回什么,只得顿了一顿,而后板起脸,肃然道:“你跑来这里做什么,这时候不是应该在T城替我好好工作的吗?”
 
容六露出可爱犬类的笑容:“亲爱哒,我都安排好了才走的,你放心。”
 
肖腾不置可否:“嗯。”
 
容六认真道:“本来应允了你,是该留在公司的。但我太想念你了。”
 
“……”肖腾只得换话题:“有什么吃的?”
 
容六笑眯眯地:“我安排好餐厅了,已经准备了点清爽的菜。”
 
肖腾迟疑了一下,容六立刻说:“只有我陪你,不会让你应酬的,你尽管放松随意好了。”
 
“……”他俩共处一室,这能放松得了才怪吧。
 
容六带他去的酒楼,门面甚是小巧,感觉其貌不扬,顶多算得上雅致。
 
而进得门去,上了楼,走过一段曲廊,眼前便豁然开朗,竟是别有一番洞天。
 
酒楼的内在是个粉墙黛瓦,绿树环绕的园林。迂回曲折,花径通幽,一路过来可谓移步换景。巨构精工的假山配着曲桥流水,湖面波光粼粼,水天清阔。
 
这一片湖光山色之中,两人跟着引座的服务生上了坐落于湖心中央的餐厅,餐厅是古色古香的式样,楼台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甚是美轮美奂。
 
待得进了屋内,只见四面满洲花窗,满堂酸枝家具。榕荫掩映的斑驳光影之下,和方才外头的喧闹虽然近在咫尺,但犹如隔了一个世界一般。
 
肖腾坐下来,喝了杯沏好的龙井,这是他所喜欢的,香郁若兰,醇厚细腻,那种清雅的甜味从唇齿间弥漫开来,滋润了他这段时间干涸焦躁的喉咙。
 
容六安排好的菜逐一送上来了。
 
“试试这个汤鱼面,这是用鲜鱼打成鱼胶,再拌上蛋白,挞透蒸熟了,切成面条的样子烩的汤,”容六笑道,“现在会做这个的人已经很少了。”
 
肖腾试了试,的确爽滑清甜,不腥不腻,令人自然而然地胃口大开。
 
桌上的菜色里,并没有什么刁钻猎奇的样式,任何珍稀食材于肖腾而言都不新奇。
 
但这些传统常见的菜肴,确实是令他喜欢的。
 
时蔬感觉是即摘即炒一般,既鲜切嫩,碧绿宜人,只用简单调味就自然鲜美;花雕鸡骨软肉甘,酒的醇厚与肉质的香甜相结合,有种迷人馥郁的奇妙清香;蟹用蒜蓉,葱花和绍酒烹制过,淡而鲜美,还有自然而然的清甜;菜胆鱼翅的火候刚刚好,熬了七八小时的顶汤,再慢火长时间炖出来的裙翅十分软滑适中,恰到好处,汤汁喝起来甚是清香舒服。
 
他的肠胃十分传统,在异国出差难免备受煎熬。而今这些熟悉又体贴的食物,让他的五腑六脏都有如被熨烫过一般服帖,四肢也跟着舒适懒散起来。
 
容六问:“还吃得惯吧?”
 
青年的眼睛闪闪发亮,笑容也如窗外的清凉夜风一般。
 
对于这顿晚饭,肖腾实在没有什么不满意,鸡蛋里不好挑骨头,但太赞许了又会让容六得意忘形,于是他不咸不淡地说:“不错,多谢款待。”
 
容六也十分容易满足地跟着笑逐颜开:“客气了,亲爱的你没有不喜欢就好啦。”
 
渐渐夜幕降临,窗外华灯初上,波光灯影 。肖腾在桌前坐着,揽碧水清风于一楼,胸腔里都是那清凉芬芳的气息。
 
在酒楼里呆了一会儿,慢慢地坐着喝了些茶,容六又说:“对啦,不着急的话,去做个按摩再回酒店,你觉得如何?坐了这么久飞机,应该很累。”
 
长途飞行附赠的腰酸背痛到现在都未缓解,被他一提,肖腾僵硬的肩膀又隐隐作痛了。
 
容六以一种真诚又蛊惑的表情说:“我想你会需要的。是吧?”
 
“……”
 
做SPA的地方是栋莲池环绕的别墅,很是幽静,玻璃门外能看得见点缀着睡莲的池塘和滴水台,墙上的绿植蔓延垂落。
 
半露天式的温水池其实是按摩池,池底有热水汩汩而出,从屋顶能看得见落下来的星光。
 
肖腾泡在这暖洋洋的水里,在那散落的星辉之中闭目养神,水温令他惬意得连脚趾头都舒展开来。
 
正假寐着,突然听见轻微的入水动静。肖腾睁开眼来,见得是容六。
 
青年也赤着脚,踏入水中,与他四目相对,青年就挺纯真又腼腆地笑了一笑。
 
“我也来泡一会儿。”
 
“……”
 
水面上能看得见青年腰部往上的部位,肖腾一直觉得他是个纤弱的病秧子,而有机会检视他身材的时候肖腾又根本无暇多看。如今这么近距离,平静地面对面,肖腾便冷静地审视了一下。
 
青年的体格居然算得上强壮,肩膀坚实流畅的线条,胸口肌肉那充满力量的纹路。
 
“……”
 
这副皮囊的确是不赖的。
 
虽然这是一具有相当威胁性的躯体,但他倒不担心容六强行乱来。
 
对方并没有胜算,而且他觉得,现在的容六并不敢对他造次。
 
果然青年只是安分地坐下来,水没到他胸口,只剩下肩膀,和看起来显得无害又纯真的脸。
 
一起浸泡在这水中,容六想跟他聊点什么似的,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亲爱的……”
 
肖腾抬起手指,指了指池边那座用食指堵住嘴巴,暗示“quiet”的雕像。容六便笑着闭上嘴了。
 
肖腾觉得今天的容六表现得不错。他脱离了最早那种胡搅蛮缠的小孩子范畴,开始变得识相,或者说成熟了。
 
泡完出来,换好袍子,各自进了按摩室。肖腾在床上坐着等了一会儿,听得轻微的脚步声声音,抬头便看见端着盆子走进来的青年,他头上的青筋不由跳了两下。
 
容六笑眯眯地:“你好,我是你的按摩师。”
 
“……”
 
他能投诉315消费者保护协会吗?
 
肖腾说:“叫经理来!”
 
容六笑道:“别这样,我的技术真的是专业级的。你之前也多少检验过的嘛。”
 
“……”
 
“可以先试用下,觉得我手艺不合格,再换人嘛。”
 
“……”
 
面对如此诚恳的自我推销
 
,肖腾最终决定给他一个下岗再就业的机会。
 
容六笑着半跪下来,小心托起他赤裸的双脚,仔细放在泡着小柠檬和药草的温水盆里。
 
青年的手指按摩着他的脚底,轻柔灵巧,肖腾在那指压之下,不由发出一声呻吟。对方动作顿了一顿,而后继续缓慢而有力地婆娑揉搓着他。
 
他居高临下地,能看得见青年的头顶的黑发,纤长的睫毛,还有那一点鼻尖。
 
容六这么专业,他也不好挑剔什么了。反正他只是来享受按摩的,至于操作的人是谁,并不重要。
 
按完脚,才是身体,肖腾坐在床上,慢慢侧躺下去,而后翻身趴好。他多少保持着他的警惕和清醒。
 
作为一个接受按摩的客人,去除袍子以后,他穿得自然不多。
 
背对容六,这样失去控制权地趴着,让他脑子里一时简直是百转千回,思绪万千,未等他想完,就听得对方温柔得近乎诱哄的声音:“我要开始了哦。”
 
“……”
 
在他看不见的状态下,依旧能敏锐地感觉到青年靠近的气息,而后对方的手掌触及了他皮肤。
 
肖腾莫名地犹如触电一般,起了一阵颤栗,全身紧绷。
 
“你的肩膀很紧。”
 
“……”
 
“你可以放松一点。”
 
肖腾深呼吸了一回。他面朝着下,下方还放了个盛着鲜花的水盆,满满当当地布着水灵灵的花朵,全是鲜嫩怒放,竟无一瓣枯萎的。
 
肖腾仔细研究着那些花,尽量让自
 
己专心于此,而刻意忽略掉其他一些干扰。
 
他感觉到青年在用手掌和胳膊肘按压着他的背,手法确实是专业而敬业的,只是这种说不出意味的贴近让他不自在。
 
他在背后青年的动作之下,难免有种种说不出的酥麻疼痛,只能并住牙关,尽力压抑着呻吟。
 
而后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边,弄得他一阵发痒,青年的声音轻轻道:“这力度还可以吗?没有让你不舒服吧?”
 
“……”
 
那声调里有种魔性的温柔。肖腾冷静地:“嗯,可以再轻一点。”
 
青年笑道:“好的。”
 
肖腾又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静心享受这纯粹以放松肌肉为目的的服务。
 
按摩室也是半露天的,凉亭式的设计,没有生硬的墙壁,没有人造的冷气,没有多余的音乐。周遭只有夜晚清风,无边的莲池,和细碎的虫鸣。
 
和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太美妙了,肖腾颇欣赏这种原始的设计。伴着清冷的空气,那些让他困扰的杂念一扫而光。
 
容六妥帖仔细地在他背上推拿揉搓,既有男性的力道,又有着不逊于女性的温柔细致。那双手的力度和强度适中,指腹掌心温暖,带了电流一般,令他一度难以思考,昏昏欲睡。
 
不能睡着!肖腾心想。
 
绝对不能在这样有外人存在的陌生场所睡着,那样太缺乏警惕了。
 
然而他的意识还是出现了断片。
 
上一刻他记得的画面明明是下面水盆里怒放的
 
娇嫩的花朵,再下一刻,他睁眼,就看见屋顶漏下来的星光。
 
肖腾过了几秒,才回过神,不由的一个激灵。
 
他忙转头,见得青年坐在他身边,正低头望着他。
 
“你醒了?”
 
肖腾猛然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被单滑落下来,赤裸的上身蓦然一片清凉,他一时情绪有些不稳:“我睡着了?!”
 
“是的……”
 
“睡了多久?”
 
容六看着他:“没多久,就一会儿而已。”
 
肖腾定了定神:“嗯……”
 
在他沉吟的时候,一杯清茶讨好地送到他眼前。
 
“喝点水吧。”
 
肖腾接过来,抿了一口,茶水的芬芳清润让他镇定了一些。
 
他这回有点太放松了,尤其方才那种不合时宜的慵懒的困意,肖腾不满于自己的异样。
 
这种危险的放松和软弱。
 
这令他有了点恼怒,但不知是冲着谁的。
 
容六问:“你今晚要在这里休息吗?”
 
肖腾警醒地:“不,我回酒店。”
 
容六看着他:“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容六笑道:“你行李还在我车上呢。”
 
“……”
 
驱车前往他下榻酒店的路上,车里有种微妙的沉默。肖腾板着脸不想说话,容六也没了插科打诨,本分地开着他的车。
 
肖腾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味。
 
几个小时前他还欣慰于容六的识相,而现在他突然觉得这其实并不好。
 
容六就应该是轻佻浪荡的,嬉笑怒骂的,胡闹瞎混的,什么都不能当真的。
 
而这过于
 
正经了。
 
这是不正确的。
 
到了酒店,容六送他回房间,帮着周到地放好了行李。
 
肖腾一点客套话没有,直接下了逐客令:“多谢。你可以回去了。”
 
青年望着他,道:“你很累了吗?”
 
肖腾精神不错,虽然前面按摩的步骤让他难免疼痛,但一觉过后,全身筋骨都舒展了,神清气爽。
 
“是的,我很累,我要早点休息。”
 
青年并不马上离开,依旧望着他,而后突然说:“这些天,你想过我吗?”
 
肖腾反应很快:“没有。”
 
青年摸一摸鼻子:“哇,好无情,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随即又微笑道:“不过话说回来,我还以为你压根不会回答这种问题呢。”
 
“……”
 
过近的距离让肖腾觉得不适,正要转身走开,青年往前一步,截住他的去路,把他困在墙壁与胸膛之间。
 
“……”
 
肖腾正待发作,抬眼就见青年注视着他,而后突然朝他低下头来。
 
肖腾猝不及防,有了一刻的空白,幸而及时说:“不行。”
 
青年在近到无法看清对方表情的距离停住,顿了一顿,低声笑道:“真的不行吗?”
 
“对,”肖腾厉声厉色道:“你该回去了。”
 
青年微微后退一些,楚楚可怜道:“那我可以睡在这里吗?套间有的是地方,我保证守规矩。”
 
“不行。我不喜欢被人打扰。”
 
青年露出些失落的神色,但还是说:“好的。那你好好休息。”
 
容六走了。
 
肖腾
 
关上门,如临大敌地反复确认反锁好了,而后眉头紧锁,颇不愉快地坐下。
 
他反思了一回,还是觉得自己的表现有误差,显得比较失常。
 
虽然他很果断,但那种果断,反而显得逃避和软弱了。
 
正确的姿势不应该是要么劈头盖脸给容六一顿揍,要么掏出支票甩在容六脸上,说声“买你一晚服务多少钱”才对吗?
 
大概是着实太累了,才令他不够霸道总裁吧。
 
次日容六又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清早就溜达过来找他。
 
“亲爱的,今天有空吗,我带你去逛逛!”
 
肖腾扣着袖扣:“没空。”
 
他是来忙正事,又不是来勾勾搭搭游山玩水吃喝玩乐。
 
容六毫不气馁:“你要去哪里,能带上我吗?”
 
肖腾心头一动,但还是说:“不能。”
 
他在这里,要去谈的那些事,如果有容六出面,那不用说了,自然事半功倍。
 
这一带地方,谁能不给容家面子啊。
 
不过还是算了。狐假虎威的事少做,容家也不是傻的。
 
容六笑眯眯道:“哦……”
 
而后又继续摇头摆尾地卖萌:“那,亲爱的,等你忙完了,打算在这多留几天不?”
 
肖腾道:“今天办完事,明天我就回去了。”
 
容六大惊失色:“别啊,难得来,多呆一阵子嘛,我带你到处好好逛逛。”
 
肖腾面无表情地:“我没时间。”
 
再说有什么可逛。他什么景色什么世面没见过,天底下的山山水水还不都是长的差不多。
 
“有的啦,时间怎么会没有嘛。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你慢慢挤,我赶时间。”
 
肖腾不由分说就出门了,把大呼小叫的容六关在后面。
 
然而这日的会面并不愉快,也不成功。
 
这项目本来就是块难啃的骨头,对方比预想的更加寸步不让,态度冷硬。
 
强龙难压地头蛇,这道理肖腾自然懂的,但踢到铁板还是令他十分上火。
 
气狠了,只觉得头犹如被箍着一般,脑袋里面摸不着的地方一跳一跳地扯着痛,像是有把针在脑仁里恶狠狠地乱扎,直痛得他眼前模糊,心浮气躁。
 
容六又打扮得美轮美奂地来套近乎的时候,他正将胳膊撑在桌上,头疼欲裂地按着脑袋,连赶人也懒得。
 
“怎么了,又偏头痛?”
 
肖腾眼冒金星地哼了一声。
 
“我给你揉揉。”
 
这回肖腾痛得太狠了,容六认真给按了好一会儿,他才略微缓过来。
 
肖腾闭着眼睛吐了口气:“你还挺会的。”
 
容六笑道:“久病成医嘛。”
 
过了一刻,容六又说:“我说真的,你需要休假了。这是你的身体在向你报警呢。”
 
肖腾皱眉道:“你看我像那么闲的吗?”
 
“亲爱的,你好久没放过假了吧,趁机休一下也不为过嘛。”
 
肖腾不为所动:“休不了。”
 
“我可以把我的时间借给你啊。”
 
肖腾看看他:“这想法有意思,怎么借?”
 
“简单啊,你想休几天休几天,有什么该做的都
 
交给我,保证不会耽误事。”
 
“……”
 
容六打了个响指:“你烦恼的部分我全都能为你解决哦。”
 
“……”
 
“好不好嘛?”
 
“……”
 
“如此竭诚的服务,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
 
“要不你先休一天试试?试一天不吃亏,试一天不上当。要是觉得不妥,可以随时改变安排的嘛。”
 
这货不去大卖场打工,真是可惜了。
 
在容六死缠烂打的促销之下,肖腾莫名其妙迎来人生中第一个计划外的假期。
 
次日肖腾睡到自然醒,而后由新上岗的导游容六自告奋勇地领着出门游览。
 
容六先是带着他去了市区,而后指着一栋建筑物。
 
“这是我出生的医院。”
 
“……”
 
肖腾想说这与他有何关系?
 
绕了一圈,容六又把他带到另一个地儿:“这是我小时候读的幼稚园。”
 
“……”
 
然后再绕一圈:“我小学是在这里念的。”
 
“……”
 
肖腾心想这特么也叫景点?也叫观光?
 
他能报警投诉吗?
 
“不过,其实我来这里的时间很少,”容六笑道,“小时候身体不好,大部分时候都在家呆着。”
 
“那时候好羡慕能出门的人,我总趴在栏杆那,眼巴巴看别的小朋友在路上玩。有次他们在踢球,有个球飞进来了,我可高兴地跑去捡,还没到手呢,张妈就跟见了鬼一样的,一把将我抱走了。”
 
“然后我就连前门都不能去了。”
 
“那时候比较虚弱,稍微摸点脏
 
东西,我就得生场大病。大家都特别防着。连我爸抱我之前,也得专门洗手。”
 
这个肖腾倒是记得,当年跟着父亲带上贺礼来见着容家这新生的小少爷的时候,不夸张的说,确实得沐浴更衣消毒。
 
肖腾心想,这说成是“虚弱”也太客气了,这家伙的身体根本就有大问题啊。
 
“那时我爸妈很少抱我,亲吻什么的更不用说了。跟任何人,做任何事,都得保持着点距离。”
 
“外头的小孩子也不爱跟我玩,我家规矩太多,他们都觉得烦。所以小时候我几乎没有朋友,”容六转过头,看着他,笑道:“谁喜欢脆弱的人啊,是吧。”
 
肖腾一时也不知说什么。虽然和容六有些不同,但他的童年也是寂寥的,拥抱亲吻对他们而言都是奢侈品。
 
于是他说:“跟我讲这些干嘛。”
 
他不习惯于剖析内心,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容六挺腼腆地:“我想让你多了解我嘛。”
 
“……”
 
“去我去过的地方,看我看过的景色,见我见过的人。”
 
肖腾沉默了一刻,说:“无聊。”
 
容六笑嘻嘻地:“那好嘛,等下带你去不无聊的地方。”
 
这回容六带他来了江边,方才下了场雨,水面上像是有着飘渺的雾气,隐隐可以望到对岸青山。
 
容六兴致勃勃:“我小时候,常来这里的。你要是秋天来,会更美,”
 
肖腾不由眺望了一下,雾气迷蒙时候的山色有种特别
 
的情致,阳光自天顶洒落,光线交错之间,那些或浓或淡的绿意令人炫目。
 
而后他听得容六说:“亲爱的,上来吧。”
 
转头看去,容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一条竹筏,正长身玉立地撑着根竹篙,笑眯眯瞧着他。
 
“……”
 
容六笑道:“你放心,我技术过硬,不会把你弄进水里的。”
 
“……”他真是想报警了啊。
 
肖腾有些尴尬地上了竹筏,竹子圆而湿,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横着踩。
 
在矮小的竹椅上坐下,他不甚稳当地举目四望,碧澄澄的水面既长且阔,令人觉着自己十分渺小而不安全。
 
他顿时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陪着容六瞎闹。
 
容六伸长胳膊,状似轻巧地将竹篙往河边稳稳一撑,竹筏便漂流起来了。
 
脚下的竹筏随着水流,犹如弹奏钢琴一般上下晃动,肖腾好容易才保持好重心,他简直担心站在前沿撑竹筏的容六会随时滚进水里去,然而青年的身形十分挺拔而稳当。
 
等坐稳了,肖腾才开始审视这左右的景色。岸边的凤尾竹迎风摇曳,阳光透过雾气,从头顶朦朦地照射下来。
 
水面广阔而平静,竹筏于水中缓缓前行,两岸青山变换着往后退去。
 
除了他们,江上还有其他的竹筏和游船。有游船上的人朝竹筏上的渔翁招手,大概是要买东西,渔翁便慢慢把竹筏撑近了,肖腾见得竹筏上面只有简单的一竹篓和两头鱼鹰。
 
一番交谈
 
过后,渔翁弯腰从水里扯出一串绳子,原来鱼都挂在绳子之上,浸于江中,取出来时尾尾鲜活跳跃。
 
肖腾没见过这种新奇,一时不由地盯着看。鲜鱼和竹篓里的活虾递上游船,渔翁接了钱,便完成一桩交易,竹筏又悠悠撑远,隐到了山水之中。
 
这样水墨丹青一般的惬意悠然。肖腾默默看了半晌。
 
这竹筏,他还真没坐过。他从不花时间在这些无益的旅游项目上的。
 
他赤脚于竹筏上,看那江水时不时弄湿他的脚底,温润调皮的触感。好像是孩童时代的游戏。遥远又陌生的感觉。
 
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脚,肖腾抬起头来。
 
青年站在竹筏一头,也正回首望他。四目蓦然相对,青年冲着他笑了一笑。
 
“……”
 
背后青山如黛,碧空如洗,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的笑容,真的犹如星辰点亮了暗夜,春花点亮了山风。
 
肖腾忙转过头去,专心看另一侧的风景。
 
这竹筏一撑就是二三十分钟,对于非专业人士而言,其实是相当费劲的。
 
上了岸,肖腾看着青年的脸色,问:“你会不会太累了?”
 
容六笑了:“亲爱的,你这是关心我嘛?”
 
“……”
 
两人犹自提着鞋子,赤着脚,站在湿漉漉的河滩上,身边是一些奔跑玩耍的当地小孩子,正值日落,霞光万丈,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太阳一点点隐退到天的另一头。
 
容六并肩同他一起,问:“好看吗?”
 
肖腾
 
说:“嗯。”
 
“来来,我们合照一张。”
 
“……”
 
肖腾猝不及防地就被搂着肩膀,强行卡嚓了一声。
 
未等他发火,容六已经美滋滋地揣好他俩的合照,说:“亲爱的,我带你去吃晚饭,特新鲜的那种。”
 
驱车沿江走了一段路,就见得挨着岸边泊着不少渔船。江湾处有高大豪华的,远处也有些简陋的,船灯在缓缓降临的暮色中影影绰绰地闪着光,虽不辉煌,也够明亮。
 
肖腾自己上了一艘简单但热闹的渔船,船上可选的鱼种类相当丰富,好些他连名也叫不出来,都是现捞的,水还是江水,鱼在其中活蹦乱跳,十分的野趣。
 
肖腾动手挑了些鱼,容六用当地方言和船老板交谈,一番来去,就算把晚餐安排好了。
 
两人要了些啤酒,就着小菜,边小酌边等着主菜上桌。
 
不多一时,各种各样的鱼类菜肴便送上来了,清蒸,干烧,麻辣,酸辣,水煮,油炸,还有配着酸菜苦笋煮成汤的。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全鱼宴,热气腾腾地热闹着。
 
没有僵硬的形式,也不是浮夸的排场,只是纯粹饕餮而已。
 
肖腾随意地下着筷子。老实说,这里的制作方法相对简单,没那么讲究,但胜在新鲜和过瘾。调料的辣度刚刚好,让人还能认真欣赏这鱼的肉质和鲜味。
 
野生鱼的肉质确实得更为紧实和弹牙,即使在鲜香麻辣的冲击下,他的舌尖和牙齿也能品得出这细微的差别。
 
配料酸香辛辣,汤汁烫嘴,但又鲜美无比。肖腾吃得有些狼狈,但他知道无人会在意他的仪容。
 
这里只有徐徐夜风,一轮明月,一江碧水,还有容六陪着他。
 
肖腾感受到了堕落的力量。
 
人真的是容易玩物丧志,乐不思蜀。
 
不管不顾地大快朵颐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好像在此之前,他的人生并没有纯粹的“享受”两个字。
 
吃过这顿晚饭,都已深夜了,容六又死活要坚持送他回酒店。
 
“包接包送也是服务的一部分嘛。”
 
“……”
 
等到了酒店房间,肖腾不等他开口,就说:“你回去吧。”
 
容六不开口,只用明亮的眼睛盯住他,那眼光并不犀利,也不刺探,依旧是带着笑意,却像能穿透他似的。
 
过了半晌,容六说:“那晚安了。”
 
“嗯。”
 
“明天见。”
 
“再见。”
 
容六又笑道:“我现在就好期待明天了。”
 
“……”
 
肖腾毫不留情地当着他的面关上门。
 
他突然有点怀念容六大呼小叫鸡飞狗跳的时期了,因为收敛起来的容六似乎反而更危险。
 
肖腾躺在床上,在透过窗帘灌进来的夜风中安静地思考。
 
他是见过许多繁华世面的人,但说实话,容六的安排让他非常的舒服。
 
容六太会察言观色了。
 
只要这家伙愿意,几乎没有他做不好的事,讨好不了的人。
 
其实身为肖家长子,什么样的讨好伺候他都体验过,只是这有些不同。
 
与其说是殷勤,不如说是体贴。
 
或者说,是一种爱。
 
肖腾感觉略微怪异。 他没经历过任何热烈的仰慕。女孩子们多半矜持,再怎么豪放大胆的,也不至于多么主动,更不用说他多么令人望而生畏了。
 
男性就更不用提了,不在认知范围内。
 
对他有热情,又敢于展现热情的,容六是第一人。
 
他发现自己现在,居然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可能为人所需要,真的是件不错的事情吧。
 
这一日容六又来找他玩,想玉树临风,但又黏糊糊地在他身边溜达不止,而后说:“对了,今天我家有个晚宴。”
 
肖腾看了他一眼:“怎么?”
 
他知道这个宴会,原本是与他无关的。但若问他想不想参加,他的回答必然是想。
 
那是政届名流的聚会。容家涉政颇深,早已四通八达,而对他这种代代从商的商人而言,这种场合就有些微妙,是以他一直想肖隐走从政这条路。
 
容六长叹一声,说:“我不喜欢这种应酬。忒无趣。”
 
“……”
 
见鬼了吧,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比这货更有交际花天赋的人。
 
容六居然还撒了个娇:“亲爱的你陪我去吧?”
 
“……”
 
容六的用意再明显不过。肖腾也没傻到那份上。
 
这一晚上肖腾站在他身边,自然而然又不亢不卑地见了许多人,许多对他而言很有用的人。
 
即使是敷衍的酒,喝多了也有点上头。生怕醉酒失态,眼看应酬得差不多了,肖腾便寻了个借口走开,让自己缓一缓那酒劲。
 
厅外的花园是个好去处,茂密的花枝在夜色和暧昧的灯光下提供了许多遮蔽,肖腾找了个地方坐下,背后是树,周遭是各色繁华的植物,可以掩护一下他的不胜酒力。
 
空气中有月见草和萱草花的幽然香气,他倚树坐着,居然不知不觉迷糊了一下。
 
惊醒是因为突然听见容六的声音。
 
前面的对话他在迷糊中并未听清,待得回神,只听得青年熟悉的嗓音在说:“哦,是吗?”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你何等身份,又何必和那样的小人混在一起。”
 
容六笑道:“肖腾也许是个恶人,但他绝不是小人。”
 
男人说:“你别怪我直接,肖腾的名声,你也是听过的,你比我更心知肚明。难听的话我就不挑明说了,龌蹉事他做的还少么?”
 
容六道:“其实肖腾是很有原则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很公平。我很欣赏他。”
 
男人叹口气:“我不是有心挑拨,但你看不出他是在利用你吗?”
 
容六哈哈笑道:“我欣赏他,看好他,为他所用又如何?”
 
“……”
 
“如果你要再说什么对他不利的话,那恕我先失陪了。”
 
而后便是悉悉索索的远去的脚步声。
 
肖腾在原地又坐着,思索了片刻。
 
容六素来八面玲珑,很少这么不给面子。
 
这不会是酒喝多了吧。
 
肖腾起身整一整自己的衣服,悄悄从花
 
丛后面离开,绕了一圈,回到宴客大厅。
 
容六依旧在若无其事地和人谈笑风生,见了他,就过来问:“亲爱的,你去哪了?”
 
“喝多了,找个地方坐着休息。”
 
容六仔细瞧着他:“没喝难受吧?”
 
肖腾看着青年,从那双黑澄澄的瞳孔里,他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从来不曾在意过别人对他的观感。
 
但这一刻,他居然不由地想,容六所看到的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也许,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欣赏着他的人。
 
这晚回到酒店住处,肖腾还未发话,冷不防地就被从背后抱住。
 
“……”
 
这拥抱并不用力,也不强硬,随便就能挣得脱。
 
肖腾安静了一刻,道:“有什么事?”
 
青年显得很意外,说:“哎?我都做好准备要被你打飞了呢。”
 
“……那现在我就可以满足你。”
 
青年笑道:“哎哟,这倒不用啊。”
 
顿了一顿,他又说:“我很想你。”
 
“……”
 
“奇怪,明明就这么近,还是觉得非常非常的想念你。”
 
“……”
 
肖腾没有动弹,就这么背对着他,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肖腾开口道:“你要吗?”
 
屋里蓦然沉默了。
 
肖腾冷静地转过身来,对上青年略微讶异的脸。
 
在短暂的对视里,青年嘴角有了微笑的弧度:“荣幸之至。”
 
第八章
 
肖腾又是早早醒来,他总是先醒来的那个人,他庆幸于这一点。不至于在温柔乡里理智全失。
 
人类的愉悦可以到那种境界,他也很意外。这原来是门如此深奥的学问,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他完全陌生,需要从头学起的领域。
 
某种程度上,容六对他而言,是很“新”鲜的。他带给他很多新的,陌生的东西。好也罢,坏也罢,但的确是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被他起床穿衣梳洗的动静所吵,青年的眼皮微微动了动,而后睁开来,略微迷糊了一下,而后终于在他脸上找到焦点,遂微笑道:“早啊。”
 
肖腾道:“早。”
 
两人对视了几秒,青年突然撑着脸颊,说:“昨晚那是奖赏吗?”
 
肖腾皱眉道:“什么?”
 
青年立刻笑道:“没事,睡得好吗?看你醒这么早。”
 
肖腾回答:“还行。”
 
肖腾一丝不苟地穿好衬衫,整好袖扣,而后说:“今天你又想怎么浪费时间?”
 
容六哈哈大笑:“我们去慢慢吃早餐,让你好好学习下什么叫浪费时间。”
 
容六选的餐厅没什么人, 肖腾满意于这样的清净。隔着玻璃俯瞰这个城市,一切皆于脚底。
 
两人一起吃早餐,对面有个人坐着,感觉也是十分微妙的,尤其对方看报纸的时候脸上表情各种无声的嬉笑怒骂,就跟把报纸内容给印在他脸上了一样。
 
因为被逼着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肖腾不用像平时一样迅速高效地扫一遍有用的版面,而只能慢吞吞看着那些毫无营养但又魔性的娱乐新闻。
 
这种生活简直堕落,肖腾心想,这是专门腐蚀人斗志的恶魔吧。
 
看到有趣的地方,容六还推过来分享给他:“你看这个,好白痴哦,好好笑,哈哈哈……”
 
“……”
 
一顿早餐吃成BRUNCH,然后又吃到将近午餐时间,就这么在这里奢侈地挥霍了一早上的大好光阴。
 
容六突然正色道:“我接个电话。”
 
出去讲完电话,容六回来,坐下笑道:“亲爱的,你树敌还挺多的呀。”
 
肖腾说:“过奖。”
 
“……”容六喷了一口茶,“我这是夸奖嘛?”
 
“当然了,”肖腾很冷静,“人生在世,敌人的数量是和你所在的高度成正比的。”
 
“……”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没有敌人吗?底层那些没什么用的庸民。身在高位的,哪个不是有人恨之入骨。”
 
容六笑出来:“这倒是没错的。”
 
而后容六又说:“亲爱的,我们今天早点回去吧。”
 
肖腾知道他的意思,估计有人想对付自己,容六临时得到消息,但又不确切,没太大的把握。
 
虽然这种事肖腾见惯了,没什么好怕,但在外面无甚防备地留得太久,未免给人可乘之机。还是小心为上。毕竟他这不是在T城。
 
车子安稳地缓缓行进,司机开着车,保镖在前面一辆车里,两人在后座悠闲靠着,容六突然“哎”了一声。
 
容六颇为兴奋:“你看那边,那个卖冰淇淋的。”
 
肖腾扫了一眼,不太起眼的一台冰淇淋车。
 
“那个很好吃哦!小时候我最喜欢了,不过那时身体不行,一年也未必有机会真正吃到口一次。后来长大了,这种冰淇淋车就很少看见了。”
 
容六说:“我去买给你尝尝。”
 
肖腾:“……”
 
他又不喜欢甜食。
 
不过他也没阻止容六,只看着青年轻快地下车。
 
容六特意回头叮嘱:“你在车上不要下来哦,等我去买回来给你。”
 
他往车窗外,看着容六的背影,青年只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有时候令他看起来简直像个学生。让人想起那些夏天午后,从学校里溜出来,为恋人买冰淇淋的少年们。
 
马路对面,容六举着手里的两个冰淇淋,大大咧咧地笑着朝他挥了挥手,阳光灿烂。
 
肖腾想提醒他过马路小心一点,忽然见得他脸色剧变,做了一个像要呐喊的口型。
 
那是肖腾看到的他最后的表情。
 
肖腾听见轰然一声巨响,在那声响的同时,背后有种力量可怖的撞击,来不及有任何感觉,他的记忆瞬间断片了。
 
恢复意识的时候,他眼前还是一片漆黑。非常混乱,但他知道自己受伤了,脖子上有种湿漉漉的感觉,他第一个念头是,伤到哪里了?主动脉?主静脉?
 
等他费力睁开眼睛,能勉强观察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车外了,容六蹲在路边抱着他,但地面感觉还是非常的冷。
 
肖腾觉得手脚冰凉,但反而没有痛感,他不确定自己的伤势,但失血是肯定的,也是要命的。容六拼命地在按压着他的伤口,但鲜血还是汩汩而出,血液带着他的力气缓缓流失,意识渐渐在离他远去。
 
他努力想抓住那一丝清明,竭尽全力。
 
青年的胳膊紧紧抱着他:“不要睡!肖腾,等救护车来!”
 
“……”
 
“求求你,不要睡啊!”
 
“……”
 
“求求你,肖腾!”
 
他奇怪于,自己这么高大的身躯,被容六紧紧搂住的时候,感觉竟然如此渺小。
 
他模糊的残余的印象里,觉得容六好像哭了,因为有温热的东西落在他脸上。
 
四周异常嘈杂,而后终归寂静,一片黑暗。
 
意识重回他大脑的时候,肖腾第一感受到的就是光。眼睛虽然闭着,但隔着眼皮能感觉到那明亮的光线,耳朵捕捉到隐隐有人说话的声音,走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阵,他终于能略微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地,摇晃了一阵以后,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那双黑眸的瞳孔瞬间放大。
 
“啊!!!”
 
容六的尖叫震耳欲聋。
 
肖腾皱起眉,有气无力道:“吵死了。”
 
青年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你醒了?你醒了!”
 
肖腾说:“你这不是,废话吗?!”
 
青年毫无形象地嚎叫道:“医生,医生!”
 
“……”肖腾说,“你闭嘴。”
 
医生迅速带着护士来了,一番紧
 
张检查诊断。结果还是比较乐观的,在医生再三对容六保证他不会再昏过去,也不会暴毙之后,肖腾终于得以静静躺着,休养生息。
 
有人驾着卡车从后面撞上他所在的车子,要让他车毁人亡。所幸没有得逞。他运气太好,只差一点点就伤到主动脉了。手术动了六个多小时,头上和脖子缝了无数针,背部也受伤不轻,但内脏无大碍。
 
容六讲述那过程的时候,愁云惨淡,眼圈发红,咬牙切齿的还带着抖。
 
相比之下当事人就很平静。肖腾说:“你太没用了。不是应该像电影演的那样,把我连车一起推开,然后自己被碾过去吗?”
 
容六噗地一下笑出声。
 
“是是是,小的救驾不力。”
 
肖腾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你那个时候,不会是哭了吧?”
 
“……”青年像是有些羞赧了,“我害怕啊。”
 
“怕什么?”不会是因为没见过车祸现场吧。
 
青年顿了一顿:“我很怕你真的出事。怕你在那种时候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肖腾看了他一会儿,道:“怕什么,我当然不会有事。”
 
“好人才不长命。我这样的必然遗千年。”
 
容六笑出来:“亲爱的,你现在变得好幽默。”
 
“……”
 
他才不是开玩笑,他是说真心话。
 
他的命是很硬的,恶人通常都这样。
 
容六收起笑容,正色道:“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保护不了你,是件多可怕的事。”
 
他认真
 
地:“我要保护你。”
 
肖腾:“……”
 
肖腾说:“年轻人,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容六哈哈大笑:“这应该不会,我挺能吃的。”
 
容六问:“对了,要我回头通知孩子们吗?他们会立刻来看你吧。”
 
肖腾立刻说:“不用让他们知道。只说我在这里有公事要办,需要晚一段时间回去。”
 
容六了然地:“是怕他们担心吗?”
 
“不是。通知了他们也不会来看我,徒增尴尬。”
 
容六笑喷了:“有没有这么惨啊。”
 
“我是讲真的。”他才不是什么父慈子孝的有爱家庭呢。
 
容六道:“亲爱的,你好悲观啊。”
 
“不是悲观,这是清醒。”
 
在他而言,没有什么爱意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家人之间也一样。
 
这件事的后续由容六替他出面处理,因为他这条压不住地头蛇的过江龙,只能粽子一样地躺在医院里。
 
肇事司机被拘之后一副无辜茫然的样子说是喝了酒,无意导致的后果,但装傻显然消不了事。这事是谁的私怨,谁出的主意,谁牵的线,谁找的人,谁下的命令,容六挨个清点了一遍,一个也没放过。
 
肖腾自己都有点意外,他知道容六对他不一般,但终究觉得是小打小闹,年轻人的玩心居多。
 
而容六这回比他自己动手报复还来得狠。加倍奉还,杀鸡儆猴,闹得满城风雨。
 
也等于宣告天下他对肖腾的态度,容家的立场。
 
这样就有点
 
太正经,太大动静了。
 
更令肖腾有些微尴尬的是,容家对此并没有任何不满或者不同的声音,也完全不认为容六是小题大做。
 
甚至于容老先生和容夫人还亲自来医院看他,热切地表达了十二万分的关怀,和照顾不周的歉意,以及希望他不要因为他们疏忽导致的这事件而影响了与容六的友情。
 
即使麻木如肖腾,也难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毕竟这是他自己结下的仇人,然而还顺带给容家惹了麻烦,差点令容六也身处危险之中。
 
容家根本没必要这么客气,不仅替他擦屁股,更反过来讨好他。说到底还是为了容六。
 
看来他们对容六的宠溺已经无法无天,只要容六愿意,怎么都行,只要容六喜欢,什么都好。容六大可以做一个有强大后台的熊孩子。
 
熊孩子容六这么一闹,虽然有些人愈发恨他入骨,但他的路由此变得十分之宽广了。
 
这算是因祸得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肖腾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发呆。空气里是青草和花叶的芬芳,两只麻雀在他头顶的树枝上叽叽喳喳,而后拉下一坨鸟粪。
 
“……”
 
这回的假期变得简直太长了,容六死活不肯他让在这时候工作,医生也的确有这方面的严厉嘱咐。
 
作为病人,还不在自己地盘上,他的威严和反抗能力都大打折扣。
 
今天早上他冲着医生喷火,大发雷霆的时候,对方居然能临危不惧,大义凛然。毕竟后面有容六撑腰啊。
 
而容六对此,总是义正言辞地说:“亲爱的,我是为你好。工作什么的不必急于一时啊。你伤到头了,如果不好好休养,以后怎么办?你不会想年纪轻轻就留下后遗症,脑袋不好使了吧?”
 
会不会导致以后脑袋不好使,肖腾是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快懒散成一堆废材,再这样下去就要老年痴呆了。
 
正百无聊赖,昏昏欲睡,蓦然眼前一黑,一双手捂住他的眼睛。
 
“……”
 
“猜猜我是谁。”
 
肖腾冷冷道:“你是白痴吗?!”
 
别的先不论,敢这么对他的,世界上能找出第二个来吗?
 
容六松了手,笑眯眯地,在他身边坐下,伸手体贴地给他扇风:“出来很久了吧,热不热?”
 
肖腾觉得自己头上快长出草来了:“我不想晒太阳了,回去吧。”
 
容六推着轮椅,一路在石板道上慢慢前行。肖腾其实可以凭自己力量试着站起来,但容六百般劝阻。容六看来是很喜欢这样推着他满地走的日子,令他有种自己行将就木的感觉。
 
容六说:“我时常想着,以后老了,你走不动了,我就可以这样推着你……”
 
“……”
 
说到他老得需要轮椅的话题,能别用这么轻快的语气吗?
 
肖腾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比你先坐轮椅?!”
 
容六挺开心的:“那你来推我也可以呀!”
 
“……”这并不是重点好吧。
 
容六还沉浸在对
 
未来的憧憬里:“以后万一我先坐轮椅了,那你可以推着我,去看看夕阳什么的……”
 
肖腾说:“然后下坡的时候我就松开手吗?”
 
“哈哈哈哈……”
 
回到病房,肖腾回病床上靠坐着,开始看他的杂志,容六在旁边十分贤惠地削着苹果,剥着葡萄。
 
一粒晶莹剔透的葡萄送到他嘴边:“来~”
 
肖腾怒发冲冠:“我自己有手!”
 
他又不是高位截瘫!
 
容六以一种投喂猛虎的姿势赶紧缩手,笑道:“哎,平时都没有机会,难得让我喂一下也不会怎么样嘛。”
 
“不需要。”他就是真的手断了,也会坚持自己吃的。
 
容六叹气道:“都这样了,还是一点都不柔弱啊……”
 
肖腾说:“你喜欢我变成弱者?”
 
容六一愣,笑道:“这也倒不是。”
 
又想了一想,他说:“我只是喜欢那种,成为可以帮你独挡一面,可以庇护你的强者的感觉吧。”
 
“……”
 
容六笑道:“你不是也只喜欢强者吗?”
 
肖腾说:“当然。这个世界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弱者又有何资格与我对话。”
 
容六突然问:“那如果是,曾经的强者,有朝一日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因素,变成弱者呢?”
 
肖腾不以为意地翻着杂志:“那他也只能被淘汰了。”
 
容六笑了笑,低头再剥开一颗并无人吃的葡萄。
 
在医院里养了这阵子,肖腾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了,一方面他觉得这种退休一般的生活简直可怕,堕落,腐蚀,另一方面,他又隐隐觉察到自己差一点被腐蚀了。
 
惰性真的很恐怖!
 
安逸日子会消磨人的斗志和气场的!
 
因为不仅是那个有容六撑腰的主治医生,连那几个小护士也变得不怕他了,还时常聚起来对他评头论足,脸颊绯红地窃窃私语。
 
这样下去的结果他不敢想,所以一从医生那里强行要到出院许可,肖腾就抓紧时间逃一样地离院了。
 
离开T城一月有余,这日肖腾终于得以归家。
 
而后,他生平第一次,在踏进家门的时候得到热烈的欢迎。
 
四个儿女居然都在家,连肖璞都没出去鬼混。不仅如此,他们还联手管家佣人,提前把家里布置了一遍,做出十分花里胡哨的welcome home布景来。进门就先是砰砰砰地被彩炮喷了一脸纸条,倒把肖腾吓了一跳。
 
这搞得像过节一样,肖腾不知所措了那么几秒,随即就镇定了,他并不确定这热情的迎接是全冲着容六的,还是也有对他的部分,也就不自作多情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晚饭,还破例在餐桌上开了瓶酒。在肖腾强调未成年人严禁酒精的时候气氛有了略微的凝滞,不过整体而言还是很欢快。
 
他的腰背隐隐作痛,但这不影响笔挺他的坐姿和站姿。
 
吃过饭,肖腾上楼进了自己久违的书房。在这里他能找到那种踏实的安全感,工作和充电令他觉得自己重返人间了一般。
 
看了会儿书,突然听见敞开的房门被轻扣的声响。
 
肖腾转过头,看见自己已长为少年的儿子站在门口。
 
肖隐说:“爸。”
 
“什么事?”
 
“您在那边,出意外了是吗?”
 
“……”肖腾放下书, “容六告诉你的?!”
 
“不,我猜的。”
 
肖腾又拿起书,道:“不是什么大事。不用跟她们说。”
 
少年说:“太危险了,您这样四处树敌。没必要做得这么绝的,您把其他人都逼到无路可走,他们迟早要反过来咬您一口的。”
 
肖腾沉下脸,每逢和儿子对话,他都有种恨铁不成钢,外加话不投机的怒气:“有什么奇怪,强者自然有自己的敌人!你想往上爬吗?这就是代价!”
 
“我并不觉得我们肖家需要多强,多高。”
 
肖腾冷笑了一下。
 
少年说:“我只想您至少平安。”
 
“……”
 
肖腾过了半晌,吐出一句:“没出息。”
 
少年对于这样的斥责习以为常,只笑笑,说:“妹妹们也是这样想的。晚安了,您也早点休息。”
 
“……”
 
肖腾回家的这第一晚,竟然失眠了。
 
躺在床上,他想了很多东西。
 
也许是他曾不以为意,也许是他还自以为是。
 
有些事和有些人,他可能不是那么了解,也不是那么正确。
 
“亲爱的,你在发呆?!”
 
肖腾回过神来:“……”
 
容六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天了喽!你居然在发呆!”
 
“……”
 
肖腾沉下
 
脸来,正襟危坐。这一定是那段该死的养猪一般的生活留下的后遗症。
 
“你发呆的时候好可爱哦。”
 
肖腾说:“闭嘴。”
 
过了一阵,肖腾突然道:“我太狠了吗?”
 
容六看看他,而后笑道:“是的。”
 
“……”
 
肖腾又道:“狠难道不好吗?你看看那些人,背后那么骂我,那么恨我,还不是一样要跪着爬着来求我跟他们做生意?我不狠,趴在地上的就是我了!你不对别人狠,别人就会对你狠,这本来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有什么竞争不是你有我无,你死我活?不把他们踩在脚下,如何让他们臣服于你,靠感化吗?!”
 
容六笑道:“不要激动嘛。这道理倒也没错的。只不过强极则辱,至刚易折嘛。有时候软一点,退一点,是有好处的。”
 
“能有什么好处?”肖腾冷冷地,“难道是会变得讨人喜欢吗?”
 
“不不不,我不认为你需要为讨人喜欢而改变自己,”容六笑道,“只不过,这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单枪匹马的事,是要一群人配合才能做得好。你需要多一点的盟友,不止是靠利益结盟的那一种。利益关系有时候是很脆弱的……”
 
肖腾打断他:“利益关系才是最稳固的!”
 
“利益当然是很重要的,只是,怎么说呢,就像你得发薪水,员工才会为你做事。但如果想有更进一阶的成功,就需要他们有更多的理由情愿只为你卖命,这光靠发奖金可是不够的啊。”
 
肖腾烦躁道:“不说这个了。”
 
容六又笑道:“不过亲爱的,不管你什么样,我都是一样欣赏你哒。”
 
“……”
 
容六拿走他眼前的杯子:“水冷啦,我帮你泡新茶。想喝什么?”
 
肖腾近来有些暴躁,因为他也的确觉得自己现在遇到瓶颈了。他那种坦克一般碾压式的策略,在推进到了一定地步之后,似乎没有那么容易奏效。
 
他当然始终不觉得自己是错的,但他不由自主地,有了些轻微的动摇。
 
他会想找容六商谈一下,虽然他肯定是完全不打算接受容六的任何意见。
 
但这哪怕是倾诉,或者说发泄都好。他需要容六。
 
总得有一个人承受他的炮火吧。
 
想来也真是神奇。
 
在不还是太久之前,他看到容六就跟看到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恨不得仰天长啸,深感自己究竟造了什么孽啊,要跟这家伙纠缠不清。
 
而如今,他几乎有点庆幸于跟容六的相识了。
 
他想,也许是因为,他没有遇到过比容六更适于留在身边的人。
 
茶叶的清香熨平了他五腹六脏的躁火,肖腾看着青年的背影,突然说:“其实我很欣赏你。”
 
容六正在倒茶,闻言转过头来望着他,笑道:“哦?因为我长得帅吗?”
 
“……”肖腾一时无语,半天才说,“因为你很有本事。”
 
青年安静了一下,笑眼弯弯道:“这我知道。”
 
“嗯。”
 
“我要是
 
没本事,你就不会理我了。”
 
肖腾看了他一眼。青年笑微微的,那表情,像是玩笑,又像认真,有那么点不经意,但又似若有所指。
 
肖腾道:“你想多了。”
 
“说来,亲爱的,”一份邀请函放在他面前,“我给你弄到这个东西。”
 
肖腾看了一眼,肩头一震。
 
的确有很多凭他自己难以挤得进去的圈子,容六不仅有办法,还知道他需要什么。
 
容六笑道:“亲爱的,我这么好,你是不是舍不得离开我?”
 
“……”
 
容六愿意这样为他所用的话,他像掌握了一个取之不竭的宝库。他膨胀的野心就如烈火烹油一般。
 
但,真的取之不竭吗?
 
他竟然有了一丝迟疑和犹豫。
 
这天肖腾陪个长辈喝茶下棋,胡乱下了一阵,很快就被吃得七零八落。
 
对方说:“你的棋艺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啊。”
 
肖腾无言以对:“……”
 
他本来这方面就没什么钻研的闲情,纯属附庸风雅,配合一下需要配合的人。
 
张老又叫他:“肖腾。”
 
“是。”
 
张老辈分很高,对于比他有资历的人,他还是恭敬的。
 
“你是否考虑续弦呢。”
 
肖腾愣了一愣。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也好些年了吧。家里还是需要有个女主人的。”
 
“……”说出这种话,就表示对方是有人选的。
 
果然张老接着说:“我有个小外甥女,各方面都很不错的,你有兴趣的话,不妨去见见。”
 
“……是。”
 
傍晚
 
容六又打扮得玉树临风地来找他:“亲爱的,晚上一起吃饭吧,有家新开的店……”
 
肖腾忙于埋首于文件之中,道:“晚上我有事,改天吧。”
 
“哦?今晚有饭局?”
 
肖腾头也不抬:“对。”
 
容六笑嘻嘻地:“饭局能带上我嘛,蹭个饭嘛。”
 
“你不能跟去。”
 
容六自然而然地在对面椅子里坐下,拿起茶杯:“哎?为什么,我这么讨人喜欢,去当个装饰品也好啊。”
 
肖腾抬起头来:“我是去相亲的。”
 
容六噗地喷了一口茶,顿时被呛得咳嗽不住,直咳到满脸通红。
 
好容易容六才缓过气来,说:“相亲?!”
 
“对。”
 
青年瞧着他,没有接过他递来的纸巾,只问他:“你需要吗?”
 
肖腾道:“这不是需要不需要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容六很少这么咄咄逼人。肖腾皱起眉,放下纸巾,合上面前的文件。
 
“我单身很久,有人想为我介绍,这很正常。”
 
容六说:“你可以不接受。”
 
肖腾继续皱眉:“我为什么不接受?”
 
容六笑出来:“这倒也是。”
 
而后青年迅速收起脸上的笑容:“我不准你去。”
 
肖腾慢慢往椅背上一靠,沉下脸看着青年。
 
这所谓相亲,对他而言只是应酬而已。
 
单身这些年了,他若有再组家庭的意愿和需求,又何必等现在。
 
女人对他而言是太麻烦太复杂太难以理解的外星生物。
 
不管是那个跟情夫跑了的肖夫
 
人,还是离他而去的凌姨,还是家里那三个性格全然不同但一样弄得他头大如斗的小丫头片子。
 
这些女人就已经够呛了,他的人生里不想再有新的女性角色进驻了。
 
真的再娶一个进家门,先别说家里头四个女人不知道能唱出几台戏,光是继母和叛逆期少女之间的关系他就搞不定。
 
所以他并没有想过要续弦。
 
但容六这样的态度,令他当即就被激怒了。
 
他活到这岁数,有几个人敢对着他用“你不准”这样的字眼?
 
这让他觉得隐隐窥见了容六平日温顺外表之下的尖爪利牙。
 
肖腾冷冷地:“你又算是我什么人?”
 
青年安静了。
 
两人在沉默中对视,青年突然微笑道:“我是一个,对你而言,非常有用的人。”
 
“……”
 
“这我没说错吧。”
 
窗外霞光褪去,天色渐暗,未开灯的办公室内显得有些阴沉。
 
肖腾推开座椅,站起身来,取下挂在一旁的西装外套:“这个饭局我得去,张老安排的。”
 
他不会为小事而得罪那些不该得罪的人。
 
车窗外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城市的夜景在流光溢彩地迅速后退。
 
在车内肖腾又走了会儿神。
 
当然了,容六能带给他的,其实比张老先生要来得多。
 
但他敢赌容六并不会因为这个就和他闹翻。
 
这只是一个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这一顿晚饭吃得甚是潦草,著名米其林餐厅的口味有时候也不是那么讨人喜欢。
 
肖腾
 
没记住这位名媛的样貌,甚至名字,她可能是叫OO吧,或者XX,按理应该是挺美丽的。
 
也没注意席间交谈了些什么话题,他不健谈,对方内敛,尽了礼数就是了,反正一个绅士和淑女的聚会,大致就那样了。
 
想必自己这样的并不可能赢得对方欢心,他也没任何多余的想法。
 
只是他本来应该做到全神贯注的。人际交往中,专心是很重要的品质。若要表现得心不在焉,给对方留下恶感,那他何必来这一趟?
 
但他有点难以控制自己的思维,甚至无法集中于眼前的这顿饭。
 
这难道又是之前住院留下的后遗症?
 
其实有时候,他都不是很确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晚餐结束,肖腾利索地结了账,表示有急事而无法送女士回家的歉意,对方表示无妨,自己有车有司机。肖腾也再不客套,立刻就上车叫司机驱车回程了。
 
容六并不在家,他的卧室里也空荡荡的,窗户忘了关,夜风涌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肖腾站了一会儿,转身大步下楼,问家里人:“容六呢?”
 
肖紫仰起小脑袋:“不知道呢,容六叔叔没回来。”
 
肖腾自己开车出门,凭直觉在城里找了一圈,最后他去了马场。
 
入夜了,风吹在身上有些寒意,马场没有比赛,这个时间便十分冷清,除了工作人员之外,活物基本也只有马匹了。草地上的灯亮着,他看见青年萧然的身影。
 
这是一种陌生的,微妙的感受。
 
并不是惊慌,他从来没有慌张过,现在也不会。
 
即使在见到容六之前,他都还是有自信,容六并不会真的离开。
 
只是这有点像肖璞小时候,有一次一家人出去露营,结果他和前妻吵起来,大发雷霆,各自开车走了,把肖璞忘在原地。等发现的时候他驱车回头去找她,她就在那里,小小地,独自坐着。
 
肖腾在他背后说:“你这是闹离家出走吗?”
 
青年头也不回:“我只是来看看GLORY。”
 
马从鼻孔里急促喷着气,略微暴躁地从容六手上吃着胡萝卜,身上湿漉漉的,看来容六又跟它较劲过了。
 
肖腾说:“回去吧。”
 
青年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太贪心了,肖腾。”
 
“……”
 
“你是不是想两手都不落空?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对吧?”
 
“……”
 
肖腾没开口,两人安静地对视了一阵,青年又笑道:“不过,你是对的。我的确没办法因为这样就离开你。”
 
“……”
 
肖腾沉默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容六也出了一身汗,在夜风里,他的脖颈触感冰凉。
 
肖腾说:“这里风大,换个地方说话。”
 
容六没动,道:“你说的没错,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我拿你并没有办法。”
 
“……”
 
容六笑道:“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输了啊。”
 
一场感情里,先动心的那个,就是弱者,就是输家。
 
“我想过
 
很多次,你来找我的时候,我要怎么摆姿态,要用多少种办法来为难你。”
 
“……”
 
“然而一看见你,我就原谅你了。”
 
“……”
 
“你说, 这样我如何能赢呢?”
 
“……”
 
青年喃喃道:“这样又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青年的眼睛,那乌黑的瞳仁里,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像。
 
肖腾说:“我们回去吧。你这样要生病的。”
 
回去路上,容六就已经开始咳嗽了,喷嚏打得停不下来,鼻涕一把接一把的,把车载的纸巾都给用光了,肖腾十分无奈。
 
看他那阵势,未到家肖腾就已先吩咐人去请苏老医生了。老医生连夜赶来,正遇上他带着容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进家门。问明来龙去脉以后,看起来温文儒雅的和善老头这回劈头盖脸把他们俩都骂了一顿。
 
“这就是作的,多大人了,知道自己身体是个什么情况,还这么任性!你若是不想好好活,又何必浪费我力气?”
 
肖腾连带被骂得狗血淋头,也没说什么,只能一边挨骂一边赔不是。骂到第三遍的时候,总算把药方开出来了。
 
充满耐心地挨完骂,然后又恭恭敬敬地把人送走。以肖腾的脾气,能做到这份上,没当场发作起来,简直是逆天奇迹,于是一家人都用看见鬼上身的眼神瞧着他。
 
回去对着那个躺在床上的始作俑者,肖腾只有铿锵有力的两个字:“吃药。”
 
容六咳了一阵,喝下一海碗
 
恶意满满的药汤,又缩回被窝里。躺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以后你还去相亲吗?”
 
肖腾:“……”
 
“其实为什么要去呢,我不觉得你能遇到合适的女人啊。”
 
“……”这话说的。
 
“我都想不出来你会喜欢什么类型的,也想不出来什么类型的会喜欢你。”
 
肖腾无言以为:“……”
 
“想要人陪着的话,不如选我喽,”容六说,“她们能做到的,我也一样可以。”
 
“……”在某个方面,压根不是那么一回事好吧!
 
“她们所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
 
肖腾看着他。
 
容六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眼光,笑道:“至少在我还有用的时候,别去相亲。”
 
“……”
 
“不然我可是不会留在这里了哦。”
 
两人对视着。长久的沉默里,肖腾终于想说点什么,而容六突然打了个喷嚏,而后一大串鼻涕淌下来。
 
“……”
 
青年说:“不好意思。”
 
“……”肖腾拿手帕给他擦了鼻子,“身体不好,就别乱吹风。”
 
屋里复又安静下来,容六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花板。
 
肖腾面无表情道:“还是要听故事才能睡吗。”
 
容六笑了:“对哦。”
 
肖腾找来了本肖紫以前用过的的童话绘本,麻木地开始翻页。
 
容六半坐半躺在他旁边,听他念那要命的童话。
 
这回是个人鱼公主的故事。
 
肖腾干巴巴地念道:“她想,原来就是这样——每一步,都象是走在钢刀上——通往爱情的每一步都是走在钢刀上。然而她这样走路的样子真美,像舞蹈……钢刀上的舞蹈……”
 
他感觉到青年渐渐靠在他肩上,慢慢发出沉稳的鼻息,皮肤上是种属于病人的热度。
 
“她听见她的心在碎,象玻璃一样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锋厉的裂片,射进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绘本念完了。肖腾让他慢慢躺回床上,给他盖上被子。青年额上有些细密的汗珠,他一点点地,用拇指替他拭去了。
 
第九章
 
容六这回休息了好几天,病都没好透。烧是退了,但他依旧有着轻微不断的咳嗽,饮食不思,精神不振。
 
肖腾难免有点担心这状况,但容六笑说:“没事,就是我底子弱,没别的。”
 
那日的事情,容六没再提起,他还是笑嘻嘻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之前的争端已若浮云,在他心中烟消雾散似的。
 
但肖腾知道并非如此。那即便不再是阴云,也缩成了一根刺。
 
因为容六显然没有那么聒噪了,时不时还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肖腾临要出门上班了,见容六不知什么时候已下了楼,正百无聊赖地在大厅沙发里坐着看报纸,便走过去,问他:“在家呆着会闷吗?”
 
“还好啊。”容六笑眯眯的。
 
他对他还是表现得笑脸相迎, 温柔友好。
 
肖腾也不知要如何表达关心,半晌又道:“想出去走走的话跟我说。”
 
他可以百忙之中拨冗陪他去散个步什么的。
 
容六笑道:“我都这么大人了,可以自己来。”
 
“哦。”
 
肖腾突然意识到,虽然他似乎一直是那个稳操胜券的人,但真正掌握他们之间对话节奏的,其实是容六。
 
容六有心的时候,再无趣的话题,哪怕只有一个“嗯”字,也能接得下去,滔滔不绝,其乐融融。
 
容六无意的时候,即使他很想和容六聊点什么,也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肖腾站了一站,道:“那我去上班了。”
 
“嗯,路上小心。”
 
肖腾自然觉察得出青年的略微疏离,也深知其中原因,只是他依旧有种莫名的信心,认为容六对他到底是有粘性的。
 
容六都亲口说过,自己一开场就输了。
 
他和容六之间,从相识之初到现在,都是容六在曲意迎合,做小伏低,他一直是无动于衷,高高在上的那个人。
 
这当然不合理,也不公平,但肖腾觉得这应该会持续下去,应该要持续下去。
 
走出大门的时候,肖腾回头看了一眼。容六正站在窗前,不知望着什么,透过几枝刚结出花苞的绿萼梅,青年脸上的笑容显得散漫又心不在焉。
 
肖腾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上了车。
 
到底该怎样对待容六呢?
 
他也弄不明白自己的想法。
 
容六于他而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在他心头如今是一团迷乱的雾。
 
诚然如容六所说的,他“是个很有用的人”
 
但比仅仅有用,其实又要更多一些。
 
忙完一天的工作,肖腾疲乏地离开公司。他不习惯没有容六在身边的工作时间,就如失去了左右臂膀一样。
 
上一次容六病倒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体会了,这回感悟更深。
 
要是容六永远不生病就好了。
 
要是容六能永远都伴于他左右……
 
回家路上,肖腾不经意地从车窗看见路边有个摊子在卖冰糖葫芦。
 
不是那些草莓苹果猕猴桃橘子之类五花八门的新型品种,就是非常原始旧式的山楂果而已。
 
肖腾对此类无
 
聊的小玩意儿全然没兴趣,但容六喜欢得很,而且就喜欢这种简单传统样子的。容六有很多和自己身份完全不符的孩子气的喜好,很大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并无法吃得到。
 
车子已经开过头了,肖腾想了一想,叫司机在路边停住,而后自己下车返身回去。
 
带着两串冰糖葫芦回家,肖腾都想好了只能允许晚上一串,明天再一串,然而进屋之后,他并没有看到容六。
 
面对质问,家里人都很是茫然,黄妈说:“容六少爷?上午容六少爷还坐在那喝茶的,我出去买个菜,回来的时候他不在那了,我也没多心……”
 
“我也没留意……”
 
“容六叔叔又去哪儿了吗?”
 
“他没在楼上睡觉吗?”
 
“……”
 
的确,容六是客人,又不是犯人,自然四处随意走动,并没有人会特别留心他的去向。
 
肖腾迅速上楼,又去了一趟容六的卧室。现场没有什么凌乱的痕迹,只有换下来的家居服随意丢在椅子上;打开衣柜,里面少了套容六常穿的衣服,有件保暖的外套被拿走了;抽屉里的证件也不在了。
 
的确是容六自己离开的。
 
肖腾立刻拨打了对方的手机,然而响了半天,并没有被接起。他又拨打了两次,结果都是一样。
 
肖腾第一次有了种不确定,轻微的慌张。
 
这和容六上次闹别扭跑去马场吹风不一样,太突然,太意外了。
 
他觉得这不应该,因为那天之后他们
 
并没有再发生任何冲突,因此可以说,容六的离开不是那么的符合逻辑,起码不符合他对容六行为的推断。
 
但容六真真切切的就是走了。
 
这晚肖腾独自坐在书房里,入了夜,空气变得如水一样冰凉,令皮肤都起了细小的颗粒。他对着翻了许久的书页,突然听得轻轻叩击门板的声响。
 
肖腾忙回过头去,看见自己的小女儿穿着睡裙,抱着她的玩具熊,一副睡到一半醒来的样子,双眼朦胧地站在门口。
 
“爸爸……”
 
肖腾尽量用和蔼的口气问:“怎么了?”
 
“容六叔叔去哪里了?”
 
肖腾顿了一刻,说:“……他回家了。”
 
他让人去打探过了,容六已经安全回到容家。
 
既然这样,那就好了。
 
肖紫又问:“容六叔叔为什么突然要回家呢?”
 
“……可能他家里有事吧。”
 
“那他还会再来找我们吗?”
 
“……”肖腾道,“这个爸爸不清楚。快回去睡吧。”
 
他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到最后提示对方已关机。
 
肖腾就不再拨打那个号码了。
 
容六一字未留,连只言片语的回应也不愿意给,但这无声之中传递的信息,该懂的人,自然会懂。
 
肖腾对此表现得非常的平淡,冷静。
 
他想,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容六本来就是肖家的一个客人,更只是他生活中的一个过客。
 
离开得固然十分突兀,但也是迟早而已,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对吧。
 
容六离开之后的这段时间,肖腾未免工作繁忙,极度疲惫之余,他情绪很差,睡眠也不好,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焦躁的,不稳定的状态,像个随时会失控暴走的机器一样。
 
因为影响到工作效率,百忙之中他抽空去看了医生,开了点药,然而吃了并无显着作用。
 
不明病理,原因他也不想深究。无非就是一些精神压力而已,压力这种东西,他什么时候没有过呢。
 
有时他会想起容六,脑海里闪过一些场景,一些片段,会冒出一种刺痛的疑问:“到底为什么?”,但这种念头通常活不过三秒,就被他迅速掐断。
 
有些庸人自扰的事情不能想,一旦想起,就跟点了油地里的火星一样,如果不立刻熄灭,就会以无法阻挡之势烈火燎原。
 
而他不该为任何已过去的事,已离去的人而动摇,而痛苦。
 
天气日益冰凉,冬天是个令人心情阴郁的,完全不愉快的季节,幸而有许多的节日可以让生活热闹起来。
 
很快就近了年底,肖腾本人没什么感觉,但四周的人都变得喜气洋洋的,路上也开始张灯结彩,各种各样辉煌盛大的新年广告和活动宣传,不管怎样都是个欢乐的时节。
 
当然了,这欢乐和他并无关系,他都没留神呢,圣诞节就居然已经过了。肖腾是在看见市内最大的购物中心一楼正中那棵硕大无比的圣诞树的时候,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的。
 
而他
 
简直不记得平安夜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反正他就是无尽地在工作工作,机器一般运转,身外的一切他都感受不到。
 
肖腾站在那树底下,节日已过,这棵一度打扮得繁华灿烂的冷杉已经失去了它的作用,沦为简单的待废弃的一个装饰品,装饰也拆得差不多,看起来显得萧条了,有些落寞之意。
 
他突然想起,他和容六来往的时间,连一年都不到,所以他们并未一起度过这个节日。如果容六还在的话,以那爱玩爱热闹的个性,应该会……
 
肖腾没让自己继续往下想,因为那种刺痛的感觉又来了。
 
他有点意外于自己的不良反应。距离容六的离开,时间不是太长,但也不是一朝一夕了,他竟然还是无法释怀。
 
他想,大概是因为容六不告而别,没有起码的礼数,令这事成为一个不甚愉快的结,自己才如此耿耿于怀吧。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肖腾回过头,看着面前的女性。
 
对方打扮得非常得体,优雅又美丽,笑容温婉大方,一般男性此刻都该花言巧语了,但肖腾并不知该说什么来应对,只说:“不会,没事。”
 
这是上次相亲的女士。肖腾非但记不住她的脸,还悲剧地连人家的名字也没想起来。但人家通过张老转达了对他的再次邀约,他没有什么理由刻意推辞。
 
既然容六都已经走了。
 
两人去了楼上餐厅,顺理成
 
章地坐下来点餐,对方看了会儿菜单,突然抬头,用乌溜溜的眼睛盯住他,说:“你是不是压根没记住我叫什么?”
 
“……”
 
虽然很失礼,但肖腾完全不擅长,也不愿意于哄骗女人,因此只有默认了。幸好对方并没有发飙,只微笑着说:“我就知道。”
 
“我叫柳凝。”
 
“哦,我叫肖腾。”
 
“……这我知道呀。”
 
“……”
 
柳凝说:“你怎么这么呆萌的呀。”
 
“……”
 
“哎呀,你这么木,我就不跟你绕弯弯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
 
“你是不是对我完全没兴趣啊?”
 
“……”肖腾有点招架不住,他固然是单刀直入的个性,讨厌拐弯抹角,但他知道和女性沟通时候是切忌直接,需要含蓄,然而面前这妹子一上来就把之前羞答答欲语还休的面具给撕了。
 
这让他怎么回答好呢?
 
于是他只能再次选择陷入了沉默。
 
柳凝说:“就算不要求什么一见倾心,好歹也得对我有点印象才合理嘛。我看你刚才,连我的样子都没认出来吧?”
 
“……”肖腾默默地喝了口茶。
 
“哎,我还是头一次遇到你这样的呢,”柳凝叹口气,埋怨道,“不是我自夸,从小到大,哪个男人不会多看我两眼啊。本来舅舅说要给我相亲,还是个离异带四孩子的,差点没把我雷死,心想真是活见鬼了,我又不是做慈善的要普度众生,至于那么低嫁吗。哪知道,居然反而是你对我不满意。”
 
肖腾太尴尬了,只能辩解道:“也谈不上不满意……”
 
柳凝看穿了他:“是完全没印象,是吧?”
 
“……”没错。
 
“到底为什么呢?我的条件不算差吧,”柳凝说,“难道你不喜欢女人?”
 
肖腾“噗”地喷了一口茶。
 
幸而菜很快送上来了,总算可以埋头吃饭以化解一些尴尬。
 
动了会儿筷子,肖腾就有点吃不下了,因为对面的这女人一直在大大方方毫不掩饰地地盯着他看,他一个大男人,竟然被看得全身不自在。
 
柳凝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瞧着他:“其实,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哎。”
 
“……”
 
“你很拒人千里之外。但怎么说呢,这样的又会让人反而想了解你。”
 
“……”
 
柳凝笑眯眯地:“可能因为你长得帅吧。”
 
“……”
 
乱七八糟地吃完这顿饭,肖腾就赶紧走了。他觉得再有下一次邀约还是果断拒绝吧,反正也表明态度了,就没有再应酬下去的必要。更何况,她给他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种主动,那种豁达,那种随性,那种笑眯眯的调侃。
 
他不想再接近这一类人。
 
新年这日,肖腾带了一家人去庙里祈福。他并不信鬼神之说,但代代相传的习俗是不能免的。不信也不等于不敬,他这种年纪的男人,更不会有轻佻的叛逆之心。
 
于是肖腾规规矩矩地地请了香,从旁边的门进入大殿,沿着顺序拜佛。
 
香火的气息令人觉得安详肃穆,殿中人头攒动,但很是安静,无人喧哗,众多前来祈福的香客在虔诚地上香,叩首,低声念念有词,或默默祈祷,都像是有许多心愿。
 
肖腾心中平淡空白,没有任何想法,只逐个照规矩礼拜,很快就差不多拜完一圈了。
 
拜完天王殿,大雄宝殿,突然听得肖隐在背后说:“要许愿吗,爸爸?”
 
“不了。”
 
求神显然不是他会做的事。
 
而且祈福许愿又不能求发财,对他这生意人来说,那就更没什么可求了,无非是家宅平安一类,这在头一柱香就公式化地念过了。
 
肖隐说:“我许了个愿,希望到时能来还愿。”
 
“……”他很想斥责儿子有理想不靠自己奋斗,竟然寄托于鬼神之力,但在此地又显然不合适开这个口,只得无奈地抬头望了一望。
 
他看见文殊菩萨悲悯而无声的脸,心头突然动了一动。
 
这位代表大智的菩萨身骑青狮,手持慧剑,狮吼可以震醒沉迷的众生,金刚利剑可斩断众生一切烦恼。
 
像是有着可以超脱一切,斩断蠢痴的智慧。
 
肖腾注视神像了几秒,而后终于在那慈祥端庄的面孔之下垂下头来。
 
反正没有人能听得见他心中言语。
 
肖腾在心里快速地仓促地念了几句,随即匆匆肃立合掌,转身走开。
 
即使除了自己,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还是有点慌张,也不自在。感觉自己像做了什么丢人的事一样。
 
为自己的痛苦而向神明祈求,这太无能,也显得软弱了,这不该是他的所作所为。
 
幸而并没有任何人知道。
 
只除了那尊高大沉默的神像。
 
冬天的夜晚总是分外漫长,肖腾很烦躁于这一点,即使在开了暖气的屋里,他也觉得清冷,周身不适,加上怎么也盼不到天明,简直令人煎熬。
 
好容易睡了,也是不安稳,只能在浅眠和清醒之中反反复复地折腾,一直到自己精疲力竭,困乏到极点,无可奈何地失去意识为止。
 
疲惫的深度睡眠过后,肖腾突然醒来,他在困倦中,习惯性想伸手摸闹钟看时间,却觉察到有些异样。
 
被子里比以往来得温暖。那是来自其他人的身体的温度。
 
肖腾忙转过头,借着微淡的曙光,他看见依偎于身边的青年沉睡的脸。
 
“……”
 
镇定如肖腾也蓦然吃了一惊,一时间里动弹不得。足足过了有一分钟,他才回过神来,他伸出手指,谨慎地,碰触了一下青年的脸颊。
 
是实体。并非虚幻。
 
他看着青年的脸,依旧犹如尚在梦中。
 
青年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微微动了动眼皮,眯眼看看他,嘟哝道:“早啊……”
 
肖腾在那熟悉的声音里,找到一点实感,终于开口,问他:“你怎么进来的?!”
 
“太久没见,想你了啊。”
 
青年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有一种半梦半醒的诚实。
 
肖腾又问:“你怎么回来了?”
 
青年
 
还是睡眼朦胧:“我办完事,就来找你嘛。”
 
肖腾依旧有些不自在,不真实。他还有许许多多的疑问,但一时间里不知从何问起。
 
他像是从冰封地狱,又回到了人间似的。
 
等等,这也许,还是在做梦呢?
 
不行,他连在梦里都不能失态啊。
 
他又叫了一声:“容六。”
 
困得睁不开眼的青年这回动了动,取暖一般抱住他的胳膊。
 
那是非常真实的体温,青年的手心有点凉,但胸口是热的。肖腾只能深吸一口气,再呼一口气,如此反复数次,方能平复。
 
并不是梦。
 
他睁着眼,看着沉睡于身侧的青年,窗帘里透进来的淡淡晨光洒在青年眉眼之上,他感觉依旧恍如隔世。
 
容六这一觉睡到了快中午,才揉着眼睛,呵欠连天地醒来。
 
睁眼对上肖腾的脸,容六十分坦荡地打招呼:“早啊……”
 
肖腾面无表情:“已经中午了。”
 
容六笑嘻嘻的:“是嘛……”
 
抓一抓头发,容六又道:“哎,亲爱的,你今天没去上班吗?”
 
肖腾皱起眉:“你一直抓着我的胳膊,我怎么去?”
 
“……我还以为你会像以往一样把我踢下床呢。”
 
“下次我会的。”
 
容六忙陪笑道:“当然最好还是不要啦,地上那么冷呢……”
 
两人对视了数秒,他发现容六清瘦了一些,那种不太健康的白皙也更明显了,然而眼睛还是乌黑明亮,在那雪白的脸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待他
 
开口,容六先说:“亲爱的,你好像瘦了。”
 
肖腾猝不及防的,一时有些尴尬。他这两天并没有刮胡子,难得的散漫,不修边幅。
 
他没想过再和容六见面,自己会是这样一副之前从未被人见到过的,邋遢的模样。
 
他本以为容六再也不会出现了。
 
容六望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不问我去了哪里吗?”
 
“我知道,你回去了。”
 
“那,不问问为什么吗?”
 
“……”
 
他想知道,只是开不了口。
 
于是肖腾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容六笑了,年轻的脸上有层掩不住的倦色:“我爸病了。”
 
“不能对外说,”容六笑道,“你知道的,不然会造成恐慌。”
 
容六的父亲老来得子,到这时候年岁已高,但依旧是容家的顶梁柱,主心骨,他如果出什么事,必然有场不小的动荡,四方窥伺着的势力们都会蠢蠢欲动。倘若真的权力更迭,那免不了一番腥风血雨。
 
容六轻描淡写,但他能想象的出这段时间风平浪静之下的激流暗涌。
 
肖腾想问是什么病,到了什么程度,是否严重,但又怕时机敏感,这样探究会犯忌讳。而在他踌躇的时间里,容六已经接下去道:“我想,我可能再呆一阵子,就要回去了。总在外面晃着,我也太不孝。”
 
肖腾心中有许多冷冷热热的言语,到头来只能化为一个短短的“嗯。”
 
容六看着他,又笑道:“亲爱的,你真是,
 
从来都不关心别人啊。”
 
“……”
 
他原本就是铁石心肠,无情无义的人,因而肖腾并不打算反驳。尤其他记得容六的一走了之,不予理睬。
 
肖腾去洗漱了一下,仔细刮去了胡子。洗净泡沫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那脸上的神情也不知是喜是怒是哀是恨,百般纷杂,毫不淡定,以至于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一天的光阴已经白白被耽误了一半,他也就索性堕落到底,不去公司了。然而和容六一起呆在家里,对现在的他而言,又不是那么自在。
 
于是肖腾自顾自去了书房,而不等他坐稳,容六就亦步亦趋地跟进来了。
 
青年抱怨道:“亲爱的,你很冷淡啊。”
 
“……”
 
“我走了这么久才回来,你好歹有点表示嘛。”
 
肖腾突然觉得忍无可忍,冷冷道:“为什么不接电话?”
 
容六看着他:“啊?”
 
“……”
 
“你打电话给我了?”
 
“……”
 
青年展颜笑道:“哎,我走的时候太急了,手机忘记拿。”
 
“……”
 
“应该是落在床上哪里了吧,反正我路上要用的时候没找着。”
 
“……”
 
“本来回到家,应该打电话来跟你讲的,但那边实在有太多东西要处理了,”青年顿了一顿,“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那些事。”
 
这点肖腾倒是可以想象。忙到焦头烂额无暇旁顾的状态,他自己都经历过无数次。至于家丑,谁愿意提呢,何况容六这么要强的人。
 
容六又问:“所以,你是打过电话给我了?”
 
“……”
 
“打了很多次吗?”
 
“……”
 
容六笑道:“我这就去看看。”
 
肖腾立刻说:“你敢!”
 
青年微笑了,他就那么浅浅地笑着,无声地望着他。
 
肖腾突然意识到,容六确实是很好看。过分的那种好看。
 
笼罩下来的男人的气息,让肖腾不知怎么的,有些绷紧。
 
青年弯下腰来,亲了亲他的额头。柔软温热的触感让肖腾一时说不出话。
 
而后青年让他坐到钢琴上。
 
凌乱的琴声听起来也很美妙。
 
他保持不了平衡。琴声更让人混乱无措。
 
肖腾突然有种害怕的感觉。
 
头一次,非常的不确定。
 
心脏麻痹的,有种类似疼痛的感觉。但他不敢吭声。
 
人一旦拥有了,就会害怕失去。
 
尤其是人心这种善变的东西。
 
拥有反而使人变得胆怯。
 
他听得容六轻声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
 
“对我再好一点吧。好不好?”
 
“……”
 
这也许算是,青年在朝他伸出手来。
 
只是他不知道,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不要,该不该去抓住,以及究竟如何抓得住。
 
容六回来之后,许多事好像都不同了,原本碍事的变得不碍事了,原本倒霉的变得不倒霉了,运气顺了不少,睡眠也安稳了,更没那么多无名火可发了。
 
肖腾的心情好转了一些,有种阴霾之中拨开云雾的明朗之感。他想,这大概是因为,容六的确是他的福将吧。
 
经过这么一段阴郁的日子,他承认,他需要容六这个人,在许多方面都是。
 
所以他得提防着容六的真正离开。
 
肖腾也少有地自我反省了一下,诚然,在过去两人的相处中,容六得到的待遇是不太公平的。毕竟供求关系决定市场价格嘛,不被需求的时候行情差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呢,情况有点不同了,供求关系发生了变化。容六的行情是看涨的。
 
可能他确实得对容六再好一点,肖腾这么想着。
 
但,什么才是好一点呢?
 
总不能给发奖金吧。送礼物?请吃饭?那些常见的套路没一个能用得上的,毕竟容六什么也不缺啊。
 
这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冽。这日再次骤然降温,虽然有气象预报的提醒,一夜之间外头就下了雪,相较于前头过于漫长的夏季来说,还是一下子冷得令人遭不住。
 
幸而是休息日,懒人们可以窝在家中取暖。
 
这懒人就包括了肖腾,他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堕落,这大好时光居然在客厅对着电视,看着跟商业无关的书籍。
 
至于旁边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屋里开足暖气还裹着毯子,蚕茧一样地缩在沙发上,一副要冬眠的模样。
 
“好冷啊。”
 
容六叹息着,缩一缩脑袋,往他身边又挤了挤。
 
肖腾说:“冷就加件衣服。”
 
这人到了冬天就完全失去了英俊潇洒的资本,只能穿得跟个卖萌的球似的。
 
“不用,”
 
容六瑟瑟发抖地说,“借我取个暖呗。”
 
容六当他是个抱枕,或者暖炉一般,缩成一团贴在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
 
肖腾继续看他的人物传记,被人这么粘着,委实有点看不下去,不过他倒没一脚把容六蹬开。
 
看容六的惧寒并不像装的,肖腾道:“你都穿这么多了,还冷?”
 
“嗯哪……”
 
容六嗜睡的小动物一般地靠着他,而后愈发犯懒,索性胆大包天地把头枕在他腿上,眯着眼睛,似醒非醒地看电视。
 
肖腾之下也无心看书了。
 
窗外能看得见雪后湛蓝的天空,这天能把人冻透,窗前的绿萼梅倒是开得愈发好了;电视里在放纪录片,解说那浑厚悦耳的声音自顾自地讲述着河流与生命的故事;青年暖洋洋地依偎在于膝上。一切都令人昏昏欲睡。
 
正逐渐为困意所侵袭,门突然碰地一下被从外打开了,肖璞领着弟弟妹妹们嘻嘻哈哈地冲进了屋,带进来一阵冷风。每个人的鼻子冻得红通通的,但喜笑颜开。
 
“容六叔叔,来一起玩啊。”
 
肖腾忙站起身来,容六立刻“扑通”一声滚落在地:“……”
 
孩子们还没反应过来,容六就已爬起身来,若无其事地掸一掸衣服,风度翩翩道:“好呀,玩什么?”
 
“来堆雪人啊!”
 
容六说:“哎?这个我没玩过,还真不会堆。”
 
“有什么关系,肖隐堆的那个还不是丑爆了!”
 
“好意思说,你那个完全
 
是ET好吧。”
 
“那是因为我用了两个大核桃!”
 
这热火朝天的讨论里,肖腾正待走开,却听得容六问他:“亲爱的,要一起来吗?”
 
“……”
 
没人邀请他,因为知道他根本不参与,也不适合这种幼稚的娱乐。
 
“一起玩嘛。”
 
肖腾断然拒绝:“不了。”
 
容六又说:“那,看我们玩?”
 
“……”
 
“家长监督指导总是要的嘛!”
 
降雪过后,天空意外地清澈,简直一碧如洗,拂面的风里是非常干净清透的气息,肖腾在梅树下面站着不动,看他们堆雪人。
 
容六生于江南,这样冰天雪地里玩耍的机会显然不多,技术更不纯熟,肖腾看着他努力地滚出像样的雪球来,在一次又一次的倒塌中试图完成他的雪人大业。
 
最后总算弄了个简直可以参加比丑大赛的雪人,脑袋不够圆,身体像个倒扣在地上的碗。最糟心的是那张脸,同样是用树枝凑出来的五官,不知为何完工以后看起来那么苦情,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
 
容六笑嘻嘻地跟他邀功:“这个是你耶。”
 
“……”
 
堆完雪人,他们又打起了雪仗,那年纪各不相同的一伙人都玩得极其投入,欢天喜地。肖腾依旧不为所动,那么笔挺地站着看他们。
 
一个雪球飞过来,没能击中躲闪的容六,却打在他身上,在他的一丝不苟的外套上炸开成粉齑。
 
场上欢乐的打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笑声被一刀切断
 
了似的,连空气也凝滞了。
 
他从肖紫眼里看到一丝胆怯。
 
几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惧怕他,包括他自己的儿女。
 
肖腾看了她一会儿,弯腰攥了一小把雪,捏紧以后,轻轻扔向她。
 
雪团打在她肩上,肖紫爆出一串快乐的笑声,尖叫着跑开了。
 
肖腾刚转过身,冷不防一个大雪球迎面飞来,不偏不斜砸在他脸上。
 
他这回的样子太狼狈了,现场又一次万籁俱寂。
 
“呃……亲爱的,我不是故意的,”容六很是尴尬,“那什么,我是想从后面扔的,你刚好转了头,就……”
 
肖腾挂着一头一脸的雪,面无表情地看了容六一会儿,未等他说什么,肖紫先不满地叫起来:“容六叔叔太坏啦!”
 
“居然这样偷袭。”
 
“真过分。”
 
一个雪球嗖地飞向容六,不知是谁替他报仇雪恨。
 
肖腾默默看着他那几个并不太孝顺的儿女这回一拥而上,同仇敌忾地把容六按住。容六势单力薄,大叫一声仰天倒在雪地上,惨遭蹂躏。笑闹的动静震得树上的雪都噗噗往下掉。
 
家里有四个化骨龙,加上容六这个混世魔王,一度令他头大如斗,头痛欲裂。
 
肖腾现在竟然觉得挺热闹,而且是并不坏的热闹。
 
回头进了屋子,容六赶紧上楼换衣服,他的领口袖口都进了不少的雪,暖气一烘,身上未抖净的雪便化了,略显狼狈。
 
容六哀怨道:“毕竟是亲生的,我平时对他们多
 
好,我就误打了你一下,就这么对我下狠手!”
 
肖腾说:“这我也没想到。”
 
听他这么一说,容六失笑:“怎么会,他们当然护着你了,你是他们的爸爸嘛。”
 
肖腾平淡地:“也不一定的。”
 
容六看着他:“你真傻,他们怕你,但更爱你。”顿了一顿,又笑道:“其实我也是。”
 
肖腾安静了一刻,思考什么似的,而后问:“你怕我什么?”
 
青年愣了一愣,笑道:“哎呀,我还以为你会假装听不见呢。”而后垂下眼睑,边整理着外套,边低声道:“怕有一天……”
 
“什么?”
 
青年笑了:“没什么。到时候再说吧。”
 
容六有心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点。只是那微笑可亲的面孔,却比他冷硬坚实的外壳更能藏匿。
 
这晚携容六一起去参加一个酒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之间,肖腾突然听得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在叫他名字。
 
“肖腾~”
 
肖腾略微一愣,转过头去,这回他总算不至于认不出对方了。
 
柳凝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对他的称赞:“从背后看就知道是你!我发现你穿灰色的西装最好看耶。比上次那套黑色的,还有上上次那套深棕色的,都好看。”
 
肖腾无言以对:“……”
 
容六在旁边笑道:“这位是……”
 
肖腾只得公式化地介绍:“这位是柳凝柳小姐,这位是容六。”
 
两人客气地打了招呼,彼此握过手,微笑寒暄了几句。适逢容六手机响了,他便礼貌地站起身来:“不好意思,我先走开一下。”
 
容六方一走开,柳凝就压着嗓子,以八卦的音量对着肖腾惊呼:“他很帅耶!”
 
“……是吗。”
 
“果然是物以类聚的缘故嘛,帅哥都是扎堆的?”
 
“……”
 
柳凝笑眯眯地:“不过嘛,虽然他更帅一点,但我还是比较喜欢你这样的。”
 
“……”不要这样直接好吗。
 
待得柳凝走开,容六也回来了,问道:“刚才那位是……”
 
“一个朋友。”
 
容六笑道:“莫非上次相亲的那位?”
 
“是的。”他基本没有年轻的女性朋友,猜到也不难。
 
容六看着他,微微一笑:“倒是挺漂亮的。”
 
肖腾对此没什么可心虚的,也就不避不闪:“是的。你也不差。”
 
容六噗地一下笑出来,一时简直春光明媚。
 
过了一刻,终究还是回到这话题上,容六又说:“听她那些话,你们后来是,又约会了?”
 
肖腾言简意赅:“你那时候走了。”
 
容六笑道:“哦,我懂。”
 
“我对她没什么,跟她也没什么。”
 
“嗯,我知道。”
 
肖腾觉得这应该算澄清了,毕竟他跟柳凝之间的确没任何不清不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容六的个性也不至于钻牛角尖。
 
他的感情生活素来十分乏味寡淡,无从暧昧,难以动心,和人私下往来,都是平平淡淡,波澜不惊。
 
难得有所波动,对象也总是不那么恰当的人。
 
他看了容
 
六一眼,青年正注视着手中的酒杯,似笑非笑,若有所思的神色;香槟琥珀色的光泽映在那年轻乌黑的眼里,显得迷幻又不可测。
 
第十章
 
这日休息,肖腾特意带了一家人来马场。
 
冬日的马场,早已已褪去绿色,显出一片萧瑟,但恰逢下过一场大雪,四处白雪皑皑,银装素裹,无边无际,有种波澜壮阔的美。
 
小孩子们比大人雀跃,脚着马靴,头戴护盔,争先恐后上了马。连肖紫都骑上一匹英国设特兰小矮马,在教练的看护下,有模有样地小跑起来。
 
严冬里清新冷冽的空气,口鼻中呼出的白雾,骏马的嘶鸣,马蹄在雪地里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肖腾站在寒风里,看着他的子女们。
 
不说肖隐,连肖霖的骑术在同龄人中也已经算得上十分老练了。十五岁的少女很纯熟地驾驭马匹朝他们跑来,身姿挺拔优美,英气逼人。
 
气定神闲地勒住马,马背上短发的少女身形看起来犹如一位少年,肖霖说:“我要做一名顶级的骑师!”
 
肖腾看看容光焕发的二女儿,又看看身边的容六,
 
他觉得容六有点闷,才专程想带他出来走走。毕竟上次容六低落之时,还自己跑来马场散心了。骑马的确是个不错的排解压力的方式,他想,应该能有点用。
 
容六近来状态不好,爱困怕冷,精神也一般,但若问他吧,又总回复说没什么,无非因为天冷才犯的懒。
 
既然他说犯懒,肖腾就不再把他往狠里使唤,没什么事就不叫他去公司,那些操心的事也不让他掺和了。
 
姑且把这理解成他少有的怜香惜
 
玉吧。
 
而不知是真的因为天冷,还是什么缘故,容六显得没什么兴致。没有以往那种跃跃欲试,只把半张脸藏在在那蓬软的毛领里,充满了懒洋洋的倦怠。
 
肖腾看着他,问:“你不舒服吗?”
 
容六笑道:“没有啊。”
 
面对他的慵懒,肖腾难得主动地:“要来赛一把吗?你骑GLORY?”
 
容六笑笑,道:“不了吧。”
 
“怎么?”肖腾有些意外,“你不是对GLORY很有兴趣?”
 
GLORY是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赛马,从初次见面开始,容六就对它表现出了厚颜无耻的死缠烂打,偷着摸着也要骑上一骑,现在有了主人的邀约许可,按理应该求之不得才对。
 
容六笑一笑,道:“也还好啦。”
 
肖腾看着他,青年对上他的眼神,就掉转了视线。
 
肖腾道:“怎么,是不敢和我比试?还是怕它把你掀下去?”
 
容六没有为他的激将之法所动,懒懒地微笑道:“反正它现在也没有不让我骑了。我不需要再证明什么吧。”
 
“……”
 
是的,驯服成功了,也就没有了初期那种狂热。
 
人对烈马,的确是如此的。
 
肖腾这晚在临睡之前,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模样。
 
他依旧是高大挺拔英俊的,成熟锋利,但并无老相。
 
岁月对他不算薄情。
 
年少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稳重漠然,少年老成的长相,不似肖玄那般生嫩新鲜的少年气息,而如今多年过去,他依旧是那副模样。
 
但这副皮囊,真的有那样的吸引力吗?
 
或者,对他有兴趣的人,也只是为了驯服呢?
 
他对容六,容六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对此他心中始终是一团迷雾。而此刻,他透过那迷雾,隐约能见得一点头绪,但立刻就避开了。
 
很多事情无法多想,不可深思。
 
年关将至,公司大厦的一楼大厅里,招财树上已挂满红包,四处都充满了春假来临之前的喜气洋洋。
 
保安经理陪同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过,男人面色如死灰,步伐拖沓。来往的员工们都停了下来,无声地观望这异样的一幕。
 
这是公司一个元老级的大陆地区销售总经理,是肖腾父亲当年的得力干将之一,在这公司经营多年,资历深,辈分高,谁都记得他平常的走路带风,笑容可掬,而现在那种意气风发则荡然无存。
 
众人满心好奇,但又不敢多言,都只竖起耳朵,小心看戏。
 
男人进了肖腾的办公室里,过了一阵,便从其中出来,脸色煞白,立刻有几名保安陪同他,或者说押着他去了办公室收拾东西,而后请出大门。
 
这一切发生得非常的迅速,安静。
 
目睹这一切的公司上下,一时鸦雀无声,众人在极度的震撼,惊疑之间,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目瞪口呆的沉默。
 
这太突然了,对于并非核心管理层的普罗大众而言,更是全然的莫名其妙。没有任何预兆地,这位元老级重臣就被扫地出门,成为这家公司历史上被无情翻过的一页。
 
不用说,那位总经理嫡系的亲信们,也是难以自保了。虽然还没开始大清扫,但心明眼亮的都明白那是迟早的事。
 
在人人自危的死寂过后,公司里开始压抑不了地有了窃窃的讨论。
 
“刘总经理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不是有公司的邮件通知吗……”
 
“那个上面就是套话,一句有用的都没有吧。”
 
“听说是得罪了董事长?”
 
“那也不至于做得这么绝啊……”
 
总经理一贯作风豪爽,笑脸迎人,在公司上下人缘是相当好的。比起肖腾的冷面冷心,手段狠辣,人心所向是自然而然,显而易见的。
 
“太无情了。”
 
“是啊,都做了这么多年了,也没出过什么错……”
 
“是不是内部权力争斗的牺牲品啊?”
 
“还是……董事长在找理由清算那些老功臣?”
 
“唉,太有资历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功高盖主呗……”
 
“谁知道呢……”
 
终于有人小声说:“哎,算了,别聊了,聊得太多对谁都不好。”
 
不想被牵连的都明哲保身,在这风尖浪头上都该奉行沉默是金,而敢于大声讨论的,就是不想干的,或者自知留不住的了。
 
肖腾下了楼,往来的员工们见了他都噤若寒蝉,谨慎又别扭地朝他点头招呼。
 
他衣冠楚楚,步履从容。公司发生这样地震般的变动,从他脸上却完全看不出端倪来。在偷偷看热闹的众人异样复杂的注视里,他镇定自若地抬手看了看表。他约了容六要去和人面谈,差不多到时间了。
 
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人,肖腾看了他一眼。
 
有人跟那人打招呼:“罗总监……”男人面色阴沉,视若无睹。
 
罗琛是刚被清理出去的刘总经理的得力手下,也是亲外甥。所谓唇亡齿寒,现在他固然还能站在这里,但谁都猜得到过了几日情势会如何。
 
他和肖腾在这里碰上,一时气氛有些微妙,旁人都屏神静气,用耳朵和眼角余光来留意这一幕。
 
罗琛阴鸷地盯着肖腾,走近过来,肖腾和他四目相对,淡然问:“有什么事?”
 
罗琛并不回答,而后突然扬手,狠狠泼了他一脸的液体。
 
旁边几个女职员拉了警报一般尖叫起来。为她们的声响所惊动,大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肖腾冷静下来,立即抹了一把脸,幸而只是热茶,不是什么腐蚀性液体。
 
罗琛破口大骂:“姓肖的,你这样,对得起良心吗?”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记得我舅舅当年怎么帮你们的吗?他这大半辈子都给你们肖家了!”
 
保安过来抓住他,他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看看你现在是怎么对他的!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声音之大,无人不为之侧目。
 
肖腾漠然地掏出手帕,擦干自己缺乏表情的脸:“从现在起,你也不再是公司的员工了。”
 
罗琛电脑账户会在最短时间内被封锁,门卡权限也会被取消,像那刚刚离开的刘罡一样,扫地出门,不留痕迹。
 
处理完这短小的意外,肖腾转过头,看见容六站在门口。
 
青年有些迟疑地望着他,道:“你没事吧?”
 
“没事,”肖腾说,“不过我需要要换一套衣服。”领口上的茶水痕迹会令他有些尴尬。
 
浪费了时间令他很是不悦。
 
容六突然道:“你何必这样对他们呢。”
 
容六有些迟疑:“不论怎么说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吧。就算他犯了错,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起码给他留条活路。免得……其他人心寒,说你闲话。”
 
肖腾道:“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
 
容六并不了解,不是笑脸相迎的就是良善之辈。刘罡就是那种人。时间长了,求而不得的贪念会腐蚀一个人,刘罡已经从利齿变成一颗毒牙了,幸而他在被反咬一口之前来得及将其连根拔起。
 
至于舆论,他从不在意,人对八卦的记忆是很短暂的。浸氵壬于写字楼生涯的职场精英们都见多了人来人往,只要不威胁到自身利益,都会选择冷眼旁观。即使现在公司上下议论纷纷,不出几天大家就会淡忘了这件事。
 
“仁慈一些不好吗?”
 
肖腾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并不需要这个。”
 
商场如战场,有谁会对敌人仁慈吗?他还以为容六懂这个基本的粗浅道理呢。
 
容六对
 
着他,脸上没有笑容,那是种他从没见过的的低沉的严肃。青年突然说:“你非得这么铁石心肠吗?”
 
“……”
 
他在容六眼中看到了一丝陌生的,接近于嫌恶的神色。
 
这神色蓦然刺痛了他。
 
肖腾冷漠地回应:“我一直都是这种人,你才知道吗?”
 
容六说:“我会帮他请律师。”
 
一瞬间肖腾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迅速回过神来,知道这真的是容六的发言。
 
这是容六第一次,明确地站到他对面来。
 
肖腾冷冷道:“拭目以待。”
 
肖腾关上车门,冷酷又粗鲁地发动了车子。
 
这算什么事?
 
容六能为了一个根本没交情的人,而讨伐他?
 
这还是容六吗?
 
他不能理解,也不敢相信。
 
在被触了逆鳞的躁怒之余,又觉得隐隐的痛感。外面天寒地冻,他心里像有火在烧着一样,不是温暖,而是皮绽肉开的灼痛。
 
容六很晚才回家,肖腾在书房里能听见外面轻微的,不属于孩子们的动静。
 
他之前并不打算去找容六,现在当然也并没有在等什么。容六如果真的要忤逆他,他是绝对不会放下身段让步的。
 
有人轻轻叩响了书房那敞开的房门。
 
肖腾并不回头。
 
“对不起,我今天不该说那种话。”
 
肖腾没出声。
 
“你就当我是胡言乱语吧。”
 
肖腾有种略微发酸的轻松。他心想,这就对了,知错就对了,但他还是不会这么轻易原谅顶撞了他的人。
 
他……
 
未及多想
 
,又听得容六说:“我永远也不该站到你的敌人那一边去。”
 
肖腾点点头,他心里那块别扭的皱褶几乎要被这么一句话就熨平了:“嗯。”
 
“就算我并不站在你旁边。”
 
“……”
 
容六告了辞,就去睡觉了。
 
肖腾一个人沉默地坐在书房里。他不是很明白容六的意思。
 
那种怒气又回来了,甚至以更汹涌的失控之势,冲得他头昏脑涨,一团乱麻。
 
至于吗?解雇个员工,这事情能有那么严重,以至于到了影响他们两人交情的地步?
 
容六果然是养不熟的一匹狼。他想,他再也不会对容六掏心掏肺,推心置腹!所有给予过容六的,他都要恶狠狠地收回来。
 
次日早晨,肖腾带着恶劣的心情和疲乏的精神下了楼,却见得这几日一直慵懒迟起的容六,竟然已经在大厅呆着了,正衣冠楚楚地用着早餐。
 
肖腾略微一愣。
 
这是要主动求和,以弥补昨天失言的意思?
 
容六抬头见了他,就微笑道:“对了,我今天得出门一趟,就不去公司了。那个会,你自己去开吧。”
 
“……行。”
 
肖腾按捺着一口气,他本想表现得云淡风轻,无关痛痒,但终于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是有什么事?”
 
“约了个朋友,看个画展。”
 
“……”
 
容六表现得很坦然,平淡,没有丝毫得罪了他的自觉,更没有半分要来讨好他,将功抵过的意思。
 
肖腾早饭也没吃,就出门了
 
 
他胃里堵得厉害,有什么东西翻腾的,像要满到喉咙口,令他一点食欲也没有。
 
相比起容六淡然的若无其事,他那些澎湃的情绪波动就显得非常愚蠢。
 
他昨晚失眠到半夜,所憋着的那一股杀气腾腾的斗志,其实并没有对手。他酝酿的力气,也根本没有机会打得出去。
 
因为容六全然没有接招的意思。
 
容六那么了解他,自然预想得到,也领会得到他所有的愤怒,不满。
 
但容六一点都无所谓。
 
这说明了很多事情。警醒如他,自然不会不明白。
 
青年这是在无声地告诉他,要斗气的话,他其实并没有筹码。
 
因为他所给过容六的那些,大部分容六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在乎。
 
容家的少爷,难道还真的千里迢迢跑来就为当他的幕僚,讨他一点赏识么?图什么,等他分股份给他吗?
 
至于另外那一部分,他本来以为容六会在乎。至少容六曾经表现得非常在乎。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这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就像,旗鼓喧天地要开战了,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武器仅仅是纸糊的一样。
 
肖腾这一天,直到下班回了家,果然也都没再见着容六。容六和自己的朋友玩乐去了,似乎十分乐不思蜀,一天下来都没出现在他眼前,也没给他发过任何消息。
 
凌晨的时候,肖腾在书房里隐隐听得外面的动静,令他心跳紧了两拍——终于是容六回来了。
 
然而青
 
年的脚步声径自去往卧室,而后便是关门的轻微响动。
 
“……”
 
容六当然看得到书房透出的亮光,也会知道他还醒着,但显然容六并不在意。
 
当然了,他也并非在等容六就是了。
 
肖腾伸出僵硬的手指,又翻开一本书,他觉得内里有许多情绪在横冲直撞,幸而外壳还能维持寒冬一般的冷硬。
 
这日又是早出晚归的工作。容六过上自己充实的社交生活,不再陪他去公司了,肖腾就恢复以往的生活节奏,孤狼一样独来独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餐时间,只有容六和肖紫还在桌前。
 
肖紫应该是学琴回来得太晚,容六在陪着她吃饭,也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碗碟稀稀拉拉的,多是些残羹冷炙。这不稀奇,他一贯不要求大家等他,厨房随意留个饭就行了。
 
肖紫抱着碗筷努力在扒拉一道贵妃虾球,容六笑道:“这个别都吃完了,留点给你爸爸啊。”
 
肖紫小脸圆鼓鼓的:“爸爸喜欢吃这个吗?”
 
“当然了,他可喜欢了。”
 
肖紫抬头,看见他,就说:“爸爸!”
 
容六回过头来,恰逢四目相对,肖腾突然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失速。
 
青年平淡地打招呼:“回来了?”
 
“嗯……”
 
不等他再说什么,青年已经转过头去,给肖紫夹了筷子青菜:“蔬菜要记得吃哦。”
 
肖腾有点摸不清自己的感受。他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人,青年流露的那一丝关切,和随即的冷淡,其实都很细小,不值一提,而竟然让他在短短一分钟里,冷不防地就体验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
 
他很讨厌这种捉摸不定,忽冷忽热的感觉。
 
最令他烦恼的是,他居然还很在意那一丁点的关切。
 
晚饭过后,肖紫也回楼上去等家教老师了,容六在客厅边玩平板电脑边看电视,有种年轻人的百无聊赖。
 
肖腾犹豫了一下,信手拿了本书,抓在手里走过去,在他附近坐下。
 
容六专心于自己平板上的游戏,似乎并未觉察他的靠近。
 
肖腾咳了一声,青年略微将头抬了一抬,不以为意。
 
肖腾开口了:“今天回来得比较早?”
 
“是啊,”容六懒懒的,“申奕家里有事,晚上聚不成了。”
 
沉默了一下,肖腾又问:“最近比较忙?”
 
容六道:“还好吧。”
 
一时又无话。当然了,他俩都知道这话题的无聊,因为真正忙的人是肖腾自己。
 
这强行开启话题的做法令肖腾全身上下都不好受,以他的自尊自傲,生来从未做过这种事,他几时会是多言的那个人呢?
 
但他觉得有必要跟容六说点什么,进行一次认真的谈话,以打开目前这样气氛诡异的僵局。
 
回想起来他们的关系急转直下,无非是从刘罡那个事件开始的。他不喜欢解释。但如果这事情上他的处理令容六对他很有意见,那拿出来谈清楚,也未尝不可。
 
肖腾斟酌着又开了口:“刘罡那个人
 
,他是有问题的……”
 
从他记事起,刘罡就已经在父亲手下做事了。年少气盛的刘罡的确是一名得力干将,和父亲之间的渊源也深,他时常记得他们的挑灯夜谈,一壶清酒两人对酌,能喝到夜深风凉。
 
豪门内的明争暗斗波涛汹涌,父亲最终能以胜者的姿态脱颖而出,刘罡的功劳是毋庸置疑的。他们那时候对着刘罡恭恭敬敬地一口一个叔叔,刘罡也是相当客气和气。
 
但父亲因病去世之后,事情就有点不一样了。
 
某一天他突然意识到,刘罡的忠诚其实是给父亲的,而不是给他的。效忠父亲,和效忠肖家,完全是两回事。
 
刘罡至今未婚。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刘罡恨他,或者说恨肖家。
 
他能觉察得到这种微妙的恶意,尽管不清楚原因。因此他有心压制刘罡的权限,刘罡自然也比任何人都更灵敏地嗅到他的用意。
 
他们在暗地里你来我往的较劲当中,维持了一种表象上的和平。而这摇摇欲坠的平衡终于在他抓住刘罡的反骨的时候崩塌了。
 
他有一堆铁板钉钉的证据可以表明刘罡是如何吃里扒外,如何和对手集团勾结,如何谋划着给他们里应外合的致命一击的。这也是刘罡走得那么沉默那么干脆的原因。
 
其实这事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知情的几个董事都表示难以理解刘罡的动机。何至于这把年纪还不消停呢?他自问肖家并没有多么亏待过刘罡,父亲更没有,当年他们之间那种挚友般的深厚情谊是有目共睹的。
 
那么何以至此呢?那种恨意与反意是从何而来呢?
 
他也不敢细想深究,只得归结为,大概是贪念吧。也只能这么对外宣称了。
 
但这些要对容六细述的话,未免太过于长而曲折,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说不来这么多的恩怨纠葛。
 
因此他只能尽量详细地描述了一下刘罡犯下的恶行,而后说:“这些都是有证据的,所以……”
 
对于他难得的长篇发言,容六乏味地说:“我知道。”
 
“……”
 
“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千年道行一朝丧,”容六道,“只不过,他为肖家做事,有三十几年了吧,人生最好的时光全给你们了,你,就不能念点旧情吗?”
 
“旧情”这两个字让肖腾一时为之语塞。刘罡不能在肖氏再呆下去了,撕破那层薄纸之后他们双方都很清楚这一点。但这其间的说来话长,实在不宜为外人道。
 
肖腾平静地说:“不能。”
 
容六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笑,继续低头玩他的游戏。
 
室内恢复了那种夹杂着电视声响的沉默,肖腾又有了一点点的烦躁,这种没有任何进步的胶着和僵持,并不是他想要的谈话结果。而他显然并不知道要怎么正确地主动和容六交谈。
 
安静了一阵,肖腾说:“其实我小时候,我跟我爸……”
 
“嗯?”容六漫不经心地,“什么?我在通关呢。”
 
肖腾立刻道:“没什么。”
 
他原本有那么一点点的,想试着向眼前的这个人,讲述一些他难以回首的事情。
 
但只用了两秒就放弃了。
 
因为他知道容六并不想听。
 
当一个人对你关上耳朵的时候,也就表示那人的心早已经关上了。
 
他感觉得到,容六在一点点地,离他而去了。
 
这晚肖腾又难以成眠了。
 
差劲的睡眠令他心浮气躁,心浮气躁令他更难以入眠,如此恶性循环着,他焦躁得犹如心底起了火一样。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容六的态度,而是因为觉察出自己的异样。
 
一度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变了,变得些许软弱,以至于还生出些可耻的多愁善感。但事实上并没有,他在对着其他人的时候依旧一如既往地果断决绝,冷酷狠辣。
 
只有容六不同。
 
他竟然想挽回容六。是的,在容六那样大不敬地忤逆了他,还毫无悔改之意之后,他不仅不索性铲除,竟然还想着要设法挽留容六。
 
在面对容六的时候,他有点不像自己了。好像他体内有一股弱者气息溜出出来作祟了似的。
 
这让他非常的不安,也有了些微的惧意。
 
然而说到挽留这二字,肖腾并不擅长。
 
像他这样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通常只有他先把别人扫地出门的份。而需要加以争取的人才,最好的手段无非是金钱。
 
容六这个人,令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笨拙。
 
肖腾有些麻木地上完这
 
一天的班,他不会让私人情绪影响自己的工作。这对他来说并不难,只要硬起心肠就行了。反正他一贯犹如钢铁。
 
深夜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游戏室里灯还亮着,是容六在和申奕里面下棋聊天。
 
肖腾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他俩,便想转身走开,却听得申奕说:“肖腾的脾性也真是,一折腾就是大动静啊,底下那些人现在把他说的跟什么似的,我要是他,估计得烦死了。”
 
容六回应:“其实没什么,他也不会在意的。过阵子大家就把这事忘了。舆论很快就会过去,每天都有新鲜八卦,谁还能闲着一直操心别人的事呢。”
 
“……”容六确实非常非常的了解他。
 
申奕一边放了个白子上去,一边说:“其实这事,你怎么看?”
 
容六摇摇头:“我没怎么看。他们自己里头的事,我只是个外人。不便评价。”
 
申奕道:“你这么说,那也就是这回也对他不赞成喽?”
 
容六道:“我只是觉得他在这事上,太狠心了。有时候我简直觉得,他是没有心的。”
 
申奕说:“我还以为你就喜欢他这一点呢。”
 
容六笑道:“我看起来那么像个受虐狂?”
 
“是有那么点,哈哈哈。你不就是喜欢厉害角色嘛,能成大事的,又有哪几个不狠啊?”
 
“他有时候无情得可怕。你想象不到,”容六又摇了摇头,这是他第二次摇头了,“狠劲这东西,有一点,还挺有意思的。但过头了,就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能受得了。”
 
青年放下一颗黑子,吃掉被围在期间的白子,而后说:“其实我想,我到时候应该是受不了的。”
 
肖腾没有打扰那二人,转身离开,冷静地回了自己房间。
 
他理清楚了这对话里的含义。容六的冷漠疏远,是因为不喜欢他那时候表现出来的凶狠无情。
 
在层层的新鲜好奇被褪去之后,他真实的内里,终究还是令容六退却了。
 
他一直觉得,这世界是倚靠实力说话的,只要够强大,就可以博取一切,包括感情。
 
毕竟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都说明了这一点,谁不是因为他是强者而来呢。
 
但也许他错了。
 
肖腾对着镜子里自己冷硬凌厉,显不出丝毫良善的脸,冷冷地笑了一下。
 
作为一个恶人,大概他的优点,就在于从不惧于当恶人,也不惧于承认自己是恶人。
 
肖腾硬起心肠想,也许他是时候把容六赶走了。
 
住他的家,吃他的饭,还嫌恶他的人。这样的客人不该被容忍,他不能这样无原则地突破自己的底限。
 
但这要如何开口呢?
 
他自然不怕出言得罪。只是,仅仅想象亲口让容六离开自己的那一瞬间,居然就有种尖锐刺痛,闪电一般从胸口沁入四肢百骸,无法抑制。
 
这很不好,这会让他到时候表现得失态。而失态于他来说,是不能被容许的。
 
肖腾在这一日终
 
于下定了决心。
 
在从车库到主屋的那段路上,他反复在心中模拟排演着那个场景,以免自己开口的时候有失镇定。
 
他想象着容六可能有的反应。他自己需要非常非常的冷漠,沉稳,哪怕一丝颤抖,犹豫,都会让他显得些许软弱。而他不可能软弱。
 
肖腾踏入大门,几乎是立刻,他就意识到了一些异样,于是他环视了一圈,而后高声问:“容六呢?”
 
闻声而来黄妈这回总算有了明确的答案:“大少爷,容六少爷中午收拾行李走了,说是要回去过个年,他交代我跟您说一声……”
 
“……”
 
肖腾吸进去的一口凉气噎在喉咙里,一时出不得,如同他心里那反复了上百次的演练一样。
 
他只能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片刻之后说:“我知道了。”
 
比上次好一些,至少容六对黄妈留了个交代,算是打了声招呼。
 
但,真的好一些吗?
 
容六真的太了解他了。如果容六成为他的敌人,那简直清楚他所有的软肋,全然明白要怎样就轻轻松松地给他最有力的一击。
 
像现在便是。
 
而他竟然全无还手之力。
 
容六从开始嫌恶他的那一刻起,就连一点让他出手的机会都没给过。
 
肖腾没吃晚饭就上了楼,经过容六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在那房门前停了一会儿,而后伸出僵硬的手指慢慢推开门。
 
和上次不同,屋内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他巡视了一圈,容六这回把属于
 
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其他的恢复原样。
 
没有仓促,也算不上不辞而别。
 
所以容六是确实想清楚了,打算好了的。
 
容六上一次离开的时候,他曾想过,也许青年会走,是因为负气,是因为他对他不好。他那时一遍遍地想,如果容六回来,如果他对他好一点,柔软一点,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然而其实并没有不同。
 
肖腾静默地站了一会儿,方觉出一丝透心的冷意。原来有扇窗户忘记锁紧,被吹开了,灌进来的夜风挟着寒气,令这屋子一时犹如冰谷。
 
肖腾抬手关上窗,咔哒一声,隔断了外面的夜深如水,天寒地冻。
 
距容六的离开,已经有一个星期了。
 
肖腾从失眠,到变得有些厌恶,或者说恐惧睡眠。
 
因为那是一段他无法控制自己大脑的时间。
 
在那段时间里,他反反复复地梦见容六。
 
人都已经辞别离开了,残像还要这样折磨他。这就像是,得过一场病,治愈了还留下不轻的后遗症一样。
 
在用高浓度的咖啡努力保持清醒的时候,他疲倦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过很多无意义的事。
 
他也想过,如果那天对刘罡,不那么做,或者不那么说,或者……
 
也许,容六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欣赏他。
 
但他自己也明白,容六在那段被荷尔蒙给蒙蔽双眼的时期过后,迟早会意识到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一天迟早都会来。
 
从两人相遇开始,他就每天都在想,不
 
知道到底到什么时候容六会离开他。
 
而现在,终于不用猜了。
 
事情从他所讨厌的未知变成了可知,终于尘埃落定,理应换得一身轻松。
 
然而肖腾知道现实和轻松没有半点关系,他知道自己非常的痛苦。
 
虽然他并不想去细究那些原因。
 
肖腾在撑着伞经过那家电影院门口的时候,不由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他曾经来过的。
 
他竟然还记得那天下着的雨,在这里等着他的青年。
 
虽然后者已经不复存在了。
 
人类是多么奇怪的生物啊,那么短暂的时间,竟然足以完成那么多的改变。
 
他出神的那么几秒里,突然有人轻轻地,略带调皮地拍了拍他的肩。
 
肖腾一震,忙转过头去。
 
他看见一张春花般明媚的笑脸。
 
“这么巧,真的是你啊。”
 
“……”
 
柳凝笑眯眯地:“我刚一个人看完电影耶,你也是吗?”
 
“……不是。”
 
“那你一个人来逛街吗?”
 
“……我来买点东西。”
 
“年货吗?”
 
“……嗯。”
 
“哎?年货的采买都有专人负责吧。”
 
肖腾有些无奈,但柳凝身上有点他所熟悉的东西,一种让人很难不顺着聊下去的话痨特质。
 
“给孩子们的。”这一年他终于开始意识到,给孩子们的礼物,作为父亲,自己挑选可能会好一些。
 
“想好买什么了吗?你可是有三个女儿的人耶,应该说,你知道她们喜欢什么吗?”
 
肖腾无言以对:“……没。”他的确不
 
知道。肖隐的礼物还好办一点,女人这种生物他则无法揣测她们的喜好。
 
“这样吧,等下我陪你去挑。”
 
肖腾确实感觉轻松了一些:“谢谢。”
 
“你也不用太感谢,要报答我的话就一起吃个饭吧。我正愁一个人不好点菜呢。”
 
“……”
 
肖腾没有拒绝,他还是保留着绅士基本的品质,对女性的礼貌。
 
而且他其实有点惧怕独自一人,又没有工作可以分散注意力的时间。有别人在场,他那胡思乱想的后遗症会轻一点。
 
两人进了家餐厅解决晚餐,柳凝点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有个男人在就是好啊。”
 
“??”
 
“别人会以为这些空盘子都是你吃出来的。”
 
“……”
 
柳凝看着他:“你好像心情不好?”
 
肖腾立刻说:“没有。”
 
“随便吧,反正你都是同一个表情。”
 
“……”
 
“说来,你这么落落寡欢的,是不是被人甩了?”
 
“……”
 
柳凝很兴奋:“说中了?不然你干嘛一副眼睛要喷火的样子啊。”
 
肖腾都无奈了,只能保持缄默。
 
柳凝叹了口气:“唉,看来长得好看的,也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你也是,我也是啊。”
 
肖腾无言以对:“……”
 
“反正都这么可怜,要不我们凑一对啊?”
 
“……”肖腾说,“谢了,但我并没有考虑续弦……”
 
柳凝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开个玩笑,请你不要这么认真地拒绝好吧,让人很没面子。”
 
 
……”
 
“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你应该有另外在意的人吧。”
 
“凌姨吗?”肖腾摇摇头,“没有。我忘记她很久了。”
 
自从那最后一次见面以来,他已经全然死心了。
 
人有时候只是把被伤得深,和爱得深,混为一谈了而已。
 
柳凝来了兴致:“呀,你果然是有故事的人,说来听听呀?”
 
“……”
 
“不如我先跟你说说我的故事,然后作为交换?”
 
“……不用了,谢谢。”
 
“哎,你知不知道越是这样,会越让人想探究耶。你知道吗,我以前是学新闻专业的,所以我特别有好奇心……”
 
“……”
 
“喂,你别走啊……”
 
令肖腾完全料不到的是,柳凝莫名其妙地强行成了他的朋友。
 
是女性朋友,而不是女朋友。她明确表达了并不打算成为肖家女主人的意愿,但时不时来找他玩,还干脆杀到家里来了。
 
柳凝有一些和容六相似的地方,她有各种各样脑洞大开的新鲜想法,又不知疲倦,跟家里的那几个化骨龙能玩到一起去。
 
还有个杀手锏是,她每次都会带各种好吃的自制的小玩意儿来。黄妈的厨艺是很好的,但做新式西点不太行,加上吃了十几年也腻了,柳凝那些味道的确比市面上成品要高出一个层次的榴莲班戟,千层饼,翻糖蛋糕,就受到很大欢迎。以至于她只用了几天就在肖家打出一番天地了。
 
肖腾更深一层地理解了“鸟为食亡”的
 
意思。
 
因为几个孩子吃了她带来的巧克力熔岩蛋糕以后显然已经不记得自己亲爹是谁了,放任她一直在没完没了地骚扰肖腾。
 
“为什么你都不肯跟我说你的故事。”
 
“……”
 
“你看,我都讲了很多个我的故事了,”被逼出强迫症的柳大小姐苦苦哀求,“只换你一个,一个就好啊。”
 
“……我并没有想听,谢谢。”更别说基本上一听就知道她是瞎编的,还有个是从电影里偷来的剧情。
 
“那好歹告诉我,那个你喜欢的人,他是怎么跟你说分手的嘛?”
 
肖腾木然道:“小姐,我说过很多次,我没有在恋爱,也没有分手。”
 
容六始终没有明确跟他说过再见,没有亲自对他道一声别离,就那么走了。
 
一个人如果告别过,就会明白告别的重要性。
 
因为不告而别,那才是最坚决的离开。
 
打发走了柳家小姐,肖腾独自坐在冰窟一般的书房里翻书。
 
他没有开暖气,寒冷才能让他保持冷静理智,以及钢铁般的意志。
 
这段时间他想得实在太多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无意义的思考,简直比他之前几十年里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
 
频频回头,踟蹰不前,这都是懦夫的行径。而他需要足够的清醒和意志来把这些杂念驱逐出去。
 
蓦然有双手温柔地,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
 
肖腾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猜猜我是谁?”
 
软软的,怯怯的声音。
 
肖腾过了一刻,才抬
 
手拿下那覆在自己眼上的,软绵绵的小手。
 
转过头,他看见肖紫的脸。
 
握住她幼小的手掌,他难得有了身为人父的温和:“怎么会想跟爸爸玩这个。”
 
肖紫软糯糯地说:“容六叔叔常和我玩的。”
 
“……”
 
肖腾收紧了手指。
 
理论上来说,人类是不会心疼的。
 
心疼一定是心脏类疾病。所谓感情阶段的心疼,全部是体内激素失调,造成的胸闷,大脑缺氧。包括爱上一个人,也只是体内的激素作怪。
 
他早就没有那种激素了。
 
所以,应该是他的心生病了。
 
病了就需要求医。次日肖腾在失眠的凌晨,就动身了。
 
天还蒙蒙亮,他在寺庙外面,甚至听见了晨钟的声响。那声音悠远深长,在冬日里显得分外清净空冷。
 
清晨的寺庙还未有其他香客,肖腾成了开门后第一个进香的客人。
 
他并不虔诚,之前也不信神明,向神明祈求什么的行为在他看来是非常无能的。固然他一向心怀尊重,并没有轻薄之心。
 
而他现在请了香,在这隆冬的清晨,一个人默立于神像之前。
 
文殊菩萨依旧是剑斩群魔,威震魔怨的姿态。
 
这世间最超脱的智者,那淡淡的笑容像是看穿了人间的一切悲苦一般。
 
心有蠢痴,当如何化解呢。
 
肖腾垂下眼睛,在那蒲团上静默地跪拜了良久。
 
这日在家,王景敲响了他书房的门。
 
“进来。”
 
老管家谨慎地:“少爷……”
 
“什么事?”
 
老管家的表情里有种他所猜测不出的复杂情绪:“少爷,有容家的帖子……”
 
肖腾心跳了一下。
 
这是他这段时间来,得到的第一个来自容六的消息。
 
是好消息吗?
 
他不确定。也许会像上次那样,也许……
 
老管家低声说:“是喜事来的……”
 
肖腾坐直了身体:“嗯?”
 
“容六少爷,要大婚了。”
 
“……”
 
四周像是蓦然安静了,那是一种停滞了的,沉坠到底的,暗色的静默。
 
肖腾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他就那么坐着,冷漠而肃穆,好像血管里流动的是水银。
 
夕阳的光从窗上消失了,时值隆冬,天色早早地就暗了,像是连微弱的日光也惧怕那寒冷一般。
 
室内未开灯,渐渐的有了种令人捉摸不定的阴暗。
 
静默了这一阵,肖腾终于平淡地开了口:“去,办一份大礼给肖家。”
 
“……”
 
“要够分量,越重越好。”
 
王景面露迟疑之色,像是不确定他这句话是否有其他含义。
 
肖腾看穿他的疑虑,冷冷地说:“想什么,就是字面的意思。”
 
“是。那少爷您,打算出席吗?”
 
肖腾道:“当然。”
 
王景正欲再说些什么,肖腾已经摆了一摆手,示意他去做事,王景忙双手将帖子呈至桌上,便退下了。
 
肖腾并不伸手去拿,也不转头,只用余光看着那鲜艳的请帖。
 
非常的华丽,气派,喜气洋洋。
 
容六要结婚了,这简直是容家这二十来年里发生过的
 
第一等大事。
 
这样天大的喜事,两家又素有往来,交情不薄,他必然是要出席的,也必然是要送一份厚礼的。
 
这非常的在情在理。
 
他的回应也非常的得体,没有任何不妥。
 
肖腾在书房又静坐了许久,一直到夜色将这房间全数吞噬,他都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容六的婚期一天天近了,终于到了婚礼之日。
 
婚礼在海岛上举行,容家为前来的宾客们的交通住宿做了盛情而周到的安排,周围几个岛上的酒店别墅尽数包下,前两三天里都是繁忙的直升机和水上飞机的动静,满满的尽是欢腾的热闹。
 
肖腾也和其他人一样,提前抵达,便于今日准时观礼,以好好分享他们这新婚的喜悦。
 
天色才微亮,肖腾已经起床了,衣穿戴整齐,衣冠笔挺地站在镜前。
 
肖腾审视着镜中的自己。他素来没有为自己的外表操心过,并非出于自信,而因为他并不在乎他人眼光,整洁得体已足够。
 
而今看见镜中人的满眼血丝,神色黯淡,他也不由略微迟疑地伸手摸了摸脸颊。
 
他知道自己瘦了,憔悴了。工作劳碌,休息不足,导致过分损耗,这是正常的,他这么想着。
 
他知道自己需要养足精神,尤其在容六大婚这一天。
 
然而越是努力,越是难眠。
 
世界上有些事,是越用力越做不好,睡眠便是其中之一。
 
肖腾多洗了两次脸,把衣服整了又整。他需要容光焕发,至少也是若无其事地出场。
 
仪式还未开始,但用于举办婚礼的宽阔草地上已经甚是热闹。早早到场的热心宾客,布置得犹如林中仙境的现场,十来米长的植物台,粉白橙各色玫瑰和缤纷的绣球配着丰富的蕨类植物,鲜花簇拥的镶着金边的手绘七层蛋糕,极尽奢华。
 
肖腾在那点缀着空运来的牡丹的花架下,看见了容六。
 
他见过打扮得各种各样花枝招展费心费力的容六,但这样的容六还是第一次。
 
青年穿着非常正式的深色常礼服,配着暗条纹马甲,雪白的翼领衬衫,袖口是墨色的大溪地珍珠袖扣,左翻领上戴了为满天星所围绕的单朵玫瑰胸花,显得前所未有的成熟,稳重,认真。
 
他从没想过会有看到这一幕的一天,未想过会亲眼见得容六成为新郎。
 
但眼前的人又是如此真实。
 
容六对上他的视线,而后点一点头,微笑道:“你来了。”
 
肖腾道:“我来了。”
 
这太奇妙了。感觉既真切,又虚幻。
 
他如同抽身于事外,看着自己,看着容六。就好像灵魂已经脱离了躯壳,在上空冷眼旁观一般的平静。
 
他有种自己都料不到的,奇异的冷静。
 
在这之前,他打过电话给容六,但对方没有接起。
 
肖腾当然明白这种拒绝。
 
然而此刻他心中涌起了一股恶劣的,凶狠的,不管不顾的冲动。
 
他从来不是薄面皮玻璃心的人,为了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他又何止是只被拒绝过而已?
 
说他品行低劣也好,毁人姻缘也好,只要容六有半分动摇,他都不会放过机遇。
 
至于在这婚礼上带走新郎,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他并没有考虑。不是因为考虑欠周,而是他此刻觉得无所谓。
 
肖腾酝酿着开口的时机,在青年再次与他目光相对的时候,他沉声道:“你想好了?”
 
容六笑道:“什么想好不想好的。”
 
“你是真的要结婚?”
 
容六依旧在微笑,口气也温和:“看起来像假的吗?”
 
容六这样纵情肆意的人,不会有什么苦衷的,若不是他自己愿意,谁都逼不了他,容家人也根本舍不得逼他。
 
肖腾问:“你喜欢她什么?”
 
容貌?才华?家世?性情?他从未想过他要为了容六而跟别人一较高低,还是在这种场合。
 
容六沉默了一下。
 
“这真实在是天作之合啊。”
 
“两人的品貌都是上上乘,个性也般配不过,容家公子出名的温柔和善,谭家那姑娘,性情泼辣了点,心地是真的好啊……”
 
隔着花架,离得不远的几个宾客在欢声笑语地对这双佳偶高谈阔论,自然是盛赞连连,尤其对新娘赞不绝口。于是两人沉默地听了一番新娘的履历。
 
她热心于各大慈善事业,出任过儿童基金会国际亲善大使,多次去非洲,关注艾滋病人,为受灾地区募捐,关于她的报道都很正面,人人都喜欢她,有张救灾现场的照片被公认为天使的笑容。
 
新娘实在太美好了,除了有目共睹的美貌,多方肯定的才干,还有最好的人格。
 
这样的吹捧,也不知道有没有夸张之处,恐怕当事人在场听着也要人脸红。
 
肖腾看向当事人之一,容六微微笑了一下,而后用反问来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你说呢?”
 
“……”
 
是的,某种程度来说,新娘这样的人,的确是他尽其所能,也不可比肩的。
 
相较于他的狠辣,无情,不择手段。这个容六真正选择的人,简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根本无从比较起。
 
可不是吗。
 
也许容六的确曾经觉得他很有趣。但有趣,和值得选择,那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
 
过去的种种甜言蜜语,只是容六的一场因为趣味而起的追逐游戏,当不得真。
 
他心底当然清楚这一点。然而最终却还是当了真。
 
究其原因,也许并非因为容六演得太好,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曾希望容六是真的。
 
肖腾看着面前的青年,冷静地说:“那恭喜了。”
 
容六微笑道:“那谢谢了。”
 
没有任何变故,非常的顺利,没有电影里常见的临场逃婚,也没有剧情反转。这是一场幸福美满的婚礼。
 
肖腾和所有人一样,静坐在观礼席位之中,冷眼看着新娘被她父亲带着走过红毯,一步一步地,走到容六身边。
 
新娘很漂亮,不是那种玻璃般易碎的美,而有种柔韧的英姿飒爽,她身旁的容六那么英俊,那么幸福。
 
肖腾看着容六一点点为新娘戴上戒指。
 
这个年轻男人当年对他说过的,那些足以融化寒冰的温言软语犹在耳边,而四周响起的是致这对新人的热烈掌声。
 
肖腾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非常的平静,波澜不惊。因为他的血液已经一点点冻住了。
 
回程的时候,是王景特地前来机场接他,年迈的管家看起来分外地忧心忡忡。
 
“少爷不先回去吗?”
 
肖腾道:“不了,我去趟马场。”
 
王景迟疑道:“那……”
 
“不必跟来。”
 
跟那容六婚礼那暖阳普照的海岛比起来,这边的马场依旧是冬日的颜色。今年是多年不遇的苦寒,持续了几个月都未回暖,又下了场雨夹雪,放眼望去一片萧瑟。
 
几家暖如春日,几家冰寒彻骨。
 
肖腾的靴子有力地踩在雪地里,吱吱作响,成了这广袤天地里唯一的动静,一些薄冰在他的脚底纷纷裂开。
 
这次的确是他输了。
 
好在没有人知晓,连容六都觉察不到他心中的天崩地裂。
 
作为败者,幸而他的一切失败,失去,都不为人知。
 
GLORY在马厩里暴躁地甩着蹄子,喷着气,见他走近,才稍稍平静下来。
 
肖腾把手放在马颈上,来回抚摸着它长长的鬃毛。GLORY感觉到了什么似的,主动贴近了他的手掌,难得安静地靠着他。
 
肖腾问:“你在等谁吗。”
 
GLORY在他手掌里蹭了蹭,用它黑而
 
亮的眼睛看着他。
 
肖腾说:“他不会再来了。”
 
都说最大的悲哀是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那么,如果是珍惜了之后,才失去呢?
 
肖腾将它牵出来,翻身骑上它,在春季料峭的寒风里,独自走了一段。
 
生活还在继续,看起来风平浪静,并没什么异样。只是肖腾失眠的情况有些严重。
 
所谓的有些严重是指,他彻底睡不着了,每晚睁着眼睛到天亮。
 
“王景,”在书房把自己关了几天之后,肖腾终于开口了,一如既往的无喜无怒,“替我约心理医生。”
 
王景约来了最好的心理医生,然而肖腾什么也没说出来。
 
可能因为他的人生里,从来就没有倾诉这种东西。
 
面对医生的循循善诱,他也想能说点什么,但终究没能说得出口。
 
也许内心深处,他希望有个人能了解他的软弱,安抚他,爱他。
 
可是,向别人袒露他的软弱。怎么知道来的会是一只安抚的手,还是一把锋利的刀呢。
 
强者的生存准则之一,就是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疮疤。
 
肖腾去了那寺庙,在佛像之前静静跪坐了一整个下午。
 
第十一章
 
三年过去了。
 
上千日夜的时间终于洗涤和抚平了一切,生活在略微停滞过后,恢复了它日复一日的平顺流淌,仿佛什么波折也未有过。
 
巴厘岛上四季如春,刚下过一场雨,此刻太阳并未升高,晨光便笼了一层薄雾,轻盈的鸟鸣,温柔的水声,混着草香和晨曦的空气,令人有种懒洋洋的愉悦。
 
树底下的阴凉里,肖腾伴着一杯鲜榨果汁在看书,孩子们在不远处的沙滩上玩耍。假期的这第一天并没有安排什么活动,大家都很悠闲。
 
他在此沾染了一个坏习惯,就是浪费时间。
 
虽然这是忙碌一年之后,理所应当得到的年假。但如此的无所事事,于他来说也委实太堕落了。
 
更不妙的是,他近年来有那么点点享受这种无所事事了。
 
柳凝在他旁边的躺椅上摆了N个姿势,从各种角度自拍发朋友圈,而后问:“你真的不考虑续弦吗?”
 
肖腾道:“不用了。”
 
“为什么?你都单身这么多年了。”
 
“正是因为如此,再单下去又何妨。”
 
他人生中仅有过的两次动摇,都被证明是错误的。
 
在那之后,他失去了爱别人的能力了。
 
“哎唷,不要这样嘛,现在优质男人太少了,你这么单着好浪费资源。”
 
“不会有人真心喜欢我的。”
 
柳凝笑道:“你这也太妄自菲薄了吧。”
 
肖腾看了她一眼:“是真的。”
 
不只仰慕他的强大,不要因为他的强大而美化他的阴暗冷酷,而是连他那些软弱丑陋的地方也一起爱。这种人并不存在。
 
柳凝喝着鲜榨果汁,一声叹息:“哎,早知道你如此内心自卑这么楚楚可怜,当时我就可怜可怜你,把你收了好了。”
 
“……”
 
孩子都快生了,就别说这种话了好吗。
 
柳凝懒洋洋地躺着,享受着清风朝阳,还有肖隐帮她备好的水果,大肚婆的特权就是肖家上下五口都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
 
柳凝前年也结婚了,以她那不着调的个性,倒是嫁了个相貌堂堂性情稳重的青年才俊。才俊唯一的缺点是处于事业上升期,实在太忙了,又口笨舌拙,对付孕期荷尔蒙失调的老婆毫无办法。
 
孕妇大吵大闹嫌家里憋闷,要去海岛散心,要吃到最新鲜的热带水果和生鲜,才俊正值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正巧肖腾一家(主要是小的那一群)也想出门度假,就把她捎上了。
 
其实肖腾一开始是想避嫌的,虽然他拖家带口的,即使带着柳凝,也绝对不会有孤男寡女的情况出现。但毕竟这是别人老婆啊。
 
岂料才俊虽然疼老婆爱吃醋,对他倒是十分放心安心,一副“你们绝对不可能有什么的”凛然态度。
 
都不知道柳凝在才俊面前究竟是怎么说他的。
 
不过这个度假阵容倒是其乐融融,肖家几个孩子跟柳凝关系都很好,尤其大女儿肖璞,两人相见恨晚,天天聊得有来有去,俨然已经进阶到闺蜜的关系。
 
这三年里,子女们都大了一些,到了懂事的年纪,当了多年单亲爸爸的肖腾也终于落了点清闲。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点松懈,或者说有些地方略微松动了。
 
肖腾呼了一口气,继续看书。这片海滩都被各大别墅酒店划分殆尽,外人几乎不入,因而即使在这旺季,相较之下也很是清静。
 
在这幽静的时光里,无牵无挂,心如止水地读一本自己喜欢的书,简直是种奢侈的平静。
 
然而这种平静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断了。
 
所谓的袭击,是指不知哪冒出来一个面团一样的小女娃娃,抱住他的大腿。
 
肖腾:“……”
 
“好七的!这个,好七的!”
 
肖腾猝不及防:“……”
 
那面团还试图顺着他的腿往上爬,指着他手中的书:“这系草莓,好七的!”
 
“……”肖腾尽量耐心地指着封面上那抹红色设计,解释道,“这个不是草莓。”
 
面团坚持道:“系草莓!”
 
“……”
 
面团看起来两岁出头的样子,肖腾徒有四个子女,然而最年幼的肖紫这么小的时候也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他现在全然忘记要如何对付这种年纪的生物。
 
柳凝说:“呀,谁家的妞妞啊,这么可爱!阿姨给你吃山竹好不好?”
 
小面团义正辞严地拒绝了:“黑黑的,脏脏的!”
 
“……”
 
最后小面团接受了一小块红瓤火龙果,因为这个“跟草莓一样”“红红的,漂酿”,然而她另一手还是巴着肖腾的大腿,令他如临大敌,不敢动弹。
 
肖腾正在不得脱身,有个少年跑过来,见状笑道:“不好意思啊。我家思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少年长得十分俊美,加之笑容可掬,观之可亲,一下子就能让人生出好感。
 
肖腾面无表情道:“没事。”
 
他倒是看这少年不过堪堪二十的年纪,带着这么大的孩子,感觉有些奇怪,又有些警惕,于是问:“这是你家的孩子?”
 
“是我姐的。”
 
肖腾仔细打量了一下,小面团的五官里的确是有他的影子。外甥多似舅,身份应该没什么问题。
 
于是肖腾冲他点一点头,把小面团抱起来交还给他。
 
少年接过面团,回头看一看,冲着远处叫了声:“姐夫。”
 
一个年轻男人朝他们走过来。
 
男人的脸背着光的缘故,一时间里看得不是那么清楚,肖腾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他不由自主地就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
 
他本来觉得都已经过去了。分离的时间,都已经比他们来往的时间更长了,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早就全忘记了。
 
然而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就跟被拔了栓塞,打开阀门一般,过去的所有都以不及遏制之势,翻江倒海,奔涌而出。
 
他脑中第一次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回过神来的时候,青年已经站在他面前,冲着他温和地微笑道:“这么巧。”
 
肖腾点点头:“是啊。”
 
而后便是沉默。
 
时间太长了,足以让他们忘却了曾有过的那些深刻的情绪。
 
恨也好,怨也好,过去种种已成云烟,而今面面相觑,残留的只有轻微的尴尬。
 
肖腾开口道:“所以,这位便是令爱了。”
 
“令爱”还在投入地吃得一脸糊糊。
 
容六笑道:“是啊。”
 
面团扬着小脸,期待地嚷嚷:“爸爸抱,爸爸抱。”顺手把果泥酱汁擦在他雪白的裤子上,容六把她抱起来,衣服已经惨不忍睹地毁了。
 
男人自己带孩子,都免不了一身的狼狈。
 
他的孩子们都已经成人了,他现在大可以用过来人的同情眼光看着容六。
 
然而肖腾其实并无暇去想这么多。
 
他只能全心全意想着,面前这个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粘着他,对他饶有趣味的容六。纵然还是一样的躯壳,内里也已经是不同的灵魂了。所以他不必想太多,什么念头也不要有。
 
容六怀里的那个小面团,那是容六和谭瑶的爱情结晶,就像他当年和童姝那样,至少,也是欢爱结晶吧。
 
男女生孩子是怎样一回事,他当然知道,也再合理正常不过,然而一想起,就犹如当头重击。
 
容六的那份和他完全无关的幸福和圆满。容六对待另外一个人的那种热情,那种亲密。对他来说还是太残酷了。
 
肖腾表情木然。无人知道他这一刻如坠冰窟,透体冰冷,又如从内里被毒蛇撕咬一般,全身都是冰冷的痛感。
 
他不由自主地,定定看着容思。容思扎着两个柔软的小辫子,大眼汪汪,粉雕玉琢的肉包儿一般,人畜无害。
 
他却隐隐生出一种道不明的,也不该有的恨意。
 
他突然想起刘罡当年看他的眼神,蓦然心头一惊,忙将心念一转,定定神,看向刚才那少年:“所以这位是……”
 
少年挺大方:“我叫谭密。”
 
容六笑着补充道:“他是谭瑶的弟弟。”
 
“哦……”
 
柳凝也摘下太阳眼镜:“这是容家少爷吧,好久不见了啊!”
 
容六见了她,像是愣了一愣,而后笑道:“柳小姐。”
 
柳凝虽然五个多月了,身姿还是曼妙,又长得一副娇俏的少女模样,从背后完全看不出是个孕妇,若不是因为夏裙单薄,从正面其实也看不出来。
 
“这是你女儿吗?”柳凝颇讶异,“我还以为你……哎,你什么时候当的爹啊,连女儿都这么大啦?”
 
容六笑了一笑。
 
正在沙滩上玩耍的几个孩子们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便停下来观望。见了容六,众人意外之余,似乎又有些迟疑和尴尬,一时无人上前,鸦雀无声。
 
两边都默然了。
 
柳凝开口去逗容思:“小乖乖,阿姨带你去那边跟哥哥姐姐玩好不好?”
 
容思点着小脑袋:“好好好。”
 
待她抱起容思,谭密也跟着走远了,容六看向他,笑道:“恭喜啊。”
 
“???”
 
“几个月了?”
 
肖腾会过意来,容六误会了。
 
但他一时之间,不知为何,也并不想解释。
 
大概他不想容六知道自己依旧是孤身一人,或者说,在他离开他之后,他孤独至今。
 
“五个半月了。”
 
容六笑道:“状态维持得很好啊,看来挺幸福的。”
 
“嗯。”有那样一个把她宠上天去的二十四孝老公,她能不幸福嘛。
 
“什么时候结的婚?”
 
“前年春天。”
 
容六又礼貌地说了一声恭喜。
 
容思正值好玩的年纪,长得又冰雪可爱,毫无悬念地大受欢迎,肖隐尤其喜欢她,抱着不撒手,谭密又和他们年纪相仿,几个年轻人很快便玩到一起去了。
 
剩下两位父亲,在不远的地方坐着,平静地聊着天,对着话,好像过去那些什么也没发生过。
 
肖腾问:“就你们两个人带孩子来玩吗?”
 
容六苦笑道:“倒不是。”
 
肖腾“哦”了一声。也对,容六的夫人也一起来才是正常,只是刚才没见着而已。
 
过了一晌,见得有个女人朝他们走来,容六也瞧见了,笑道:“可算来了。”
 
肖腾一口果汁憋着没喷出来。
 
他记得谭瑶的模样,自然是高挑纤细,明艳不可方物。现在走过来这位,眼看着足有四十岁,腰圆膀阔,五官什么就不说了。就算产后身材走样,也没这么夸张的吧?
 
容六说:“是我带来的保姆,帮忙照顾容思的。”
 
肖腾镇定下来:“哦……”
 
保姆赶过来,连连道歉:“对不住,容少爷,我刚没看好小小姐……”
 
容六道:“以后小心点,你去陪她吧。”
 
肖腾不喜八卦,但这看起来着实有点奇怪,因此他还是忍不住问一句:“尊夫人呢?”
 
容六笑笑:“她不来。”
 
“有事忙?”
 
“她去参加一个艾滋病学术会议。”
 
肖腾觉得这不太妥,当年他也是这样,童姝带孩子们出门游玩,他自顾自埋首于工作。然后嘛,然后他们就离婚了。
 
然而他也不好多言,只能说:“哦。你度假时间自由,不妨多多配合她的行程。”
 
安静了一阵,容六说:“你不知道吗,我们离婚了。”
 
“咳咳咳……”肖腾憋了半天的一口果汁终究没能忍得住,呛进他气管里。
 
容六忙帮他拍背顺气。肖腾不想在人前失态,无奈气管深受刺激,呛咳不止,直至满面通红。
 
容六递来手绢,他略微狼狈地接过擦了一擦,就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起表情,皱眉道:“怎么回事?”
 
容六笑道:“其实什么事也没发生,就是她先提的离婚。不想跟我过了呗。”
 
肖腾“唔”了一声,表示礼节性的同情。
 
他心底莫名地悄悄升腾起了一股轻微的,类似于愉快的情绪,姑且称之为幸灾乐祸吧。
 
“那你,呃,令尊令堂,没有帮着挽留吗……”
 
“我爸妈一贯很开明的,对于我们这一辈的感情生活,不论分合,他们都不会插手,”容六道,“毕竟都是成年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说的也是。”容听义夫妇实在是为人父母的模范。
 
“不过,我岳父岳母都要给气死了。”
 
容六对于家事的倾吐,肖腾并不打断。虽然带着些微的刺痛,但他确实是想听的。
 
“他们是最传统的心态,万事以家庭美满为首。但是谭瑶根本就不需要家庭啊。她跟传统两个字沾不上边,注定是不能让他们满意了。不过,始终是她自己的人生,她已经让了步,好歹结了婚,又延续了血脉,他们再多追究也没用,她完全不理会的。”
 
容六看看他那复杂的神色,笑道:“你是不是以为谭瑶是那种模范女性,一切都堪称表率的乖乖女啊?”
 
肖腾表示不否认。
 
“人的伟大不可能是面面俱到的。谭瑶这样的人,她把所有热情和爱都给了那些最贫困最饥荒的人,对家人其实就很无情,因为根本无暇顾及,”容六道,“所以我岳父岳母和她关系冷淡,思思也交给我来带。”
 
“人无完人。终其一生能做好一件事,就已经很了不起。”肖腾也不知为什么,竟然替她说了好话。
 
虽然和谭瑶天壤之别,但他能理解她的那种不完美。
 
容六笑道:“是啊。她是个好女孩来的。所以我跟她现在还是好朋友。”
 
过了半晌,肖腾说:“也是辛苦你了。”
 
得知容六不幸福,他原本觉得自己该会很高兴。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还是希望,对方至少是珍惜容六的。
 
容六笑道:“也没有啦。”
 
“你很难过吧。”
 
“不会啊,”容六笑道,“结婚之前我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啊。”
 
“……”
 
肖腾不由地,略微有些羡慕谭瑶了。她有瑕疵的那部分也能一样为人所爱。
 
时至正午,到了哄容思回去吃饭喝奶睡午觉的点了,有无辜无害的容思小朋友在,两家人可以比较自然地互相告别,临走前柳凝还盛情邀请容六他们:“我们订了晚上的海滩烧烤,有空可以过来一起啊!”
 
肖璞扯了她一把,柳凝说:“毕竟长得帅,小舅子也帅啊,孕妇急需养眼嘛。”
 
她倒是毫不掩饰她对男色的欣赏啊。
 
傍晚的沙滩开始热闹了,都是早早来等着烧烤和日落的酒店住客,餐桌都布置好了,厨师们已在忙碌,烧烤架上香气弥漫,是新鲜的虾蟹和鱼。
 
容家子女跟容六重逢,都表现出统一的冷淡来,对于小孩子们的刻意疏离,容六显得大度,并不介意,边等厨师烤龙虾,边和柳凝聊天。
 
柳凝偶尔需要走开,容六便一个人坐在那,安静地摆弄手里的手机。
 
以往他的子女们围着容六转的时候,他不爱搭理容六;现在他们对容六甚不礼貌,他又觉得不妥当,生出点身为主人的自觉来了。
 
肖腾主动过去,搭了个话:“在聊什么呢。”
 
容六笑道:“在听柳凝秀恩爱呢。”
 
“……”
 
柳凝辩称:“我只是陈述我的生活事实!”
 
“她连名字都不用了,一口一个‘我家老公’,听得我全身都麻了。”
 
这女人虐起单身狗来一贯丧心病狂,肖腾见识过她的朋友圈,然后很快就把她屏蔽了。
 
“她说她家这位,虽然看起来很闷很古板一个人,其实对她很好,热情如火,私下很是有趣,”容六笑道,“我着实没想到。”
 
肖腾点点头:“我也没想到。”
 
才俊看起来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谁知道暗地里如此闷骚。跟柳凝倒是相得益彰。
 
容六看着他,又微微笑了一笑。
 
肖璞下午睡得太久,姗姗来迟,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她已经生得明丽动人,泼辣又冷艳。
 
见了容六,她仰起小下巴,说:“哟,瞧瞧,这是谁啊。”
 
容六笑了一笑,道:“好久不见。”
 
“你太太呢?怎么没跟来,一个人不会寂寞得慌嘛?”
 
肖腾皱起眉,正要出言阻止,容六倒是坦荡荡地回答:“我离婚了。”
 
肖璞嗤笑一声:“这就离婚了呀,倒挺快嘛,不是真爱嘛,怎么又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啊。”
 
柳凝说:“哎,肖璞,你带来的那个酸梅干,酒店里还有不?我有点恶心,特别特别想吃酸甜的。”
 
肖璞瞪了容六一眼,转身走开。
 
肖腾道:“不好意思。她太失礼了。”
 
“没事。”
 
柳凝也帮着打圆场:“哎,肖璞就是有点刀子嘴,她不是故意要戳你伤口的。”
 
容六笑了:“没什么,这对我来说不算揭伤口啊。”
 
“……”
 
他越是大度,两人越是同情,柳凝更是唏嘘不已。
 
“……”容六无奈道:“实话和你们说吧,省得你们拿我当玻璃心肝,小心翼翼。我是真的没事啊。我跟谭瑶感情挺好,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我们的婚姻和爱情无关的,纯粹因为她希望我能帮这个忙。”
 
“……”
 
“我那时候,正好对婚姻不是很有所谓,又欠过她不少人情,就把这个婚结了。加上我也有所图,各取所需吧。”
 
“……”肖腾不敢问容六有什么所图,又是需的什么。反正不论如何,他需要谨记的就是,那些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一旦需求关系结束,婚姻自然也就结束了。所以我没什么遗憾的。只是,当然了,我们这样的父母,对思思来说未免有些欠负责。”
 
这边的沉默里,椰壳炭火上滋滋作响地烤着龙虾,那边容思在奶声奶气地缠着要肖隐哥哥给她讲故事。
 
柳凝说:“思思好可爱。”
 
容六笑道:“是吧。我都没想过我这辈子能有这么个女儿。”
 
柳凝艳羡道:“我也想要个女儿!特别特别漂亮的那种!有秘诀传授吗?”
 
容六说:“其实思思是试管婴儿,请了代理孕母的。”
 
“啊?”
 
“谭瑶子宫条件不好,就不让她冒风险,多受罪了,”容六摸摸鼻子,“而且我俩也根本不可能亲热啊。”
 
“……为什么。”
 
容六看着他,像是奇怪于他问出这个问题:“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肖腾心头一动,但随即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容六的意思只是他不喜欢女人而已。
 
“再说了,要以传统方式结婚生子的话,谭瑶把眼一闭牙一咬,随便找个人就行了,又何必对我软磨硬泡。我们基本上就是哥们的关系啊。”
 
短暂的那么几秒里,肖腾生出一点轻松的,接近于快乐的感觉。但他迅速掐灭了这种不合理的情绪。
 
他禁止自己为和容六相关的事而有过多情绪波动。
 
柳凝说:“哎,你说得这么潇洒,但不管怎么说,你和思思都蛮辛苦,单亲家庭不容易的。”
 
“还好,”容六笑笑,“慢慢习惯吧。成年人,是要为自己的任何决定而买单的。”
 
独自带孩子多年的单亲爸爸肖腾对此保持沉默。
 
容六道:“思思缺了点母爱,但她大一点会理解的。毕竟这世上,岂能人人都圆满呢。”
 
容六又笑嘻嘻说:“虽然谭瑶是没什么时间陪她,但我有的是时间呀。”
 
“……”
 
能把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柳凝福至心灵:“对了,思思可以认我做干妈!”
 
容六笑道:“好啊。”
 
柳凝又看着肖腾:“你可以当干爹!”
 
容六微微一愣,又笑笑,望着他。
 
肖腾面无表情道:“我不要。”
 
不管容六和谭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都和他无关。
 
容六可能确实不爱她,那不表示容六就一定爱着其他的谁。
 
那时候,容六是真真切切地舍他而去的。
 
内里原因,他在这三年里,反复思想过很多很多次。
 
最后他参悟出的道理是,其实原因并不重要。
 
在一场失败的感情里,很多人都会想知道究竟“为什么”。
 
除了为了追根究底的那一口气之外,更多是抱着“你不喜欢我什么,那我改就是了”的执念。
 
好像只要知道了答案,就能拿到通往那个人心底的钥匙一般。
 
可事实上,真的能改吗?
 
人类是最善变,也最难以改变的动物。
 
当他离开你,就是因为,他知道,你改不了。
 
柳凝接了个电话,边起身去旁边,压低声音长聊去了。
 
这电话足足聊了有半小时,言谈之间神色甚是甜蜜,不用说肖腾也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容六将啤酒拿在手里,时不时表情怪异地看看她,又看看肖腾,像是十分纠结,又像是觉得不该多言。
 
半晌他终于忍不住问:“呃,柳凝这是,在跟谁打电话?”
 
肖腾回答:“她先生。”
 
容六“噗”地喷了口酒。
 
“……她老公……没在这里吗?”
 
肖腾答:“他太忙了,在国内,没跟来。”
 
容六憋着似的从喉咙里咳了一声,说:“哦……”而后就沉默了。
 
安静了许久,容六又说:“那你……”
 
“怎么?”
 
“你还是单着嘛?”
 
“……”这么直接问人隐私真的好吗。
 
肖腾没回答,但容六看起来好像有点高兴。
 
这也太幸灾乐祸了吧。
 
原本这沙滩烧烤晚餐,是冲着著名的日落来的,但下午天空一直阴着,天公不作美,他们都觉得欣赏日落无望了,并不抱什么期待。
 
然而夕阳在坠入海中之前,却意外地从云层间探出了半脸。
 
猝不及防的,整个海面瞬间美丽而壮阔,沙滩也突然安静了。
 
天空绚烂,晚霞斑斓,海面平静,这一日之间最美的片刻。
 
游人纷纷拿出手机拍下这意外而来的余晖之美,毕竟这壮丽夕阳之下的海滩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如同风景画面。
 
牵着狗走过的老人,深情拥抱的情侣,海边挖着海螺的肖紫,笑着高高举起容思的肖隐,还有他身边的容六。
 
落日的金光投在青年脸上,侧面成了一道优美得疏离的剪影。
 
鲜衣怒马少年时,一夜忘尽长安花。
 
这些年来,他在梦里数次端详过青年安静无声的脸,而口不能言,就像现在这样。
 
他看着那光影变化,仿佛能听见自己那时候心脏裂开的声音。
 
容六转过头来,看着他。
 
肖腾立刻掉转了眼光。
 
夕阳越来越低了,最后成了一丝亮线,从那海天交接之处消失了。渐渐的,天色愈发阴暗,大海成了幽静的蓝黑色,远处的城镇已经灯火通明。
 
餐桌上的蜡烛都点起来了,沙滩上俱是星星点点的烛光。烤好的海鲜纷纷送上桌,乐队也开始载歌载舞。
 
啤酒甚是醇厚,烤好的龙虾洒上辣椒,抹上专门的酱汁,饱满的味道混着辛辣的香气,让桌上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吃饭素来是个很易于促进沟通的场合,加上毕竟年轻人多,聊得来,谭密又是个八面玲珑的少年,言语之间处处得人喜欢,热络气氛很有他的一份功劳。
 
容六好像也活跃了很多,讲着笑话,带着大家玩杀人游戏。肖腾感觉得到他家孩子们的人心又在慢慢被收买过去了。
 
初时的尴尬和冷淡过后,他们始终会记起当年和容六相处的快乐时光,容六始终是那个有趣聪慧的年轻人。记忆会被唤起,感情也一样。
 
就连他自己在初见容六的时候,都思潮起伏,有过片刻的震撼动摇,又何况孩子们呢。
 
待得大家都酒饱饭足,游客纷纷散去,乐队也已停了表演,这夜晚差不多该结束了。
 
两家人告了别,各自回去休息,虽然他们的别墅也就在咫尺的距离而已。
 
上楼的时候,肖紫怯生生地叫:“爸爸。”
 
“嗯?”
 
“明天,我能和容六叔叔一起玩吗?他们叫我过去。”
 
肖腾道:“可以。”
 
肖璞在一边嗤了一声,表示不屑和不满:“叛徒。”
 
只有她坚定地讨厌着容六。
 
肖紫嘟着嘴:“干嘛啦,爸爸都说可以了……”
 
“爸爸那是大度,大人不计小人过。不代表我们不介意。”
 
“……”
 
肖腾都没想过这么正面的形容会被用在他身上。
 
肖腾面无表情地说:“介意什么,他又没亏待过你们,也没对不起我们家。”
 
容六对他的孩子们是非常尽心的。他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那些时日里,容六很好补足了他的角色,花了许多时间照顾和陪伴他们。
 
他也许有立场对容六心存怨怪,孩子们却没有。
 
不,肖腾想,其实连他也并没有那种立场。
 
要怨也无非是怨容六的变心离去。但其实容六一直没有变过啊。
 
容六从来都肆意地生活,无所羁绊,无所忌惮。觉得有趣便去追逐,失了兴趣便断然放弃。从不隐瞒,十分坦荡。
 
容六就是这样的,这样的就是容六。他从第一天起就明白这个道理。
 
变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从无心到有心。
 
所以才会平白生出那些令人痛苦的痴妄。
 
肖璞不悦道:“什么没有对不起啊,他……”话及一半,她又止住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下去,只冲着肖紫哼哼:“反正不准去。再去跟他要好的,都是叛徒。”
 
肖紫嘟起嘴,肖腾说:“不闹,早点睡。”
 
父亲的威严还是在的,孩子们再无异议,乖乖散了。
 
肖腾回到卧室,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外面星火点点,散落四处,依稀似乎能看得见邻近别墅内的灯光。
 
肖腾深吸了一口这深夜冰凉的空气,以平息这一日下来,心里那点灼痛的躁动。
 
这只是第一日而已,还有余下的几天时间,他都要和容六在这陌生的海岛上共处。
 
即使只是普通朋友,他也希望容六多呆在他身边。
 
这种时光是快乐的,虽然是隐秘的快乐。只是这种快乐的钝痛,于他的年纪而言,太不合适了。
 
次日,他们早早的就迎来了不速之客。
 
“来叨唠一下你们,”容六风度翩翩地笑道,“思思老闹着要跟哥哥姐姐玩。”
 
容思是很讨大家喜欢的,眼睛大头发软,小胳膊小肉腿,说起话来奶声奶气的招人疼,又见人就爱笑。带上这块敲门砖,去哪儿都好使。
 
她现在穿个小裙子,显得特别乖,站在门口说:“哥哥姐姐!”
 
肖璞对容六没好气,也只能不软不硬地回应:“真不巧啊,我们要出门了。”
 
容六笑容可掬:“去哪儿啊?”
 
肖紫说:“我们要去南湾浮潜!”
 
“那太巧了,我们也有去浮潜的打算呢。”
 
“……”
 
谭密也笑道:“是啊,我们就是来放松的,没什么具体安排,跟着你们一起活动呗。”
 
“……”
 
肖腾开口了:“但带这么小的孩子,不合适吧。”
 
柳凝立刻接话:“思思我来带啊。刚好这些活动我都不能玩,我在这陪她。”
 
肖隐也自告奋勇:“那我也留下来帮忙,你们放心好好玩。”
 
“……”
 
一行人各怀心思地到了南湾,这里是海上活动的中心,浮潜深潜,水上摩托,飞鱼降落伞,快艇香蕉船,五花八门,甚是热闹。
 
下水玩的人群里不包括肖腾,他只负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严肃地监督,视察。
 
天空中远远近近的有些降落伞,忽高忽低,色彩绚丽迷人,肖紫看着羡慕不已:“爸爸,我可以玩一下水上降落伞吗?”
 
肖腾一票否决:“不行。危险。”
 
他们到海岛度假不是一次两次了,这种看起来过于刺激的运动,他从来就没批准过。
 
“……”
 
“不危险啊,”容六接到他冷冷的眼光,忙摸摸鼻子,“我意思是,你不能这样简单粗暴地拒绝孩子啦。”
 
“……”肖腾看了一眼小女儿委屈的小脸。
 
作为父亲,他的心态也许和以前是有些微不同了。
 
过了一阵,肖腾说:“我先试试。如果我试过觉得不危险,你再去。我觉得不行,你就不能去。”
 
为人父母,难免会以自己的经验来强行为子女指导。而这个事他连经验都没有,的确不能随意否决。
 
他此言一出,场上顿时安静了。
 
肖璞说:“……怎么办,为什么这样我反而更担心啊。”
 
肖霖也开口了:“爸你年纪不小了。”
 
“……”
 
容六笑道:“这样,你们爸爸愿意当先行者,这是好事啊。不放心的话,我陪他一起吧,大家都安心点。其实很简单的。”
 
肖紫说:“好啊好啊!”
 
肖紫又是开心又是紧张。
 
肖腾很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他并不想跟容六来个双人降落伞,但至此他也不好当众说什么。
 
教练给他做了个非常简单,他觉得简直是粗糙的训练,而后就穿上救生衣,带上手套,和容六一起站到快艇尾部。
 
快艇发动的时候,女儿们在各种尖叫:“爸爸加油!”
 
“……”加什么油啊。
 
容六转过头看着他,微笑道:“不要怕!”
 
开什么玩笑,他怕过吗?
 
快艇开始在水面上加速,牵引着降落伞,带着他们慢慢升高。
 
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相当高度,船在脚下已经显得很小,风在耳边呼啸,猎猎撕扯,似要挣断伞绳的感觉。
 
肖腾在八十米的高空,俯瞰着下面清澈磅礴的海。
 
被一堆安全带勒着,其实很不舒服,但这时候他忘记了那些讨厌的不适。
 
海面在阳光的照耀下,犹如细细的碎金一般,光芒闪动。水色蓝得令人心醉,因为深浅不同,远近海水显出不同的蓝色,船好似在调色盘上开过一般。湛蓝的海洋,碧蓝的天空,真正的海天一色,交织难分。
 
这是在这样的高度才能看得到的景色。肖腾凌驾于这美景之上,蓦然生出种想要大喊大叫的冲动,当然也只是冲动而已。他始终没有表情,紧紧闭着嘴。
 
容六看着他,笑着说了句什么,风太大了,他没听清,问:“什么?”
 
容六凑过来,将嘴唇贴在他耳上,肖腾震了一下。
 
容六大声在他耳边喊:“好玩吗?”
 
“……”
 
快艇调整速度,放松绳子,让他们缓缓下降,落到水面,点起一片浪花。
 
肖腾被溅了一脸的水:“……”
 
容六立刻伸过手来,以手指替他抹去那些水迹:“没事吧。”
 
“……”
 
其实只是很短暂的,并无其他意义的碰触。然而这指腹划过他的脸颊,就像烙铁一般,又令他有了那种痛感。
 
青年将手收回去,重新抓住安全绳的时候,不知有心或是无意,连他的手也一同抓住了。
 
“……”
 
肖腾没有反应,青年也没有,像是没有察觉,或者不在意似的,就那么抓着。
 
快艇重新加速了,伞绳绷紧,他们复又升上空中。
 
再无人出声了。这蓝天之下,碧海之上,属于他们的安静的十五分钟。
 
青年在他身边,紧贴着他,握着他的手。他们独自在高空中,宛若远离那人世间。
 
快艇放慢速度,开过平台,他们的降落伞朝着那平台缓缓落下,工作人员跑步上前托住他们,让他们安全落地。
 
下地的时候容六的手自然而然松开了,他也无动于衷,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青年掌心的温度从手背蔓延开来,灼痛了他的心口。
 
肖紫跑上来,又紧张又兴奋:“好玩吗好玩吗?我可以玩吗?”
 
肖腾说:“不错。”
 
肖紫欢天喜地地让肖霖陪着她一起去坐了。
 
肖腾整理着衣服,觉得似乎有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抬眼望去,却是那个叫谭密的少年。少年和他四目相对,也不避让,只笑了一笑,露出小兽般的一排雪白牙齿。
 
回到酒店,漫天繁星,落了一地璀璨的星光,鸡蛋花盛开着,夜风里混着植物的香气。
 
容六一行也跟着他们回来,接走在这里玩了一天的容思,大家恭顺友好,看起来很是一片其乐融融。
 
容六客气道:“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柳凝说:“哪里哪里,我喜欢跟思思玩啊,有空多带她过来,是吧,肖腾?哎?人呢?”
 
肖腾已经板着脸上楼了,他一直这样,连一个客套的笑容也没有给过容六。
 
那些琐碎的碰触,很可能对容六来说并不代表什么,容六从来都是那么随意,不拘小节的人。
 
但他很介意这样。
 
这让他这两天已然恶化的睡眠质量,又会变得更糟一点。
 
次日容六又笑嘻嘻地带着一大一小来他们这里,大家简直习以为常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除了肖腾跟肖璞之外,他们的确相处得还挺好。
 
孩子们在别墅内奔跑玩闹,从楼下到楼上,又从楼上到楼下,宽大的全景阳台成了他们的跑马场,到处都是脚步声和笑闹声。
 
昨天在外头呆了大半天,今日肖腾已经实在不想再出门了。岛上的太阳曝晒得慌,晒了两日他就觉得够呛,这种赤道的阳光让涂过防晒的皮肤都隐隐作痛。干脆一家人都躲进别墅里,反正他们都来了多次,并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景点。
 
孩子们又扎进别墅内的泳池里玩乐,翻出各种花样来,连容思都套着泳圈在水里开心地扑腾两条小短腿,肖隐则在一边耐心地托着她,试图教会她游泳。
 
肖腾不想下水,事实上他连房门都没出,只在客厅的窗口监督着他们玩水。
 
他睡眠不足,眼睛酸涩异常,有些怕光,并不想到室外去。
 
相比之下,呆在室内的另外一位就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了,莫非是怕晒黑?
 
安静了一阵,肖腾开口:“你不去跟他们玩?”
 
容六笑道:“不了,有代沟了。”
 
“……”
 
肖腾不再理他,专心去看那几个少年少女:“谭密游得不错。”
 
容六道:“是啊,他练过这个。”
 
肖腾又看了一会儿,说:“不过我二女儿好像比他强点。”
 
容六意外道:“真的?”而后在他身后一起朝外望:“在哪呢?”
 
“这啊。”
 
感觉到青年从后面靠近,体温几乎贴上他的背。肖腾立刻皱起眉,一回头,正好撞上对方的鼻梁。
 
意外的近距离让两人都安静了一刻。
 
他正待避开,容六突然凑上前,以他避无可避的姿势,贴住了他的嘴唇。
 
整个世界瞬间都静止了,漆黑而安静,眼睛看不见,耳朵也听不见,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只除了嘴唇上的碰触。
 
过了一刻——肖腾不知道真实的时间,也许如他所感受到的一般漫长,也许只有短短几秒——他蓦然清醒过来了。
 
他一把将容六推开。他心中已经天崩地裂,惊涛骇浪,面上还是冷冷的缺乏表情:“你什么意思?”
 
容六没有回答,只看着他,青年的眼里是又深又黑的狂热光芒,几乎令他生出一丝怯意。在他做出反应之前,青年又一次略微粗鲁地吻住他。
 
等肖腾再回过神来,这一次他给了容六一记耳光。
 
这清脆响亮,含义清晰的巴掌,让对方一下子停住了。如梦初醒一般。
 
过了几秒,容六说:“抱歉。”
 
肖腾说:“你知道就好。”
 
他看不清青年的表情,也无心看清,匆匆地就离开了。
 
他这样做是对的。
 
人不能在同样的地方摔倒两次。
 
第十二章
 
这一日,容六早早便带着容思告辞回去。肖腾知道他多半不会再来了。
 
肖腾这天的心情很不好。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也一如既往地没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感受得到气压变化,从而启动预警,安全避开。
 
然而也有不太识相的人。
 
比如现在站在肖腾面前这一个。
 
肖腾皱着眉看着眼前的少年,他不知道谭密是怎么跟过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过来。
 
凉亭里只有他们二人,在树荫掩映之下,算得上隐秘。
 
“你有什么事?”
 
谭密并不回答,只先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这种眼神是很不友善的,带了针似的,又似嘲讽,又似鄙夷,一点点地刺着对方。
 
然而肖腾面对这种目光的次数没有上万也有九千了,所以他没什么感觉。
 
肖腾提醒道:“你挡着我的风了。”
 
言外之意是,没事的话他就要下逐客令了。
 
谭密开口了:“你跟我姐夫是什么关系啊?”
 
“……”肖腾道,“这与你何干?”
 
“要我猜嘛,应该是以前有点交情,但已经是过去式了,对吧?”
 
肖腾没开口,轮到他打量着谭密。
 
少年的样貌算得上非常的出众,这个年纪已经有着能和他平视,甚至略高他一些的身量了。体格修长挺拔,面容清俊秀美,长眉入鬓,眼若晨星。
 
这是那种一呼百应,众星捧月,不曾挫折的长相。
 
一看就是欠教训。
 
谭密双手插在裤袋里,挑衅似的看着他:“既然是过去式,你就应该很明白。”
 
肖腾看着他:“哦?明白什么?”
 
谭密有些不耐烦:“明白自己不必有什么痴心妄想了。”
 
肖腾说:“哦,我还以为真正痴心妄想的,这里另有其人呢。”
 
谭密变了脸色:“你说谁痴心妄想?”
 
肖腾只不做声地拿眼睛瞧着他。
 
谭密怒道:“我姐夫对我很好。他对我比对任何其他人都好!”
 
肖腾漫不经心地:“要是这样的话,他就不会是你姐夫了。”
 
“……”谭密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半晌说,“他现在已经不是了!”
 
肖腾道:“哦……”
 
谭密见他不说话,又嘲讽道:“说真的,你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魅力啊,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我看得有四十了吧?”
 
肖腾说:“嗯,你倒挺年轻。”
 
谭密愣了一愣。
 
肖腾说:“不过,你除了年轻,还有什么?”
 
“……”
 
“我有很多你没有的东西,小鬼。”
 
谭密被戳中了一般,怒道:“你有什么?钱吗?地位吗?我也有啊,你以为谭家就比你们肖家差吗?”
 
肖腾说:“我没弄错的话,你还有几个哥哥吧?先不说离你们这一辈接手还有十几二十年,就算到了那时候也未必轮得到你啊。”
 
谭密气急败坏了:“什么叫轮不到我?我才是最优秀的那个!谭家迟早是我的!容六也是,他身边的人里,没有比我更强的!”
 
少年满脸通红,因为拔高了声音而略微气喘。
 
肖腾没有打断他,等他叫嚣完,才笑了一笑。
 
谭密怒道:“你笑什么。”
 
肖腾说:“你到了我这年纪,看到虚张声势的人,也会觉得很好笑的。
 
谭密气得全身发抖:“你你你……”
 
“小鬼,这么跟你说吧,我如果真想得到什么东西,那你抢不过我。”
 
“……”
 
“容六在我肖家的时候,是如何做小伏低,你是没见过。”
 
“……”
 
“有些对你而言遥不可及的东西,我是唾手可得。”
 
“……”
 
“我只是不要而已。”
 
谭密怒道:“你胡说!少自以为是了,你算什么东西啊?容六早就没把你当回事了!”
 
肖腾说:“这样的话,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
 
谭密一时说不出话来,气得转身走了。
 
肖腾到这岁数,基本没和人吵过架。毕竟他的原则是能动手的就不动口,能用暴力解决的绝不打嘴炮。
 
难得吵一次居然大获全胜。
 
他揭了谭密虚张声势的皮,其实他自己何尝又不是在虚张声势呢。
 
容六甘愿雌伏于他什么的,这话若让容六听见,估计要笑掉大牙吧。
 
他自己说着这些虚假的狂妄言语的时候,都觉得心口刺痛,犹如反复扒拉着自己的伤疤一般。
 
他并不是赢家,不过整整熊孩子罢了。
 
接下来的几日,容六果然没再来找他了。这是正常的反应,肖腾心想。
 
但毕竟下榻的酒店别墅就在邻近,小孩子们又难免走动,完全碰不到是不可能的。他还是会零散地听见容六的名字,甚至容六的声音。
 
这让肖腾非常的烦躁。钝刀割肉不过如此。
 
其实有那么一些瞬间,他也会想屈从于自己的本能,什么都不管不顾地,接受青年给予的哪怕任何一点示好。反正也就这么短短几天而已,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怕当是美梦一场都好。
 
但那和饮鸩止渴有什么分别呢。
 
他从来不是那么潇洒的人,他很清醒理智,所以绝不会纵容自己。
 
只是,有些东西真是,哪怕知道有毒,也难以让自己不去想。
 
他也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咬紧牙关想上一想罢了。
 
肖腾的这个以放松为目标的长假过得非常不愉快,也根本不放松。他又陷进那种无法自制的坏情绪里了,连带肖家上下都笼罩在低气压里。
 
除了享有孕妇特权的柳凝还在坦荡荡地大吃大喝之外,其他人都有些束手束脚,肖紫肖隐也不敢过去找容六父女玩了。
 
然而还是有特例的。
 
谭密就很好地演绎了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在肖腾那吃了瘪之后,他居然还敢继续登门拜访,而且若无其事,笑容可掬。
 
这日阴天,空中多是厚厚的云层,毒辣的日光被遮蔽之后,室外总算有了舒缓的清新之感。柳凝跟孩子们出去看寺庙玩猴子了,肖腾自己在池畔的躺椅上读一本他许久都没能看得完的哲学书,力求专注,平心静气。
 
谭密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甚是大方,好像他压根就没跟肖腾冲突过似的。
 
肖腾并不特意驱赶他。小孩子而已,他不和这种孩子置气。
 
然后谭密在那十分自在地喝起啤酒来了。
 
肖腾不由看了他一眼,谭密做无辜状:“我无聊嘛。你又不跟我说话。”
 
肖腾皱眉:“那你还不跟他们出去?”
 
明知无聊还何苦在这待着。
 
谭密道:“都玩过了,没什么意思。”
 
肖腾就不再搭理他了。
 
谭密看着他,眼神闪烁不定。
 
“大叔,我现在觉得你挺有意思啊。”
 
肖腾有点意外,不在于少年说话的内容,而在于那口气。还没有人敢用这种类似挑逗的口气跟他说话。
 
肖腾放下书,皱起眉。
 
少年说:“喂,你有没有考虑过。”
 
“什么?”
 
“其实我比容六年轻,也比他长得好看。方方面面我并不比他差的。”
 
“……”
 
肖腾简直无言以对。他真是不懂这些年轻人在想什么。
 
见他不回应,谭密突然欺身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肖腾看了他一眼:“干什么?”
 
少年的掌心滚烫,是种血气方刚的热度。
 
谭密笑道:“你手怎么这么凉。”
 
“????”
 
谭密微微眯起眼睛:“刚好,我酒喝多了,现在热得很。”
 
“???”
 
少年加大了手上的力量:“你觉得,怎么办比较好?”
 
大概因为年纪尚轻的关系,少年有种介于阳刚与阴柔之间的绮丽。绝不娘炮,却有些一般男性所缺少的魅惑气息。谭密最好看的应该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眼神,有种勾魂夺魄的神气在其中。
 
肖腾抽回手,站起身,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来。
 
谭密没料到会这样,不由愣了一愣。
 
下一秒,肖腾就将他扑通一声扔进泳池里。
 
肖腾说:“那就降降温吧。”
 
而后不理谭密在他身后愤怒的大吼大叫,径自回屋去了。
 
他实在是不懂这些年轻人。能有点原则吗?不合就是不合,讨厌就是讨厌,从挑衅到挑逗这么奇怪的转折,他可无福消受。
 
这天晚上,肖腾见到了容六。
 
容六就站在别墅门口,并没有进来的意思。因为光线的缘故,他看起来就像道孤独的影子一般。
 
容六说:“我是来替谭密道歉的。”
 
“??”
 
“他说了一些失礼的话。”
 
肖腾估计自己那些言语也传入容六耳朵了。
 
肖腾说:“没关系。”
 
容六突然又道:“肖腾。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那种从心底而起的,吞心噬骨的钝痛又来了。
 
肖腾说:“是的。”
 
青年待要再开口,肖腾又冷冷地说:“所以你请回吧。”
 
时间又平淡地过去了一日。这一天再结束,他们就要告别这海岛,准备回程了。
 
在卧室闭目养神的肖腾是被楼下的吵闹声惊动的。
 
度假别墅分为上下两层,十分宽阔,大大小小五个卧室五个浴室,加之客厅,SPA馆,私人厨房,观景阳台,还真不是三步两步能走完的。他分到最靠边的全景卧室,听到吵闹,再走下楼来,颇需要花费一点时间。
 
他听得见大女儿肖璞在炸毛:“姓容的,你能不能别再来烦我爸了?”
 
“……”
 
“我们全家出来度假,是为了散心。散心这个词你懂吗?有你三天两头地骚扰,你觉得他能散得了心吗?”
 
他听不清容六回应了什么,但肖璞一直是泼辣的性子,声音又高又亮:“你还好意思问,你还好意思来。”
 
“……”
 
“不管你现在是不是单身,不管你想什么,请你不要再招惹我爸爸。”
 
“……”
 
“你游戏人间你放得下,那是你的事,我爸没那么潇洒,麻烦别再祸害他。你不要以为他看起来铜墙铁壁,就可劲地戳刀子,他心也是肉长的好吗?你知道他那时候变成什么样子吗?”
 
肖腾赶下来,正听得这一句,只觉得背上汗毛都炸开了,登时厉声喝道:“肖璞!”
 
肖璞闻声闭上了嘴。
 
“瞎说什么。回去。”
 
肖璞难得的,没有和当众呵斥自己的父亲顶嘴,只瞪了容六一眼,转身离开。
 
不等容六开口,肖腾立刻致歉:“管教不严,不好意思。”
 
容六看着他,过了一阵,才说:“你有为我,而变成什么我不知道的样子吗?”
 
“小孩子说话没有分寸,不用当真。”
 
青年轻声说:“是吗。”
 
“都是过去的事了,”肖腾做了个请对方坐下的手势,“喝茶?”
 
他真的在客厅给容六沏了杯茶。
 
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大方最镇定的表现了,心里已是百般翻涌,他手指也没有颤抖。
 
容六看着他,像是叹了口气。
 
“你真的是我所见过的,最难以撼动的人。”
 
“……”
 
“我很羡慕你。真的。”
 
“……”
 
青年真心实意地说:“我真希望我也能有你这样,永远都处事不惊的风度。”
 
肖腾道:“过奖了。”
 
安静了一刻,肖腾又说:“其实我也很佩服你。”
 
容六“噗”地一下笑出声来:“我们这样互相吹捧真的好吗。”
 
“你是真的潇洒。这世上没有什么你不敢做的,也没有什么你会畏惧的。这样很好。”
 
他是羡慕容六的。
 
容六才是那个最勇敢的人,无所畏惧,敢于追逐,更敢于放弃。人生之潇洒,不过如此。他虽然看似一往无前,但其实并没有这样的勇气。
 
容六“啊?”了一声,默然不语,过了一刻,才说:“不,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勇敢。”
 
“……”
 
“在我所畏惧的东西面前,其实我是非常胆小的。”
 
“……”
 
容六看着他:“比如说,你。”
 
“……”
 
“肖腾,你真的是个非常无情的人。你只喜欢好的东西,只喜欢有用的人。当然了,商人重利,凡事以利益来定取舍,这没什么奇怪。”
 
“……”
 
“只是,如果有一天,我没用了呢?”
 
“……”
 
“其实离那一天也不会很远的,”容六笑道,“我这身体,真的说不太准。倒霉的话,一次风寒就可能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清楚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崩坏,简直就像不定时炸弹一样。你知道那会变成什么样吗?”
 
“……”
 
“从一开始,你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只是因为我对你有价值而已。这我清楚,我也很努力让自己更有价值。我不介意为你所用,真的。”
 
“……”
 
“但是肖腾,我不可能一直有用下去的,”容六顿了一顿,“就像容家也未必不会衰败一样。”
 
“……”
 
“我爸那边出问题的那段时日,那般动荡,群狼环伺,我真的是如履薄冰。”
 
“……”
 
“当然了,那阵子安然度过,我很庆幸,”容六说,“只是,谁知道下一次会如何呢?肖腾,你只愿意让强者留在你身边,但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强者。是吧?何况是我这种连健康都谈不上的病人?”
 
“……”
 
“如果我成了一个废人,容家又日暮西山,你会一脚把我踢开的吧?”
 
“……”
 
“想想刘罡和罗琛那样的人,你都弃之如敝履。刘罡为肖家效力多少年,我何德何能,会比他更劳苦功高?我的下场会比他好吗?”容六笑道,“我觉得,真到我被你扫地出门的时候,我会比罗琛还失态。我可能不止会向你泼茶水呢。”
 
“……”
 
“其实一开始我说得也不准确。我不是怕你的无情。我是怕我自己,”容六说,“我怕我到时候真的会受不了,会发狂。”
 
“……”
 
“我面对不了被你遗弃的那一天。”
 
“……”
 
“所以我先逃走了。”
 
容六笑道:“所以我只是个懦夫。我根本就不勇敢。”
 
容六没有喝完那杯茶,便离开了。
 
肖腾木然坐在那里。容六的指责,他无法反驳。如容六所说,他的确是那种利益至上,不择手段的人,他从来就不是善心之士。
 
然而有些东西,又不尽然如容六所说。
 
肖腾拨了那个电话号码。
 
他不爱为自己辩解,因为他并不在意外人眼光。只是有些话他觉得需要对容六说出口罢了。
 
这号码已经有三年多没有拨过了,神奇的是他居然还记得,而且还接通了。
 
对方轻轻“喂”了一声。
 
肖腾道:“我很抱歉。”
 
容六像是叹了口气,说:“你真傻。道什么歉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做人原则。你就是你,你根本不需要为这个而道歉。”
 
肖腾沉默了一阵,道:“我是觉得,可能就是因为我太无情了,你不喜欢这一点。你比较欣赏那些良善一些的人,比如谭瑶那样。”
 
这话在他心里辗转反侧了三年,如针如芒,日夜刺痛着他。
 
而今说出来,像是拔出一根倒刺,疼痛之余,却又一身轻松。
 
容六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
 
而后他听见容六“噗”地笑出来:“你想多了,我又不是在挑选道德模范!”
 
“……”
 
“你真傻,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温柔良善是我的标准,那我纠缠你干嘛?”
 
“……”
 
“你大概不是个好人,但你是个很有魅力的人,”青年低声道,“对我来说,你一直都是。”
 
青年的声音并不大,肖腾胸口却犹如受了重击,瞬间竟忘了呼吸。
 
静默一阵,青年又说:“其实也谢谢你打这个电话来。”
 
“……”
 
“因为有些话,当着你的面,我可能永远也说不出口。”
 
“……”
 
“我说过的,我是个懦夫,在面对永远也无法达成的成功的时候,我只能选择逃避失败而已,”也许是因为外面下雨了,电话里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沙的响动,“你知道吗,我结婚的时候,是希望自己可以放下你,可以从头来过。我不能放任自己去飞蛾扑火。”
 
“……”
 
“这些年过去,我觉得也一切都该都过去了,”青年说,“但是那天,再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些都是自欺欺人。”
 
“……”
 
“我并没有办法改变自己。”
 
“……”
 
“我还是只能飞蛾扑火。”
 
短暂地安静了一刻,肖腾终于开口:“你说的没错,我是商人重利,我是讨厌无用的人。”
 
青年在那边像是苦笑了一声。
 
肖腾又说:“在王景之前,原本还有一个老的管家。”
 
“……”
 
“他因为身体不好,早早就退了。我给他买了套房子养老,每月照付薪水,一直到他去世为止。”
 
“……”
 
“以后对王景,我也是一样的。”
 
“……”
 
“我的意思是,并不是都你想的那样。”
 
“……”
 
“如果容家没落了,如果你无处可去,你可以来我这里。”
 
外面的雨更大了,倾盆而下,沙沙作响,而他依然能听见电话里青年略微沉重的呼吸声。
 
肖腾又说:“你要是病了,就在我这里养老吧。”
 
这是他所能说得出的,最美好的甜言蜜语。
 
他没有等到回应,沉默过后,青年挂断了电话。
 
肖腾握着没了响动的手机,看着阳台上的雨帘,一时有些茫然。
 
过了一阵,他突然听得有人在外面声嘶力竭地大喊:“肖腾!肖腾!肖腾!”
 
肖腾忙推开门,从阳台上,他看见楼下立着的青年。
 
雨大如瀑,青年已淋得湿透,见他出来,青年抬起头来,在雨中望着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朝他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
 
肖腾立刻下楼。楼下客厅里肖璞正跟柳凝一起练瑜伽,听得人狂呼乱叫,被扰了清静,她已是大为火光,待得分辨出是容六,肖璞更恼火了:“这是神经病吗。”
 
肖腾道:“让他进来。”
 
容六湿漉漉地进屋,上了楼,肖腾给他找了条浴巾,让他擦干头发。
 
青年将头脸草草擦净,模样还是显得狼狈。
 
肖腾问:“什么事?”值得这样伞也不拿就跑出来。
 
青年笑道:“我只是想来问你……”
 
“嗯?”
 
“真的会让我养老吗。”
 
“……”
 
青年又笑道:“我怕,晚点问,你万一,又要改变主意了。”
 
肖腾道:“我岂是那种人。”
 
青年笑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却没有抬头……
 
肖腾问:“怎么了?”
 
他伸手想去抬起青年的脸,对方却抓住他的双手。过了一阵,青年颤抖地,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眼睛上。
 
他感觉得到指缝里的炽热和湿润。
 
肖腾突然觉得心头一紧。
 
他手上略微用力,将青年的脸抬起来,注视着对方通红的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青年脆弱的样子。
 
一度他以为,这世上只有强大的事物,才能震撼他,而此刻,他心乱如麻地领会到并非如此。
 
肖腾一时间里,很想说些温言软语,最起码也要是寻常安慰,然而他完全不善此道,慌了半晌,才能说:“你放心。”
 
容六像是想朝他笑一笑,但大概是觉得太狼狈了,终究逃避似的将脸埋在他肩上。
 
正待再说些什么,外面突然又是一阵喧闹。
 
肖腾听见谭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没办法呀,思思要找爸爸嘛。”
 
容思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在哇哇大哭,几个人又哄又劝,又是骂谭密,乱成一团。
 
“爸爸,爸爸!”
 
谭密也直着嗓子:“姐夫!肖腾!”
 
“……”
 
肖腾想,照这样下去,以后自己家里人口会不会太多了啊。
 
番外往事
 
刘罡一早就衣冠笔挺地在等着了。
 
直到汽车稳稳当当地开至门口,车门自内打开,他才松了口气。
 
车内出来的青年站直了身体,显得长身玉立,眼光四处一绕,便有着说不出的风流婉转。青年见了他,立刻露出满面春风来。
 
“刘罡!”
 
“肖昱。”
 
青年大步过来,和他用力拥抱了一下,拍了一拍肩。分开之后又端详着他,认真道:“我好想你。”
 
刘罡说:“留学回来说话就变得这么豪放?”
 
青年说:“哪有,我对你从来都这么直接又诚恳的!”
 
将行李送回家中,整理了一番,年轻的贴身男仆王景因为终于可以跟随少爷一同归乡回国而兴高采烈,忙前忙后。
 
肖昱说:“王景,这次回来,你该打算娶个媳妇了吧?”
 
王景愣一愣:“啊?少爷,我还没有那想法呢。”
 
“为什么?”肖昱问,“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
 
王景挠一挠头,说:“我还是想跟着少爷……”
 
肖昱打量着他,弯起嘴角:“难道,你不想要媳妇是因为,你喜欢男的?”
 
王景大惊失色:“少爷,我没有啊!”
 
这也太惊世骇俗了,他一个小男仆,哪里吃得消这种名声。
 
待得王景惊慌失措地跑了,刘罡说:“你又逗他。”
 
肖昱笑道:“你不觉得他特别好玩嘛。”
 
刘罡敲一敲他的额头:“你啊,总是这样。”
 
回国的这段时日,肖昱的日子是十分惬意的,他多情惯了,又把外面的那套开放作风带回来,加上生了那样一副英俊潇洒的皮囊,不免到处沾花惹草,留下许多风流债。
 
这些风流债,有的好处理,有的不好处理,刘罡不得不屡屡出手,替他处理善后。
 
然而,帮朋友擦屁股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朋友全然不知悔改。
 
每次刘罡提及这些事,稍有震慑警醒之意,肖昱就露出无辜的模样来:“我对她们都是真心喜欢啊。只是那喜欢不一定长久而已,过一段时间就变成不喜欢了。喜欢是真心的,不喜欢也是真心的,我又能怎么办呢?人怎么能违背自己的真心呢?”
 
刘罡着实无言以对。他看着肖昱,青年即使不言不语,看起来也是神态含笑,眼波含情,天生的一枚性情中人。
 
多情的人,其实才是最无情的。
 
不管是谁,只要爱上肖昱这样的人,那就是飞蛾扑火,万劫不复了。
 
这晚和刘罡一起喝完酒,肖昱略有醉意,刘罡要把他送回家,他却说:“不了,去你哪儿吧。”
 
“怎么?”
 
“回去被发现喝多了,我耳朵又要长一层茧。”
 
刘罡说:“谁叫你素行不良。”
 
“好嘛……”
 
刘罡的公寓,因为只有他单身居住的缘故,显得很大很空旷,整洁之余,又有种空落落的寂寞意味。
 
肖昱也说:“呀,你这房子,好是挺好,就是太空了,欠点什么呢……哦,我知道了,欠个女主人。”
 
刘罡扶住他肩膀,稳住他踉跄的身形,说:“我不欠。”
 
肖昱转过头来,打量着他,口气微醺地:“奇怪,我一直不明白。”
 
“什么?”
 
“你这么帅,为什么居然没有女朋友?”
 
“……”
 
“你这样的脸。”青年伸出手来,近似于轻浮地,摸着他的脸颊,用指腹一点点勾勒着他五官的线条。
 
刘罡一动不动地,紧绷着。
 
“这样的身材。”青年的手指弹奏一般地,满怀赞叹地划过他的喉结,脖颈,肩膀,胸口。
 
刘罡终于一把抓住他的手,低声说:“你喝醉了。”
 
肖昱呵呵一笑。
 
“你是真的长得很好看。”
 
“……”
 
“我觉得你,特别特别的好看,没有谁比你更好看。”
 
青年靠得太近了,刘罡只觉得避无可避。
 
两人呼吸急促地交错着,短暂的几秒里,外面已是电闪雷鸣,风雨交错。
 
不知道究竟是谁,先往前了那么一点点,嘴唇滚烫地贴住了。
 
顷刻之间,犹如什么东西抑无可抑地炸裂开来一般,轰然巨响。
 
窗外大雨磅礴。
 
次日清晨,醒来的二人都很是沉默。
 
肖昱先开了口,他的声音还是轻松的:“这不代表什么,你明白的吧。”
 
刘罡盯着他。
 
肖昱揉一揉腰后:“其实啊,昨晚你也不吃亏吧?还是说,你很介意?”
 
刘罡沉默了一刻,道:“我不介意。”
 
肖昱笑道:“那就好。”
 
而后刘罡又道:“但也不会有下次了。”
 
肖昱静默一下,又笑道:“啊,这个自然。”
 
肖昱在镜子前面整着衣服领子,自言自语一般,道:“我要娶妻生子的。”
 
他的口气十分轻巧,而且理所当然:“你懂的吧,刘家的大小姐,我已经见过照片了。”
 
刘罡问:“你爱她吗?”
 
肖昱说:“面都没见过,这个词会不会太奢侈了呀?”
 
刘罡沉默了一会儿,说:“打算和一个人一生一世,爱算是太奢侈的条件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而且她挺可爱的呀,”肖昱露齿一笑,他有两颗十分讨人喜欢的虎牙,“正是我喜欢的类型。”
 
刘罡的口气里不由带了些讽刺:“你喜欢的类型,没有千种也有百种吧。”
 
肖昱笑道:“那是因为我善于欣赏各式各样的美嘛。人生在世,不就该这样嘛。”
 
善于欣赏各种美的肖昱,终究还是闹出点事来了。
 
婚后虽然日子算得上恩爱和美,但他还是在外面金屋藏娇,养了个特别喜欢的女人,宠爱有加,甚至让她生了一个儿子。
 
这事把夫人气得够呛,家里闹得天翻地覆。肖昱也自知理亏,乖乖赔罪,百般哄劝。
 
他胜在态度特别好,至诚至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终究夫人还是原谅了他。
 
毕竟在那个年代,豪门之中,这并不算大事,或者说,并不算稀罕事。
 
两个男人搞到一起去,那才是大事。
 
有一家的儿子就是跟个男人跑了,闹得满城风雨,那一家人在几年里都从社交场合里全然销声匿迹,因为他们根本无法在人前抬得起头来。
 
除了这一桩桃色事件之外,日子倒也过得平淡和顺,直到肖昱病重不治。
 
他在医院里熬了几个月,守着他的,除了家人之外,就是刘罡了。
 
这天肖昱昏睡了一日,直至下午,才突然醒来。
 
大概因为回光返照的缘故,他显得特别的清醒。
 
看着床边的刘罡,他说:“哎,刘罡,你看看你,都老成这样了,怎么还是不娶老婆啊。”
 
刘罡望着眼前男人已经病得脱形了的脸,道:“你管不着。”
 
“呀,态度这么差。”
 
“……”
 
肖昱顿了一刻,又说:“哎,我不知道我这一去,什么也听不见了,大家背后会怎么评判我呢。都说盖棺论定。会不会全是坏话呀?”
 
刘罡道:“别瞎说。”
 
肖昱又道:“你是不是也挺恨我的?”
 
“……”
 
“我的确是个坏人。”
 
“……”
 
“婉儿都说了,我是个坏男人。”婉儿便是他的夫人了。肖昱是个多情的,纵然到了一把年纪,他依旧是用少时的爱称来称呼自己的妻子。
 
“那时候我跟小茹生了个儿子,她真的是恨死我了。我知道她是伤了心了。”
 
谈及往事,纵然已如云烟,肖昱还是叹了口气:“我挺对不起她俩的。”
 
刘罡道:“都过去了。”
 
他辜负过的又何止那两人,此时悔不当初,也没什么意义。
 
肖昱嘟哝着说:“可我那时候,确实是喜欢小茹嘛。我有什么法子。”
 
“……”
 
若是年轻之时,刘罡会很想在那额头上狠狠敲一下,让这装满不正经的绮思遐想的脑袋得到点教训。
 
然而这男人弥留之际,他的一切,他都不想打断。他只想将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尽数收起,记牢,日后好好封存。
 
肖昱突然说:“哎,你有没有觉得,小茹其实长得跟你挺像啊。”
 
“……”刘罡如遭电击。
 
肖昱又说:“哈哈,开玩笑的,你又不是女孩子。”
 
“……”
 
室内安静了片刻,肖昱呼了口气,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对你特别无情。”
 
“……”
 
“或者说无耻。”
 
“……”
 
“因为我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我。”
 
“……”
 
“是的,刘罡,我就是这么有恃无恐,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
 
刘罡低声道:“别说了。”
 
肖昱笑着,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这已经是一对不再年轻的手掌,他的枯瘦,他的粗糙。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肖昱说,“如果你拿离开要挟我,事情会不会完全不一样呢。”
 
刘罡的手绷紧了:“……”
 
肖昱说:“你真傻。”
 
“……”
 
“你那时,为什么,就不试一试呢。”
 
刘罡捏紧了他的手指,咬牙切齿一般:“别说了……”
 
肖昱恍然不觉得疼痛似的,依旧轻轻说:“你呀,你这傻子。”
 
“……”
 
两人对视着,在对方的眼里,他们看到自己沧桑的脸,和这么多年无声流逝的时光,却又犹如年轻时,初见对方的那一刻。
 
一眼沉沦,万劫不复。
 
肖昱突然说:“刘罡,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
 
“你能不能,别把对我的怨,恨到我儿子身上去?”
 
刘罡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肖昱叹一口气“算了,你不曾强求过我,我不也不能强求你。”
 
“……”
 
肖昱又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是我亏欠了你。”
 
“……”
 
“下辈子,我再还你吧。”
 
“……”
 
“下辈子,我一定还你。”
 
刘罡颤抖着,将他的手指紧攥在手心里。
 
夕阳的光暗淡了,那手在他手心里,渐渐的,成了冰凉的温度。
 
他的心犹如那一抹无力的残阳一般,终究随着沉没了下去。
 
此生只余冰冷彻骨,万丈深渊。
 
番外之释然
 
肖腾估计得没错,肖家的人口在这之后确实是得到了壮大。
 
容六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带着容思来了,外加两个保姆。一副孤女鳏夫,无所依靠的样子,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求收留。
 
这倒没什么,肖腾也不差那餐桌上多添的几双筷子。
 
然而没过多久,谭密也来了。
 
谭密用他那张讨人喜欢的脸,楚楚可怜地陈述:“我年纪小,在家里最受欺负,平时都仰仗姐夫照顾我……”
 
肖腾:“……”
 
“现在连姐夫都不在身边了,我就只能找来这里了……”
 
“……”
 
在大家同情的眼光里,肖腾无言以对。
 
然而除了他见过谭密的真实恶魔面孔之外,肖家其他人对这言笑晏晏的少年观感颇佳,黄妈王景之流更是对其怜爱有加,谭密也就大大方方住下了。
 
当然肖腾也没什么所谓,再多一双筷子的事罢了。只要不来烦扰他,他对于家中有什么客人,要留多久,都不是很在意。
 
不过谭密三天两头的,就总在他面前晃悠,还打扮得光彩照人,花枝招展。
 
这行径想起来十分眼熟啊。
 
这日谭密来找他借了一些书,显出要潜心研读,一心向上的姿态来。肖腾也就借了。
 
他巴不得谭密能呆在哪个角落好好看上一天的书呢。
 
谭密拿了书,并不走,只拿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瞧着他,突然笑道:“你长得很好看啊。”
 
“……”肖腾说,“谢谢。”
 
谭密依旧不走,肖腾问:“有事?”
 
“你长得好看,我就想多看看啊。”
 
肖腾说:“容六不是更好看?”
 
想欣赏美色,应该去烦扰容六才对吧。反正这两人的个性有那么一两分相似之处,相处起来会比他这和睦融洽得多。
 
谭密表示不屑:“我觉得他还没我好看呢。”
 
“……”年轻人倒是挺自信的。
 
少年朝着站在书架下的肖腾,靠近过来,微笑道:“我说……”
 
正巧容六进门来,原本满面春风,一见谭密,他就敛起笑容,二话不说,拎起谭密的领子就把他扔出门去,然后关上门。
 
“……”
 
他倒是没见过容六这么凶残的时刻。
 
肖腾道:“怎么了?”
 
好歹也是前小舅子,容六又是出了名的笑脸迎人温柔和善,不知道如此粗暴又是为哪般。
 
容六说:“没什么,就是以后,你别跟他独处。”
 
肖腾说:“嗯?”
 
“我不太放心他这个人。”
 
肖腾皱眉道:“有什么不放心的。”
 
谭密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毛孩,别的不说,连嘴炮都打不过他,何足为惧。
 
容六欲言又止,只能叹口气:“好吧,是我的问题,我有点烦他。”
 
肖腾奇道:“烦他你以前还带着他?”
 
容六说:“以前他没这么烦的,最近变了。”
 
肖腾“哦”了一声,也就不再追问了。这种个人好恶的人际琐事他不放在心上。
 
这边风平浪静,那边容六和谭密私下相处的时候,可就没这么一团和气了。
 
容六警告他:“你再胡闹,我可就得赶你出去了。”
 
谭密笑道:“我怎么了?再说了,这又不是你的地方,你赶我,合适吗?”
 
容六直截了当地:“不许你打肖腾的主意。”
 
谭密说:“怎么的了,他又不是你的。”
 
容六道:“怎么就不是我的了?”
 
“怎么就是你的了?”
 
“……”
 
想想肖腾那一脸“我不属于任何人”的表情,容六竟无言以对。
 
容六只能说:“反正他对你没兴趣。”
 
谭密笑道:“哟,这可不好说啊。”
 
容六说:“就他对你的态度,你觉得有戏么?”
 
谭密又笑:“但他对你也不怎么样啊。”
 
“……”
 
“我看他对你,跟对我,没差多少,是吧?反正都一样冷淡啊。”
 
容六说:“呵呵。”
 
肖腾面无表情地坐在客厅看书,他一直是这样。除了发怒和淡漠之外,看起来似乎就没有第三种情绪了。
 
若要刻意撩拨,强行秀恩爱,也不是行不通,只不过容六知道肖腾并不喜欢那样,他自己也不愿拿肖腾来作秀给别人看。
 
然而容六确实心里苦啊。
 
这边肖隐抱着容思,给她讲故事,陪她玩过家家,笑容温柔,无限耐心,各种宠溺。
 
容六看着女儿这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待遇,简直云泥之别,不由酸溜溜道:“哟,肖隐,你不会是想讨我家思思当老婆吧。”
 
少年居然回应:“也没什么不可以啊。”
 
容六大惊失色:“臭小子,你们可是差了十来岁呢!”
 
少年回道:“你跟我爸也是啊。”
 
容六噗地喷了一口茶,正待再说话,就听肖腾正色道:“我们是朋友。交朋友没有年龄之分。”
 
肖隐说:“呵呵。”
 
肖腾起身回房休息的时候,容六默默跟上楼去,并不说话,只在进了房间之后,无声无息地,从背后抱住他。
 
肖腾问:“怎么了?”
 
他不喜欢和人黏糊,有太亲密的肢体接触。但青年的体温和味道是令人舒适的,连同那个拥抱一起,让他心底立即有了点温暖的情绪。
 
青年没有出声,只紧紧拥着他,在他耳朵上落下一个轻盈的,温热的亲吻。肖腾震了一震,忙偏开头。
 
这碰触太敏感,带着能把人点着的火焰一般,太令他失态了。而他还不习惯于这种失态。
 
他的躲避似乎令容六很失望,青年搂着他的双手登时松开了。这一松手,肖腾也觉得有些突如其来的失落。
 
肖腾转过身来,两人对视着,青年眼中像是有着千言万语一般。
 
肖腾又询问:“怎么了?”
 
容六突然抓住他的手。
 
肖腾:“???”
 
“我爱你。”
 
肖腾猝不及防地愣了一愣,而后咳一声。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
 
“你爱我吗。”
 
肖腾绷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容六低下头来,望着他:“是或者不是,直接回答我不就好了吗?”
 
“……”
 
容六自己也心知,如果会开口说“是”,那就不是肖腾了。
 
也许对这男人来说,不拒绝,就已经是非常非常的想要。
 
尽管如此,他也还是奢望,有朝一日能从这冷面冷心的男人身上,得到一些让自己更心安的许诺。
 
容六以双手捧住男人的脸,凝视着,叹息道:“唉,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这面具撕下来。”
 
“……”
 
“这样好了,”容六压低声音,请求似的说,“我知道你不愿意讲。那么,爱我的话,就把眼睛闭上,好不好?”
 
肖腾依旧面无表情。越是这种动摇的时候,他就本能地,开启了自动防御体系一般,越是死撑。
 
容六叹着气,凑过去吻他。
 
肖腾不安似的,大概是因为光线的缘故,眼皮颤抖了两下,终于只能闭上了。
 
嘴唇相碰触,就犹如油上溅了火星一般,一触即燃。
 
这也正是令肖腾略微心生畏惧的东西,只是简单的亲吻而已,容六这么轻易地,就能让他心中土崩瓦解,溃之千里。
 
他不由自主地,放弃所有坚持似的,将手放在容六肩背之上,渐渐收紧。
 
正要环住容六脖颈之时,门外传来幼女嫩生生的叫唤:“爸爸!”
 
“……”
 
“……”
 
肖腾先开了口:“你得去哄思思睡觉了。”
 
容六极其沮丧:“嗯。”
 
肖腾摸一下青年头顶柔软的黑发:“去吧。”
 
因为容思的存在,生活还是变得有所不同了。容六每晚都得陪着她就寝,安抚她入睡。保姆白天可以帮忙,然而到了晚上,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还是本能地需求父母。缺了母亲的关爱,容六是要加倍担好父亲这个职责的。
 
容六苦逼得不行。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肖腾倒像是比当年更疏离了。以往起码还能睡在一间房呢,虽然是沙发!
 
本以为修得正果,现在看来远非如此。连之前在岛上,那一刻的欣喜若狂,泪盈于眶,都显得可笑而多余了。
 
容六这几天一直垂头丧气的,连谭密的挑衅也无心反击,他的消沉大家都能看得出来。
 
毕竟他不爱笑了,心事重重的,连给容思绑尿片都绑反了。
 
肖腾对此也有些不安。
 
对容六,他是绝不像他的面孔那般冷漠无情的。只不过容六了解他,包容他,因此他可以我行我素,从不用特意去做些安抚的迁就的举动。
 
然而他也担心容六可能会不开心,不对,应该说,容六已经在不开心了。
 
于是最怕和人谈感情事宜的肖腾,终于还是约了容六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肖腾斟酌着开了口:“那天我之所以对肖隐那么说,是因为在孩子面前……”
 
容六打断他,道:“这我明白的。”
 
“嗯……”
 
容六很是苦恼:“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明白,我才更不知如何是好。一方面我知道不能强求,另一方面我又真的很想强求啊。”
 
“……”
 
“我知道你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你就是这样的人,我已经不指望能从你这里听到什么好话了。”
 
“……”
 
“但是,光明白是不够的。你没有给我足够的安全感,你懂吗?”
 
肖腾说:“安全感?”
 
“是的。”
 
肖腾道:“怎么说?”
 
容六有种对牛弹琴的困扰:“哎,你……你永远都是这样的,我都不知道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
 
“你那日说过,我可以在你这里养老,当时我觉得,那是能从你这里得到的最好的承诺了,有那一句就够了,我就圆满了。可现在吧,有些时候我真会觉得,会不会是我过度解读,自作多情了。”
 
“……”
 
“你是真的想好了要接受我吗?”容六说,“不是只给我养老那种,也不是王景那种,而是,而是……”
 
“……”
 
容六说:“是一生一世在一起的那种,你懂吗?”
 
肖腾面无表情道:“我懂。”
 
“……”容六紧张地盯着他,然而从他那里又得不到进一步的下文了。
 
肖腾问:“然后呢?”
 
容六早已失去了他的那种笑容可掬,云淡风轻,只能抓狂道:“肖腾!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要求太多,可是我也需要一点保障的,你明白吗?我需要一点东西,来让我觉得我和其他人不同。就像是,就像是,怎么说呢,你要给王景养老的保障,总得给他立个合同不是吗?”
 
肖腾说:“王景并没有合同。”
 
容六无语问苍天:“哎,我,我只是个举个例子……”
 
肖腾又问:“所以你想要合同?”
 
容六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抱住头:“并不是!哎……”
 
他绝望地哀嚎一声,扑在桌子上。
 
肖腾若有所思了一阵子,说:“哦,我好像明白了。”
 
容六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一副已然灵魂出窍,行尸走肉的样子。他对肖腾所谓的“明白”,基本是不抱希望了。
 
这男人能明白什么啊。
 
他和他的初心,根本就是不同的。
 
也许肖腾对他有着一份独一无二的割舍不下的情感,但这男人始终没有好好地,真正地去爱过一个人。
 
肖腾永远也不能体会他的心情,就像一个人无法想象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颜色一样。
 
这到底,只是他一个人的追逐游戏。
 
虽然他不会后悔,也不会停止,但终究,难免,还是若有所失。
 
肖腾寻思了一会儿,用锁匙打开一个抽屉,翻找着,从深处取出样东西。
 
容六还是趴着,搁浅的鱼一样,木然地动着眼珠子,一脸枯燥地看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肖腾将那东西拿出来之时,轻微吹了一吹,像是散去上面那些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样。
 
“之前童姝离开的时候,把这个留下了。”
 
“……”
 
肖腾把那东西放在桌面上,以手指慢慢推至容六面前。
 
“是旧的,可能不太好。不过手上只有这个。你要先拿着吗?”
 
容六目瞪口呆。
 
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那切割完美的石头上折出异常璀璨的,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有所褪色的光芒。
 
长时间的诡异的静默里,肖腾也不由略微皱眉,疑道:“哦,你不是要这个?”
 
他也很奇怪。青年说要一个保障。而毕竟,若说到承诺,保障,俗世里又有什么表达的形式能胜过这个呢?
 
容六如梦初醒地,一把将那盒子抓过来,发出丧心病狂的嚎叫:“嗷!!我要打电话!给任宁远,还有叶修拓!不!!老子要当着他们的面!秀给他们看!嗷!”
 
肖腾看着他意义不明地狂呼乱喊着冲出门跑远了,状若疯狂,不由很是莫名其妙。
 
但不管怎么说,容六看起来很开心。
 
这样就行了。
 
他也会因为青年的开心,而有些许高兴。
 
他终会为一个人,而去揣摩自己未曾见过的新颜色。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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