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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绑架了总裁的宝贝弟弟 上——许温柔

时间:2017-06-17 07:59:47  作者:许温柔

 文案:

 
一心修仙问道不谙世事的宋掌门吃了糊涂师弟的仙丹飞升了,
 
就是……就是这个飞升好像跟祖师爷留下的书里写得不太一样,
 
南天门的天兵天将怎么总穿一身黑色的奇装异服?
 
太上老君的仙丹随处都能买到?
 
顺风耳千里眼的神通也太厉害了吧?
 
月老的红线怎么能随便乱牵呢?
 
学霸宋掌门虽然道法高强灵力高深,
 
但是被前掌门保护的太好,总有点缺根弦的样子,
 
不过没关系,飞升之后,也有人罩啦!
 
内容标签:古穿今 异能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主角:聂青岳,宋衍河 ┃ 配角:陈暮,林琅,陈阳,尤飞 ┃ 其它:《可与一剑否》兄弟篇
 
第一章
 
砰——
 
“叫他们,都——给——我——滚!”
 
聂氏集团大楼的27层总裁办公室外,王大桥隔着德国进口的高级门板,清晰地听到他家老板又在砸东西喷人了。
 
“老子把地都买下来了!老子爱怎么挖就怎么挖!”
 
“聂……聂总,国土资源局的怀疑我们,要违规建筑,在挖地基,让,让马上停工!”
 
“那就去办手续!现在就给我出方案写规划!就告诉他们!老子就是要在那盖楼!”
 
“但是,那块地,他们,说,他们说,不,不能再挖了,再挖就要塌陷了啊……”
 
“妈的,知道都快塌陷了还他妈担心我违章盖楼?去!叫他们滚!他们不滚,你就给我滚!”
 
办公室厚重地木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灰溜溜的出来,满头大汗面色蜡黄。
 
王大桥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继续保持双手交叠在身前笔直站立的姿势。自打从国外特种部队回来之后,王大桥早就忘了什么叫王法,什么叫人性了。因为下手狠辣,身手了得,枪法精准,再加上口风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了聂青岳的心腹加贴身保镖。
 
像刚才出来那个,挖个坑都挖不好,还要来让老板操心的肉鸡,他一眼都不愿意多看,这要是他的手下,早就让他一枪崩了。
 
他家老板最近是真的很烦躁。
 
聂青岳17岁出道赤手空拳打拼了十年,好不容易坐拥一方江山,威加四海,富甲天下了,结果只一场温泉度假村酒会的功夫,自家亲生弟弟就活生生地弄丢了。最邪门的是,他弟弟失踪的地方正好是那个酒会场地的唯一一个监控盲区,全度假村上下千把号人中只有一个目击证人,说是看到地上裂了一条缝,他弟弟和……咳,和一个衣衫不整的新员工一起掉了进去。
 
聂青岳闻讯赶到之后,站在那块根本就没有一点裂过缝的迹象的地面上暴躁如雷,眼神都能杀人。当场就叫人把地挖开,第二天就买下了整个度假村。这十几天以来,几十辆挖掘机出动,差不多已经把整个温泉度假村的地翻了一遍,还是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找到。
 
偏偏那块地是一处天然温泉,属于国家旅游风景规划,即使聂青岳把地皮买了下来也不能随意处理。政府派人几次阻止他们违规动工都被他动用关系强压了下去,现在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聂青岳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凛冽如冰。
 
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有可能就被埋在那片地下,叫他怎么能甘心停工?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也不能放弃。花再多的钱,动用再多关系,他也不在乎。
 
聂青岳黑道起家,仇家无数,当然也曾经怀疑过是有人绑架了聂青枫。派出去的侦探和特工快把整个城市都搜了个遍,其他失踪人口,活的死的都被他们翻出来了几十个,却唯独不见聂青枫的影子。
 
聂青岳转身按下秘书室的电话。
 
“聂总。”一个干练的女声传来,是他的秘书艾米丽。
 
“邮箱都查过了没有?”
 
“全集团的所有邮箱、电话、传真、信件,技术部都检查过了,没有疑似勒索赎金的。”
 
“那个死女人开口了没?”
 
“没有。她还是一口咬定,亲眼看到地上裂了一道缝,两个人掉进去了。她家的底细也查清了,最近一两年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收入,也没有欠巨额外债。心理医生也看过了,说她精神暂时还是正常的,但是再关下去就不一定了……”
 
“她精神正常!那我的人去哪了?!给我把她老公儿子也关起来!什么时候说实话了,什么时候放人!”聂青岳暴躁地一把将电话砸在了地上,总裁办公室本月第11台内线,卒。
 
聂青岳双手撑在偌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愤怒地喘着粗气。
 
你们都正常,你们都正常那是我不正常了?你们都正常那我弟去哪了?就算是绑架!为什么还不给我打电话要赎金!
 
“王大桥!”
 
王大桥听到老板召唤,一个旋身风一般迅速而无声地进了办公室。
 
“去,给我把那几个老家伙家里的人都绑了!一家绑一个!谁给我找到我弟的消息就放谁家的!你亲自去盯!”
 
“明白。”王大桥领命出门,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那几个老家伙,指的是和聂青岳有“交往”的几个黑道人物。这回的任务还真有点儿棘手。因为违规挖地的事情,警方最近已经对聂氏集团的动向很是关注,这个时候再去把本省几个黑道大佬家的人都绑了,很有可能会出大事。
 
如果放在东南亚那些国家,王大桥马上就能带一队人去绑人,但是毕竟现在是在国内,关系错综复杂,总归不那么好下手。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要是好办的事儿老板何必还专门雇人干呢?王大桥出了办公室的门,只犹豫了一瞬,心中就有了定夺,当下打电话叫了手底下十几个活儿好的立即动身开干,另外给道上的交代一番,最近场子里都备好家伙,以免他们反扑。
 
豪华而空旷的办公室装着纳米科技的百叶窗,透光总是保持在适宜的程度。随着窗外夕阳渐渐落下,百叶窗也逐渐变成半透明状。聂青岳觉得呼吸困难,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的领带。
 
这些年无论是真枪实弹的黑道火拼,还是商场上兵不血刃的尔虞我诈,他从没有像这一刻般疲惫。聂青枫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弟弟一生无忧无虑,随心所欲,不受人欺负,也不要像他一样双手沾血。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他会给聂青枫安排好,留下一大笔钱和一大帮保镖,至于聂氏集团?谁管呢,都是身外之物,他根本不在乎。
 
可是现在这个唯一他在乎的人不见了。他这么多年的坚守、打拼、奋斗、用血换来的天下,又有什么意思呢?
 
聂青岳慢慢地瘫坐在沙发里。如果聂青枫不在了,他好想就这样倒下去。但是,就算要撒手这一片产业,也不能是现在,就算掘地三十尺,三百尺,他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足够他把整个度假村倒过来,把每一方土都细细筛过,足够他把东三省敢对他下手的人都一个一个扳倒!以前不下手,是还留有余地,现在连他弟弟都找不到了,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聂青岳仰在沙发上,忽然笑了。如果找不到聂青枫,他要拉很多,很多人,一起,陪葬。
 
笑着笑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能让他皱眉的?一把抄起衣架上的西装出了门。
 
一辆高档黑色迈巴赫和一排卡宴在总裁专用停车场安静地停着。
 
聂青岳上车,对司机说:“去度假村。”一排卡宴跟在迈巴赫之后有序地驶出。
 
等到了郊外的温泉度假村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门口站的一排人都是他派来的保安,度假村里的挖掘机还在轰鸣工作着。警方和国土局的人早已被打发走——如果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今天下午那个中年男子早就不用在聂氏干了。
 
度假村里,其他的建筑和娱乐场所都已经被拆的拆、挖的挖了,只保留下了这一栋三层的小楼。
 
聂青枫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中,就是这栋楼里。
 
酒会是聂青枫心血来潮举办的,地点就在这栋小楼的一楼大厅。当天来的人除了本公司的高层,还有当地的一些政要人物和有名望的企业家以及女眷。他从不让聂青枫接触黑道,所以来宾中有人能当场对聂青枫做出不利举动的可能性不大。也正因如此,那天他就没有亲自来参加酒会。再加上这个度假村本身有保安,安全工作一直做得还不错,他就连保镖也没派多少。
 
如果时光能倒流,不要说什么保安保镖了,他一定叫人把整个度假村围得水泄不通,看是谁有这个通天本领,能把他弟弟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那天绝对不会离开聂青枫半步……
 
如果时光能倒流,那一年他就不会让父母上了那趟车……
 
如果时光能倒流,该多好。
 
聂青岳一步一步缓缓上了楼。二层尽头的一个豪华套房,是他弟弟失踪之前呆过的房间。监控录像最后拍下的画面,就是那天蹊跷的地震发生时,聂青枫抱着那个新来的男员工从这间套房的走廊中飞奔而出的场景。
 
新来的男员工名叫江亦然,是这周刚招进公司的实习生。本来不该出现在酒会上的,但是那个人事部那个死女人知道聂青枫好这口,为了巴结聂青枫,特地带他来的。父母离异,身家清白,又还没毕业,估计被那个死女人三言两语许诺了些好处就答应了。
 
聂青枫跟聂青岳一样身材高大健美,长得英俊又多金,虽然风流了些,聂青岳也从来没在意。毕竟除了聂青枫之外,这个世界上的其他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外人。
 
聂青岳推开了房门。
 
这是一间以“竹”为主题的套房,房间的墙壁、地板、家具等,全都是用真材实料的天然竹子做成的,高档而风雅。失踪发生之后,这间房就被当做第二现场保护了起来,里面的陈设一点都没有动过,除了警察来看过几次,拍了照取了证之后,就只有聂青岳来过这间房间。
 
洁白的大床上略微有些凌乱,曾经在这张床上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想知道,他现在唯一想知道的,就是那个人的下落。
 
聂青岳缓缓地沿着床边坐下,床垫一如他所料地柔软。
 
手中的手机忽然响了,是王大桥打来的。
 
“老大,那几家的人都绑住了,我现在带人到省外躲几天,要不要现在通知他们家的人?”
 
聂青岳平静地举着手机,缓缓开口道,“告诉他们,让我找到是谁绑了我弟,我就干他老妈,杀他全家。”
 
挂了电话,聂青岳有些失神地慢慢向后躺下。
 
第二章
 
宋衍河坐在玉案前,虔诚无比地翻阅着他师父留下来的闭关手札。
 
他师父,也就是无量山派前掌门,两百多岁时修成无量山心法第十重,本来有望飞升成仙,可惜年事已高,又喜好美食,把自己养的身宽体胖,最终,在一个炎热的夏天跑到山头上闭关修炼,不但没能突破,反而就此仙去了。
 
当然,师父中暑仙去的这个真相,只有宋衍河和李道无这两个亲传弟子才知道。
 
料理了师父的后事之后,宋衍河和李道无你推我,我推你,最终宋衍河拗不过,勉强接下了掌门一职。当上掌门第一道玉令,就是修仙之人更要修身养性,不得饮酒吃肉,从此无量山上的伙食一律改成青菜豆腐。
 
第二道玉令则是,以后无量山上下有需要闭关突破的,闭关地点一律改为南冥谷的山洞中。南冥谷山壁崎岖,上面有几百个山洞,虽不能说是冬暖夏凉,也不至于让闭关弟子中暑冻伤,当然,这之中的其他原因,宋衍河更不能对外人多讲。
 
宋衍河从小天资聪颖,根骨奇佳,才三十几岁就修到了无量山心法第十层,比他师父早了将近二百年,可谓无量山史上第一人。眼看着飞升有望,前些日子闭关不免激进了些,差点功亏一篑,还好有师弟李道无炼的护脉心丹,才及时护住心脉,将他的元神从走火入魔的边缘拉了回来。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响起,宋衍河想着应该是他师弟来了,赶忙起身开门。
 
来人果然是李道无,手里还拿了个盛饭的大盒子。
 
李道无上下打量了一番宋衍河,温柔地笑道,“掌门师兄啊,你这一经脉逆行,可是让我担惊受怕了好些天呐。嗯,身材保持的还不错,看这小脸,这样子,哪里像三十几岁的人,也就像是二十岁的小兄弟。”
 
师兄弟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有他们师父这个前车之鉴在那放着,二人一直很注意监督对方的饮食和作息,生怕彼此走了他们师父的老路。
 
宋衍河天生一双桃花眼,面若冠玉,身着无量山道袍,皎如玉树临风前,哈哈一笑道,“师弟,你也不像三十几岁啊!哎?我们这样互相吹捧是不是不太好?快快关上门进来说。”
 
二人在厅中坐下,宋衍河给他的亲亲师弟倒了一杯茶,“师弟,那个谁谁谁,最近又来欺负你了吗?”
 
李道无知道他说的是谁,低头羞涩一笑,道,“你们怎么总这么叫他,陶掌门那是过来指点我一番。况且他身为昆仑掌门,怎么能有空总是过来?已经好久没来啦。”
 
宋衍河点点头,道,“哼,肯定是知道我出关了就不敢来了,他要是敢来,我肯定要替你教训他一番。这样,下次我闭关之前,先去昆仑山找他,让他也‘指点指点’我。”
 
李道无笑道,“不要了不要了,掌门师兄武功高强天下无双,我替陶掌门讨饶了,成吗?”
 
宋衍河白了他一眼,“你就会向着他说话。哎,对了,你那个大徒弟怎么样了?”
 
李道无摇摇头,“亦然还是不太好,今日刚醒,我正要给他换药,你遣邵北来叫我,我就先过来了。对了,你看这个。”李道无打开带来的饭盒,里面是琳琅满目的几十个大小瓷瓶、玉瓶,每个瓶子上面都贴着丹药的名字,简略地写着功效。
 
“师兄,这是你闭关的时候,我按照祖师爷留下的方子炼制的,其中几种对你突破颇有助益,你下次闭关的时候带去试试啊。”
 
宋衍河这次闭关是半途而废出来的,才不过三月之久,见到李道无短短三个月就炼了这么一堆药,试探地问,“师弟啊,不是我信不过你,我就是问问啊,”宋衍河干咳一声,“我真的就是问问……你炼这些药的时候,都是按着方子,一字不差地炼的吗?火候、药材、时间什么的,都对得上吗?”
 
李道无把饭盒一推,佯装生气道,“掌门师兄,我们从小一起吃一起住,难道你还信不过我?我修为虽然比你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炼丹可是我毕生追求,怎么会拿你胡乱地开玩笑?当然都是一样样确认无误了才敢拿来给你的!”
 
宋衍河这才放了心。他倒是从来不担心他师弟会害他,就是……他这个师弟有点……不拘小节,让他不得不多问一句。当下便道,“师弟莫气莫气,我给你赔罪了。我这次闭关差点走火入魔,多亏了你的护脉心丹才救回一条小命,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呐!这些药里面,哪几样是对我有用的,你给我挑出来瞧瞧,我过几日还要闭关,到时一定用上。”
 
李道无一听,兴致勃勃地开始介绍起他炼的丹。一说到炼丹,他的话就没完没了,又是介绍药方如何难得,又是介绍炼制过程如何坎坷,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中天。
 
李道无走后,宋衍河拿起其中一瓶药。
 
精致的白玉瓶上面贴着一张小巧地纸片,工整地写着三个字。据说这是李道无搜集了许久的千年什么和万年什么才炼成的,配方他也没听明白,总之是世间难得一见,以宋衍河的修为,吃了再稍一运功就能马上飞升成仙,撇下世间杂念,故名曰“无情丹”。
 
若只是李道无这么说,宋衍河自然是不能全信的,但恰好他今日翻阅师父的闭关手札时,也见到师父提起过这种丹药,只可惜师父那时没能凑齐其中的药材,最终也没能炼成。
 
宋衍河又拿起师父的手札对照。师父在手札中记载了配方和炼制方法,但功效一栏写得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宋衍河笑着摇了摇头,他这个师弟,还真是可爱。
 
他打开瓶塞,倒在手中,只有几粒。屋内顿时药香四溢,还夹杂了灵霄丹炉特有的香气——这香气是李道无的灵力所化。宋衍河看着手中的丹药,仿佛看到了师弟的那张盈盈笑脸,从小到大,生动如许,除了有点粗心马虎之外,李道无对他可谓是无微不至地关切。
 
李道无虽然功力不如宋衍河,但是从小对炼丹十分喜爱,尤其是涉及宋衍河要用的丹药,常常不惜自损功力为他炼制。师弟是这个世上对他最了解、最交心的人,他又怎么能浪费他用灵力炼制的丹药和这一份拳拳心意呢?
 
第二天,宋衍河叫来了他的大弟子邵北。
 
“徒弟啊,听说你前些日子下山去收虎妖了,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回禀师父,弟子本得令下山收服虎妖,待到了山下查探后才得知,并非是那只虎妖作怪,而是有歹人嫁祸,弟子便做主放了那只虎妖,将为非作歹之人替天行道了,请师父责罚。”
 
邵北自小跟着宋衍河,为人刚正不阿却又温文尔雅,凡事都要捋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若不是穿着道袍、腰间挂了一把剑,说他是个读书人也没人会质疑。
 
宋衍河点点头,“你做事自有你的道理,既然不是虎妖作怪,你放了它又有什么可责罚你的?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徒弟啊,最近我可能又要闭关了,派中事务还要你多花些心思帮你师叔打理。”
 
邵北拱手道,“请师父放心,弟子定当尽心竭力。”
 
李道无和宋衍河师兄弟二人,一个对炼丹执迷不悔,一个对奇门遁甲热衷不已,派中事务多交由邵北掌管。好在邵北少年老成,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将无量山派和其他门派的关系保持得一如既往地和谐。宋衍河一直觉得,他有这么个徒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交代完了徒弟,宋衍河心血来潮到澜沧江边散步。走着走着,看到江边不远处地上有烧火的痕迹,似乎还有些鱼骨残骸。宋衍河不禁莞尔一笑,年轻的弟子受不得山中斋戒,偶尔开开荤,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这几年来他断断续续地一直闭关,虽然功力有所长进,但是疏于照顾师弟和徒弟们。一想到这儿,忽然心生愧疚,如果一个人连身边的人都照顾不了,还谈什么扬法四海,道济众生呢?这不是个笑话吗?宋衍河站在澜沧江边,望着奔流的江水,下了一个决定:如果这次闭关再没有突破,那就顺其自然吧。从今以后好好照顾师弟和徒弟们,将无量山派发扬光大,不是也很好吗?
 
当下便心念一动,行至南冥谷,开始了最后一次闭关。
 
宋衍河直接运转无量心法第十重。这个过程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这次的感觉也一如之前那般熟悉。但是这种熟悉,始终在一定的轨道内有序地运行着,他既不能强行突破这个轨道,又找不到一个顺应天时的突破契机。
 
无量山心法的这前十重都有历代掌门和高人的闭关手札,可以借鉴一二,唯独这第十层之上的突破,一旦成功,便是直接飞升成仙。即使前人有能成功的,也无法留下手札和心得,只能全凭自己领悟。
 
他心中默念师父的教诲,继续不急不躁地运转着,周身散发出一道道可见的灵力将他包裹起来。在灵力的包裹之下,他渐渐入定,耳畔不闻洞外的虫鸣鸟啼,只有师父的谆谆教导,和他从小到大诵读的那些口诀时的朗朗书声。他试图从这些记忆中找到与无量山心法契合的那一个点,他有直觉,无量山心法第十重的突破关键就在其中。
 
在入定之中,他回想起儿时和李道无同窗共读时的光景。忽然心念电转,想起李道无给他的“无情丹”。一想到这儿,他的灵识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他吃下那几枚丹药。好在那个玉瓶他一直贴身收藏,便平息功势,从怀中取出服下。
 
丹药入口,神清气爽,丝丝出自同门的熟悉灵力自他口中向四肢百骸散去,他顺着那一道道灵力再次运转无量心法第十重,只觉得这次包裹他的灵力比从前更甚。若说之前可见的灵力堪堪将他包裹成茧,这次便是彻底将他团团包裹住,并且层次越来越厚,越来越厚,终于,灵力结界突破山洞,射向天空,成为一道强烈的光束荡开云层,直冲九霄!
 
被包裹其中的宋衍河也觉得身体愈来愈轻,体内灵力飞速流转毫无阻碍。这种感觉与以往突破时颇有相似,难道,这次竟是要飞升了?!
 
宋衍河觉得自己身体在渐渐透明、升起,在消失前一瞬,他忽然想到了那一晚李道无走前说的一句话:
 
“掌门师兄,我前几日观日断川术又失了准头,给人指错了避难方向好生愧疚,借你这本观日断川心得回去看下哦!”
 
几个时辰之后,冲天光柱渐渐散去,无量山上的所有弟子都站在南冥谷的悬崖前,等待着他们的师叔李道无下去山洞中查看掌门师父的情况。
 
李道无循着灵力光柱的方向找到了那个山洞查看,洞中已经不见人影,地上只留着一个空了的玉瓶,上面是李道无亲笔书写的三个端正小字:“无情丹”。
 
李道无出来之后激动而感慨地宣布,咱们的掌门,得道成仙了!
 
第三章
 
聂青岳挂了电话躺在床上,有片刻的失神。
 
指使王大桥去绑了黑道上其他几家的人,已经是他破釜沉舟的一招。
 
那几家的主事人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也许明天,也许就在今晚的再晚些时候,就会开始动手了。
 
聂青岳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啊——呃——!”
 
正当他闭着眼睛躺在套房床上的时候,冷不丁一个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不,甚至砸在他整个人身上。聂青岳吃痛喊出了声,猛地睁开眼,居然是一个大活人!
 
妈的!楼下一大厅的保镖,走廊里也有保镖,都是吃干饭的吗?没有他的允许,居然放了个大活人进来?这人还扑到了他的身上?
 
聂青岳反应迅速,一个翻身擒拿将人压在身下,从腰间掏出一把精巧的手枪抵住那人的太阳穴,大喝一声,“来人!”
 
门口站着的几个保镖闻声立即进门,看到聂青岳床上有另一个人在,也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纷纷拔枪对准。
 
聂青岳狠狠盯着床上的人,吼道,“把他捆了!”
 
宋衍河有点儿反应不过来,这儿,这儿就是天界了吗?怎么和书中看到的不太一样?没有云烟缭绕,倒更像是个民居?不过也是,毕竟成仙的人怎么还会特地写书描写天界呢,那些书中的场景都是编撰的吧。
 
哎?这个人……不不不,这位神仙,为何衣着如此奇怪?又为何要压着我?糟了糟了!难道是因为我吃了“无情丹”飞升而来,没有位列仙班,这人要抓我拿去问罪?不好!又进来几个……神仙!看来真的是要抓我去斩仙台了!
 
聂青岳英俊的脸上布满阴翳,眼神冰冷刺骨又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这个人此时出现在这里,很有可能和他的弟弟的失踪有关!
 
“把他带到隔壁,我来审!”
 
宋衍河望着伸向自己的几双手心急如焚,他可是名门正派的修仙之人啊,虽然最后一关是借助了丹药的力量,但绝对不是投机取巧之辈!何况那丹药不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吗?各位仙友,何至于此啊?!
 
万一就这么被打入天牢,以后可都说不清了!宋衍河当下便对向他扑来的那几人瞥了一眼,施了一个灵台雪饮阵的简单阵诀,想着能把那几人定在原地,容他解释清楚就行了,可万万没想到!
 
那几个身形高大体格健壮的人根本不受他的限制,下一秒就直接扑了上来,按着胳膊的按着胳膊,按着腿的按着腿,接着很快有人拿来绳子,宋衍河根本无法反抗,伴随着一声惨叫,“啊——”,就被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带到隔壁套房中。
 
聂青岳冷着脸嗤笑一声。刚才那人是想干嘛?桃花眼一挑,难道是想当着他的面策反他的人?胆子是不小,就是脑子有点缺!
 
隔壁套房格局和刚才那间“竹”的套房差不多,只空间略小一点,主题是“绢”。房间内摆设和布置运用了大量的刺绣、丝绢类制品,古色古香,雅致婉转。宋衍河进屋后被一把推倒在客厅地上,他四下望了望,不禁感叹,果然是仙境,连审问犯人的地方都这般美如诗画。至于那几位仙兵,必定是仙资在自己之上,所以不受他阵法控制。
 
宋衍河叹了口气,这可如何是好哇。
 
保镖进屋之后靠墙站成了一排,其中几个人将这间套房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后,朝门口一点头。
 
聂青岳迈着大长腿从门口走了进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自腰后掏出一把匕首,“通!”的一声狠狠扎在了他面前梨花木茶几上。
 
宋衍河看了心叫不好!还未开审,就要准备对我用刑!这一定不是普通的匕首,当年传闻抽龙筋、扒龙皮,用的大概就是此物!
 
聂青岳靠坐在沙发上,冷冰冰地问,“谁派你来的。”
 
谁派来的?难道他是问,我是借了谁的丹药上来的?他不知道丹药是我师弟炼的?那可万万不能将师弟供出去!
 
“回禀前辈,没有人派我来,是我偶然得了几颗‘无情丹’,吃了之后便来到了此处。”
 
宋衍河这话一出,聂青岳就笑了。俊朗的脸上,阴霾仿佛一扫而空,眼睛望了望头顶和墙壁上的古风灯饰,眼中倒映着灯光流转,笑得如春日阳光一般和煦。
 
“哎——,‘无情丹’,”聂青岳重复着,像是咀嚼这几个字一般,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又恢复了刚才寒气逼人的气势。
 
俯身向前,盯着宋衍河的眼睛,问道,“你怎么不说你喝了‘忘情水’呢?”
 
聂青岳站起身来,“不想说?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过,那个时候,我就不一定想听了。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最迟明天我就能知道是谁绑了我的人,到时候你和你的主子,一个都跑不了。谁伤了我弟,我就干他老妈,杀他全家。”
 
聂青岳说完,朝门外比了个手势,马上进来了几个手中提着钢管的保镖。
 
“别打死了,留着条命。”
 
聂青岳兀自踱步回到了刚才的套房中,又开始打量这间房屋。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那人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竹”的套房内,窗户是从里面锁着的,他是破窗而入?可现在窗户依旧完好如新。门口刚才站了十几个保镖,也不可能是从门口进来的。
 
聂青岳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用竹子做了个精美的吊顶,也藏不了人。那他是怎么进来的呢?
 
不知是隔音效果太好,还是两个套房的距离太远,聂青岳完全听不到隔壁传来喊叫声。这小子留着一头长发,穿着奇装异服,看着白白嫩嫩。本以为是谁家派了个面生的来打探情况的,竟然这么禁打?真是没想到,还有点骨气。
 
聂青岳没读过什么书,年纪轻轻黑道起家,杀出一条血路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墙头草、吃里扒外的软骨头。落到他手里的人,往往嘴硬骨头硬的还能得个痛快,越是那些临阵倒戈的还想向他邀功求赏的,他会让那些人生不如死。
 
聂青岳心想,今天这个看着还有点风骨,可惜不知道是为谁尽忠。他要是不开口,明天就给他个痛快吧。
 
他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还是想不明白他是从哪进来的。忍不住又到了隔壁的套房。
 
宋衍河已经被几个保镖打得倒地不起,全身骨头不知断了几根几处,满脸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意识还算清醒。
 
聂青岳一抬手,示意几个保镖停手,接着蹲在宋衍河身边,问道,“你刚才,是从哪儿进来的?”
 
宋衍河疼得倒吸凉气,刚才挨打的时候想运功抵御却怎么也运不起功,越发笃定这里就是仙界,自己那点凡间的灵力在这里根本施展无用。听到他问话,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禀前辈,在下自无量山派宋衍河,自南冥谷来。”
 
“送盐?你怎么不叫送外卖呢?”聂青岳语气轻柔,眼神冰冷,“再不开口,你今天就要送命了。我再问你一遍,我的人,在哪?”
 
“什么人?”宋衍河不明就里。
 
“我弟弟,聂青枫,在哪?”
 
“聂青枫?”宋衍河被打得晕晕乎乎,但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又重复道,“聂,青枫?”
 
聂青岳俯视着他,看到宋衍河脸上闪过一丝犹疑,继续诱惑道,“对,聂青枫在哪,你好好想想,现在告诉我,我就放了你,不然明天我自己也能查到,到时你想说也没用了。”
 
宋衍河恍惚记起,前几日在山中的时候,有几个神色激动的弟子拿着玉牌来给他看,说是昆仑派出山了个什么剑,斩妖除魔行侠仗义,好像就叫聂青枫?
 
宋衍河有气无力地回答,“好像是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不在无量,在……”
 
“在哪?!”聂青岳暴吼一声,“快说!”
 
“在昆仑山。”宋衍河虚弱地答道。
 
聂青岳也算无恶不作,知道绑了票带到外地找个安全地方把人藏起来是惯用的手段,今天下午王大桥绑了人还知道拉到外省躲几天呢。但是要他相信有人绑了他弟弟,还送到了距离这里横跨了半个中国的地方,聂青岳觉得面前这个人在侮辱他的智商。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看着白白净净的,居然敢当着一屋子保镖的面调戏他聂青岳?叫他以后脸往哪儿放?!
 
聂青岳强压着拔枪出来崩了他的冲动,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你是从无量山来的?”
 
“正是。”宋衍河这一会儿没挨打,感觉到身体正在慢慢恢复,说话也清晰了很多。
 
聂青岳回头看向一个保镖,勾了勾手指。那个保镖马上附耳过来。
 
聂青岳小声问,“无量山在哪?”
 
那个保镖名叫丁城,听到老大吩咐赶紧拿出手机搜索,递给聂青岳,轻声道,“老大,在云南。”
 
聂青岳低头瞥了一眼手机,看了看,又看向宋衍河,“你从无量山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
 
宋衍河一本正经地躺在地上答道,“今日飞升而来。”
 
屋里一圈人顿悟,原来这人是个神经病。
 
保镖的事聂青岳从来都是交给王大桥打理,今天他出去办事,想必是把身手好的带走了一部分,这个他可以理解。可是剩下的就算身手不那么好,也不应该这么智障啊?放了一个神经病进来?
 
聂青岳用刀一样的眼神挨个剐了一遍屋里的一圈保镖,“你们连个神经病都能放进来?是不是该回去吃自己了?”
 
几名保镖低头不敢答话。
 
又断了一个寻找弟弟的线索,聂青岳现在连骂人都懒得骂了。低头看了看宋衍河,打算叫人把他放了滚远点。
 
倏然他的眼中又闪过一抹精光,试探地问道,“你不流血了?”
 
聂青岳自己也受过重伤,他的兄弟也有在火拼中受伤,失血过多,还没等到医生就挂了的,他很清楚这样的伤口创面要多久才能止血。聂青岳刚从隔壁房间刚过来的时候,宋衍河被打得头破血流,倒地不起,这么几分钟的功夫,没有人给他处理,他伤口不会这么快止血,除非,他提前用了凝血剂。
 
一个能提前使用凝血剂的人,不但不可能是神经病,而且还是非常细心的人呢。这样细心又有骨气的人,他还真有点兴趣了。
 
聂青岳又阴森森地笑了,伸出修长的手指沾了沾宋衍河脸颊上的血迹,“淘气,差点就放跑了你。”
 
第四章
 
聂青岳索性将茶几上的匕首拔出,坐在了茶几上,又从腰间又掏出那把格洛克G43,拉掉保险,指着宋衍河。
 
“这么漂亮的脸,很多小姑娘喜欢你吧。今年多大了?”
 
宋衍河不知道他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对着自己是做什么用的,也不知道聂青岳心里在想什么,只当是例行盘问巡查,便认真答道,“今年三十有四。”
 
聂青岳闻言,二话不说,“砰——”地就朝宋衍河小腿开了一枪,子弹不偏不倚贯穿整个小腿肚。
 
宋衍河没有料到他会忽然动手,本来挨打时咬紧牙关一直没有讨饶,这下也不禁“啊——”的痛喊出了声。
 
聂青枫舔着下唇,枪又上了膛,继续指着宋衍河,“你看起来也就二十岁,你告诉我你三十四,你是不是在逗我?嗯?”
 
说着,又“砰——”地朝宋衍河另一只小腿开了一枪,顿时血流如注。
 
宋衍河这次有所准备,只闷哼了一声。
 
面对上仙,完全无法运功抵御……难道不应该有功德簿之类的东西吗?这位上仙只要略一翻看,就能知道我这三十多年来除恶扶弱,斩妖除魔,救济苍生,即便没有功劳,也不至于如此对待啊!
 
宋衍河头冒虚汗,被绑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拳,“我确实,三十有四,不敢欺瞒上仙……”
 
聂青岳眯眼疑道,“你为什么叫我上仙?你知道我是谁吗?”
 
宋衍河咬牙艰难答道,“不知。”
 
丁城看了宋衍河的奇怪言行,俯首在聂青岳耳边,道,“老大,这个人,会不会是……穿越来的。”
 
聂青岳皱眉看他,“说人话。”
 
丁城赶忙用手机打开网页搜索,递给了聂青岳。
 
聂青岳冷冷地看了脚下之人一眼,接过手机。
 
“穿越是“穿越时空”的简称,指的是人物因为某原因,经过某过程,从自己的时空到了另一个时空……”
 
这看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聂青岳黑着脸举起手机来就砸到丁城的头上,“什么玩意!”
 
丁城不闪不避挨了这一下,弯腰捡起手机,退立一边不敢说话。
 
聂青岳又拿枪指向宋衍河。乍一低头,他看到宋衍河腿上伤口的血居然又止住了。
 
妈的,有这样的凝血剂吗?!
 
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聂青岳朝着丁城伸手一指,“你,拿把枪留下,其他人出去门口守着。”
 
丁城立即掏出一把勃朗宁,指向宋衍河。
 
聂青岳在宋衍河身边缓缓蹲下,查看他的伤口。因为攻击距离较近,子弹贯穿之后没有留在他的体内,两发子弹都打入了地毯中,刚才宋衍河血流如注的小腿现在已经不再往外冒血,地毯上还有一大片未凝固的血迹。
 
聂青岳拿匕首挑开弹孔周围的衣物,眼中明灭不定。看了一会儿,他站起身一丢匕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艾米丽,叫吴医生给我回个电话。”
 
手机很快又响起,聂青岳转身进了套房内的卧室。
 
“有没有一种凝血剂,可以让人受了枪伤也能马上止血的。”
 
吴医生是聂青岳的私家医生,平时见多了聂青岳送来的人满身枪伤刀伤,对他提的问题已经见怪不怪了。
 
“有的。有外用凝血剂,可以对枪伤创口有效快速止血。”
 
这还用问?你哪次送来的人不是满身是血,这么给你止住的?
 
“有没有在中枪之前就使用的?”
 
“嗯?”吴医生被问得一懵,难道还有人中枪之前就知道自己哪里会中枪的?一想到聂青岳干的那些事,也不敢多问,直接就事论事地答道,“应该没有。凝血剂提前使用在皮肤表面会影响凝血酶的活性,而且伤口大量出血之后,血液有可能将凝血酶冲散,必须先进行压迫止血,然后再使用凝血剂才能有效止住枪伤流血。如果是内服的话,只能暂时抑制消化道内出血,对外伤没有作用。”
 
聂青岳挂了电话,甩了甩头,又看了看四周。
 
还在这间套房内,这不是他的幻觉。
 
卧室外面地下躺着的那个人,那个叫送盐什么的,头上的伤口是他叫人打出来的,腿上的枪伤是他亲自打的,万无可能作假。在没有任何人帮他止血的情况下能快速止血,加上他的一头长发、奇装异服,还有,他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纵是一向不信鬼神的聂青岳,也有些动摇了。
 
这个人,真的如他所说,是飞升而来?那他是不是有常人所不具备的本领?
 
如果是从前,聂青岳可能会想借他的力量呼风唤雨,报平时难以得手的仇。
 
而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他的弟弟。
 
“给他松绑。”
 
丁城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叫你给他松绑!”
 
丁城赶忙捡起地上的匕首,将捆绑着宋衍河的绳子割断。桥哥经常教育他们,身为保镖,只要知道老板让干什么就行了,不用知道为什么。
 
宋衍河白皙的面孔上满是狰狞的干涸血迹,乌黑的长发混合着血液黏在脖子上,原本整洁的道服在殴打中被带着倒刺的钢管刮得七零八落,一副狼狈的模样。
 
聂青岳自从在道上混以来,是出了名的不怕死、不怕对手人多、不怕敌人势大,可这一刻,他面前的这个人很有可能掌控着他弟弟的去向和生死,他真的怕了。
 
“你说,你叫什么?”聂青岳强迫自己语气尽量平静。
 
宋衍河刚才躺在地上是不得已,现在被松了绑,再躺着跟人说话自然不是有礼貌的行为,便站起身来,一拱手,恭敬答道,“在下无量山派宋衍河。”
 
他这么一站起来,反倒让聂青岳心头一震,坐在了沙发上。
 
这个人,真的恢复了?
 
那两枪是真枪实弹打上去的,弹壳还在地毯上丢着。聂青岳枪法精准丝毫不逊于王大桥,他明明白白地看着两枪都穿过了宋衍河的整个小腿肚,而现在这个人,居然站起来了?
 
聂青岳侧目对丁城说,“你出去。一个字都不许对别人说。”
 
丁城点头退了出去。王大桥每天都在警告他们,如果敢把聂总的任何一点事情透露给任何人,他王大桥会亲自提着枪把泄密者全家都崩了,再把泄密的那个人剁手跺脚扔到松花江里喂鱼……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出去乱说啊!
 
聂青岳又开口问道,“你会什么?”
 
宋衍河不禁心下一喜,莫非刚才是场试炼?如今上仙前辈已经接受我了?谦虚地答道,“都是些雕虫小技,恐有辱上仙圣听,不值一提。”
 
聂青岳读书不多,听他说话觉得费劲,直接问道,“你会找人吗?”
 
宋衍河疑惑不解,“找人?上仙指的可是六爻八卦指迷算命?”
 
聂青岳两眼放光,“对,你会不会?”
 
宋衍河心头不免有些奇怪。这些上仙明明功力都高于我,我在他们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这样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要问我会不会呢?难道用这个是考验我?哎,想我堂堂无量山派掌门,到了天界也只能当个给上仙算命指路的……也罢也罢!
 
宋衍河不知道这天界的寻人和人界的寻人有什么不同之处,不敢答得太满,只道,“略通一二,或可一试。”
 
聂青岳眼中一道精光闪过,“我有一个弟弟,名叫聂青枫,你能不能算出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宋衍河问过了是哪几个字后,略一掐指,“并无此人。”
 
“什么叫并无此人!”聂青岳忍不住从沙发上跃起,大喊道,“什么叫并无此人!什么叫并无此人!他半个月前还好好的!每天在我面前!什么叫并无此人!是不是……是不是他已经……”
 
说到最后,聂青岳双目赤红,声音哽咽颤抖。
 
宋衍河心道,就算是这人死了,也不是这个象啊,难道是我的观日断川之术也被师弟传染了,失了准头?千万不要惹怒了这位上仙,挨打一顿受点伤事小,让别的上仙看了笑话,丢了无量山派的人事大啊!
 
宋衍河忙劝道,“上仙莫气,也许是我今日刚飞升,神志有些不清。另外,我的观日断川术在房中测算确实可能有不准之处,可否到室外一试?”
 
宋衍河的观日断川术其实早已到了闭着眼睛都能算出位置的程度,但毕竟这是天界,他不敢掉以轻心。
 
聂青岳一听还有转机,马上带宋衍河到楼下房外。
 
度假村这栋小楼外,几十台挖掘机在不停地工作,强光照射下整个度假村像白天一样。在隔音效果卓越的套房中还不觉得,一到了楼外,机器轰鸣声再加上灯光直射,宋衍河一阵眼晕,不禁感慨,仙界的鬼斧神工真是厉害,这样的机甲过去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聂青岳见宋衍河不适,立即吩咐下去让所有人都停工,灯光也不再那么强烈。
 
待宋衍河定了心神,又开始正经掐算,结果还是刚才的那个结果,并无此人。
 
宋衍河擦了把虚汗。从刚才聂青岳颐气指使,保镖们俯首帖耳的架势中,他就知道身边这位是仙人中的上仙,他虽然不是趋炎附势之徒,却也不愿刚到天界就得罪一位上仙。便道,“此处地貌也许与人界有所不同。除了令弟之外,可否有知道去向的人,让我先来一算?”
 
聂青岳便把王大桥几个字告诉了他。
 
宋衍河略一掐指,立即得出结果,指向一个方向,从容坚定道,“此人距离此处一千六百二十一里。”
 
聂青岳拿起手机拨通了王大桥的电话。
 
“把你手机定位打开,我要知道你在什么地方。”
 
“这……现在打开?我这里还有几个人质,打开定位恐怕会被那几家的人找到。”
 
“叫你开你就给我开!两分钟之后关上!”
 
“是!”王大桥依言打开了定位。
 
身后一个保镖捧来一台笔记本。上面显示的是聂氏内部定位系统,其中一个红点就是王大桥现在的方位。聂青岳看了看距离,不多不少,正好810公里。
 
聂青岳又报出了几个手下的名字,宋衍河也一一作出回答,并且方位距离一字不差。
 
聂青岳咬着牙,低沉着声音问道,“那我弟弟,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宋衍河连忙道,“非也非也,若是令弟已经仙去,不会是这般卦象。不知为何,其他几位都能算得到,唯独令弟卦象一片空白,好似没有这个人一般。”
 
没有这个人……聂青岳心像被锥子扎了一样痛,“没有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
 
第五章
 
宋衍河心道,我初来乍到,实在不知道你们天界上仙的手段啊,你为什么非得要我来算呢?你这么着急,自己算算不好吗?
 
他当然不能说出这样失礼的话,只好道,“也有可能是令弟被困于结界之中,或是被禁制符咒设了阻隔。”
 
聂青岳听了更是如坠冰窟。
 
如果宋衍河告诉他,聂青枫被人绑架关在哪个山沟里,他能带人去把整座山围起来搜人,如果是被关在哪个地库牢房中,他拿着炮弹也能炸开牢门把他弟弟接出来。
 
可现在偏偏告诉他,什么结界?什么符咒?
 
谁来告诉他这都是什么玩意?!他是不是要去请一堆道士来做法?
 
聂青岳只失神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不,不用,他身边不是就有一位现成的道士?
 
说没有聂青枫这个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里几十上百号人都可以作证,聂青枫是他的亲生弟弟,一定有这么个人。但是这个道士一口咬定查无此人,却又显露些本事,是不是想告诉他,他能查到聂青枫的所在,只是需要些好处?
 
如果是好处的话,那就太简单了!为了聂青枫,他什么都可以豁出去,不要说是钱了!
 
聂青岳朝着宋衍河走近一步,几乎和他贴在一起,沉声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要什么。”
 
宋衍河被问得一愣,这得道成仙不是都讲究无求无欲吗?他为什么还要问自己要什么?这又是另一场试炼吗?千千万万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又把他捆起来打一顿呀,那以后在天界可就太丢脸啦!
 
宋衍河不禁退了一步,梗直了脖子不自在地说,“我……在下什么都不想要啊。”
 
聂青岳的个子要高一些,这么近的距离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太累了,宋衍河便微微垂下头,看着聂青岳的领口。
 
聂青岳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顿时心里一紧。
 
妈的,这个道士往哪看呢?!他妈的是不是在看老子喉结呢?!看着细皮嫩肉的,不会是个gay吧,难道要让我以身相许?不过,只要能找到聂青枫……也不是不可以,可那也至少要事成之后吧?勒索还得先见货再拿钱呢!
 
聂青岳实在无暇考虑其他,“你就直说,怎么才能找到我弟。”
 
宋衍河也是无可奈何了,你们这几位威压这么大,我在你们面前连灵力都无法运转了,你让我怎么布阵破制啊?直接开口这么说了那就太丢人了,一下比人矮了一截。虽然他仙资确实是最浅的,但也要留些面子吧?恹恹地答道,“也许是我今日飞升耗费灵力太多,现在实在看不出来,上仙可否容我暂缓几日?”
 
聂青岳眯起眼睛看着他。他这话的意思,是要看他这几天的表现吗?
 
这些天以来,他叫人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手机不分昼夜地响,门隔三差五地被敲,他已经连续十几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了,现在看来,这道士倒是不慌啊?
 
其实在宋衍河掐算王大桥等几人的位置的时候,聂青岳心中就有些打算。
 
要是黑道上的人绑走了他弟弟,这个道士不敢这么拖拖沓沓,毕竟聂青枫出了意外,他就什么好处也捞不到了。所以,他弟弟此刻很有可能不是被黑道上的人绑的,从没听说过绑了票还要下法阵结界的。
 
只要聂青枫性命没有危险,晚几日能救出来,顶多是受些苦遭些罪。只有伺候好面前这尊大佛,才能找到他弟弟的下落。
 
聂青岳能屈能伸,当下叫人开来他的迈巴赫,一弯腰拉开车门,对宋衍河伸臂恭请道,“请。”
 
身后几十个保镖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们老大这个动作,就是平时他们请老大上车的动作啊!这个世界是怎么了?老大来了一趟度假村,捡了一个长头发的小青年,就这样了?
 
宋衍河不知这又是什么机甲,全身漆黑,一拉开门,顶部有一盏昏黄的灯光,照亮车内宽敞的空间和舒适的座椅,但看聂青岳的动作也能明白是要他进去,他刚才掐算得心力交瘁,正想赶紧找个地方歇着,忙不迭地坐了进去。
 
聂青岳也进了车内,和他相对而坐。
 
“开车,回家。”
 
宋衍河这才想到,还不知道这是哪位上仙,就想站起来施礼。他一要站起来,聂青岳也连忙起身,两个高大的男人在车中站也站不直,只好又坐了下去。
 
宋衍河坐着施礼道,“还不知如何称呼上仙?”
 
平时周围的人会叫他聂总,保镖和兄弟们会叫他老大,聂青枫叫他大哥。可宋衍河情况特殊,他也不知让他如何称呼,便道,“我叫聂青岳。”
 
名字就放这了,你想怎么叫随便你吧!
 
“聂青岳。”宋衍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多少年没人直呼自己的名字了?好好好,随便你叫,只要你找到我弟弟就行了!等一下……
 
“喂,你不会是在算我什么吧?”
 
宋衍河连忙摇头,“不敢不敢,只是觉得这名字……好听。”
 
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后,聂青岳见他一身血污实在碍眼,拿出电话打给艾米丽,“给我准备几套衣服。男的,多高……一米八多点吧。住几天,放到我家去。”
 
宋衍河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聂青岳打电话,隐约能听到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天界的千里传音竟是这样便捷的么,比无量山以灵力制符,损耗精力的法子好太多了!若有机会,一定向上仙讨教!唔,还是算了,这位上仙叫我做的事我还没能完成,还是不要惹人嫌了,反正以后日子还长。
 
聂青岳挂了电话,把手机覆在大腿上。宋衍河还是好奇地盯着手机看个不停。刚才还亮晶晶的,现在一下又变黑了!明明不是乐器,还会自己发出一阵悦耳的音乐,真是神奇!
 
聂青岳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妈的!往哪儿看呢!真的是Gay!
 
忍着已经涌到喉咙口的咆哮,聂青岳把头转向一边,心中默念,“为了聂青枫,为了聂青枫……”
 
一条短信传来,手机滴哩哩地响起,是艾米丽汇报已经把衣服放到聂宅去的消息。聂青岳拿起手机看了看,略一思索,又快速打了几个字发送了出去,手机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宋衍河的好奇心实在按捺不住,指向手机道,“我可不可以……”
 
聂青岳看他指着自己的……脱口而出咆哮道,“不可以!”
 
妈的!这还在车上!他想干什么?!要不是为了聂青枫,他现在已经掏枪了!
 
靠,不对!掏枪都不一定管用,他根本不怕枪!刚才腿上中枪的地方现在除了有血迹之外已经看不到伤口了!
 
等等,这道士算命算得这样准,人在国外的都算得到,会不会还有什么别的本事?比如……聂青岳忽然有点后悔要把他带回家里,今晚把保镖都留下值守好了。
 
车队驶入市区。已经是深夜,路上车辆行人不多。宋衍河望着窗外的车辆和高楼大厦,霓虹闪烁灯光明灭,心中发出一阵阵惊呼。
 
这里真的是一个神奇的地方,那么高的楼,那么小的窗户,里面也是住人的吗?有那么多的神仙在这里吗?能驾驶机甲在路上行驶的必定是了不得的上仙吧,这儿和书里写的、我们小时候想的,完全不一样。要是师弟也能来看看就好了……
 
师弟……徒弟们……不知我这一走,无量山以后会怎么样?那些我下的封印结界,还能封住那些妖兽吗?为什么明明得道成仙了,却没有预想的那般高兴呢?都说神仙没有七情六欲,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想念你们呢?
 
眼前明明姹紫嫣红五彩斑斓,我心中想念的却是无量山的青山绿水,明明坐得是神仙的座驾,不费一点灵力就能在大道上驰骋的机甲,我心里怀念的,却是和师弟一起刚刚学会御剑飞行的日子。
 
聂青岳直直盯着坐在对面的人。
 
宋衍河侧着脸看向窗外,毫不设防地露出一截白皙颀长的脖颈和擦干净血迹之后俊美的侧颜。秀眉微微紧蹙,一双桃花眼目光怅然若失,长发和道袍上还沾着斑驳的血迹。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看起来有些紧张。
 
聂青岳看着他的侧脸,一瞬间联想到了“与世无争”、“遗世独立”这种他平时完全不会想到的,文绉绉的词。刚才在他的咄咄威逼之下,他惊慌皱眉的表情不像作假……难道是误会他了?也许他真的只是算不出来聂青枫的位置?不是记恨自己刚才叫人打了他?不是记恨那两枪?
 
顺着宋衍河的目光望去,外面是酒吧一条街,深夜正是灯红酒绿群魔乱舞的时候,聂青岳松开的拳头又狠狠握紧——妈的,自己还满身是血呢,就想着出去玩?
 
聂青岳微微眯眼,嘴角上挑,又恢复了运筹帷幄的邪魅笑容,往前一探身,手肘支在膝盖上,“道长不必着急,我自然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等到你帮我找到聂青枫的下落,我另有重谢。”
 
宋衍河只听到他说帮自己安排好,赶忙回过神,心想,这是接纳自己进入天界了的意思吗?拱手道,“那就在此多谢了。”
 
第六章
 
进了聂宅大门,穿过层层花园绿地,一排车队抵达聂宅楼前。
 
聂青岳下车对管家交代了一番,就回了卧房休息。
 
洗完澡躺在床上,聂青岳全身疲惫,紧绷的神经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他是躺在舒软的大床上,享受着前呼后拥的拥戴了,而他的兄弟,现在却不知道在哪里受苦,甚至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
 
聂青岳耳朵轻轻一痒,用手摸了摸,居然是自己流出的眼泪。
 
从父母遭遇车祸身亡之后,聂青岳强迫着自己一夜长大,已经多少年没有哭过。更多的时候,他宁可流血也绝不流一滴眼泪。为了能保护弟弟,给他撑起一片天空……
 
“啊——!”
 
一声惨叫打断了聂青岳的思绪,他赶忙伸手用手背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谁敢在他家大呼小叫!
 
聂青岳穿着睡衣怒气冲冲地走到走廊上,问门口的保镖,“怎么回事?”
 
丁城跑过来汇报,“是艾秘书给您请来那位宋先生安排了一位小姐,我见宋先生还在洗澡,就叫她先进房去等着了,谁知道过了一会儿宋先生就……”
 
宋衍河说他累了,聂青岳以为他意有所指,就叫艾米丽给宋衍河安排个人放松一下。宋衍河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谁来帮他找聂青枫!
 
聂青岳猛地推开客房房门,只见那位小姐身上仅仅裹了一条浴巾在敲浴室的门,热情地喊道,“先生,你出来呀~”
 
聂青岳低喝一声,“滚出去。”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门,道,“是我,开门。”
 
宋衍河的一头长发还湿漉漉的,穿着白色棉质短袖睡衣和长裤过来开了门,从门缝往外瞄了瞄,“那位仙子,走了吗?”
 
“仙子?”聂青岳心中一阵冷笑,你胃口还不小,小姐还不行吗,还要仙子?
 
“她走了,你出来吧。”
 
宋衍河蹑手蹑脚地从浴室靠着门缝走了出来,红着脸不敢直视聂青岳,咬咬嘴唇,道,“是不是我进错了房间?还是那位仙子走错了房间?我刚才什么都没看到,真的……”
 
聂青岳看着他心下了然,你什么都没看到才怪了。面无表情地说,“她走错了,你休息吧。吹风机在里边。”说着,往浴室的抽屉一指。
 
“吹风机?”宋衍河奇道,“那是什么?”
 
聂青岳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这个道士会什么,他还不知道,但是有很多是他不会的,他大概可以猜到了。
 
聂青岳走进浴室,拿着吹风机出来通上电,对他道,“你过来坐着。”
 
宋衍河面对镜子坐下。聂青岳把吹风机拿到他面前,指着开关,“按一下这个,就开了,可以把你的头发吹干,会了吗?”
 
宋衍河依言试了试,一试不要紧,仿佛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天界的风力是这样操控的!不需要任何灵力,只要轻轻按一下开关,就有风了!哇!还可以调整热风凉风,风力大小,一切随心所欲不受功力影响,真是太奇妙了!
 
聂青岳坐在床边,听着耳边嗡嗡作响的吹风机声音,觉得倦意上来了,向后一仰,睡着了。
 
他一向浅眠,再加上又有心事,只睡了十几分钟就醒了过来,猛地坐起身,眼中一片混沌逐渐清明。转头一看身边的宋衍河还在玩吹风机,一会儿吹吹手心,一会儿吹吹脸,唯独一头长发还是湿漉漉的披散着。
 
聂青岳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这人不是说要好好休息的吗?还不抓紧时间休息?等休息过来帮我去找聂青枫,在这玩什么吹风机?一把劈手夺过吹风机,拉起宋衍河的头发吹了起来。
 
宋衍河本来以为聂青岳睡着了,正玩得放浪形骸,盘腿坐在凳子上吹吹这里吹吹那里,要不是顾及到这是别人的东西,他都恨不得拆开看看了,冷不丁被聂青岳夺了过去,他脸一红,像做了错事被抓到一般,老老实实坐着任由聂青岳摆弄他的头发。
 
小的时候,他和李道无每天早晨起来也这样坐在镜子前互相帮对方束发。那时候前掌门还健在,对他们管得极为严格,冬天的时候常常天不亮就要起来,屋外是寒风刺骨。不过那时有师弟陪伴,他就不觉得早起那么痛苦,严冬那么寒冷了。
 
从今以后,他和师弟天各一方。他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孤身一人,那个唠叨的师弟也要在无量山上见不到他了。好歹师弟还有一群徒弟陪伴,而他,周围有是有许多人,却都只把他当做异类欺负。没人跟他说话,还对他拳打脚踢。虽然伤口不疼,但是心里还是很难受。
 
“好了。”聂青岳打断了他的思路,拔下电线,“睡觉吧。”
 
这个人真是跟师弟一样好,给他找住的地方,还帮他吹头发!虽然打了他的腿两下,但那应该是误会吧?
 
聂青岳往门外走去。刚才睡了十几分钟,他精神又回来了,想到了几个可能跟他有仇的人,他要联系王大桥,让他去找找这几个人的老窝。
 
“哎哎哎,上仙留步。”宋衍河见他要走急忙叫住。
 
“又怎么了。”聂青岳面色不善。
 
“上仙,刚才那位仙子会不会又要来?我怕……”宋衍河一从浴室出来,看到个女人脱光了衣服躺在床上,吓得半条魂都去了,要不是灵力无法运转,他刚才就自己动手洗脑了。
 
“你怕?”聂青岳挑眉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那你到我房里睡吧。”
 
反正他等会还要找王大桥有事,今晚估计都不会睡了。
 
“那……那你呢?”鸠占鹊巢多过意不去啊,宋衍河想着。
 
“我也去。但是我有别的事,你睡就行了。”
 
聂青岳带着宋衍河进了房间,留下一走廊呆若木鸡的保镖。
 
一个撞了撞丁城的胳膊,问,“城哥,这事要不要跟桥哥汇报下?”
 
另一个保镖凑过来低声道,“桥哥说有任务出去的,还是不要打电话了吧。不过……刚才不是给那个宋先生找小姐吗,怎么进了老大房间了……”
 
进了房间之后,聂青岳关上了门,给宋衍河一指床的位置,就开始打电话,顺手打开电脑看资料。
 
宋衍河一看到手机和电脑眼睛都直了,哪里还有心思睡觉?
 
从床上的位置可以看到电脑屏幕的一部分,是聂青岳再次对照度假村的监控视频,找有没有他刚想到的那几个仇人。
 
在宋衍河的眼里,这分明就是一面“观尘镜”啊!这画里的人物好像不是这附近的啊!要不这就是传说中的千里眼顺风耳?
 
他偷看电脑还没看够,聂青岳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宋衍河又惊又怕又喜,用被子捂着自己半张脸偷偷看着聂青岳接电话。
 
手机屏幕一亮一灭,聂青岳手指轻轻一划,就拿到耳边开始说话。宋衍河竖起耳朵仔细听,虽然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是确实有人在和聂青岳千里传声!
 
聂青岳接着电话,转椅冷不丁地一转,一回头,正好看到宋衍河用被子包着自己,只露着半个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里的电话和身后的电脑,眼睛里像是要冒出光来。
 
聂青岳挂了电话,用手拍了拍电脑,“你没见过这个?”
 
宋衍河赧然点了点头。
 
聂青岳走到床边,手轻轻一点,正对着床的地方落下来一快幕布,投影电视也开始工作。
 
聂青岳把遥控器交到他手里,“你不睡觉就看会儿电视吧,这几个键是换台,声音别放太大,我还有事。”
 
宋衍河看着投影幕布上的景象,觉得自己简直窥破了天机一般,惊讶地合不拢嘴。
 
拿着遥控器三换两换,最终调到《西游记》再也移不开眼了。
 
那只猴子好生厉害,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腾云驾雾,上天入地!这里的天宫也和他想的一样,东南西北四大天门,天兵天将!东海龙王!上了天当了神仙还可以想下界就下界!猴子和他的师父师弟一起去西天如来佛祖取经,真好,猴子的师父还在,师弟们也在……而他现在,只剩孤零零一个人了。要是能回无量山报个平安多好,他师弟一定很担心他。不知道师弟现在怎么样?昆仑掌门陶重寒三番五次上门挑衅,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在闭关之前一剑杀了陶重寒,免得他以后再欺负师弟……现在,担心也晚了……
 
聂青岳忙到半夜三点,一走到床边看到宋衍河趴在被子里看着《西游记》,眼圈红红的,紧紧抿着嘴唇。
 
“你怎么了,”聂青岳看走到宋衍河身边,他还毫无反应,开口问道,“看这个也能看哭?”
 
宋衍河慌忙把头埋到被子里,含糊不清地回答,“我没哭,就是有点……”
 
能说他惦记他师弟了吗?如果被上仙知道他七情六欲还未断净,笑话他事小,把他扔回去也无妨,就怕会对师弟有什么惩罚。
 
不,他不能说。
 
“有点什么?”
 
“没,没,没什么……”
 
一看就是“有什么”的样子。
 
宋衍河又从被子里伸出头,看了看聂青岳手里拿着的手机。
 
聂青岳递到他面前,“你想看这个?”
 
宋衍河点点头,怯生生地抬头看他。上仙在机甲上的时候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可是他还提出要看这神器的要求,真是好不害臊。
 
聂青岳又问,“刚才在车上,你是要看这个吗?”
 
宋衍河又点点头,“是想看看,不过,你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抱歉。”
 
聂青岳从来不会对自己的举动觉得不好意思,只是现在想来,当时在车上的时候确实是对他有偏见,便叫了个保镖进来,缴了他的手机递给宋衍河,“拿去看吧,别玩太晚。”
 
宋衍河一下有了电视,又有了个手机在手,什么离愁别苦都无影无踪了,欣喜若狂地捧着手机开始端详起来。
 
聂青岳实在太累了,在沙发上倒头就睡了过去,临睡着前,耳边还回响着:“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聂青岳霍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一眼看到宋衍河还在玩手机。
 
点一下锁屏,再点开,再点一下锁屏,再点开……
 
投影幕布上还在播放着,“妖怪!还俺师父来!”
 
聂青岳哑着嗓子问,“你就这么玩了一晚上?”
 
宋衍河这才回头望望窗外,“哎?已经天亮了吗?”
 
聂青岳深深吸了一口气。
 
昨天到底是谁说自己刚刚飞升灵力修为消耗巨大要赶快休息?
 
你他妈是在玩我吗?!!!
 
第七章
 
聂青岳深深觉得,这些都是这个老道士的套路。
 
嘴上说着什么都不要,但就是不办实事。
 
装模作样!
 
一看到聂青岳屋里也有吹风机,就扑上去摸了又摸。
 
手机也是,都快没电了还看个没够。
 
聂青岳指着吹风机问了一句,这个你喜欢就拿着吧。他一会儿说无功不受禄一会儿说那就多谢了,然后马上把吹风机往自己身上揣——最后还是管家找了个背包给他放在里面,宋衍河背在身上说什么也不取下来。
 
穿着牛仔裤运动鞋T恤衫,又斜挎着个大背包,不管是正面还是背面看都是二十岁大学生的样子,他说他自己三十四,谁信?
 
在饭厅吃早饭,聂青岳一边吃,一边冷眼看着他,揣测着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起来对衣着吃食一点都不在意,捧着一碗稀粥,就着咸菜就喝了下去,一桌子中西餐点,一样都没动。
 
是要女人吗?昨天给他找了姑娘,明明挺漂亮的,还反把他吓得半死,难不成真要给他找个仙女?
 
是想要钱吗?连个吹风机都当宝贝,应该没见过世面吧?
 
聂青岳假装不经意地边吃边问,“等会去给你买个手机,就是你昨晚玩的那个。”
 
宋衍河立刻瞪大了眼睛,“真的吗?我也可以有?”
 
聂青岳心底冷笑,终于开口了啊。
 
索性饭也不吃了,放下碗筷直接带着宋衍河出门。出门前指了指桌上的空碗,聂青岳对管家吩咐,“把这个拿给技术部。”
 
正是上班高峰期,路上人来人往,商场还未到营业时间。宋衍河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又惊得合不拢嘴。
 
原来有这么多的神仙,原来神仙也要起这么早?他们要去做什么?赴会?还是修炼?
 
聂青岳勾勾手指,叫过来丁城。指了指商场的门,“2分钟。”
 
丁城打了个手势,一圈保镖站成一排人墙,把商场门挡住,接着又带了几个人,从车里拿了家伙就开始撬门。警报响起,商场的保安赶来阻止,还未近身就被保镖拦了回去,耳语几句,那一队保安也过来跟着一起开门。
 
等宋衍河捏着身上的背包带从马路边回过神来的时候,门已经打开了,有些柜台急急忙忙站好了提前来上班的导购。
 
聂青岳推了一把宋衍河,带着他一起进了商场。
 
到了手机柜台前,聂青岳拿了一台最新的手机递给宋衍河,看到他眼睛里简直要冒出星星来了,聂青岳就知道没来错地方,问,“还喜欢什么?”
 
宋衍河环视了一圈整个手机柜台,心道,这大概就是天界的藏宝阁了吧!无量山虽然也有藏宝阁,但是没有这么多各式各样的神器!既然是别人家的藏宝阁,他又怎么能随便拿人家东西?连忙摆手道,“不要不要,我怎么能白白拿别人东西。”
 
他一说不要,聂青岳脸色就黑了,觉得这老道士又在以退为进。到底想要什么,直接说,不是节省大家时间吗?
 
聂青岳打量了他一番,“那就去换身衣服吧。”便带他到了国际品牌专卖店前。
 
得到消息临时赶来的导购已经到位,妆容精致,笑脸盈盈地站在店门前,一见到聂青岳就热情地引进店内,殷勤地介绍最新款。
 
聂青岳把图册一丢,坐在沙发上指着宋衍河道,“新款适合他的全部要一套。”
 
导购小姐两眼放光,简直要给金主拜年了,赶忙拉着宋衍河去试衣间换衣服,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衣,白色的西装、皮鞋、腰带之后,又配了一个硕大的白色男士皮包——装他的吹风机。
 
换了衣服之后的宋衍河愈发显得长身玉立,将长发在背后轻轻束在一起,露出白皙的小脸秀眉如画,双瞳剪水。
 
无量山上没有女眷,宋衍河不习惯被女人这么盯着看,只换了这一身之后再也不肯进试衣间了,脸红彤彤地躲到聂青岳身后僵持着。聂青岳大手一挥,刷卡结了账,让保镖拎着东西出了商场。
 
车子发动后,聂青岳心道,买了几十万的东西又赔了几十万的门,差不多能开开金口了吧?刚打算问他什么时候能算出聂青枫的下落,一抬头看到宋衍河已经睡着了。
 
宋衍河歪在车内宽敞的座椅上,头枕着几万元的男士提包,睡得神游仙境,温温软软的小嘴半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端着手机看了一晚上能不困吗?现在才睡,早干嘛去了!
 
聂青岳心里急得恨不得一把把他抓起来,又怕吵到了他睡觉,等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只好咬牙忍了,叫司机把车开到一片安静的人工湖边。保镖在车旁架了桌子,支了一把硕大的太阳伞给聂青岳办公,任宋衍河在车里睡得天昏地暗。
 
下午两点多,老道士终于睡醒了,伸了个懒腰无比舒畅。摸了摸手边的神器——手机,心道,啊!这就是神仙日子啊!
 
聂青岳见大佛醒了,嘴角微挑,俯身看他,“下午有个拍卖会,去不去看看?”
 
“拍卖会?”宋衍河两眼发光,天界也有拍卖会?不知拍的是什么神器?能远远地得见一眼也是大开眼界,“当然去!劳烦上仙捎上我啦!”
 
聂青岳心道,这老道士还有点儿上道。再不吃这一套,难道还要我陪他打牌送钱给他?我是无所谓熬得住,就怕多耽搁一天,聂青枫要多受一分罪。
 
一行车队立即朝拍卖会场开去,聂青岳一路上盯着宋衍河看,眼底如深潭凛冽深邃,手里捏着手机不住地打转。
 
宋衍河依旧只顾着看向窗外。每次经过街头他都倒吸一口气,嘴巴做出无声的“哦”的样子,聂青岳越看越不知道他到底心里在想什么。
 
安静的车厢内,忽然发出“咕——”一声。宋衍河的脸一下红了,抬头看向聂青岳,又很快低下头去。
 
聂青岳这才想到他还没吃午饭,碰巧车堵在路中间,他就叫了个保镖去路边买点吃的给宋衍河。
 
宋衍河心中又奇又恼,不是已经得道成仙了吗?神仙也会饿吗?难道不是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吗?糟糕糟糕,一定是我六根未净,罪过罪过。
 
待保镖买来快餐,宋衍河边吃边听聂青岳给他讲解怎么使用手机,并且把他的手机号输入进去,让宋衍河打了几次,老道士高兴地差点把手机当汉堡咬了下去。
 
待快吃完了,宋衍河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天界的食物果然不同凡响,不知我刚才吃的那个,里面夹得是何物?”
 
丁城坐在前排一回头,“炸鸡啊。”
 
丁城此言一出,宋衍河“噗嗤——”把嘴里的东西喷了出来,聂青岳闪躲不及,被吐了一身。
 
聂青岳低头看了看遇难的衣服,慢慢地抬起头,嘴角抽搐,目光沉得吓人,“你最好能解释你在干什么。”
 
“这……这……我不知道里面是……鸡,我吃素的,刚才这味道我未曾吃过,一时没吃出来……没想到天界也吃鸡啊……”宋衍河看了自己的劣举,满是愧疚,说起话来也有点结巴。
 
“道士也吃素吗?”聂青岳的目光如刀转向丁城。
 
丁城从未应付过这种场面,一时不知道是先替聂青岳把宋衍河拿下,还是直接枪毙,听了聂青岳问话如梦初醒,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来查,“老大,道士有的吃素,有的也吃荤。”
 
“我们无量山派就是吃素的,我是掌门,自当以身作则……”本来理所应当的一句话,宋衍河此时也无法说得理直气壮了,他看到旁边有纸巾,赶紧抽了几张出来递给聂青岳,“要不,你擦擦?”
 
“你还是个掌门?”聂青岳本来打算默数到十再开口说话,否则他怕他一开口就直接叫人把他绑了,一听宋衍河说自己是掌门,他忍不住开口道,“有你这么年轻的掌门吗?”
 
丁城拿出手机来又开始查,附耳过来说,“老大,也有可能。”
 
“妈的,没问你!”聂青岳不能对着宋衍河出气,丁城就成了撒气包,被骂了也不敢马上坐回前座去,只得低着头。
 
桥哥到底以前是怎么当老大的贴身保镖的啊?说快了也挨骂,说慢了也挨骂,桥哥还是你快回来吧,我宁可我去外面绑人啊!
 
“去前面,找家店给我换衣服。”聂青岳阴沉着脸。
 
待聂青岳换完衣服赶到拍卖会场时,拍卖已经进行了一半了。
 
侍应生引领二人到预留的VIP席,后面一排座位上几位富家小姐一片窃窃私语。
 
“那个一身黑色西装的,就是聂氏掌权人,聂青岳耶!”
 
“看到了,好帅啊我的天呐!比杂志上拍的还好看!”
 
“岂止!简直秒杀无数一线男星!”
 
“他刚才是不是有一点点回头往这边看?是不是在看我?是不是看我?”
 
“别花痴了,人家根本没回头!何况你胸太小了,聂总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
 
“谁说的,你看他旁边那个长头发白衣服的,更没有胸好吗?聂总刚才还帮他拉椅子,好绅士!”
 
“拜托啦,那是个男的好吗?”
 
拍卖主持清了清嗓子,“下面一件藏品,是一把年代久远,来历神秘的断剑。详细资料各位尊贵的来宾可以从手册中得知。请工作人员将这件藏品展示给大家。”
 
“断剑?”宋衍河觉得面前视线一阵模糊,又很快清晰起来。一个身材高挑身着旗袍的女司仪戴着白色的手套,将玻璃柜打开,取出了其中的剑。
 
剑鞘和剑柄的颜色、材质、甚至年代都相差无几,但宋衍河还是一眼看出剑鞘与剑并非原配。
 
第八章
 
女司仪一手持剑鞘显得有些吃力,另一手持剑柄缓缓将剑拔出,拔到一半多一点时剑就断了,露出来一个突兀的断面。女司仪把带着剑柄的半把剑小心翼翼地放在展示台上,又将剑鞘倒置,剑鞘中剩余的半把剑以一个不太漂亮的姿态被倒了出来,也放置在展示台上。
 
宋衍河看了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主持人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拍卖厅内响起古琴演奏的音乐。摄像机近距离拍摄这把断剑的画面投放在大屏幕上。剑柄下端花纹图案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仔细分辨似乎能看到一个“月”字。
 
聂青岳一挑眉,“有兴趣?”
 
宋衍河摇摇头,“此剑品质一般。”
 
“那你叹气个什么劲?”
 
“我只是叹那剑鞘画蛇添足,虽然是柄断剑,若它有灵,必不愿屈居于不属于自己的剑鞘之中。”
 
话音一落,身旁VIP席的一个人转头打量了宋衍河几眼。
 
大屏幕上的画面又回到了主持人,“下面开始拍卖这件藏品,起拍价,30万元。”
 
品质一般,价格果然也很一般,起拍价才三十万。这老道士一副很懂的样子,拍下来给他得了。聂青岳举牌。
 
“这位先生,出价三十万。”
 
一时间场内一片安静。来的多是打发时间没事做的富二代,即便出手也喜欢图个喜庆。这把剑是断的,拿回去连个摆着合适的地方都没有,自然无人出价。
 
聂青岳有点尴尬,拍个东西没人抢,显得好像他是来捡漏的一样。等会儿再没人拍,他就要让丁城出价圆场了。
 
“三十万一次。”
 
正在主持人倒数的时候,坐在旁边VIP席的男人举了牌,“四十万。”
 
聂青岳心道这倒是给我省事了,“五十万。”
 
“六十万。”那男人很快又举牌加价。
 
这把其貌不扬、不被人看好的断剑,短短几分钟就被加价到了原价的两倍。要说六十万在这个拍卖场已经是非常一般的价格了,但是对于这把开拍前无人看好、被放在拍卖会最无人注意的时间段内来拍的断剑而言,已经是极好的价格。
 
“七十万。”聂青岳想也不想。
 
旁边的男人又举牌,“八十万。”
 
聂青岳忽然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转过脸借着大屏幕照射来昏暗的灯光一看,果然是熟人——陈暮。
 
聂青岳觉得颇有意思,伸出修长的手指揉了揉下巴,嘴角一挑,笑了。昨天王大桥绑了他陈家的一个什么妹妹,陈暮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呢?还敢在这儿跟我抬价?聂青岳又举牌,“九十万。”
 
“一百万!”陈暮再次举牌。
 
宋衍河虽然不知道一百万在这里到底是多少钱,但是从身后那些人的交头接耳中也可以得知,这个价格远远超过大家的预估了。当下按了一下聂青岳的手,低声道,“不值这么多。”
 
聂青岳抽出手,反而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我觉得值这么多,它就值这么多。别急,拍下来送给你。”
 
聂青岳举牌,“一百一十万。”
 
陈暮走上前,礼貌地微笑道,“收藏品就是要有懂它的人收藏,才不算辜负,既然聂总也是准备拍下来送给这位先生的,那我就讨个成人之美了。”
 
宋衍河听了他这话一脸茫然,怎么听起来好像,有点他本来要拍下来送给自己的意思?
 
陈暮朝宋衍河又报以微微一笑,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叫陈暮,有这个荣幸交个朋友吗?”
 
聂青岳唯恐宋衍河张口来句“上仙”如何如何引人猜疑,赶紧抢在他前面说,语气冰冷不可一世,“这是我的人,宋衍河。”
 
宋衍河一怔,他的人?
 
原来自己是分配给这位聂青岳上仙的仙童吗?怎么不早点说呢?糟糕糟糕!自己这两日好吃懒做如此懒散又不讲规矩,不知给上仙留下什么印象了!
 
陈暮轻轻点了点头,依旧很有风度,“宋先生,看你对剑似乎颇有研究,恰巧我那里也有收藏了几把古剑,也不知是真是假,改日若是有空,欢迎聂总和你一起来帮我掌掌眼。”
 
在他们讨论的功夫,主持人已经落槌了,“这件藏品,以一百一十万的价格卖出,恭喜V1号桌的贵宾!”
 
台下一片掌声。
 
女司仪前后左右跟着四名保安,用一只镀金的小推车将剑盒推到聂青岳的桌前,丁城接过盒子,放在桌上。
 
聂青岳潇洒地将盒子朝宋衍河一推,“打开看看?”
 
宋衍河也不推辞,打开剑盒拿剑在手。左看右看觉得剑鞘实在太碍眼了,便问那位女司仪,“我可否拿出来瞧瞧?”
 
女司仪笑容满面,“当然,这把剑现在是属于聂先生的,聂先生同意就可以了。不过请小心,这把是断……”
 
女司仪话音未落,宋衍河已拔剑出鞘,挽了个利落的剑花翻剑在手。
 
顿时,周围噤若寒蝉,安静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无论是笑脸盈盈的司仪,还是一直挂着一抹邪笑的聂青岳,亦或是礼貌微笑的陈暮,一瞬间,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
 
不仅仅是因为宋衍河这两下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太好看,而是……
 
刚才司仪在展示的时候,这把剑明明是断的,但是到了宋衍河的手里,这把剑居然是完整的了!只有靠得近的几人才能清晰地看见,剑身上有一道整齐的裂痕,此刻已经丝严缝合地接上,仿佛没有断过一般。
 
宋衍河左手抚过剑身,“嗯?真没看出来,是把好剑呢。”
 
聂青岳喝道,“放下!”
 
宋衍河吓了一跳,心道,刚才不是你让我打开看看的么,现在又一副我动了你的东西的样子,上仙也这般喜怒无常吗?心中腹诽却不能说出,凭直觉总觉得这把剑并不喜欢那个剑鞘,便只把剑乖乖放回了剑盒中。
 
剑一落入剑盒,又断成了两截。
 
附近的几人将他还剑入盒的一瞬间看得清楚。女司仪和几个保安呆立当场。陈暮反应还算快,刚要开口问些什么,聂青岳就一把拍上盒盖,将剑盒甩给丁城,拉着宋衍河出了拍卖会场。
 
聂青岳一直拉着宋衍河上了车。
 
“为什么你那把剑就没断?”
 
“嗯?怎么说呢。”宋衍河挠了挠耳朵不知怎么解释才能挽回他在上仙心目中的形象,“那把剑剑身虽断,剑灵也已不在,但是还有一丝剑意,想那剑的原主人是个使剑高手。而且我一拿到,就觉得十分得心应手,巧的是那一丝剑意遇见我还有些欢喜,我便忍不住瞧瞧了。有那一缕剑意撑着,剑就没断开。”
 
聂青岳听了这话半信半疑,“这么说,你也会用剑?”
 
会用刀砍人的他见过,会用枪的他见过,甚至会开飞机开坦克的他都见过,唯独没有见过说自己会用剑的。
 
宋衍河尴尬一笑,“本来我也是使剑的,咳,后来吧,我不小心把我的剑……唔,弄丢了,就好久没用过剑啦!”
 
无量山前掌门下葬的时候宋衍河年纪还小,跪在坑前哭得悲痛欲绝,连自己的剑什么时候掉进坑里跟他师父一起埋了都不知道。
 
聂青岳微微扬起下巴,眯着眼睛看他。
 
老道士长得一副清纯可人的样子,说话没头没尾吞吞吐吐。不小心把剑弄丢了,然后就干脆不用了?这副说辞让他怎么相信?
 
聂青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把剑盒递到他手中,“这把剑送给你,以后不要随便在别人面前拔这把剑。”
 
宋衍河是觉得这把剑确实不错,也与他有些缘分,可他现在是这位上仙的仙童啊,怎么敢拿上仙的东西?况且他今天已经收了上仙的一件神器——手机,这对他来说比十把八把剑都难得呀!
 
宋衍河又把剑盒推回去,“我不能收上仙的东西。”
 
聂青岳气血翻涌。不能收?你早晨收吹风机和手机的时候不是挺高兴的吗?现在跟我来这套,是嫌一把剑喂不饱你吗?
 
聂青岳这一天下来两百多万花出去了连个响儿都没听着,脸色愈发难看,“你不满意这把剑?”
 
“并非如此,只是,我有了这个神器,唔,这个手机,就已经很满意了,何必要求更多呢?”
 
宋衍河早已不佩剑了,非要把这把剑给他,让他往哪儿放?他现在连自己究竟在哪儿落脚都还不知道呢。
 
“你是说,你有个手机就够了?”聂青岳声音低沉,听起来十分危险。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丁城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他聂青岳叫这个老道士给他办事,办的事是找他亲生弟弟的下落。这个老道士居然说拿个几千块的手机就够了?他这是变着法儿的骂他弟弟不值钱?还是他根本没本事找到他弟弟的下落所以不敢多拿?
 
不等宋衍河点头,剑盒中的剑一阵嗡鸣。
 
聂青岳心中一窒,警惕地看了一眼司机和丁城。还好二人都以为是车子发出的声响,没有回头。
 
宋衍河拍拍剑盒,道,“咦?你这么喜欢我?可是我怕我不能收好你呀。”
 
剑盒中又传来一阵嗡鸣。聂青岳拍了剑盒一掌,瞪着宋衍河道,“让它别乱响。”
 
宋衍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剑盒中的断剑果然不再发出声响。
 
聂青岳舒了一口气,叫司机开到个没人的地方停车。
 
车队停在一片空地上。漫天红霞,金乌西坠。
 
宋衍河拍着剑盒道,“走,我带你出去玩玩。你应该很多年没有见过太阳了吧。”
 
宋衍河脱下白色西装外套随手一搭,打开剑盒。从盒中一拿出剑来,剑身又是连在一起的。宋衍河没有留意到丁城惊讶的目光,直接把剑盒抛给他,差点砸在丁城的脑袋上。
 
宋衍河持剑在手,剑身嗡嗡作响,激动不已,仿佛时光穿越了千年,它终于等来了一个能识得他的人。夕阳的余晖洒在剑身上,除了剑身一道斑驳的裂痕,一切都如千年前一般,也有一个少年,曾迎着朝霞与夕阳舞动它。
 
宋衍河手握剑柄,感受着它的波动,微微一笑,“你是把好剑,你的主人也是个好人。辛苦了。”
 
宋衍河翻剑在手,挽了一个剑花。在夕阳下的一片空旷无人的平地上,曾经的一代宗师做了一个简单的起势,便开始舞起了一套无量剑法——君来对语。
 
翩若惊鸿,娇如游龙。
 
时而如行云流水上下翻飞,时而如执笔描画细致入微。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顾盼,明明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那人眉梢眼角都是柔情笑意。
 
聂青岳凝望着那个飘逸灵动的身影。他不知道宋衍河的剑法算不算得上精妙绝伦,他只知道那个舞剑的人,好似谪仙下凡。
 
宋衍河舞剑归来神采奕奕,“上仙,我看这把剑真挺喜欢我的,要不我就替你收着吧?”
 
哼,这个老道士就是这么狡猾,差点被他给骗了。越是他想要的东西越往外推,说着不要不要,过了一会儿又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样子道谢。
 
“拿着吧,本来就是给你拍的。”聂青岳也很快找回了自己的位置,又是一副阴沉的笑容。
 
第九章
 
聂青岳带着宋衍河到聂氏集团旗下的一所豪华酒店吃晚饭。
 
按照国内的行业标准,酒店最高星级是五星,而这家酒店的实际奢华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五星级水平,当然,消费也令人咋舌。
 
聂青岳点了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天上飞的,地下跑的,然后端了一杯红酒冷眼坐在旁边看着宋衍河吃——他还惦记着下午被宋衍河喷了一身食物渣滓的仇。
 
你要是吃肉,你就死定了!
 
宋衍河就着一杯茶吃得津津有味,筷子果然只伸向全素的几个菜。这家酒店的大厨本就是国内顶尖水平的,再加上给老板做菜,更是厨师长亲自操刀掌勺,每样菜色都做得色香味俱全,即使是全素的那几个菜,也鲜翠可人,各有风味。
 
宋衍河一副弱不禁风的单薄模样,身上穿着早晨刚买的那件浅蓝色衬衫,解开了第一颗纽扣。偶尔伸手夹菜的时候,精致的领口会稍稍出卖一段他美好的锁骨,配上俊俏的眉眼和辣得微微红肿呼呼吸气的双唇,聂青岳越看越移不开眼。
 
都是假象!聂青岳心底里告诫着自己。
 
要不是今天亲眼看到他舞剑时的矫健身姿,差点又被他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骗了!老道士身手这么好,以后和他单独相处也要多安排几个保镖以防万一!
 
宋衍河吃得七八分饱,看聂青岳还未动,不好意思地放下了筷子。
 
上仙果然是不用吃饭的啊!自己吃得那么香!好丢人!
 
“吃饱了?”
 
宋衍河点点头,“吃饱了。”
 
“以后,你可以吃肉了。”
 
“啊?为什么?”宋衍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不是叫我上仙吗?我说你可以吃,你就可以吃了,没有为什么。”
 
宋衍河认真思考了一下,“上仙的话说得没错,那我是可以吃了……不过,我还是不想吃肉。”师父一世英名,最后在山顶中暑仙逝的一幕,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和李道无约好了要引以为诫。
 
聂青岳手紧紧握住高脚杯,深呼吸几口才忍住没把杯子当场砸了。
 
妈的!这老道士果然花花肠子多得很!口口声声叫着上仙,叫他吃个肉而已,又说不想吃?
 
冷静,冷静。为了聂青枫,为了聂青枫。
 
“这么说你愿意听我的话?”聂青岳放下杯子,调整了片刻,声音低沉充满磁性地问道。
 
“嗯,听。”既然是上仙的仙童了,自然要服从上仙的指令。
 
聂青岳强忍住心中咆哮,恨不得脱口而出,那你快算算我弟弟他到底在哪啊!
 
可今天两百多万砸进去,面前这人连对他说话的语气都没变过一句,现在还不是开这个口的最佳时机,他要让他死心塌地地给他办事。
 
聂青岳做出了一个自以为亲和温柔的笑容,“那我们晚上出去玩,我带你去你昨天看的那个地方,怎样?”
 
哎?昨天回来的一路上他可是看了很多地方,上仙指的是哪一处?不过,反正他都没去过,去哪儿都好呀,都是见见世面!
 
宋衍河点点头,眼中流露出期待与兴奋。
 
这老道士,太阳一下山就原形毕露了。一听到要去酒吧,瞧这开心劲儿,呵,比拿了一百多万的剑还喜庆。聂青岳挥手叫来丁城去安排,又扯着嘴角笑了笑。
 
夜幕降临,天色全暗。
 
这座繁华的城市在灯红酒绿的笼罩下,纸醉金迷的精彩才刚刚开始。
 
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一幢金碧辉煌的建筑前,宋衍河下了车抬头凝望着那几个大字,勉强念出“粉、金、朝……什么?”
 
聂青岳神色不善地瞪着他。
 
丁城见状,上前一步俯在宋衍河耳边,“宋先生,是‘六朝金粉’。”
 
宋衍河恍然大悟,“天界的文字是从左到右念的啊!”
 
“六朝金粉”是聂氏集团控股经营的夜总会之一。聂青岳现在明面上是个生意人,所以几处夜场都没有沿用与聂氏有关的名字。
 
六朝金粉的总经理带着一溜儿的部门经理在门口已经恭候多时,见聂青岳到了,一行人上前鞠躬道,“聂总好。”
 
聂青岳不耐烦地挥挥手,“今天不是来看场子的,直接去房间吧。”
 
总经理在前面引路,带几人到了一处VIP包房。包房有一百多平米,一整面墙是与电脑连接的显示屏,前面有一个小型舞台,舞台对面是一溜宽大的真皮沙发和几张金丝楠木矮桌。
 
几人坐定后,总经理上前问道,“聂总,知道您今天驾临,有几位贵客想来敬酒,您看,让他们进来吗?”
 
“什么人?”聂青岳面无表情不屑问道。
 
“是戚总,还有陈家大公子。”总经理唯唯诺诺地回答,这几位贵客他得罪不起,但是聂青岳是他的老板,他更不敢触怒。
 
“陈家大公子?”聂青岳一挑眉,陈暮终于得到消息了啊。
 
“告诉他们,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有消息的就进来,没消息的,进来这个门就出不去了。”
 
“是,我这就去说。”总经理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聂青岳一勾手指,吩咐丁城,“上酒,再叫几个人进来。”
 
丁城马上出去安排,不一会儿,舞台后的显示屏和包房内的各色彩灯亮起,闪得宋衍河一阵眼花缭乱。几个侍应生推着各色洋酒摆在桌上,几名漂亮的年轻姑娘打扮一致,随着音乐在小舞台上跳起舞来。
 
宋衍河这两日已经见到这天界的女子和无量山下的那些女子着装不同,但进来跳舞的这几个对他来说实在着装太过暴露,他不忍直视,一时不禁怀疑这里到底是天界还是阴间,简直就是群魔乱舞。
 
上仙就在旁边坐着,还没发话,宋衍河也只好低着头老老实实坐在一边。
 
一舞毕,几个女孩子上前站成整齐一排,齐齐鞠躬,清脆喊道,“聂总好!”
 
聂青岳紧紧皱着眉。
 
他手下的夜总会现在就这个水平?这跳的是什么东西?!就这么搔首弄姿几下,这也能算跳舞?还没宋衍河一个大男人舞剑舞得好看!
 
聂青岳狠狠瞪了一眼恭立门口的主管。
 
提前就叫丁城交代下去他今天要来六朝金粉,这主管是不是不想干了?就给他准备这样的货色展示人前?这不是不给他面子吗?
 
主管战战兢兢地朝几个女孩道,“还有这位宋先生,给宋先生问好。”
 
几个女孩又站成一排面朝宋衍河,恭恭敬敬地一鞠躬,娇滴滴地喊道,“宋先生好!”
 
宋衍河万没想到还有自己什么事儿,一听别人跟他问好,也赶忙起身拱手还礼,“几位仙子好。”
 
“噗——”一个女孩儿见他这么一个大帅哥害羞地叫她们“仙子”,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惹得宋衍河也不好意思跟着笑了笑。
 
聂青岳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老道士是真上道儿啊,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就开始勾搭了?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宋衍河,“你给我坐下!”
 
宋衍河依言乖乖听话坐了下来。
 
聂青岳用手指了指刚才笑出声的那个女孩,“你,过来。叫什么?”
 
那女孩儿算得上年轻漂亮,见老板钦点她,欢天喜地地上前两步,“聂总,人家叫米娜,你叫娜娜就好啦~”
 
“娜娜”两个字故意拖了长长的尾音。
 
夜总会的女孩当然没多清纯,聂青岳早已见怪不怪,但是第一次觉得听着这么刺耳。
 
“娜娜,”聂青岳勾起嘴角,英俊的面容似笑非笑,深如寒潭的眸子打量了她几眼,“开你的酒。”
 
被老板钦点,还要开酒,娜娜高兴地不得了。这里一瓶酒就是几千上万,开几瓶酒的提成就够她吃几个月的闲饭了!赶忙熟练地开了一瓶酒倒在晶莹剔透的酒杯中,双手递上,“聂总……”
 
“不是给我,”聂青岳漫不经心地一摆手,声音低沉危险,“去敬刚才你笑的那位宋先生。宋先生赏脸喝了,你这个月就不用干活了,宋先生不赏脸,你这辈子都不用再干了。”
 
娜娜听了这话,才知道自己刚才那笑声闯了大祸,惊得指尖发抖打颤,险些摔了酒杯。一咬银牙稳了稳,又端着酒杯走到宋衍河面前,挨着他身边坐下,挤出一副熟练无比的娇笑,“宋先生……娜娜给你敬酒啦,你赏脸喝一口好不好嘛……”
 
酒杯几乎要贴到宋衍河的脸上,吓得宋衍河往后闪了闪,转头看向聂青岳,诚恳道,“我不会喝酒。”
 
娜娜一听,吓得花容失色,聂总的警告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个场子里谁不知道他们老板是黑道出身,说到的话一定做得到!
 
娜娜当即从沙发上起身,往宋衍河面前一跪,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一只手扒着宋衍河的膝盖轻轻地摇晃, “宋先生,你就当行行好,喝了这一杯吧,你喝了这杯酒,以后你叫娜娜干什么都行,好不好,宋先生……”
 
宋衍河没想到她来这一招,大惊失色语无伦次,“我我我我…无量山戒酒…我真真真……真不会不会不会喝酒……”
 
聂青岳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丁城。”
 
站在角落的几个保镖会意,立即上前准备把娜娜拉出去。娜娜闻声抱着宋衍河的膝盖,一边哭一边瑟瑟发抖,“宋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宋先生,求求你喝了这一杯好不好,求求你救救我吧……!”
 
宋衍河看几个黑西装的壮汉保镖真要过来拉面前这位仙子,越发觉得这里一定是阴间修罗,不然天界怎会有这等恃强凌弱的事情?既然看见了,便不能坐视不理,否则岂不是助纣为虐?当即皱眉接下娜娜手中的酒杯,抬头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并没有想象中的辛辣刺鼻,反而带着果香的清甜甘冽。
 
第十章
 
饮罢,宋衍河将空杯放在楠木矮桌上,不露痕迹地推开娜娜抱着自己的那只手,问道,“可以了吗?”
 
聂青岳缓缓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娜娜,悠悠然道,“继续吧。”
 
又指了几个女孩,“点几首歌唱。”
 
几个年轻的女孩立刻在音乐声中唱歌跳舞,花枝招展起来,整个包房内刚才令人窒息的气压渐渐弱了下去,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能被主管叫到包房来的女孩儿都是人精,一眼看出聂总今天是要找人陪宋衍河,便轮流上阵,唱歌跳舞逗宋衍河笑,不一会儿,开了的酒瓶就摆满了一桌子,每个女孩都拿着酒喂宋衍河。
 
宋衍河原本真的是不会喝酒,可这里的酒却甘甜清冽,不怎么难以入喉。他心中暗叹这天界的玉酿琼浆果真不同凡响,与人界大有不同。再一想到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保镖要来对这几位仙子不利,便不忍心拒绝几个女孩儿的敬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酒虽然喝了不少,但对于几个女孩逐渐靠近的身体,宋衍河还是敬谢不敏,连连后退。女孩儿们都围着他转,反倒留聂青岳一个人坐在另一端,周围气压寒冷迫人,没有不识相的姑娘跑过去敬酒。他一人端着半杯酒斜眼看着宋衍河,不时地抿一口。
 
这老道士刚才一副道貌岸然,脸红慌张地说不会喝酒,现在又来者不拒乐在其中,小眼神水光涟涟地看看这个瞄瞄那个。呵,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看你还能装到几时?
 
酒水入口香甜清冽,但后劲极大,宋衍河不到一个钟头竟已喝了几瓶。一边喝一边越退越后,越退越靠近聂青岳。等退到聂青岳身边的时候,已经喝得神志不清,坐不住了。
 
娜娜扑到他身上投怀送抱,娇嗔道,“宋先生,你都不好好看看人家……”
 
宋衍河觉得身上附压了一片异样的柔软,想推开又无力推动,想睁眼看看是什么东西又眼皮打架,只好抽身出来往旁边一转,靠了上去,终于清静了。
 
再没有那种不正常地柔软触感了。
 
因为宋衍河扑进了聂青岳的怀里。
 
还紧紧搂着聂青岳的腰。
 
谁还敢扑到聂青岳的身上去抢人?
 
宋衍河把头靠在聂青岳胸口,还拿鼻子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原本他脸上的酒渍都跑到了聂青岳的身上。口里喃喃自语道,“师弟……千万记住……不能……不能吃肉……陶重寒……陶重寒再来欺负你……我就帮你教训他……你……你又舍不得了……没出息……”
 
几个保镖面面相觑。
 
丁城无助地看了看天花板。
 
要不是知道王大桥在外面执行任务,他已经想打电话问问他桥哥,有个男人跑到老大怀里,吃老大的豆腐时应该怎么办了……
 
可宋衍河是真的鼻子很痒啊。
 
刚才那几个女孩子涂脂抹粉喷香水,他在深山老林中几十年何时闻过这些味道?当然不习惯了。再加上酒精作用下,鼻子格外敏感,不使劲搓一搓鼻子好像随时会打喷嚏,痒得厉害。包房内打扫的虽然干净,可沙发间总归多少有些酒味、香水味、清洗剂的味道,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没有异味还温度适宜的地方,便轻轻蹭起鼻子来。
 
聂青岳脸上一片死寂,右手在半空中举着酒杯一动不动。
 
老道士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蹭个没完,没有一点儿要停的意思。偶尔蹭过他衬衫胸口上的一颗纽扣,聂青岳觉得像是有人拉住他的衣服要解开扣子的恐怖感觉。一束长发自老道士的背后滑落,搭在他的另一只手上,随着头部的转动在他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撩拨着他即将爆发的神经。
 
聂青岳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女孩。有两个长得真不错,包装包装跟小明星差不多了。
 
老道士无视了这些莺莺燕燕,毅然扑到了自己怀里这样……聂青岳绝望地喝光了杯中的烈酒,僵硬地一挥手,“全都出去,我没叫人一个都不要进来。”
 
包房内只剩下聂青岳和他怀里的老道士了,聂青岳心里忽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老道士真的是Gay,聂青岳心如死灰。他谁的牌子都没翻,翻了自己的牌子。
 
妈的!不就是伺候个男人吗?他聂青岳什么场面没见过,男人和男人在一起也见得多了!为了他弟弟,他今天豁出去了!
 
聂青岳一手扶住宋衍河的后脑勺,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将自己的吻印了上去。
 
不等他加深这个吻,就发现唇下的人一动不动,已经……睡着了。
 
妈的!他到底是想上?还是想被上?喝醉之前也不说清楚!这让他怎么操作!
 
聂青岳一把放开了宋衍河的脑袋。宋衍河失去了支撑,又倒在了聂青岳怀里,双手还环着他的腰,睡得更加香甜。
 
聂青岳太累了,紧绷着的敏感神经一下松懈了下来,闭上眼睛想着,等老道士醒来就直接面对面坐着谈谈,你想要多少钱,你想要什么东西,他要是真想上他,就让他上一次算了……他真的不能再等下去,多等一天一分一秒,聂青枫就多一分危险,他可以不要亲手打下来的江山,可以不要聂氏集团,但是他不能不顾他亲生兄弟的性命……
 
想着想着,聂青岳就着这个怀抱着宋衍河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丁城和几个保镖警惕地守在门外,一刻也不敢松懈。包房内有隔音设施安静得很,但是走廊上音乐声就太大了。丁城恨不得贴耳到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万一老大叫自己,自己没听到怎么办?不过里面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呢?老大和那位宋先生一起睡了两个晚上了,白天又横眉竖眼地对那位宋先生,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丁城接通电话,不耐烦地问,“谁啊?”
 
电话里传来王大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丁城!老大不接电话!你们人在哪里!出事儿了!”
 
丁城看了看包房的门,又望了望天花板,惆怅道,“桥哥,我这儿也出大事儿了啊……”
 
聂青岳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就醒了,全身酸痛。看到怀里还躺着的这个人就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一把把他朝旁边沙发推了过去,看到宋衍河快要掉下沙发了,还“好心”地踹了他两脚,把他踹到沙发里面,宋衍河也无知无觉,脸朝下趴在沙发上继续睡。
 
到处摸了一圈也没找到手机,聂青岳焦躁不安,哑着嗓子喊了两声,“丁城!丁城!”
 
丁城立刻推门进来,双眼通红,面露急色,“老大,我……”
 
“我的手机呢?”
 
丁城赶忙递过去手机,张口又道,“老大,我……”
 
“你什么你,你怎么了?”
 
“老大,我……”
 
“王大桥怎么打了这么多电话,你就不知道把手机拿进来给我吗?”
 
“老大!”丁城忍不住吼道,“桥哥那边出事了,戚少杰的人找到了桥哥的位置,把戚卫风救走了!”
 
“妈的,这种事你不早说?!”
 
丁城委屈急了,是老大叫他们不许进门的啊!他一进门就想说了,老大没给他机会开口啊!
 
“现在怎么样了?”聂青岳面色不善。
 
王大桥的反追踪能力他是清楚的,就凭戚少杰那个草包能把人救走?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手下的人里出了内鬼!
 
“戚少杰一救走人质就带人把会所围了,现在在外面和我们僵持着,暂时进不来。桥哥说他在往回赶,我临时调的人也到了,但是戚少杰那边也在调人过来……”
 
“砰——”
 
不等丁城汇报完,包房的门就被人狠狠踹开,正是戚少杰带着四个保镖走了进来。走廊上丁城的手下已经被控制住,全都换成了戚少杰的人。
 
不等戚少杰开口,两个保镖就一拥而上,把丁城按在墙上,缴了他身上的枪,照着他的面门狠狠打了几拳,又看了看烂醉如泥趴在沙发中间的宋衍河,似乎觉得这个瘦小子没什么威胁,就任他在那躺着呼呼大睡。
 
戚少杰指间夹着一根烟,不无得意地踱着步子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聂总,想见你一面是真难啊。昨晚上来给你敬酒你不喝,那就只能喝罚酒了。既然我弟弟已经回来了,我们之间的账是不是该好好算算?”
 
聂青岳神色如常,镇定自若,伸出一只手认真地揉了揉眉心,淡淡地说,“我记得我昨天叫人转告你,没有我弟弟的消息,这个房间来了你就出不去了?”
 
戚少杰惊讶地哈哈一笑,“聂总是不是睡糊涂了,你刚才没看清楚外面都是我的人?”
 
聂青岳放下手,眼神深邃如寒潭凛冽,“那你可看清楚,这是谁的地方了?”
 
话音未落,电光石火之间,聂青岳从腋下掏出一把格洛克G43,一拉保险抬手毫不含糊地朝戚少杰右肩放了一枪,戚少杰刚才得意洋洋夹着烟的手瞬间就没了力气,被子弹冲击抖动了一下就无力地垂到了沙发上,疼得他嗷嗷大叫,“给我把姓聂的拿下!”
 
几乎在聂青岳开枪的同时,几名保镖也纷纷掏枪,不料被压在墙上满脸是血的丁城一个回肘撂倒了一名保镖,抬脚将其踹在被外面涌入的人推开的门上,未等其他人做出反应,又一拳打在豪华包厢门后墙面。贴着精美壁纸的墙面被他生生打出一个窟窿。丁城将手往里一掏,摸出一把手枪,瞬间上膛,朝着几名保镖连开几枪。
 
饶是宋衍河有再大的困劲儿,在这震天动地的枪声中也醒了,浑浑噩噩地坐起身问,“师弟……是你的丹炉又炸了吗……”
 
待他定睛一看聂青岳背光而立的位置,微微一皱眉,“上仙,你今日不宜站在这个位置啊,快些过来……”
 
宋衍河的观日断川术已经和他融为一体,烙进骨子里了,只看一眼就觉得聂青岳站的这个位置今日不宜,迷迷糊糊伸手揽着他的腿一抱,聂青岳一下没站稳被他拉歪到了沙发上,刚要破口大骂,就看到他刚才站得位置后面的墙上就被打了一串窟窿,是戚少杰的人听到枪声涌进了房中。
 
丁城朝聂青岳大喊一声,“老大,走!”说罢举起枪换了个弹匣,又朝着进来的人开了几枪之后,自己也中了一枪,握着腹部沿着墙缓缓瘫到了地上。
 
豪华包房在六朝金粉的三楼,若放在平时,聂青岳不会不敢跳,只是现在众目睽睽,他们怎么能让他走得了?
 
戚少杰被打中了肩头,气疯了也疼疯了,左手颤抖着从保镖手里接过枪朝着聂青岳就开枪,非要报这个仇不可。众人见聂青岳被缴了武器,现在就是个活靶子,便也没有不识相出来多动手的。
 
戚少杰真是个草包,右手使枪本来就不怎么灵光,换了左手拿枪更是连打两枪都没伤到聂青岳分毫,气得往前走了几步,直直将枪指在聂青岳心口。
 
宋衍河靠在沙发上被枪响声吵的此时已是大醒,甩了甩脑袋,看到面前一个满脸油腻的矮胖子拿着一把黑漆漆的东西。这件东西他前日里才见过,上仙正是用这件仙器打了他腿上两个窟窿,可这个胖子居然敢用这样东西指着他家上仙?
 
宋衍河想也不想,并指为剑,纵一缕灵力朝那矮胖子拿枪的手一击而出。一道耀眼的白色剑芒闪过,戚少杰拿枪的手竟被从手腕处被齐齐斩了下来。
 
聂青岳面朝戚少杰看得真切,惊骇之余目光如炬一把接住了落下的枪,戚少杰连“啊”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枪口抵住了太阳穴,聂青岳挟持着他,面朝着一屋子保镖冷眼而立。
 
一屋子的保镖都看傻了,他们什么样真枪真刀都见过,可刚才那道光……是什么东西?
 
这时,包房的门又被“砰——”的一声踹开,王大桥肩上背着一把冲锋和一挂子弹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走廊上瞬间局势翻转。
 
聂青岳这才居高临下对着浑身是血的戚少杰幽幽说道,“我昨天是怎么跟你说的,嗯?”
 
晨光熹微之中,聂青岳面色淡然地走出六朝金粉的大门,仿佛他只是在这里休息了一晚。
 
王大桥附耳过来,“老大,警察等会就到,都安排好了,你先走吧。”
 
聂青岳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刚才在包房里的人,处理干净点。”
 
说罢,长腿一迈,上了他的座驾。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保镖也把扛着的宋衍河塞了进去。
 
几辆卡宴簇拥着迈巴赫扬长而去。
 
吴医生闻讯赶来,几名护工抬着中枪的丁城从门内出来。一看到王大桥,丁城热泪盈眶,“桥哥,你可算回来了……”
 
王大桥望着车队若有所思,问道,“跟老大一起走的那个长头发的,是什么人?”
 
丁城一脸哀怨指指自己中枪的腹部,“桥哥,你都不先关心关心我,你看我……”说着说着晕了过去。
 
第十一章
 
聂宅主楼。窗外鸟语花香,屋内静谧无声。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聂青岳从床上伸出一只手循着声音摸出手机。
 
“聂总,”是秘书艾米丽,“陈公子来集团了,在候客厅。”
 
“嗯。”
 
聂青岳从床上坐起身看了看表,从六朝金粉回来之后才睡了半个小时而已。
 
他抬手揉了揉额头,最近几天,头越来越痛了。
 
陈暮敢跑到聂氏集团找他,一种可能是聂青枫失踪和他真的没有关系,他问心无愧;一种可能是他手里有重要的消息,所以有恃无恐。
 
起床穿戴整齐后,除了眼中有轻微的红血丝之外,英俊的外表无懈可击,似乎随时可以接受采访,荣登财经杂志封面。
 
聂青岳推开客房的门。
 
宋衍河宿醉未醒,一回到床上就睡得昏天暗地。
 
十几年来,和聂青岳称兄道弟、整日推心置腹的人有过很多,但是几乎都在紧要关头明哲保身,遁逃而去。而床上这个人,聂青岳前日才拿枪朝他开了两枪,今天早晨,他竟然反过来接连救了他两次。
 
一次是戚少杰的保镖朝他开枪时,宋衍河抱住他的大腿把他扳倒在了沙发上,躲开了子弹,一次是戚少杰拿枪指着他的胸口时,宋衍河砍下了戚少杰拿枪的那只手——用聂青岳所不知道的手段。
 
宋衍河仰面躺在宽大的床上,眉头轻轻皱着,呼气时小嘴嘟嘟地翘起,似乎在呢喃着什么。
 
聂青岳俯身下去听。
 
“上仙……别打我了……上仙……”
 
聂青岳听了一怔,嘴角不禁染上一丝笑意。
 
奇怪,好像,头没那么痛了?
 
靠的太近,聂青岳灼热的温度呼吸在宋衍河脸上,宋衍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睁了开来。
 
“上……上仙?”
 
“咳,”聂青岳站起身,“起床了,跟我出去一趟。”
 
上仙出行,那必须都有几个小仙童前呼后拥的啊,自己竟然睡到这个时候才醒,还叫上仙来喊他起床,真是太太太,太不应该了,简直比以前师父授课时迟到更严重!
 
一想到小时候被师父打手心,宋衍河就觉得隐隐作痛,赶忙慌里慌张地从柔软的大床中爬起来,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胡乱整理了两下身上的衣服,“走走走走,走吧!”
 
聂青岳凑近他闻了闻,全是脂粉味和酒味。捏住了鼻子,挥挥手,“你去洗澡换衣服,收拾好了叫司机来接你,我先走了。”
 
聂青岳上车后揉了揉鼻子。
 
去会所之前,老道士好像不是这个味道的,那些脂粉味确实太刺鼻了,不适合他,可老道士跌到他怀里那天,本来是什么味道的来着?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电梯“叮咚——”一声,停在27楼。
 
聂青岳路过秘书室,对艾米丽打了个手势,“叫陈暮进来。”
 
陈暮依旧衣冠楚楚,一派成熟儒雅风度。
 
陈家老爷子在道上曾经是一手遮天的人物,如今年事已高,坚信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就把生意上的事情多半交给陈暮打理,道上的事情交给了小儿子陈阳。陈阳这个人声望不足又唯利是图,很不受聂青岳的待见,连带着看到陈暮也没有好脸色。
 
“什么事劳陈总大驾光临?”
 
“聂总,我们大概是有些误会,你要的消息,我这真的没有,不知可否高抬贵手,放了我妹妹。”陈暮温和地笑着,仿佛聂青岳不是绑架了他家的人,而只是占了他的车道,他是下车来协商的。
 
“我说了,谁家有消息就放谁家的人,一直没消息就都关着。”
 
“好吧,既然这样,那就随聂总高兴。不过,我那个妹妹,并不姓陈。”陈暮又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陈暮此言一出,聂青岳就明白了。陈暮和陈阳同父异母,王大桥抓的是陈阳的表妹,对于陈暮来说那就是个外人,他没必要为了个外人来和聂青岳撕破脸。
 
王大桥动手是挺利索,可是通知错了人。这个消息要通知也应该去通知陈阳才对啊!
 
“既然和你没关系,你何必亲自跑一趟?昨天还跑去了六朝金粉找我?”聂青岳微微眯眼看他,陈暮只要表情有一点变化,他就能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这个陈阳的表妹。
 
陈暮果然微微低了一下头,略带羞赧笑道,“除了拜访聂总,我想和宋先生聊两句。”
 
宋先生?哪个宋先生?他说的是老道士?
 
呵,老道士还真是魅力无边啊,只见了一面就让陈暮神魂颠倒满世界追着他跑?啊,差点忘了,昨天陈暮也亲眼看到老道士抽出断剑,大概是为了这个来的?
 
聂青岳觉得头又有点疼了,站起身松了松领带,走到窗边。
 
从这面落地窗可以看到27层外空中花园的景色。花园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着白色衬衣黑色西裤的男子,清瘦高挑,顾盼生辉,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在脑后束起的乌黑长发。
 
另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走到他身后,朝他肩膀重重地一拍——只看那粗壮的胳膊和下手的速度就知道这一拍落在人身上有多疼。
 
不料,壮汉的手还未触及,宋衍河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漫不经心地一踱步就避了开来,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壮汉一击不成,双手握拳朝宋衍河招呼过去,宋衍河这才转过身来拆招。
 
什么情况?王大桥怎么和宋衍河打起来了?看起来还是王大桥先动的手?
 
陈暮也走到落地窗前,顺着聂青岳的目光看了过去,“啊,原来宋先生真的在这里。”
 
又转头向聂青岳告辞,“聂总,那么我那位妹妹,就麻烦你照顾几天。您忙着,我不打扰了。”说罢,又抬头看了一眼花园中单手和王大桥过招的宋衍河。
 
反了他了?这是谁的公司?他想去看老道士,就跟他说个再见就走了?
 
陈暮刚出了办公室门,聂青岳接通了艾米丽的电话,“给我把所有通往27楼花园的门都关上!现在!马上!”
 
花园中,王大桥似乎开口对宋衍河说了些什么,宋衍河微微一摇头,正欲开口说话,王大桥的拳风便更凶狠地朝着老道士袭去。
 
只见宋衍河面对身形高大的王大桥从容不迫,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拆招抵挡,步法轻盈灵动,真真是游刃有余,脸上还似乎挂着一抹无奈的淡笑。
 
聂青岳看着宋衍河的身影,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以宋衍河这样的身手和本事,想要什么没有,根本没必要留在聂青岳身边图谋他什么。或许真如他所说,他只是算不到聂青枫的位置,又或者,聂青枫去了他那个世界的昆仑山?
 
花园中二人还在过招,王大桥连连吃憋,越挫越勇已经拔出军刀。宋衍河还是只守不攻偶尔略退几步。忽然,宋衍河看似力道不重的一记手刀劈下,打掉了王大桥手中的军刀,劈得王大桥一个踉跄朝花园水池中栽去。
 
宋衍河见状立刻伸手要拉住他。不料,王大桥刚挨了一记手刀心有余悸,半边胳膊都还麻着,看到宋衍河手伸向他,反手一抓他的手腕——两个人双双落入水池中。
 
花园水池中的水不深,两人摔入水中后马上相互扶着站起身来,水位还不及腰部。宋衍河全身衣服湿透了,白色衬衫变成半透明的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纤细的腰线。水虽不深,但水底淤泥滑腻,宋衍河几乎挂在王大桥的身上被他托了上岸。
 
王大桥的老脸好像红了一红。聂青岳站在窗前,脸色霎时间沉了下来。
 
很好。
 
老道士本事不小啊?去夜总会能勾搭小姑娘,去个拍卖会弄得陈暮跟着他跑,来集团不到半小时就和他的保镖混到一起去了?
 
“聂总,”艾米丽的声音从桌上内线传出,“五分钟后是第一季度业绩汇报,各公司经理和总监已经到齐了。”
 
“嗯。”聂青岳顿了顿,“去给花园里那两个家伙拿身衣服。”
 
聂青岳没读过什么书,又是过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的,没有亲自管理集团运行的兴趣。集团运转几乎全部交由专业的管理团队和第三方监督,开会他也只是去露一面。
 
集团旗下一百多家公司和企业的管理层齐聚会议室,做了整个上午冗长枯燥的汇总报告。看着一个个总监经理轮番上台,聂青岳揉着眉心觉得头愈发的疼了,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找聂青枫。
 
上午的会议终于结束,出了会议室,居然意外地没有看到王大桥的身影。
 
聂青岳的仇家太多,以往无论去到哪里,王大桥都跟门神一样往门口一站。除非确定聂青岳休息了,或者环境绝对安全了,否则不会离开半步。
 
聂青岳一勾手指,一个保镖附耳过来。
 
“王大桥人呢?”
 
“老大,桥哥在候客厅吃饭,我去叫他过来。”
 
“不用。”
 
聂青岳进了电梯,到27层的候客厅门口往里一看,偌大的候客厅里只有两个人背对门口坐着吃盒饭。
 
这个人高马大的不是平时生人勿进的王大桥吗?另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T恤的人……是宋衍河?!
 
“你看你这么瘦,多吃点啊,来,这块鸡给你吃。”
 
“使不得,我不吃肉,只吃素的。”
 
“哎?我看你年纪不大,还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肉才是啊,怎么只吃素呢?”
 
“哪里哪里,我已经三十有四啦。”
 
老道士跟他说过的话,也这么随随便便跟别人说?
 
“这哪能看得出来有三十四了啊,难道是吃素就比较年轻?”
 
“哈哈哈哈哈,其实是我怕胖,所以不敢吃肉。”
 
“吃肉不一定会胖,这叫营养均衡!你看我,我天天吃肉,长得壮实,可不算胖啊。我在阿富汗的时候啊……”
 
王大桥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宋衍河讲他以前吃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而宋衍河一说话或者听王大桥说话的时候,就礼貌地放下筷子微笑着看着对方,偶尔轻轻点头。
 
王大桥简直是看一眼宋衍河的脸,下一口饭!
 
老道士和他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他怎么不记得了?不对,老道士跟他吃饭的时候可没这样笑着说过话!虽然他也没说话就是了……
 
宋衍河聚精会神地听着,待王大桥尽兴地讲完,他微微一笑,眼如新月,眉梢含春。颔首道,“看来果真是要有那一分经历,才能珍惜一茶一饭来之不易。我自小在山中长大,衣食住行都由师父师叔包办,后来又由我师弟和大徒弟照看,反倒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之辈了。待有机会去你说的那处地方,我倒也想试试餐风露宿的滋味。”
 
老道士还有什么师父师叔师弟徒弟?怎么没跟他讲过?!
 
“唉,那有什么好去的,还是国内环境好,尤其是跟着我们老大。来来吃个这个,绝对不胖,吃胖了你找我!”
 
呵,还算说了句人话,我还以为你不想干了呢王大桥!
 
“呵呵呵,真是……盛情难却啊,既然这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宋衍河夹着那块炖鸡就要往嘴里送,聂青岳“咣当”一声,一把推开了门。
 
宋衍河闻声回头,看清来人之后,起身盈盈一笑,“上仙。”
 
艾米丽也不想干了是吧?!叫她拿衣服给花园里的两个人,不是叫她拿一个人的衣服给花园里的两个人!老道士身上这衣服还有点眼熟,明显就是王大桥的!
 
聂青岳脸色阴得要滴下雨来,指了指王大桥,“跟我过来。”
 
“是!”王大桥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跟在聂青岳身后进了办公室,神情严肃得可以去客串骇客帝国。
 
“跟我说说,你今天上午在公司都干了什么。”
 
“啊?”王大桥以为要汇报绑架人质的事情,或者今天早晨六朝金粉后续处理的情况,万没想到老大居然会问他今天上午干了什么,“上午来了之后看到宋先生在花园,就和他过了几招……”
 
“你没事闲得和他过什么招?”聂青岳声调一高,气势咄咄逼人。
 
“就是……就是几天没在,见您身边多了个人,我不放心您……老大……”
 
“现在放心了?”
 
“嘿嘿,放心了,宋先生他……绝对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
 
“嘿嘿,”王大桥有点不好意思笑着,“宋先生身手很好,他要是想对您下手,早就可以动手了,十个八个的丁城也拦不住。”
 
王大桥跟在聂青岳身边多年,聂青岳从来没看过他笑成这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怒吼一声,“丁城打不过他,那我呢?”
 
“……”
 
王大桥知道老大生气了,闭口不言,也不敢再笑。
 
“他为什么穿着你的衣服,我不是叫艾米丽给他拿衣服了吗。”
 
“宋先生说……艾秘书拿来的衣服他穿着不习惯……我就又拿了我的衣服给他换上。”
 
不舒服不知道跟他说吗?用得着找王大桥?
 
“你出去。”
 
“老大,还有件事……”
 
“还有什么事,说。”
 
“我看宋先生很想出去转转,下午我安排好之后,带他出去一趟行吗……”
 
聂青岳想也不想,抄起手边电话就朝王大桥身上砸了过去,“不行!”
 
第十二章
 
脑子里都想什么呢!一起吃饭不算,还要一起出去逛街?到底他给你开工资还是我给你开的工资?!
 
总办本月第12部电话砸到钢筋铁骨不动如山的王大桥身上,卒。
 
聂青岳冷着脸喘着粗气不说话,狠狠盯着王大桥。
 
王大桥被盯得心里一阵莫名发虚,搜肠刮肚想不明白到底哪儿惹老大发这么大的火。
 
“笃笃笃。”办公室响起一阵敲门声。
 
“进来。”
 
艾米丽身着低调精致的职业套装推门而入,声音带了一丝紧张,“聂总,戚卫风先生那边发来一份传真,请您看一下。”
 
“戚卫风?”
 
聂青岳又冷冷地看了一眼王大桥,“看个人都看不住!一个大活人也能让他跑了!查出来谁是内应了没有!就想着出去玩?!”
 
“老大,其实是宋先生听说我要查这件事,主动说可以帮我看看……我就想着下午……”
 
聂青岳没等他说完,从桌上抄起一叠资料就扬手扔了过去,纸片飞得满屋都是。
 
“宋先生宋先生,那我要你是干什么的?出去!下午你自己去查,查不明白就不用回来了!”
 
王大桥得了令出了门,聂青岳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张传真。
 
普普通通的白纸黑字,一字一句却恨不得如刀刃一般割在聂青岳的身上。
 
今早聂青岳离开六朝金粉后,戚少杰和他那几个保镖当然不能留下活口。戚卫风得知哥哥的死讯,以一千万的价格对聂青岳下了追杀令,无论何人,只要能取聂青岳性命即可到戚家拿这笔赏金。
 
一千万?
 
聂青岳冷笑一声,一千万就想买他的命?
 
戚少杰戚卫风这两兄弟,不成器的德行如出一辙。所谓小鬼难缠,虽伤不着聂青岳的筋骨,但是总这么一跳一跳的找些事端,也是够惹人烦的。
 
聂青枫的消息没得着,杂七杂八的事情又多出了几件。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脑子里又嗡嗡的开始响,他烦躁地拉了拉领带,站起身按下窗帘的控制按钮。
 
正是中午时分,光线照射最强的时候。自动感光的纳米百叶窗将阳光结结实实地拦在窗外,也把能见度调整到了最低。聂青岳按下按钮,瞬间,面前的窗帘消失不见,让他一眼瞧见窗外花园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离他不过五六米远,中间隔着一道阳台。穿着宽大的T恤和运动裤,十分惬意地在阳光下背靠栏杆,偏着头看向一侧的窗户。
 
忽然,那人眉眼弯了弯,嘴角上扬微微一笑。
 
聂青岳呼吸顿了一瞬,连头疼也忘记折磨他了。
 
“艾米丽,过来。”聂青岳下巴一扬,示意她看窗外,“他在看哪儿?”
 
“好像是……休息室吧?”艾米丽又顺着宋衍河的目光方向看了看,估算了下距离,“应该是保镖的休息室。在候客厅隔壁。”
 
保镖的休息室?聂青岳转身,坐回桌前,“给我调休息室的监控来。”
 
休息室的监控画面很快传到了聂青岳的电脑上,几名轮班休息的保镖正在沙发上躺着补觉,王大桥衣着特殊,聂青岳一眼就看得出他不在其中。
 
王大桥不在,那他在看谁?还笑得这么开心?他还认识谁?
 
聂青岳目光再次掠过监控画面,发现角落有一个黑衣保镖正背靠着窗户坐在桌边看一台支起来的平板电脑。
 
他对准了平板电脑的方向,调整了监控摄像头的焦距,这花花绿绿的画面是……那人在看一部动画片。
 
监控里的保镖忽然拍腿大笑,聂青岳转向窗外看去,宋衍河也扶着栏杆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站立不稳。可还未等他笑够,那保镖却关了平板电脑准备躺下休息,宋衍河立即伸长了脖子,又面露遗憾地倚在了栏杆上。
 
看个动画片也要隔着窗户可怜兮兮地偷看?这个老道士,要不要总是一副可怜相?!
 
聂青岳方才脑中的烦躁、混沌,此刻一扫而空,大步走出办公室,拉开通往花园的门,“走了。”
 
“啊,上仙,去哪儿?”
 
“走就是了,哪来那么多话!”
 
当聂青岳被销售员第N次投来鄙视、怜悯、质疑的目光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让王大桥陪老道士出来这个主意好像也不错,至少王大桥那个身板往这儿一站,这几个销售员敢这么看他?
 
自从宋衍河站在上百台电视样品中之后,他就开启了“十万个为什么”模式。起初聂青岳还能招架,勉强黑着脸回答,“这不是什么‘观尘镜’”、“这里也没有比我厉害的神仙”、“画面一样是因为播放的节目一样”、“节目就是电视里的东西!”……问着问着,宋衍河就开始问些聂青岳也答不上来的问题,比如“为什么画面会出现在这里呢”、“我想看看我师弟能看到吗”、“此物如此之薄,是怎么把人给装进去的?”、“这里面的人还能出得来吗?”……
 
有几个销售员看宋衍河看得认真,以为是来了顾客,围上来殷勤地介绍,也被他层出不穷的奇怪问题问得变了脸色。他们只是打工的啊,能照着产品介绍背出来就不错了,哪里能说得出电视机的工作原理?这人看着长得挺俊俏,不会是来闹事的吧?旁边那人一身黑衣看着穿得也挺讲究,难道是上面来检查工作的?
 
几个销售员不住地上下打量,聂青岳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拉着宋衍河的胳膊,“看够了没!往前走!”
 
一路上,宋衍河还不闲着。
 
“上仙方才可觉得一阵暖风吹过?”
 
“咦!那是什么声音?”
 
“怪哉怪哉,此处怎么会有食物的香味……真是好香啊,上仙闻到了吗?”
 
……你他妈能不能不要这么给我丢脸!
 
“滴答滴答咚——” 走到商场转角僻静处,聂青岳一把甩开宋衍河就要开骂,奈何手机响起。
 
“老大,陈阳和赵老爷子找来了,要我们放人。”
 
“这还他妈要我说几遍?谁有我弟的消息就……”
 
聂青岳一手不耐烦地解开西装纽扣,猛一转身,忽然看到蹲在角落里的宋衍河。宽大的T恤领口露出了他的锁骨和白皙的脖颈,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角落灭火器上的文字念念有词“撕掉……小铅块,拔出保险销,一手压下压把后提起灭火器,另一手握住喷嘴……这么小一瓶东西,不知能灭得了多大的火?从来只知道水土灭火……”宋衍河转头看向聂青岳,露齿一笑,“上仙,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可否容我打开瞧瞧?”
 
“……”聂青岳举着手机的那只手忽然觉得有些累,慢慢垂了下来,一步步朝宋衍河走去。
 
王大桥在电话挂断之前,听到自家老大说了一句,“都放了吧,算在戚少杰头上,你知道怎么做。”
 
“喂,跟我讲讲昆仑山的事情吧。还有,你说的那个聂青枫。”
 
“啊,那个。”宋衍河站起身来,拍拍衣服,“昆仑山派啊,现在主事的是陶重寒,上仙肯定不认得,这个人可坏得很,总是趁我闭关的时候跑到无量山来找我师弟切磋,我一出关,他就不敢来了!偏偏我师弟脾气又好,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哎,上仙,你记得我飞升吃的那几颗‘无情丹’吗,就是我师弟炼制的。我师弟从小就喜欢炼丹,炼完了再拿给我……”
 
“我是要听昆仑山的事,不是你师弟!”这老道士怎么一说起来他师弟就这么多话?!
 
“噢,对,昆仑山。唉,可惜我与陶重寒从来看不顺眼,对昆仑山的事情也不甚了解。反倒是我师弟与他相熟,要是飞升来的是我师弟,必能解答上仙疑惑。”想到李道无半瓶子水的观日断川术又摇了摇头,“不行,还是我来好些……”
 
“聂青枫呢?你知道他些什么?”
 
“我飞升前的几日,看到派中几名弟子在看一枚玉牌,便过去瞧了瞧。那玉牌是皖山的一个大户人家广发天下的,说的是一只狸妖潜伏在他们府中多年,妖力高强就快成魔,却被路过的昆仑派弟子一剑斩杀。那名昆仑弟子,就叫聂青枫。”
 
“狸妖?”聂青岳听了脸上有些失落,“我弟弟不会捉妖。”
 
“唔,许是陶重寒教的呢?那家伙其实还是有些本事的……对了,我见过玉牌中那人的相貌,不知上仙可有令弟的画像,我看看便知。”
 
“你见过?”聂青岳马上掏出手机,“你看这个。”
 
“咦,不是……相貌相去甚远……”聂青枫相貌不凡,宋衍河只一眼便记住了,虽记得不甚清楚,却也知道不是手机中这人。
 
“你再看这个呢?”聂青岳又找了一张照片,是一个略有些女气的男子,长得也十分漂亮。
 
“也不是这个。”宋衍河迷糊了,上仙到底丢了几个弟弟?
 
“这个是不是?”聂青岳试探了两次,终于拿出来聂青枫的照片。
 
宋衍河眼前一亮,“嗯,有几分像,若是头发再长些,就更像了!”
 
老道士没有认错人,是不是聂青枫真的去了他那个世界?!
 
“是宋先生吗?”磁性悦耳的男声打断了聂青岳的思考,他循声望去,居然是陈暮。
 
第十三章
 
他怎么在这里?!
 
“聂总也在啊。”陈暮笑盈盈地打招呼走近,眼睛却只盯着宋衍河,“宋先生,我是陈暮,我们昨日才见过,还记得吗?拍卖会。”
 
“上……哦,是你!记得记得!”宋衍河一声“上仙”未叫出口,想起聂青岳来的路上叮嘱过他,让他不要见人就叫上仙,否则叫错了人以后就不准他出来,赶忙改了口。
 
“宋先生,今天怎么有时间出来逛商场?”
 
“唔……”宋衍河一边说一边偷偷看聂青岳的脸色,“路过此地……”
 
宋衍河本就不善与人打交道,更何况现在旁边站了他的主子聂青岳,说个话压力愈发地大。说多了怕说错话,说少了又怕失了礼数。
 
“是吗,那真是太巧了。” 陈暮笑容可掬,似完全没有看出他的窘况一般,“宋先生,这商场是我家开的,你想随便转转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看,要买什么东西也可以为你介绍。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由我来为你服务?”
 
聂青岳这才想起这个品牌的商场都是陈家的产业,陈暮在这里大概是来巡视卖场的。
 
哼,想老道士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让他只见一眼就满世界追着跑!
 
“怎敢劳烦上……怎敢劳烦陈先生,我只是……随便看看的……我自己看看就好,不必麻烦陈先生。”宋衍河看聂青岳脸色愈发不善,赶忙告辞。
 
“没关系,我现在不忙。”陈暮笑着亦步亦趋跟在宋衍河身后。
 
这个陈暮,他还真敢追着老道士跑?!
 
“宋先生是要看家电吗?准备装修?这里什么品牌都有,想选什么我可以叫人给你介绍下。宋先生住在哪里呢,地址电话留一下吧,定好了家电好上门安装。具体安装时间也可以根据宋先生的时间调整,”陈暮走到宋衍河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哪天有时间呢?”
 
说着和导购员无异的台词,语气却是说不出的低沉温柔。看着宋衍河不知往哪走好的样子,陈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不买这些……”宋衍河身上连一钱银子也无,吃穿用度都是上仙的,他感兴趣看看也就罢了,怎么能买回去?
 
“嗯,那你想去哪儿,哪里都可以。”
 
“宋衍河!”聂青岳脸色阴沉低喝一声,“我要走了!”
 
“啊?这就走?哦哦,我也走我也走,”宋衍河如蒙大赦连忙拱手,“陈先生,告辞了,后会有期。”
 
“好,后会有期。这是我的名片。上次宋先生没有收下,这次当着我这么多下属的面,就给我个面子收下吧。”
 
陈暮双手递上一张名片,宋衍河习惯使然也双手礼貌地接了过来,陈暮又笑着对他比了个电话的手势。
 
聂青岳顿时眼神像刀子一样对着陈暮狠狠剜了一顿。
 
陈暮回看了聂青岳一眼,嘴角露出一次玩味的笑容,轻轻摊了摊手。
 
出了商场大门,宋衍河刚刚上车舒了口气,聂青岳就站在车门前粗暴地吼了一声,“往里坐!”
 
宋衍河立刻依言往里面位置挪了挪。奇怪,这车厢中这么多位置,为什么偏偏要坐到他身边来?前几次上仙可都是挑个离他老远的正对面位置坐的。
 
他望着窗外的叹气。好容易出来一趟,才看了没几眼,就要回去了?那陈先生自己过来打招呼的,关他什么事?他可是按上仙的吩咐,循规蹈矩没说错一句话呀。
 
宋衍河觉得冤枉,开口道,“刚才那位陈……”
 
“你还敢提?!”
 
一会儿王大桥,一会儿你师弟,一会儿又是这个碍眼的陈暮!还有完没完了?!
 
“可是我……”宋衍河想辩解。
 
聂青岳霍然起身把手按在宋衍河头边的车门,将人困在他两臂之间,俯身看着他,“你是我的人,没姓陈的什么事,记住了没有!”
 
目光如炬,语气不容置喙。
 
宋衍河怔了怔,随后无奈地点了点头,“唉,知道了。”给这位上仙当仙童真是好生委屈,连话都不让人说完。
 
离得这么近,宋衍河身上的味道若有似无地在聂青岳鼻尖周围打转,让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聂青岳忽然想起那天在度假村的套房中,老道士乍一落到他怀里时,就是这个味道,像是雨后林间芳草的气味,还带着一丝香甜。
 
那些头疼、烦躁,忽然之间都不见了。
 
宋衍河的态度乖顺让聂青岳很满意,他嘴角一弯,差点笑了出来,马上又忍住了。
 
回身坐好后清了清嗓子,对司机吩咐道,“换一家商场。”
 
宋衍河一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聂青岳,“多谢上仙!”
 
“咳,嗯。”聂青岳以手握拳挡住嘴,在笑意泄露之前把头转向另一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去给你换身衣服,你穿这个难看死了。”
 
王大桥的衣服穿在宋衍河身上晃来晃去的,他实在不想再看到了。
 
“唔,上仙……其实,家里那些上衣还好,就是裤子,我穿不太习惯……”宋衍河支支吾吾地解释,“有些……太……太……”
 
“怎么了?”
 
“穿不习惯。穿着……有些奇怪。”宋衍河脸都红了。
 
明明是你穿来的那身道袍才更奇怪吧!
 
“裤子哪里奇怪了?”
 
“紧……磨……”宋衍河脸红得都红到脖子根了。
 
“……宋衍河,你不是要告诉我你没穿内裤吧。”
 
“咳……”扑克脸的司机听了这话忍住笑意,强装成一声干咳,继续面瘫开车。
 
宋衍河低下头小声问道,“何为内裤?我房中只有那几身上衣裤子,还有几个手帕……”
 
“哪里来的手帕!那是内裤!穿在里面的!”
 
“可是那么小……我……”
 
聂青岳扶额叹了口气,“……有弹力的……”
 
到了聂氏旗下的一家高档服装定制店,聂青岳往沙发上一坐,挥挥手,“去给他找几件现成的,从内到外。”
 
聂青岳把“从内到外”几个字咬得格外用力,希望导购能听明白。他还不想看到明天集团里出现“聂总给一个漂亮男孩买内裤耶”这种传闻。
 
宋衍河无可无不可,全凭导购的挑选,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老道士的常识实在太让聂青岳头疼,最可怕的是,他问着问着就会开始问一些除了专业人士之外无人能给他解答的问题,聂青岳肚子里的那点儿墨水已经无法招架,估计过几天他就要开始问飞机怎么上天的了。
 
聂青岳拿出手机,“艾米丽,叫研发部给我做一件东西。”
 
“好的,聂总,您请说。”
 
“嗯,今天早晨那位宋先生,他……”聂青岳想了想,“他出了点意外,脑子撞坏了,现在很多东西不认得,你去跟研发部沟通一下,做一样他能随身带着的东西,让他不用见了什么都不认得,要到处问人就行了。”
 
“好的,聂总。”艾米丽飞快地记下聂青岳的要求。
 
“还有,装上最高级别的定位系统,我要随时知道他在哪里。”
 
“好的,聂总,还有什么要求吗。”
 
“……嗯,别做太丑了。”
 
“好的,我会跟研发部沟通这一点,另外上次您拿给技术部的……”
 
“上仙上仙,”宋衍河从试衣间冲了出来跳到聂青岳面前,清澈明亮的桃花眼神采奕奕,附耳悄声道,“上仙说得没错,那样东西看着小,我果然穿得上!而且穿上之后再无……啊,那种感觉了!此物甚妙!甚妙!”
 
宋衍河换了一身浅蓝色西装,里面搭配了一件白色小立领衬衣,看起来和他刚来那天有几分相似。一跳到聂青岳身前,他带来的一阵风又把他身上的味道送到了聂青岳的嗅觉范围内,心旷神怡。
 
“聂总?您还在听吗……”艾米丽刚才说了些什么,聂青岳完全没听到。
 
“我觉得浅蓝色不错。”
 
“嗯,好的聂总,这一点我也会……”
 
未等艾米丽说完,聂青岳已经挂了电话。
 
“甚妙那你就多穿几条。我要回办公室了,走吧。”
 
“啊,好。”
 
聂青岳回头看了看他有点沮丧的小脸,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以后有的是时间带你出来。”
 
“真的可以?”宋衍河眼睛又亮晶晶的了。
 
“真的。”老道士还真是好哄。
 
回到聂氏集团主楼27层,艾米丽捧着一叠资料随聂青岳和宋衍河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聂总,这是各市派出去的人今天传回来的消息,还是没有……”派出去的人马动用各种关系网和手段寻找,却还是没有聂青枫的下落。
 
“嗯,我看看。”聂青岳伸手接过了资料。
 
这几天汇报的时候,聂青岳一听说没找到人,就把所有人从上到下劈头盖脸好一顿骂,摔桌子砸东西的,今天怎么居然这么平静了?艾米丽有些诧异地退出了总裁办公室。
 
“没有疑似二当家踪迹”、“暂未发现可疑目标”、“仍在继续查找”……全都是诸如此类的字眼,聂青岳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揉着眉心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上仙,你累了吗?”
 
神仙也会累吗?可上仙从回来之后一直皱着眉头,脸色也不太好。
 
“我不累。”
 
“上仙,你是不是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话多。”
 
“上仙。”
 
“又怎么了?”聂青岳皱眉抬起头。
 
宋衍河站在偌大的办公室中央,抬手以指为笔在空中划了一道灵符,轻叱一声,“去!”
 
第十四章
 
聂青岳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在了沙发上,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脸色比之前缓和了不知道多少,呼吸也匀长起来,长长的睫毛连颤也不颤,仿佛睡得与世隔绝。
 
宋衍河被自己的举动也吓了一跳。看到上仙明明累得头晕脑胀,还强迫自己打着精神看报告和汇总,又不肯休息一时片刻的样子,他手比脑快就对上仙下了一道符。这道符不需要用灵力,只是让人精神放松,等休息好了自然就会醒来,可也正因为不用灵力,宋衍河才无法干预他提前转醒。
 
宋衍河用了点力气才将他在沙发上摆正躺好,弄了个平躺的姿势,顺便脱下了他铮亮的皮鞋。
 
睡着的聂青岳,尤其是睡得这么沉的聂青岳,和平时一脸带煞的他判若两人。那些或暴戾、或邪笑、或嘲讽、或冷酷的表情总是把他英俊的面容掩盖得狰狞无比,动不动大吼、摔打东西,让他的两道剑眉总是蹙成一个川字,而此刻他五官和身体同样放松,那得天独厚的外貌和结实修长的肢体如刀刻的完美雕塑一般呈现在宋衍河的眼前。
 
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资料,宋衍河有些犯了难,上仙这么一睡,会不会耽误了他要做的正事呢?可就这么贸然捡起上仙的资料擅自翻阅,也是对上仙的不敬。
 
左思右想了一会儿后,嗨,也罢,反正对上仙下了符咒已经是大不敬了……宋衍河干脆盘坐在地毯上,捡起地上的资料看了起来。
 
艾米丽安排的人确实是都是侦查的老手,对各地市的情况都很熟悉。和聂青岳有关系的势力是哪几家,这几家在当地有什么势力和产业分布,可能藏人的位置,什么郊外的空屋、废弃的工厂、杂乱的仓库、来往的码头,甚至逐个村落也排查了一遍,而且这些人显然不是第一天这么做了,甚至今天与前几天有什么不同也分析了一通,但最后的结果无外乎没有找到二当家的下落。
 
其中除了拿钱办事的,也不乏为聂青岳尽忠的,表示会继续展开搜索,不找到二当家绝不罢休。
 
宋衍河大概的看了一遍资料,终于明白上仙为什么宁可自己累成那个样子也不肯休息了。宋衍河从小没有亲人,被师父抱回无量山养大,而他师父是什么人呢?两百多岁就修成了无量心法第十重,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呼百应叱咤江湖的人物,老了之后更是德高望重说一不二,在这样强大无匹的背景下长大,宋衍河从来没有过这种面临师父或者师弟下落不明的情况的危机感。之前聂青岳双目赤红盯着他让他找人的时候,宋衍河还觉得上仙这么不近人情,不讲礼数规矩,现在想来,不讲礼数规矩、不近人情的,其实是他宋衍河才对。
 
宋衍河左右找了一圈,没有适合当符纸的纸张,便立于聂青岳空旷的办公室中央,依然以手指为笔,在空中画了几道符文,然后向四周一一祭出,布下碧海青烟阵。
 
碧海青烟阵和观日断川术相辅相成,以宋衍河对阵法和术法的领悟,在此阵中观测可谓天下之事尽在他眼中,但他已有多年未使这个阵法了。一来他要算的东西几乎无不是信手拈来,二来即便有他要使此阵才能观算到的东西,以他淡泊的性格,他往往也不屑于推敲。
 
宋衍河站在阵中的阵眼位置,再画一道符文激活阵法,四周刚刚祭出的几道符文逐渐隐隐亮起金光,随着他脚下的法阵一同缓缓转动。宋衍河归心定气,在阵中以观日断川术索问天上地下、三界六道、阴阳黑白中可否有聂青枫此人的下落。
 
脚下白色微光闪烁的法阵缓缓转动,办公室中央宋衍河长发的发梢无风自飘。王大桥乍一推门,吓得掏出枪差点没扣了下去。
 
“宋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
 
王大桥看了看躺在沙发上的老大,汗都下来了,举着枪的手不敢放下。六朝金粉的事,本来戚少杰那个草包根本不需要老大收拾也难成气候,但是聂青岳冒着风险也要灭口,王大桥一直想不通是为了什么。直到医院里的丁城醒来后,他连唬带吓才问出来,原来是宋先生当时用了不知道什么手段把戚少杰拿枪的那只手砍了,老大为了防止消息外泄才灭了戚少杰和他那几个保镖的口。至于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当时丁城满脸是血,中间又隔了人,也没看清,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准儿。现在王大桥一看办公室里这阵仗,顿时明白老大为什么要封口了,敢情这位宋先生不是一般人啊!
 
可王大桥又看不懂宋衍河这是在干嘛,老大又倒在沙发上,总不会是宋先生要害老大吧?他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一瞬间,什么“仇家派来的奸细”、“下蛊控制老大掏空聂氏”、“要拿老大祭天”等等各种想法都冒出来了,不由得拿枪对着宋衍河,又开口问了一句,“宋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
 
宋衍河沉浸在阵法的运转中,觉得今天碧海青烟阵和他以前布下时的观算很不一样,但依然没有聂青枫的下落。听到王大桥叫了他两次,他这才带着疑惑睁开了眼,手轻轻一挥,空中金色的符文和脚下的法阵全都像风吹沙一般消失了。
 
“我想帮上仙寻人,可惜未能感知到。”
 
王大桥松了口气,枪也放回了枪套中,“老大这是怎么了?”
 
“睡着了。”
 
“……”聂青岳这些日子以来草木皆兵枕戈待旦的样子王大桥是看在眼里的,难以相信他能睡得这么沉实,忍不住探了探聂青岳的呼吸,确定一切正常之后才放下心来。虽然他认识宋先生的时间不长,但是感觉得出,宋先生绝对不是会对老大下手的人。
 
“老大既然睡了,我就不跟他说那些烦糟事儿了,等他醒来再说吧。”王大桥转身要出门。
 
“等一下,我想向你打听些事。”宋衍河跟上他,两人一起出了办公室。
 
王大桥叮嘱了艾米丽几句,就和宋衍河到了27层的花园中。
 
“你方才说,原本有什么事要跟上仙交代的?若是与寻人有关,不妨也说与我听听,上仙也曾托我帮他寻人。”
 
“这个……”王大桥本是口风极严的人,但是对上宋衍河,就莫名产生了一种踏实的信任,“算是与寻人有关。老大怀疑是仇家绑了二当家的,就叫我反绑了那三家的人,可是半路居然跑了一个,老大和我都觉得这事儿是有内鬼里应外合放人走的,就叫我去查这事儿。”
 
“可查到了什么?”
 
“没有。那天晚上我们吃的都是带在车上的即食食品,连水都是自己带的,却忽然肚子疼的肚子疼,头晕的头晕,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居然让身上绑着绳子的一个大活人跑下了车,荒郊野岭的,还找不着了。”
 
“食物没有问题,怎么会这样的?”
 
“老大就是让我去查这件事,是谁准备的那些吃的,是谁带上车的,连在哪儿买的都查出来了,也没找出什么问题。”
 
“你再与我说说,那晚上是什么情况。”
 
“我们车上带了人票,不能走高速和大路,专挑小路走的,经过了一片林子边上,忽然就这样了,有的兄弟要下车方便,我们就靠边停车。车上也有人看着人票的,可是等人都上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少了个票。”
 
“林子?”宋衍河以手为笔在空中画了道半透明的符文,往王大桥身上一点,那道符马上冒了一道金光,自下而上燃尽了。“你身上有妖气。”
 
“啥啥啥啥玩意?”王大桥以为自己听错了,“宋先生,你说啥呢?”
 
宋衍河又画了一道符点在王大桥身上,看着符文燃尽,道,“还是只颇有道行的狐妖。”
 
“狐妖?你是说,狐狸变得妖怪?”王大桥黝黑的脸上难以置信远远多过惊吓,重复道,“你是说,狐妖劫走了戚卫风?”
 
“戚卫风又是何人?”
 
王大桥这才把他绑了哪些人,分别是赵、戚、陈家的什么人,叫什么名字,跟当家的什么关系等,给宋衍河介绍了一遍。
 
宋衍河耐心听了好一会儿,终于捋明白了,“看来狐妖不是劫人,而是救人的,所以将戚卫风放了回去。”
 
“戚卫风有妖怪帮忙,戚家又下了绝杀令,我们老大岂不是要有麻烦?”
 
“绝杀令是何物?”
 
王大桥又把六朝金粉发生的事情跟宋衍河说了一通。宋衍河当时宿醉未醒根本什么也不记得了,甚至想不起来他用过灵力,明明到了这天界之后他灵力就受了限制使不出来,又怎么会切断了戚少杰的手呢?
 
王大桥已知宋先生不是一般人,但觉得一上午接触下来他又没架子又好说话,便忍不住问了,“宋先生,你是怎么把戚少杰教训的?”
 
宋衍河摇了摇头,“听你的描述,我应该是以灵力铸剑斩断了他的一只手,可我根本无法运转灵力,又是怎么聚灵铸剑的呢?”
 
说着,他双指一并,心中剑诀一念,霎时指尖出现一道炫目的白光,稍纵即逝。
 
这是,他的灵力恢复了?
 
顾不得旁边还有个王大桥看得目瞪口呆,宋衍河又试一次,心中默念了完整剑诀,指尖居然真的聚灵成剑,朝着花园一道栅栏轻轻一挥,“锵——”的一声,那两指粗细的铁艺栅栏应声断裂。
 
第十五章
 
聂青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天亮了。
 
期间,艾米丽请吴医生过来看了一次,确定聂青岳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真的只是睡着了才放下心来,将需要呈报给聂青岳看的文件按顺序好放在桌上。
 
宋衍河晚上便在休息室的卧房中睡下,而王大桥则是在办公室内把他一米九多的身躯架在一把抻开的折叠椅上对付。
 
全自动调光的纳米百叶窗把清晨最可爱的第一缕阳光放了进来,聂青岳睁开了眼,霎时眼中清明一片。近两年他偶尔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觉得累,一直以为是自己过了身强力壮的年纪,这一觉醒来却头脑清晰思路敏捷,甚至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的酸痛感,反而充满了力量。
 
一转头,看到上半身躺在折叠椅上的壮汉,脚搭在另一把椅子上,简直人如其名像座桥一样。
 
“王大桥。”聂青岳一开口,嗓音竟全然没有早晨起床时的那种沙哑,反而清澈明朗。
 
王大桥听到声音,一个激灵手按腰间枪柄双腿一跃而起,整个动作悄无声息。
 
“老大,你醒了,没事吧?”王大桥看清室内情况舒了一口气。
 
“没事,睡了一觉。”聂青岳不确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以及睡前看到的一幕到底是他困倦中的错觉还是真实发生的,不过聂青岳这个人总能分得出事情轻重缓急,便问,“叫你查的事,找出是谁了没有?”
 
王大桥如实汇报,所有和他一起去的手下都查过了没有发现问题,车辆保养和空调系统以及路上的食物、饮水也没有问题。
 
聂青岳还等着他说下文,王大桥却半天没有说话。
 
“说完了?”
 
“是,老大,没有查出异样。”
 
“没有查出谁捣鬼,你就在这四仰八叉的睡觉?”聂青岳一掌拍在桌子上。昨晚休息得好,这一掌拍下去也力道十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要不是房间隔音效果太好,恐怕整个27层都该听到了。
 
“老大,我本来是想先汇报一下再去查的,但是宋先生说……”
 
“说什么。”
 
“宋先生说我们是遇上狐妖了,让狐妖把戚卫风救走的。”
 
整个办公室内沉默了长达一分钟。
 
聂青岳忽然笑了笑,“王大桥,你是告诉我,你出去一圈什么都没查到,所以现在怀疑是有一只狐狸精把戚卫风救走了,是吗?”
 
一边说,脸上的笑容一分一分地冷了下来,直至一片阴寒。
 
聂青岳的反应完全在王大桥意料之中。其实昨天若不是说这话的人是宋衍河,王大桥非但不会相信,还可能会拿点什么东西好好敲敲说话人的脑袋,看看哪里坏掉了,可看了宋衍河昨天的手段,王大桥却不得不相信了几分。
 
“是,老大,宋先生他……”
 
“你怎么不说狐妖还吸干了你们几个人的阳气呢?有没有把你们的心挖出来吃了?嗯?”
 
聂青岳暴躁地往桌上一扫视,他摔得最顺手的电话机却不在。艾米丽昨天看他在休息,就没把新的电话给他装上。聂青岳更加暴躁,直接抄起刻着“总裁聂青岳”五个字的几公斤重的玻璃名台朝王大桥砸了过去。
 
“我是叫你来给我讲聊斋的吗?狐妖,你最好给我把狐妖抓到我面前来,不然你死定了王大桥!”
 
聂青岳身材精壮,力气大得惊人,沉重的玻璃名台向一个纸团一样不受地心引力影响地朝王大桥砸去,王大桥不闪不避挨了这一下。
 
“老大,本来我也不相信,但是昨天我回来的时候,宋先生正在……”王大桥简直不知如何描述昨天的见闻,只得一点一点笨拙地给聂青岳比划宋衍河昨天在这里是如何布下法阵,在花园中是如何两根手指就斩断了栅栏。
 
“老大,花园那个位置应该有监控,要不我去找到那一段拿给你看看?”
 
“现在就去找,有监控拍到的话,找出来拿到我这里一份,其他的彻底销毁。”
 
听王大桥的形容,聂青岳其实已经相信了。昨天早晨在六朝金粉,他是眼睁睁看着宋衍河指尖一点,一道白光闪过后就把戚少杰的手齐齐斩断的,王大桥当时不在场,但是能描述得如此清楚,只可能是宋衍河在他面前也做过一次。
 
聂青岳手上的血债太多了,随便抖出一件来都够他挨枪子儿,他从来不信鬼神,但是自从见到宋衍河之后,他不信“狐妖”的说法也不行了。
 
只是戚少杰戚卫风那对草包兄弟,怎么会有这么不开眼的狐妖帮着他们呢?如果真的有狐妖帮他们,是不是老道士之前说,查不到聂青枫的下落,有可能和这只狐妖也有关系?那戚少杰死的还真不冤枉。
 
戚、卫、风。
 
你敢绑我弟,我就叫你知道什么叫吃不了兜着走!
 
聂青岳心念万千,想着如何控制戚卫风,找到聂青枫的下落,不知不觉手里攥着的一支钢笔啪地一声被折断,少许黑色墨水滴在他的手上,又顺着手背流到了衬衣袖口,染了一大片墨渍。
 
过了好一会儿,聂青岳皱了皱眉头,起身去休息室。
 
休息室的卧房大床明显有被人躺过的痕迹,被子虽然折了起来,但是和给他打扫卧房的专业客房大姐折的还是相去甚远。洗手间的灯亮着,聂青岳拧了拧门把手,推开了门。
 
宋衍河刚洗完澡,穿好衬衣和裤子,正在镜子前顶着一头擦得半干不湿的长发,摆弄吹风机。
 
“上仙?你醒了?来得正好,这个吹风机怎么不能用了呢?”
 
聂青岳一言不发走了过去,把墙上插座旁边的一个独立防水开关按下,吹风机开始呜呜呜呜地工作。
 
宋衍河看看吹风机,又看看插座开关,再看看聂青岳,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高兴地开始吹头发。
 
聂青岳站在宽大的镜子前,任凭干燥的热风吹过宋衍河的长发,又吹到他的脸上。宋衍河身上特有的清香混着沐浴液的香味扑面而来,他方才算计戚卫风时暴戾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抬头看镜子里的宋衍河,一缕一缕拉着自己的头发吹得专注认真。身上修身单薄的白衬衣被刚才头发上滴落的水珠打湿了一片,尤其是没有口袋的胸前,两点淡褐色的小点若隐若现。
 
清晨的躁动让聂青岳有点口干舌燥,伸手拔下电源挂到宋衍河身上。
 
“出去吹,我要洗澡。”
 
聂青岳狠狠拧开冷水开关浇在自己身上,一直到浇熄了火,才拿沐浴液香皂仔细清洗手背。洗来洗去始终有墨渍洗不干净,他也不甚在意,拿过一身干净西装换上。
 
宋衍河正在门外研究一件和裤子同款的西服马甲。这件衣服到底是穿在西服的外面还是里面呢?穿在外面有些紧了,应该是穿在里面吧。可是穿在里面为何这上面还挂了一截链子呢?难道是护身符的作用?
 
聂青岳看着宋衍河对着穿衣镜穿好那件马甲后,不知所措地戳着袖扣和马甲链的样子,大步走上前,给宋衍河整理好袖扣和马甲链,手却轻轻捏着马甲领口的一角没有放开。
 
“如果见到戚卫风,你能不能找到狐妖?”
 
聂青岳觉得自己一定是神志不清了,明明站得很远也能说明白的话,不知为何他就是想站在离老道士这么近的位置,任凭他身上那种清新的味道把自己一点一点包围。这味道不但让他精神放松,甚至有些麻痹,想要靠的更近才好。
 
“唔,或可一试。”宋衍河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他现在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就算见到戚卫风,也不见得戚卫风就能让他画符烧文,就算烧了符,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
 
宋衍河一开口说话,那清新的味道聂青岳闻得更加真切,忍不住低下头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上仙,这样穿就好了吗?”宋衍河看着聂青岳朝自己又靠近了一点,忽的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点。
 
聂青岳见宋衍河离自己远了十几厘米,他身上的那种味道也连带着变淡了,十分不悦。鬼使神差地往前又靠近了一小步,佯装抬手整理他的衬衣领子被马甲压到的地方。
 
宋衍河穿衣服一向规整,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只露出了一小段脖颈。聂青岳盯着露出的那一小块白皙,喉头一动。
 
这老道士皮肤白得简直不像话,白得让人恨不得凑上去狠狠吸一口,试试看会留下怎样鲜红的痕迹。
 
谁准他长得这么白了?
 
聂青岳忽一眼瞥见了手背上还未洗干净的墨渍,甩了甩头,清醒了一点。
 
“嗯,就这么穿的。收拾好了我带你去见戚卫风。”
 
“可是,不是说他下了绝杀令,正在找你吗?这个时候去找他岂不是有些莽撞?”
 
宋衍河俊俏的桃花眼冲聂青岳担忧地一眨一眨,睫毛似乎就在聂青岳心上一下一下扫过。聂青岳眸色一暗,把头转向一边,“我站在他面前,他也杀不了我。”
 
第十六章
 
王大桥兜里揣着一张宋衍河画的符,抬头看了看光天化日,心想着就算有狐妖也不会这时候出来作怪吧。
 
戚卫风不愧是戚少杰的亲生弟弟,和戚少杰的草包行径如出一辙。对聂青岳下了绝杀令,还要悬赏买聂青岳的命,自己的保安工作却做得漏洞百出,王大桥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从去公司的路上活活劫了下来,连人带车一起弄到了聂氏集团。
 
王大桥这还算是高估了他的,临走前让兄弟们都带着真枪实弹在车上。上班高峰时段,路上人太多,虽然不一定用得着,也有备无患。谁知道在堵车的时候,王大桥大摇大摆走到戚卫风座驾前,拿专业消音撬锁工具一下就打开了司机的车门,带着两个手下制服了车上的司机保镖和戚卫风本人,直接把宾利开到了聂氏的停车场。
 
戚卫风下车后被带到了一间屋内。这房间布局像是一间小会议室,但是聂氏集团这样的公司真的会有这种连一扇窗户都没有,门还是厚厚的不锈钢门的会议室吗。
 
戚卫风面如死灰,他的命此时已经不是自己说得算的了。手被反铐在椅背上,椅子却是连在地面上的,他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鏮——”的一声,门又被打开了。王大桥去而复返,一同来的还有聂青岳和宋衍河。
 
聂青岳抵在宋衍河耳边,低声道,“看看狐妖是不是和他一起的。”接着,又向王大桥使了个眼色,王大桥拿了个弹力头套戴在了戚卫风的头上,遮住了他的视线。
 
聂青岳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吹在宋衍河耳朵上,宋衍河微微一怔,别开了脸,凌空画了一道符文,指尖一点,符文附在了戚卫风的身上。
 
金色半透明的符文在三人视线中渐渐自下而上燃尽,剩下一点金色的符灰回到了宋衍河手心里。
 
戚卫风身上的妖气很淡,和王大桥几乎没什么区别,也没有什么血腥气。
 
宋衍河低声与聂青岳耳语,“有妖气,但狐妖不是他身边的,至少不是总和他在一起的。”
 
本来聂青岳想直接找到狐妖,就能找到聂青枫的位置,不用多花时间审人,听到这话有些失望,沉声问戚卫风,“我弟弟在哪里。”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戚卫风被带了头套,眼前一片黑暗,心里更加恐惧,“聂总,是我糊涂了,我犯浑,您放了我吧,饶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求您了,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王大桥严声喝道,“还不老实?是不是卸了你的腿你就能说了?那天你是怎么跑了的?”
 
“我,那天,那天我带着头套,手又被铐住了,只知道车子靠边停下了车。车门拉开之后有个人捏了捏我的手,然后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跑,我就跟着走了。跑了很远才停下,他打开我的头套一看,发现拉错人了。对了,他是赵家的人,他应该是要救赵凌那小子的,车上就两个票是男的,一个是我,一个是赵凌,天太黑他没看清才拉了我!聂总,肯定是赵家绑了您弟弟,真的和我没关系啊!聂总,我帮您一起找行不行,我们去找赵家的,肯定是他们的人干的!”
 
“胡说八道!”王大桥厉喝一声,“卡啦”拉枪上膛,“当时是靠边停车了,但是绝对没有外人靠近车子!怎么可能有人拉着你跑的?!”
 
“我说的是真的,句句属实,一个字都不敢瞎编,真的有个小子拉着我跑,那天晚上天太黑了,又没月亮没路灯的,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就记得那人挺年轻的,可能还没20岁,长得特别白,”戚卫风听到枪械声,赶忙嘶吼着辩解,“让我再看一次赵家手底下那些人,我可能还能认出来,真的,别杀我,求求你了聂总,我还能认出他来,留着我还有用!”
 
聂青岳冷着脸慢慢地说道,“现在我可以不杀你,但是等我找到了赵家的人,如果没有你说的那么一个人,你会后悔现在没让我杀了你。”
 
赵凌是赵老爷子的独生子,今年不过十七、八岁,还在读高中,大概是营养太好了,长得人高马大,和戚卫风身形还真有几分相似。
 
赵凌可就没戚卫风那么好劫了。本就是金贵的独子,又刚刚被绑架了一次,现在道上人尽皆知聂青岳的弟弟还下落不明,别说让他去上学了,赵老爷子肯定把赵凌当国宝一样保护得密不透风。
 
聂青岳叫来了艾米丽,“给我查查赵家那小子,赵凌最近的行程。”
 
过了不到半小时,艾米丽敲门进来,“聂总,明天晚上有一个慈善拍卖晚会,里面有几件古董好像赵凌很感兴趣,定了两个位子,并且今天早晨让助理再三确定了拍卖的席位。自从他出了事之后其他的行程都推掉了,这个拍卖会是近期他最有可能出面参加的。”
 
明天晚上,还要让他再等两天一夜,怎么受得了。
 
“聂总,还有一件事,上次您让技术部调研的事情,这是报告。另外研发部为宋先生做的东西,下午就能到了。”
 
“嗯,你去忙吧。”
 
聂青岳接过艾米丽手中的那一叠资料,是管家把宋衍河早餐用过的碗拿给技术部他们分析得出的报告。
 
他对前面分析的专业数据没有兴趣,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盯着上面清晰刺眼的几个词语,“异人类”、“精神力操控”、“危险”……
 
如果老道士都能算是危险人物,那天底下大概没有不危险的人了。
 
聂青岳摇了摇头,把一叠资料放在了抽屉里,直到抬起头看着漆黑的电脑屏幕,他才发现自己笑了。
 
屏幕中映着他那一抹笑意,温和又甜蜜,他差点没认出来那是自己。
 
也许老道士确实是危险的吧,像让人上瘾的药。若不然,他怎么会一靠近他就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想贪婪地靠近他,呼吸他身上的味道,甚至呼吸他的呼吸。
 
聂青岳心里像幻灯片一样播放着有宋衍河的那些片段。他穿着一身仙风道骨的道袍落到他怀里,他一身是血咬着牙不吭一声地躺在他脚下,他在车厢里望着窗外灯红酒绿的夜景,他逆着夕阳余晖舞剑,他盘坐在椅子上摆弄吹风机,他看电视看得眼圈泛红,他一杯杯接过那些女孩儿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漏出的酒液顺着他白皙的颈子滑落,他躺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蹭着他的胸膛,今天早晨他和他最近的时候大概只有十几厘米,他只要一低头就能吻上他的唇……
 
这才短短几天的时间,宋衍河的身影已经印满每一个角落,这不是有毒,还能是什么。聂青岳站起身看向窗外,无所事事的宋衍河果然在花园中,正摆弄着一截花圃栅栏。
 
那是他昨天以指为剑斩断的一截,还没有来得及维修,就靠着没坏的栅栏那么放着。宋衍河拿起来往栅栏上比了比,摆正它原来的位置,指尖轻轻一点,一道白光闪过,那一截栅栏又完好如初。
 
老道士看起来颇为开心,歪着头拿手轻轻晃了晃,想确定是不是连接结实了。摇了几下刚装好的那一截,看和其他栅栏没什么区别之后,又背着手一脸少年老成地在园中踱步,欣赏着花花草草。
 
聂青岳拿起桌边电话,按下艾米丽的通话键,“把27层的所有监控都拆掉。”
 
“好的,聂总。花园里的也拆吗?”
 
“拆,一个都不留。还有楼上楼下能拍到花园的监控,能拆就拆,不能拆的就换个方向。”
 
“好的,聂总。”
 
聂青岳迟迟不挂电话,艾米丽耐心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吩咐。
 
“嗯……还有,叫宋先生到我办公室来,他在花园。”
 
“好的,我现在就去请宋先生。”
 
聂青岳挂了电话,忍不住对着电脑屏幕整了整自己的领带,接着又被自己的行为愣住了,他这种恨不得以最好的姿态展现在老道士面前的心情,是怎么回事?
 
宋衍河很快敲门进了屋,晶亮的眸子灿若星辰,“上仙,你找我吗?”
 
“嗯。”聂青岳要好好跟他谈谈,让他知道不能这么动不动手指一点就冒出一团光,是他和王大桥看见了还好,要是有其他人看到了那可不是好封口的了。
 
聂青岳一抬头,看到他额头上和鼻尖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这么高的楼层,老道士只穿了一件衬衣和一件马甲,在有防风玻璃墙的花园里逛逛不着凉就是好的了,这么一会儿工夫是怎么出汗的?
 
“你怎么出汗了?”
 
“唔,上仙叫我,我自然是赶快跑着来的啦。”宋衍河不好意思地用手勾了一下自己的鼻尖,擦掉上面的汗珠。
 
从花园跑到总裁办公室,不从他的办公室里面开门的话,要绕好大的一个圈,差不多要绕这个楼层一周了,难怪他这么快就过来了。
 
聂青岳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擦擦。”
 
“多谢上仙。”
 
宋衍河接过纸巾的一刹那,他无意间捏到了纸巾下聂青岳的手指,意识到之后很快便放开,用另外的手指捏住纸巾,接了过来。
 
刚才那一瞬间,指尖就像过了电一样,电得聂青岳头脑一片空白,他的手缓缓收回,眼睛盯着桌面空白的一点一眨不眨。
 
“上仙,叫我来所为何事?”宋衍河擦干了额上的汗,一时找不到纸篓,便将用过的纸巾折起捏在手里。
 
“叫你吃饭,”聂青岳毫不怀疑他再晚一点叫宋衍河吃饭,宋衍河又会跟王大桥凑到一起吃盒饭了,“去休息室等着。”
 
宋衍河看了看窗外,“现在时辰尚早……”
 
“我饿了!”聂青岳瞥了一眼时钟,还不到11点。
 
“唔,好,我只要些清粥小菜就行了。”
 
“知道了知道了,去休息室等着吧。”聂青岳按下艾米丽的电话吩咐了一番,要了几样清淡的菜,送到休息室去。
 
那张宋衍河用过的纸巾被折起,落在了聂青岳办公桌的另一端。聂青岳走上前,用刚才碰到宋衍河的手指捏起,在指尖使劲揉搓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一定是疯了。
 
第十七章
 
“你是不是在耍我?”聂青岳盯着宋衍河放下的碗,“不是你说要小菜的吗?这里哪个不是小菜,你怎么光喝个粥?”
 
聂青岳把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以后是不是连饭都不用吃了,你光合作用就饱了?”
 
他都陪着老道士吃素了,老道士居然连素也不吃了,只喝了粥就说吃饱了。
 
“唔,并无不敬上仙之意,只是……”宋衍河犯了愁,上仙管饭他确实不该挑三拣四,只是这几样菜他实在无从下筷呀!
 
“上仙,这道菜你尝了吗?好像……坏了……”
 
“这是酸菜!本来就是酸的!”
 
“啊?还有这样的?……那这个,上仙,我不吃肉的……”
 
“这是素鸡,豆子做的。豆子你知道吗?豆子!”
 
“豆子……能做成这样的东西?好吧,可这个我是真的不能吃了,我吃素……”
 
“这个就是素的,杏鲍菇,蘑菇不是素的吗?”
 
也不知是聂青岳的大厨做法太精细,还是宋衍河对这些食材太陌生,竟然每样都认错,气的聂青岳挨个解释完又逼着他挨个尝了一遍。
 
宋衍河乖乖地又拿起筷子一一品尝,眉毛一挑一挑的,最后放下筷子大呼好吃。
 
聂青岳大大方方地看完了他吃饭,心里刚才那股被耍的气早已烟消云散。只是老道士这对面不相识的毛病让他头痛不已。
 
“上仙,你方才说的‘光合作用’又是何意?”宋衍河眼睛亮晶晶地朝聂青岳眨呀眨,诚恳地问道。
 
聂青岳听了这话头又疼了,但是和以前不一样的是,现在这种头疼,好像明明是一种负担,他却恨不得想要更多。
 
聂青岳拿起手机,“艾米丽,问问研发部什么时候把东西送来。”
 
“聂总,我刚才问过了,研发部正在进行测试,今天下班前可以完成。”
 
聂青岳打电话的时候话是对着艾米丽说的,眼睛却直盯着宋衍河,这让宋衍河直觉是与他有关的事情,顿时更好奇了,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聂青岳。
 
聂青岳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能持续跟他对视,尴尬地低下视线,拿筷子点了点盘沿,“看什么看,你头发太长了,都要掉到盘子里了!下午去理了去。”
 
宋衍河赶忙低头看,一缕头发调皮地从背后滑到胸前,真是差一点沾到盘子上。
 
“唔,能不削发吗?”他早已发现周围的人都是短发,但是真的让他剪短头发,他还是有点不习惯。
 
“随便你!”聂青岳语气不善,低头看着手机上的什么东西分散注意力,一眼也不分给宋衍河。
 
本来就够招人的了,还顶着一头长发,恨不得吸引别人多看你几眼才好是不是?剪不剪随便你!看谁敢多看你一眼!
 
宋衍河心里咦了一声,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上仙盯着他叫他吃这个吃那个,现在这是生气了吗,连看也不看他?早上起来的时候上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他衣服穿不利索,上仙还亲自帮他整理来着。
 
宋衍河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大概是上仙生气自己不明白入乡随俗这个道理吧,低声道,“那就,去吧。”
 
聂青岳没想到宋衍河竟然会答应,他还以为老道士这样的人都讲究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过他却乐意见到宋衍河答应剪短头发,当即拍下碗筷就带着宋衍河出门了。
 
在两次逛商场的过程中聂青岳已经领教过了,宋衍河不跟偷看他的人对眼的时候,忙着东看西看,眼睛满是好奇的小星星,一顾一盼都是幅画儿,等到不小心跟人对上眼了,宋衍河又礼貌地对着别人微微颔首一笑,那眉梢眼角的风情不知道一路下来让多少小姑娘脸红心跳了。
 
聂青岳心里思忖着,说到底宋衍河就是个长得白净、个子又高挑的一男的,只不过他顶着这头长发,才引得本来没看他的人也要多看这头发一眼。看完头发别人就难免想看脸,一看脸那就更没完了。这下好了,把头发剪短了,就不总那么招人了。
 
可惜这个想法只持续到他们从造型工作室出来之前。
 
聂青岳带宋衍河来的这个是全省乃至全国都排的上号的“荧鎏”造型工作室,多少明星大腕儿都想请这里的造型师给自己做造型,在里面逛一圈经常还能看到几个电视上的熟面孔,一般人揣着钱还要等预约才能进得来。
 
聂青岳嫌这里面最大牌的那几个造型师风格太作妖,就找了个中规中矩一点儿的师傅,想着做个差不多的就行了,谁知道那师傅的助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男孩,一看到宋衍河就眼前一亮,殷勤的不得了,东介绍西介绍,上赶着帮宋衍河洗头。等造型师来了他又在旁边出谋划策地张罗着给宋衍河烫头发,宋衍河哪里知道这许多,便任凭造型师处置了。
 
“哥,你管我叫阿威就行了,这水有点儿烫呀,你不喝点儿咖啡果汁什么的吗?”
 
“不必麻烦了,我喝水就行,多谢小兄弟。”
 
“哥,我跟你说啊,你看这个,”阿威拿了一本杂志,“这个季余生,是现在最火的男演员了,他这个发型你做个绝对合适。我家老师做这样的空气烫可拿手了,一点儿不生硬,特自然!你平时也好打理,你就不用染他这个颜色了,太跳,黑色就挺好,完了把刘海这里剪的薄一点齐一点,哎呀妈呀,再加上哥你这样的脸,你走出去保管别人都把你当大明星。”
 
又压低了声音靠近宋衍河,“哥,你长得比他还好看呢,真的,我在这干了几年了,从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
 
阿威端茶递水,朝宋衍河左一句“哥”右一句“哥”地叫着,倒腾了几个小时,外面天都快黑了的时候,他和他老师真的把宋衍河的一头长发捯饬成了和杂志封面演员差不多的样子。
 
等聂青岳签了五位数的账单之后,一出门他就后悔了。
 
荧鎏工作室在会所内部,门口就是几个沙发茶几,供会所来往客人休憩。有几个坐在那闲聊的星探和经纪人,看到聂青岳和宋衍河出来,互相递了个疑问的眼神。
 
“这是哪家的新人?条件这么好怎么没见过?”
 
“哎呀,旁边那个个子高的有点眼熟啊。”
 
“那个年轻的,可以呀,长相秒杀那谁刚捧的那几个小娃娃几条街了呀。”
 
几个星探目光在两人中间来回打转了几秒,终于,其中两个按耐不住站起身掏出名片,“小伙子,在哪家公司干呀?”
 
王大桥带着几个人在门口守着,一看有人围上来,老大的脸色臭得厉害,立刻往前一站,像一堵墙一样将宋衍河和星探隔开,引着老大和宋衍河上了车。
 
聂青岳又坐到了宋衍河的对面,看着他颇不习惯地摇头晃脑,偶尔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发。
 
宋衍河抬眼看了看聂青岳,忧愁地说,“上仙,我这样,似乎不太……”
 
“没不太对,挺好的。”确实是挺好的,比没剪之前更招人了!要不是宋衍河去洗个头的功夫就答应了那个什么阿威怎么怎么烫头发,他不好驳了宋衍河的面子,他才不会同意他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没错,就是花枝招展!
 
“真的挺好的吗?”听聂青岳这样说,宋衍河放心了点。既然上仙觉得没问题,那就这样吧。
 
“嗯。”聂青岳敲了敲前排座椅,“直接回家吧。”
 
管家得了指令,准备了一桌各种素菜,在聂青岳的注视下一样一样拿出做菜的原材料给宋衍河看,免得他又当成是荤的不肯吃。
 
宋衍河规规矩矩地坐着看老管家一样样介绍,末了,起身拱手道谢。
 
聂青岳看得一愣一愣的。以前宋衍河头发长的时候搭在背上还不觉得,现在头发剪短了,肩、背、腰部线条一览无余,虽然依旧单薄,但一举手一投足的气度都不是二十岁小青年能有的。
 
“先生,这是艾秘书送来的,说您急着要。”管家递上一个包装精美颇有重量的纸盒。
 
聂青岳很快反应过来,接过纸盒推到宋衍河面前,“打开看看。”
 
“唔,”宋衍河放下筷子,拿手边的毛巾擦了擦手,打开了纸盒。
 
五颜六色的纸质丝带中有一个圆形的盒子,宋衍河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圆形的盒子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副眼镜,和一台平板电脑。
 
眼镜采用无框设计,只有镜腿和鼻架是超轻材质的金属,漆了淡淡的蓝色。眼镜旁边还放着一枚小巧的入耳式耳机,只有纽扣大小,独特的设计使它不用挂在耳廓上也不会脱落,颜色与镜架一致,是风轻云淡的蓝色。
 
“给你的,带上看看。”聂青岳顺手拿出盒底的一叠说明。封面是一张宋衍河穿着浅蓝色西装扶着集团27层栏杆往远处眺望的照片,微微迎着夕阳的暖辉,有种不切实际的美。
 
看照片中宋衍河身上的衣服,这应该是昨天艾米丽拿手机拍下给研发部作为参考的。聂青岳忍不住嘴角噙了一丝笑意,这张照片拍的真不错,回头要让艾米丽洗出来放在他桌上。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聂青岳的手僵在翻页的空中。
 
他竟然,已经想把老道士的照片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能放在办公桌上照片的,不是家人,就是……爱人。
 
聂青岳觉得喉头干渴,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举起茶杯大口喝下犹不能缓解,又连喝了两杯,引得老管家上前问,“先生,是菜太咸了吗?”
 
聂青岳摇摇头,“不是菜的事。”
 
“是这样戴的吗?”宋衍河这几天也见过不少戴眼镜的人,拿起一下就带好了,展示给聂青岳看。又拿起那枚小小的耳机,“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耳机,戴在耳朵上。”
 
“唔,”宋衍河试了几次戴的都不对,没有正确放入,耳机不贴合耳朵,一松手就掉了下来,还好他反应迅捷非常,手指轻轻一夹,稳稳接住。
 
聂青岳连喝了几杯茶缓过劲来,看了看说明书,站起身从宋衍河手中捏过那枚小巧的耳机,“别动,我给你戴上。”
 
聂青岳调整好耳机的角度,伸手给宋衍河戴上耳机,手掌触碰到了宋衍河的脸颊。
 
该死,这老道士的脸……好滑!
 
聂青岳别过视线,用了毕生定力不去看宋衍河的脸,只专心盯着手上的耳机和宋衍河的耳朵。偏偏宋衍河之前长发一直挡住的耳后和脖颈,此刻在短发下暴露无遗,那是和他的脸颊一样白皙的地带,聂青岳甚至能想象出它们的触感。心中一慌,赶忙按照说明书上的方法给宋衍河戴上,松开了手舒了一口气。
 
耳机感温感压,入耳自动激活开关,“滴。”
 
“什么声音!”宋衍河吓了一跳。
 
“应该是耳机里的声音吧,只是程序而已,不用这么慌。”
 
“正在激活,请稍后。”
 
“聂氏集团数据分析程序已启动。”
 
“聂氏集团内部定位系统已启动。”
 
“与主机已关联。”
 
“已与使用者绑定,数据收集中,请稍后。”
 
“视线目标人物,聂青岳。心跳110,血压90/145,体温37.2摄氏度。数据略高于正常值。”
 
“初步分析:肾上腺素分泌超常,分析结果已传输至主机。”
 
第十八章
 
聂青岳毫不知情地坐回了位置上,一手拿起说明书假装看得专心致志,其实一个字也没看下去。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刚才触碰宋衍河脸颊的位置,觉得心烦意乱。再瞥见说明书的封面,看到宋衍河的长发在背上搭着,发梢被风撩起一点儿,好像挠在他心上一样,猛地把那一厚本说明书扣了过去,伸手去拿杯子想喝水,却发现杯子居然是空的。
 
艾米丽送来东西的时候特别叮嘱,只有聂青岳才能打开,于是老管家和几个仆人在刚才宋衍河拆包裹的时候就已经自觉退出房外了,屋里连个倒水的也没有。
 
宋衍河正盯着他看,见他要喝水,便伸手拿过杯子,“我帮你倒水吧。”
 
“不用了,不渴。”聂青岳目光投向桌面,看有没有什么汤能当水喝的。
 
宋衍河一怔,还是起身去桌子另一端拿起精美的茶壶给聂青岳倒上,递给了他。
 
“说了不用倒了。”聂青岳边说边接了过来,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宋衍河见状又倒了一杯递给他,聂青岳看也不看又整杯喝下。
 
见宋衍河又要拿他的杯子,他一把按住,“吃你的饭,跑来跑去干什么!”接着把手里的说明书朝他一推,“拿去,自己看吧,字太多我看得累,你看不懂的就去打电话问艾米丽。”
 
宋衍河也按住杯子的另一端没有撒手,定定地看着聂青岳。
 
“你老看我干什么,还吃不吃饭了?放开!”
 
宋衍河这才放开了杯子,回过神坐下。
 
聂青岳头也不抬,筷子夹起一块煎豆腐,在空中顿了一顿又放到嘴里,“菜做得这么咸,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没轻重。”接着换了一副干净的筷子,另夹了一块煎豆腐到宋衍河面前的盘子里,“再不吃我叫人收拾了啊。”
 
宋衍河夹起那块豆腐尝了尝。豆腐煎得外焦里嫩,沾着少许酱汁,带着葱油的香味和一点胡椒,根本一点儿也不咸。
 
聂青岳又拿着那副干净筷子夹了蒜蓉西蓝花、豆皮卷鸡蛋、清炒荷兰豆,放在宋衍河的盘子里,“这都做了些什么东西啊,一样我也不爱吃,看到都没胃口了,你都吃了吧。”
 
宋衍河自小食不言寝不语,只是看着聂青岳,又将盘子里的菜一口一口吃下。
 
见宋衍河如此配合,聂青岳心花荡漾,绷着表情不露出笑意,又边蹙着眉头数落着厨子边给宋衍河夹了一堆菜。
 
老道士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呀,是菜做得对胃口了吗,这是哪个厨子做得啊,吃完饭就给他涨工资!这么吃下去,老道士过几天就吃胖了,现在跟一阵风都能吹走似的,看着就让人不放心。这个豆腐卷他刚才先吃了的,应该喜欢吃这个,再夹块儿这个给他,唔,夹这块儿,哎,这块儿做得好看,老道士那么好看的人,就应该吃好看的东西啊。
 
聂青岳严肃地抿着唇,心里美滋滋地夹菜,不一会儿一桌子五六个菜都夹得七七八八的了,这才想起暴饮暴食也不好,抬起头对宋衍河道,“吃饱了吗?要是吃饱了就别硬吃了。”
 
宋衍河低着头夹菜,一口一口地吃着,听了这话手中动作顿了顿,放下了筷子。拿起桌边的毛巾擦了擦手,才看向聂青岳,开口道,“多谢。”
 
聂青岳愣住,“你怎么眼睛红了?”
 
宋衍河眼眶和鼻尖泛红,摇了摇头,又说了一声,“多谢。”
 
聂青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谁要你谢了,我是问你怎么了。辣的?”
 
低头审视了一圈,这也没有特别辣的菜啊。
 
“我……没事。”不知道是不是聂青岳的错觉,宋衍河似乎有点哽咽,“我能叫你聂青岳吗?”
 
老道士嘴上说着没事,脸上明明就是一副“我出大事了”的表情,聂青岳终于确定他不是吃辣着了。
 
“可以,你随便叫。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聂青岳拿不准他这是伤感的哪一茬,擦擦手也正了正坐姿,“你……我知道你没事儿啊,我就问问,你刚才想什么呢。”
 
“想我师父了,还有我师弟,徒弟,和……”
 
“和什么?”
 
“……你。”
 
“哦,”聂青岳听了心里舒畅得不得了,他在老道士心里和他那些师父徒弟都有一样的地位了?“那一样样说吧,想你师父什么了?”
 
“我师父从小将我抚养长大,将毕生所学倾囊传授给我,而我,却没能在他老人家仙去之后,为他守好无量山派,我愧对他老人家。”
 
聂青岳看宋衍河的样子挺沮丧,但他又不会安慰人,不知从何安慰起好,干脆岔开话题,“那,想你师弟什么了?”
 
“师弟和我一起长大,对我关切照拂有加,我生病的时候嘘寒问暖,我受伤的时候端水送药,每次我闭关前后他比我还紧张,反而是我没照顾好他,这个遗憾恐怕再也弥补不了了。”
 
好吧,这个比刚才那个还伤感,刚才那个好歹是死别,这个可是生离,两个人好好的就见不着面了,那就再岔开个话题吧,“你徒弟怎么样了?”他徒弟总不会也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对他嘘寒问暖量衣送药传授毕生所学还需要他照顾什么无量山派了吧。
 
“我那徒弟,他生性耿直善良,知恩图报,天底下再找不到比他的心再干净的人了。我走之后,他必定肩负无量山派务重担,他才二十出头啊,恐怕以后再难有大把的时间修仙问道。可惜我还未来得及将我所学尽数传授于他,这个遗憾,恐怕也再难弥补了。”
 
“不是还有你师弟吗,你师弟会带好他的。”
 
宋衍河一想到李道无整天在灵霄丹房闭门点火,轻则做出来的丹药货不对板,重则火候时辰不对炸穿房顶,说不定最后还要邵北给他收拾烂摊子……当下只好摇了摇头。
 
“咳,你刚才说还想我了,想我什么事?”
 
聂青岳拿着毛巾擦着手,问得好似漫不经心,实则竖起了耳朵。
 
“谢谢你。”
 
“你已经谢了三遍了。”聂青岳皱了皱眉头,刚才他说他师弟师父就那么多话,轮到他了,他就不能多说几句吗?
 
看着宋衍河眼圈越发红了,似乎再眨一下眼,就会有晶莹莹的泪珠子滚落出来,聂青岳也不忍心再问。
 
“别老想那么多了。我去处理点公司的事,你吃完了就上去休息吧。”
 
聂青岳回到房间,收到了艾米丽传来的简讯。
 
“聂总,赵凌的资料已经传送到您的邮箱。另外,明天他的行程已经确定,会出席慈善拍卖晚宴,您的席位我也已经给您确定过了。”
 
“赵凌,十七岁,赵韧新与窦玉英独子。目前就读于赵韧新公司下的一所私立中学的高中二年级一班。身高180cm,体重76kg,身边经常跟随的保镖是……”
 
资料的下方附着赵凌的两张身着红色球衣打篮球的照片,角度一看就是偷拍的。球场旁边围满了呐喊助威的学生。
 
“近日赵凌身边多出了个十几岁的少年,和赵凌并非同学。资料还未完善,正在进一步收集。”
 
鼠标向下拉动,是赵凌去一家年轻人常去的餐厅吃饭的照片,门口和窗外有几个保镖站着,与赵凌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是一个清秀的少年,看不清面容,个子似乎与赵凌差不多高。
 
就是他!聂青岳几乎瞬间就将这个少年和戚卫风说的那个人联想在了一起,握紧了拳,将照片打印出来,拿着就去找宋衍河。
 
宋衍河刚洗完澡,戴着眼镜,正坐在镜子前默默地看着手里的吹风机,一动不动。
 
“又在玩吹风机?小心感冒。”聂青岳忽而觉得心里一软,将照片放在桌上,“我给你吹,免得你吹一晚上吹不完。”
 
宋衍河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就看着镜子里聂青岳轻柔地拨拉着他的头发,时不时用手指按他头发烫的纹路给他卷一卷,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惬意,好像在逗弄着一只可爱的小猫小狗。
 
宋衍河头发剪短之后吹起来快多了,不一会儿就半干了,聂青岳还有些不舍得放下,拿了些弹力素和精油搓在手心,打理宋衍河的卷发。
 
“这个涂在手心之后,然后,这样弄一下,看会了没有?”聂青岳一抬头,正好对上镜子里宋衍河的视线。
 
宋衍河的眼眶还有一丝红,俊秀的小脸微微扬起看着他,两人沉默地对视了长达十几秒钟。
 
聂青岳心如鼓擂,鬼使神差地绕到宋衍河面前俯下身,嘴唇在离宋衍河不过十厘米的距离停了下来。
 
宋衍河转过头朝向他,一呼一吸都喷洒在聂青岳的脸上,却没有向后闪避。
 
聂青岳心一横,“这可是你一直这么看我的。”
 
说罢,一吻轻轻印在了宋衍河的唇上。宋衍河的唇柔软得不像话,唇上有他特有的那种清香,聂青岳扶着宋衍河肩膀的那只手明显感觉到宋衍河整个人都绷紧了,但却仍然没有后退。
 
宋衍河的味道慢慢将他席卷,他忍不住将扶着肩膀的手移动到宋衍河的后背抵住,另一只拢住他的手臂,轻轻吮吸宋衍河的唇瓣,舌尖不断舔舐着他的唇角,汲取着宋衍河的滋味。
 
“聂青岳。”宋衍河的声音轻微地颤抖着,低声呼唤了他的名字。
 
聂青岳全身血液都被他这一声呼唤得咆哮沸腾奔流起来,双手狠狠抱住宋衍河贴在自己身上,舌尖撬开了他的牙关,将他整个口腔占领扫荡,反复侵略着宋衍河的柔软。
 
“唔……嗯……聂青……岳……”宋衍河紧张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被他吻得喘不上气。
 
聂青岳也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把摘下了宋衍河的眼镜,嘴唇摩挲着宋衍河的鼻尖,“你再叫我的名字,我要忍不住了。”说罢拉开床头的抽屉,伸手摸去。
 
该死!抽屉是空的!
 
聂青岳从来不往家里带人,家里也就没准备安全套,更没有润滑剂。老道士肯定是第一次,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伤着他。
 
聂青岳哑着嗓子问,“你相不相信我。”
 
“我……信……”宋衍河声音紧张地颤抖,话还没说完,就被聂青岳打横抱起到床上,紧接着被铺天盖地的吻淹没了。
 
第十九章
 
“放松点。”聂青岳在宋衍河耳边呼着温热的气息。
 
尽管使尽浑身解数耐着性子做足了前戏,但聂青岳的尺寸雄伟,宋衍河在他前后夹攻之下已经泄了两次还是不能让聂青岳顺利进去。
 
“再放松点,你太紧张了。”聂青岳又倒了些精油试了试,低声喘了口气,“这样你会受伤的。”
 
看着身下的人皱着眉头,雪白的肌肤被吸噬得红痕遍布,床单被汗水打湿了半透,聂青岳的心都要化了,干脆松开了箍住宋衍河的手,吻了吻他的脸颊。
 
被放开了的宋衍河还是气喘吁吁。聂青岳深邃的目光看着他有些精神涣散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没准备好,下次再试。”
 
宋衍河听了这话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我……我没事的,以前什么伤没受过……”
 
聂青岳忍不住弯起嘴角又俯身亲了亲他的脖子,“这个伤不一样。”又亲了亲他的眼睛,“我去给你拿毛巾擦擦。”
 
聂青岳进了浴室,低头看看蓄势待发一晚上的小兄弟,背靠在门上自己用手解决。心想着能和老道士这么亲密,真是没进去也值了,只要他愿意让自己亲近,早晚有一天能做好,何必给他第一次留下不舒服的印象。可他为什么忽然不一口一个上仙地叫了呢?
 
等聂青岳事了,用温水浸了一条毛巾拧干拿出去,准备给宋衍河擦拭的时候,宋衍河已经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在床头灯的照射下洒下一片阴影,脸上还有泪痕和汗迹。
 
聂青岳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宋衍河一下就醒了。看清眼前的人后,脸上又微微泛红。
 
聂青岳掀开被子,“分开点,我给你擦擦,擦干净了去我房间睡觉,这床单都湿了。”
 
“嗯。”宋衍河羞得不知说什么好。
 
“腿疼不疼,我抱你去吧。”
 
“不用,我自己走。”
 
宋衍河抓了床头的一身睡衣睡裤就要套上。
 
“你又没穿内裤。”聂青岳打开橱子帮他拿了一条出来,用指甲扯了扯,对着宋衍河比了比大小。
 
“我……忘记了,还不习惯。”宋衍河咬着嘴唇穿好了衣服,一下床,腿上一阵酸痛传来。任他自幼练功十几年,也从未用过这样的姿势被箍住几个小时,不酸才怪。还未等他站稳身形,聂青岳便不由分说地将他一把捞起,横抱在胸前,走到房门口,“开门。”
 
“外面……有人,我自己下来走吧。”
 
聂青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个点儿走廊没人了,开门吧,你不开我就把你扛在肩上自己开了。”
 
宋衍河一听赶忙乖乖开门,躺在聂青岳怀里去了他的房间。
 
一上床,聂青岳也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睡吧,明天晚上还有事,你上次跟王大桥说的那个狐妖,明天晚上有可能会出现。到时候你看看能不能找出我弟弟的下落。”
 
“嗯。我一定帮你找到。”
 
屋里没有开灯,窗户上又拉着窗帘,明明很暗,可聂青岳看着宋衍河的眼睛,却好像看到了天上的月亮。
 
“好,一定会找到的。”聂青岳用结实有力的胳膊把宋衍河揽到自己怀里。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都醒了,宋衍河满屋子找他的耳机。
 
“昨夜到底丢到哪儿了?”宋衍河回想着昨天什么时候耳机是不见的,越想越脸红。
 
聂青岳看着他屋里屋外地找东西,自己念念叨叨地脸都红了的样子,忍不住跳下床从背后一把捞住他吃起了豆腐,恨不得全身都摸了个遍才肯放手。
 
“我帮你找。”聂青岳说着就跨出房门准备去宋衍河房间,却被拉了回来。
 
“不不不,还是、我、我自己找就行了。你别去你别去。”
 
“好,”聂青岳一愣,“你拿平板电脑看下,耳机上有定位。会用吗?”
 
“嗯,昨天看了说明书,会用了。”宋衍河自幼读书过目不忘,昨晚在房中一会儿的功夫,那本说明书就已翻了差不多一遍,对眼镜、耳机和平板电脑的用法已经了如指掌,这才想起能用平板电脑定位耳机和眼镜的位置,赶忙去房中拿到了平板电脑,第一件事先设置了密码锁。
 
设置完指纹和密码锁,宋衍河松了一口气,昨天那些数据,他好像上传到主机了吧?
 
从桌上的盒子中拿出平板电脑,宋衍河轻易地准确调出了昨晚他从眼镜中看到聂青岳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得到的分析数据。看着那些逐渐清晰地数据指向,久久不能回神。
 
“找到了吗?”聂青岳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一手整理着领带,推门而入。
 
宋衍河吓得一把拉过被子,把自己和平板电脑盖了个结实。
 
“紧张什么,耳机找到没有,该去公司了。”聂青岳的眼是何等的锐利,一眼看到他盖住了平板电脑,不知是在藏着什么东西怕他看见。老道士不想说也没关系,等会儿把研发部的人叫来一问就知道了。
 
“还没,正要找。”
 
聂青岳一步一步走近,铮亮的黑色皮鞋踩在地毯上安静无声,走到床边后俯下身子看着宋衍河,一手撑在床上,高挺的鼻梁蹭着宋衍河的脸颊,精壮的胸膛几乎要和宋衍河相贴。
 
宋衍河紧张地闭上了眼睛,等待那个充满侵略性的男人降临。
 
“是不是这个。”聂青岳从宋衍河枕头下面捏出了一个东西,笑着看着宋衍河红着耳根睁开眼,“我给你戴上。”
 
宋衍河这才知道自己想多了,戴完耳机连忙起身,“好了,还有、眼镜、手机,我找找,再换身衣服,我们就走。”
 
聂青岳在手忙脚乱的宋衍河脸上啄了一口,宋衍河便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又抬头望向聂青岳的眼睛。
 
聂青岳深邃的眸子一亮,声音低沉性感,“你再这么看我,今天我们都出不了门了。不过,晚点去好像也可以……”说着手就要按住宋衍河的肩头。
 
宋衍河立刻一个灵巧的转身从另一侧扭身而出,聂青岳看着笑了笑,“今天有事,早点走吧。”
 
说完,聂青岳起身去宋衍河房内的衣帽间中拨拉着给他挑衣服。宋衍河穿过的衣服不多,准备的倒是不少,衣帽间里走一圈,当季各大品牌的主打款就都齐了,另外还有几套定制的未送到。
 
这套礼服好看,不过太正式了,这套黑色的也好看,唔,这套运动装他穿应该也不错,不知道有什么运动他感兴趣,除了舞剑,其他的他应该也可以陪宋衍河玩玩。聂青岳看了一个遍,几乎能描绘出宋衍河穿它们时的模样。最后取下了一套浅棕色暗格的三件式西装,想到宋衍河穿衬衣和马甲时被衬得愈发挺拔的身姿,不禁心中一动。
 
“今天就穿这套吧,去晚宴的时候再带个领结。”
 
宋衍河刚刚慌里慌张地从床缝里找出眼镜戴上,聂青岳拿着衣服往他身上比了比,“凑合吧。”
 
宋衍河看了看聂青岳又看了看衣服,抿唇笑着接下,转过身开始换衣服。
 
他站在床头的窗口前,晨光正透过窗帘迷迷朦朦地洒进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道柔和的光晕。他脱下宽松的睡衣,露出清瘦的身体,以及白皙的肌肤包裹着的线条舒缓流畅的肌肉。
 
聂青岳靠在桌角站着,在宋衍河看不到的角度大大方方地欣赏着他换衣服的背影。
 
宋衍河十指灵巧地打开衬衣,伸出修长的手臂穿上,聂青岳便看不到他精瘦的腰了,宋衍河坐在床边把裤子穿上,聂青岳便看不到那修长笔直的双腿了,不禁遗憾地微微叹了口气。
 
宋衍河闻声转回头对上了他的眼神,噗嗤一笑,“下次吧。”
 
“什么下次?”聂青岳假惺惺地把头转向一边又转了回来,露出一副等急了的表情,“你怎么还没好,还要我帮你穿吗?”
 
一边嫌弃地说着,一边上前拿起了那件西装马甲展开来,“抬手。”
 
马甲上只有两粒纽扣,聂青岳扣完后又拽来拽去衣角和领口,皱眉道,“这什么裁缝做的,不想干了吧。”
 
宋衍河低头看了看,优质的布料,精良的剪裁,细致的工艺,连仅有的那两颗纽扣也是水牛角打磨而成,圆润光滑。再抬头看看聂青岳已经舒展开的眉头,感受到腰侧被有意无意地轻轻抚过,宋衍河轻轻咳了一声掩住笑意,“衣服要是不好,你再揪也没用啊。”
 
聂青岳便不再纠结马甲的问题,拿起外套给宋衍河穿上,又整理了一番袖扣。
 
“这个领子不带领结也可以了,反正也没人看你。”
 
“嗯,那便不带了吧。”
 
“好像少点什么。”
 
“并无遗漏,都穿戴好了。”
 
聂青岳又推着宋衍河到镜子前给他打理了一番头发。
 
“就这样吧,去换鞋,饭去公司吃,我叫艾米丽准备好了。”
 
“我方才从走廊经过,好像闻到饭香了,不在家吃吗?”
 
老管家尽忠职守,一如既往地按聂青岳的喜好将中西餐点摆了一桌,聂青岳望了一眼,那十样里有九样都是带荤的。以宋衍河的好脾气肯定指着单单剩下的那样素的就将就吃了。可聂青岳却还惦记着昨晚挨个给宋衍河夹菜时像投喂乖巧的小宠物时的感觉,恨不得马上再来一遍。现在临时叫管家再准备也来不及了,只好早早地打电话叫艾米丽安排好早餐放到休息室,趁着早晨不堵车的时候还能快些到公司。
 
“我就想吃公司的食堂,不行吗?”聂青岳皱眉转身往外走,“赶紧走了。”
 
宋衍河恍然一笑,“好。”
 
艾米丽今天比规定的上班时间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到达公司,依然发型精致妆容一丝不苟,脸上一星半点儿的不满也没有,正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公司餐厅的厨子摆盘。
 
“张总监,这个是什么做的?”
 
人事部的张总监马上递了个眼神给厨师,厨师接话答道,“艾秘书,这道是素丝卷,土豆面儿和的千张裹皮,里面是胡萝卜丝、菠菜、干豆腐……”
 
“都是素的吧?”
 
“那当然,今天这些都是全素的,连炒菜的油都用的是素油。”
 
“好,这个,加上刚才的酸脆藕片、香菇西芹、凉拌青笋、双酿苦瓜、玉米蛋花粥、银耳莲子羹,你再看着挑几种面点,不能太甜也不能太咸的,还有新鲜水果,送到27楼休息室,抓紧时间,摆盘做得漂亮点儿。”
 
“好好,艾秘书放心,一定做好。”张总监搓着手点头保证。
 
聂青岳和宋衍河并肩走进电梯,以王大桥为首的几名保镖紧随其后。
 
两人一个英俊桀骜,一个俊美温和,这么一穿过大堂,引得电梯关上门了好久之后公司的一群小妹们才回过神来。
 
“我们总裁真的、真的、真的太帅了,不枉费我今天提前来打卡!我以后要每天都早到公司!”
 
“大桥哥哥也很帅啊,胸肌有这——么大!被抱一下感觉不要太好!”
 
“谁能告诉我刚才和总裁一起走进来的那个大帅哥是谁,哪个部门的?”
 
“对呀,我也没见过,哪个部门的?我就是降职一级也请求调去和他一个部门上班啊!”
 
“我的天哪,他刚才提的那个包不是这一季的限量款吗,光一个包就要六万多诶!应该是空降吧?还和总裁并肩走进来的,一般人谁敢和总裁那么并肩走啊!搞不好是总裁刚请的副总诶!”
 
“哪里会有那么年轻的副总啊!”
 
第二十章
 
聂青岳只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换了另一副干净餐具,夹了几片西芹放在宋衍河盘中,过了一会儿,又夹了几片藕。
 
“这个是素的啊,你吃吧,我看到就没胃口。”
 
又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两口其他菜,“怎么这个也是素的,你都吃了吧。”
 
宋衍河见他来回换筷子,便放下手中的食物轻轻擦了擦嘴,眼睛弯弯地笑看着聂青岳,出言提醒道,“你若是要给我夹菜,不用来回换餐具。”
 
“不是要给你夹菜!是……是这些菜,这都什么味道!”聂青岳佯怒一拍筷子,把菜都推到宋衍河面前,“我不吃了,你吃吧!”
 
宋衍河笑意盈盈地拿起筷子,“你不是说今天还有要事吗,早晨不吃饭怎么行?”夹了一块小饼放在聂青岳盘中,“这个我刚才吃过,味道极好,你尝尝?”
 
那块点心做得小巧玲珑,里面是菜心馅子,面皮两面煎得焦脆金黄,还冒着热气。聂青岳直接用手捏起来放在嘴里一口吃了下去,“这就味道极好?一般。”
 
“那你再尝尝这个?”宋衍河又夹了一块做得像个小南瓜般的糕点,“这个看起来也不错。”
 
聂青岳连筷子也不用,又是用手捏起来整个放到嘴里,边嚼边道,“太干了,都是面食,你大早晨起来要渴死我吗?”
 
“那我给你盛点汤?”宋衍河拿起小碗看了一圈,“嗯,银耳莲子羹吧。”
 
宋衍河修长灵巧的手指拈起大汤勺,舀了一勺到小碗中,聂青岳接过一口喝了下去,不悦道,“太甜了。”
 
宋衍河看着他喝得干干净净却还挑三拣四的别扭模样忍俊不禁,“那再吃点儿咸的,就不觉得刚才那个甜了。”
 
宋衍河索性自己也不吃了,只顾着一点点儿的给聂青岳夹菜。
 
“太凉了!”
 
“太烫了!”
 
“苦的,不吃!”
 
“太甜,不吃!”
 
“谁要吃这个了!我是看它为什么这么丑!”
 
“难吃。”
 
“凑合吧。”
 
“不喝,我宁可喝水。”
 
“不喝了,我已经喝了多少水了!”
 
聂青岳蹙着眉头不停地鸡蛋里挑骨头,却把夹到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带水喝了不知道几碗。
 
“够了,你要撑死我吗!剩下的你自己吃吧,看到这些菜就烦!吃完了让艾米丽叫人过来收拾。”
 
聂青岳推门出了休息室,摸了摸被喂得滚圆的肚子。今天这些菜真是员工食堂做的吗?怎么这么好吃了?
 
路过艾米丽的办公室,聂青岳打了个响指,“今天早晨做饭的厨师,年底一人多发一个月工资。”
 
“好的,聂总。”
 
“还有,他们开完早晨例会,把研发部总监给我叫上来。”
 
“好的,我这就通知。”
 
“今天中午饭我在休息室吃,还那么做吧。”
 
“好的,全素菜是吗。”
 
“嗯,”聂青岳一转头,朝身后的王大桥道,“跟我进来。”
 
“是!”王大桥声如洪钟干脆地应答,那声音震得整个走廊都嗡地一声。
 
“这么大声干什么!”聂青岳这一会儿听惯了宋衍河“吃点吧”、“尝尝看”、“不烫啦”的温声柔语,被王大桥这一嗓子吓得快要消化不良。
 
王大桥委屈极了,他快一米九的大壮汉,声音可不就是一直这么大吗?
 
“丁城怎么样了。”
 
“老大,丁城的手术挺顺利的,不过还得休息两个月。”
 
“放他三个月假,让他好好休息。”
 
“好,等会儿我就跟他说,谢谢老大。”
 
“嗯。这个资料,你拿去看看。”聂青岳扔给王大桥一个文件夹。
 
王大桥接住翻开一瞧,“是赵凌的?他的资料我之前看过。”
 
“不是赵凌,往后看,最后一张照片上和他对坐吃饭的那个男的,你见过吗?”
 
王大桥翻到最后一页仔细看了看,摇头道,“没有。这上面说这个男的和赵凌形影不离,但是我还真没见过。”
 
“这个有可能就是戚卫风说的那个人。看着年轻,不到20岁,可惜这张照片离得太远,看不清五官。”
 
“我叫人去打探下?”
 
“不用,今晚香格里拉的慈善拍卖,赵凌订了两个位置。”
 
“老大,你是说赵凌会带他去?拍卖会应该有严密的安保,今晚带不带真家伙?”
 
“全都带上,真的有必要就动手。今晚宋先生也去,你分一队人保护他。”
 
“好,我明白了。”
 
“这是香格里拉周围和酒店内的地图,你拿去跟他们布置下。等会我叫艾米丽订一个楼层,逮到人就地审,要活的。停车场、还有门前的这条南北路,多安排点人。”
 
“是!”
 
聂青岳桌上的电话响起,“聂总,刘总监来了,现在让他进去吗?”
 
“嗯,进来吧。”
 
“老大,那我先出去了。”
 
王大桥拉开办公室的门,一个瘦弱的眼镜男一头撞在了他身上。王大桥纹丝不动,眼镜男却连退了好几步,手里的一摞资料差点掉在地上,王大桥眼明手快一把接住,顺便扶了他一把。
 
“哎哎,不好意思啊,王经理,我没看清,还以为撞在第二层门上了,你没事吧?” 王大桥在公司内的职位是保安部的经理,刘总监看清是他后连连抱歉。
 
“没事,你忙,我先走了。”
 
“哎哎,好的,真是抱歉啊。”刘总监面露赧意目送王大桥出了门,转头进屋道,“聂总,我来了。”
 
“嗯。最近干得不错啊。”
 
“啊?聂总,您说的哪件事?都是我份内的,干好是应该的。这是度假村初步规划,您先看下这个思路可行吗,如果可以,我就开始着手上报审批程序。”
 
聂青岳原本买下了度假村的那块地找他弟弟,为了方便挖土,打着建筑开发的旗号掩人耳目。不过最近得知了几条线索之后,对那块地不是很上心了,便道,“你看着办吧,那块地是天然温泉,可操作的空间不大,再改也不过是以前度假村的样子。我今天是有别的事问你。”
 
“啊?”度假村的案子是目前公司最新的项目,刘总监没想到聂青岳居然不是为了这事找他的,只好道,“好,聂总请说。”
 
“昨天那个眼镜,谁做的?”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刘总监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聂总,那个眼镜是我带头临时成立了一个小组,和几个年轻人一起连夜做出来的,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你给我讲讲,都有什么功能?”
 
“好的。聂总,是这样。那副眼镜相当于一个录入设备,能将佩戴人视线中的目标传送到主机,经过主机分析之后,由耳机反馈基本信息给佩戴者,具体数据可以从那台平板电脑上查阅。平板电脑,也就是主机的数据库,来自于当前互联网上的所有无保护状态的信息,以及大部分低级保护状态的信息,和聂氏集团当前掌握的所有信息技术资料。”
 
“等等,你说什么?聂氏集团所有技术资料?”
 
“是的聂总,但是不包括绝密资料。”
 
还好。“嗯,继续说。”
 
“眼镜这个录入设备,主要录入方式是通过佩戴者几秒钟不切换视线目标或者按下镜框边缘的触摸按钮进行录入,对于无生命体事物可以进行的分析主要包括名称、来源、属性、以及技术分析和当前运行状态等等,对于活体目标,比如动物,主要能提供信息库内可搜索到的资料,比如品种、生活习性、当前状态等,对于人类目标,可以提供信息库内能查找到的个人信息,比如姓名、家族背景、简历等等,另外在气体流动速度不大的小范围空间内,还可获得目标人物的体能数据,比如心跳、脉搏、血压、身体状况等,这项技术是我们研发部最近准备应用在医疗方面的研究,正在申请专利,准备投入使用。”
 
“什么?!”聂青岳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刘总监抖了三抖。
 
“这个……”刘总监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这项技术几个月前就呈递给您看过了……”
 
聂青岳哪里会细看这些东西,往往是交给评定部门看看该拨多少研究款项,他大笔一挥签个字就行了。
 
“还有什么功能?”
 
“还有……通过对主机进行个性化设置,耳机可以提供导向指引。简单的比如普通的导航、题目讲解、翻译;高级的设置,比如根据对目标人物的数据掌握进行猜想,提前判断对方可能会说的话以及会做的事情,和心理活动。不过这项设置比较复杂,而且判断结果是几率性的。当然还可以完成更复杂的任务,有些功能是那些年轻人设计的,可能我也掌握的不是太清楚,毕竟一件东西在不同的人手里能发挥不同的作用,简而言之就是,通过眼镜的录入和主机的分析,可以解决当前生活生产中遇到的绝大部分问题,这是根据艾秘书转达的要求设计的。艾秘书说要给宋先生提供生活上的便利,能够不开口问人、求人,我想这一点即便是不懂得电脑使用的人对主机进行简单的适应和设置后也可以做到。”
 
“再去给我拿一副一样的来。”聂青岳越听越觉得这副眼镜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光听是听不明白了,非得要试试才行。
 
“这个……”刘总监面露难色。
 
“怎么了?”聂青岳皱眉,“叫你拿一副一样的给我,没有现成的就去做,第一副做了两天,这个用一天就够了吧。”
 
“理论上一天是足够的,但是……”刘总监咽了咽口水,“昨天做完之后,那几个工程师就回各自的研发小组了。有些还是全封闭式项目……封闭项目您知道的,为了保证研究结果独立保密,都是完全和外界隔绝的……一时凑不齐人啊。而且因为那台主机内保存了聂氏集团的一部分核心技术,所以数据库是不可复制的,现在做不出来一台一样的,除非等那几个封闭项目结束……”
 
“那几个项目什么时候能结束?”
 
“这件事情,不好说啊……”刘总监擦了擦虚汗,“有些全封闭式项目可能两三个月就出成果了,有的两三年也不一定能有结果,工程师进项目组之前都是签了保密合同的,现在连在哪进行项目研究我们都不知道……”
 
“两三年?!”要不是看了看刘总监的小身板,挨了他一下说不定就进医院了,聂青岳真恨不得抄起电话砸过去。“我不管,你现在给我想个办法!”
 
“想、想、聂总,您要我想什么的办法?”刘总监也不过才三十出头,就在聂氏集团这个科研经费丰富、个人待遇又好的公司坐上了总监的职位,简直是身为学术研究人员最佳的去处之一了,他还不想丢了这个饭碗。
 
“要么,你给我做个一样的出来,要么,你就把他那个什么数据库,给我降低几个等级,别让他看一眼就知道什么这个那个的,留点基本的就行了!”
 
“好好好,这个可以办到,我可以叫人封锁最高等级的数据库,只保留普通互联网上能查到的资料和数据分析能力,这样可以吗聂总?”
 
“可以,就这么办吧,你就在这打电话去安排,现在就办。”
 
刘总监松了一口气,又抬手擦擦虚汗,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哎,是我。小王啊,你现在在办公室吗?前天给聂总做的那样东西的数据库是你统筹的吧,哎,对对,做的很好,但是现在需要改动一下,很急,你先放下手上的事把这个先改了,你们主管那边我去给你说。一个是把咱们集团的核心技术资料库给屏蔽了,第二个是把人体分析那项功能给关闭,做得不要太明显啊,把人体数据分析给屏蔽了就行了,其他的数据采集不要紧。好的,你现在就去办,我等着你的消息,一修改完马上给我打电话啊,快去吧。”
 
聂青岳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刘总监打完了电话,问,“要多久能改完?”
 
“顺利的话应该十分钟就够了,不用在主机上修改,只要在我们的数据库上加密,把那台主机屏蔽在外就可以了。”
 
“嗯。”聂青岳对这个处理结果颇为满意,指了指远处的沙发,语气也舒缓了许多,“去那坐着等消息。”
 
刘总监赶忙抱着一叠资料颠颠儿的跑到沙发上坐着,觉得周围气压又恢复正常了。
 
聂青岳食指和大拇指重重摩挲着,回想着昨天宋衍河不寻常的凝视,当时他那个什么破主机分析出什么了?在宋衍河的眼里他又是什么样的?
 
“刘总监,主机里的数据你能不能查到?”
 
“啊,”刘总监冷不丁被吓得一个激灵,“这个,如果没有进行特殊加密的话,应该可以。”
 
“你去给我复制一份来,从昨天开机到现在的数据记录,我全都要。”
 
“好的,我这就打电话叫人去办。”刘总监赶忙又掏出手机,“哎,是我。小王啊,你再给我把那台主机里的所有数据拷贝一份,现在就送来总裁办公室。嗯,对,什么?!主机被强行加密了?!谁干的?”
 
“怎么了!”聂青岳严吼一声。
 
“聂、聂总,我得亲自回去处理一下,宋先生那台主机被强行加密了,不能再进行屏蔽和拷贝。主机和眼镜、耳机都是佩戴之后自行和使用者绑定的,只能通过指纹、虹膜、和生物波动识别,理论上来说只有宋先生能进行这层加密,不过按艾秘书的说法,宋先生应该不具备这样的操作能力,我要回去确认一下数据库是不是被外人入侵了,您看我是不是能先回去……”
 
“你们干的好事!还不滚回去!”
 
第二十一章
 
聂青岳按下通话键,“艾米丽,宋先生在哪里。”
 
“聂总,宋先生应该还在休息室。需要我去请他过来吗?”
 
“不用了,我过去。”
 
聂青岳走到休息室门口猛地一把拉开房门。
 
宋衍河正趴在休息室的大床上看着平板电脑,一手握拳支着下巴咬着大拇指甲,眉头紧蹙着,见到聂青岳忽然进来霎时脸色通红,一把拉过被子将自己和平板电脑卷了起来。
 
聂青岳这次却没了早晨调戏他的心情,直接长腿跨步到床前,“给我。”
 
被子里的宋衍河好像团得更紧了,摇了摇头。
 
“拿出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给我看看。”
 
“这里面,有我的隐私。”
 
“隐私?”老道士还学会跟他谈隐私了?他哪里他没看过,还有隐私?
 
“你先把你眼镜给我摘了。”
 
宋衍河从被子里伸出了一只手摘了眼镜放在床头,咬了咬嘴唇,“不能给你。”
 
“好,那我动手了。”聂青岳一扬手把被子掀在地下,宋衍河团成一团抱着平板电脑灵巧地一滚,从另一边滚下了床。
 
“你的电脑是不是被加密了,拿过来,我叫人拿去给你修一下。”
 
“是我自己加的……”
 
“你会?”
 
“刚学的。”
 
“你刚学就把电脑加密到研发部都破解不了?”聂青岳顿时觉得不能让电脑和老道士留在一起了,至少现在不行,一个早会的功夫就把电脑加密了,再留下来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于是随手脱下了碍事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准备硬抢。
 
宋衍河看着他的动作,跟蚊子一样小声地说道,“那个,我会了……”
 
聂青岳步步逼近,三两下摘下了领带,松开了衬衣领口的纽扣,“会什么了。”
 
“昨天晚上,你、你让我放松的、那个。”
 
宋衍河越说越低声,最后几个字已是几不可闻,聂青岳还是听懂了。看着被逼到墙角的宋衍河一双桃花眼慌里慌张不知往哪看好,聂青岳愣了愣,问,“所以你是要告诉我,你大早上的在看小电影学那个?”
 
“小电影是什么?”宋衍河看得可是纯学术的扩张指导啊。
 
聂青岳眸色一暗,“你想学不会问我吗。”有他在这里,宋衍河还用得着看别人演示?
 
说着,聂青岳双手一推,将宋衍河压在墙上吻了上去,一只手开始解宋衍河衬衣的纽扣。
 
垂眸瞥了一眼宋衍河还抱在怀里的平板电脑,聂青岳声音嘶哑道,“想抱你就继续抱着,到最后你还没松开的话,我就不抢你的了,要是半途松开了,我可要罚你了。”说完又吻了上去,衬衣和马甲的纽扣也被尽数解开,松松垮垮挂在宋衍河的肩头。
 
“唔……聂、聂、聂青岳,我……”宋衍河被吻得说不成话,对上聂青岳的眸子,生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什么疑问快说,我要开始检验你的学习成果了。”
 
聂青岳将宋衍河打横抱起丢到床上,欺身而上,用手指将他胸前的平板电脑拨动移开了一小段位置,露出了一点殷红。指尖轻轻一掐,那点嫣红就乖巧地站了起来。
 
聂青岳满意地向下摸去,隔着衣物揉搓着宋衍河的要害,“有反应了?是看到我有反应,还是刚才看了别的什么有反应,嗯?”
 
“不是……是……”宋衍河有气无力,还不忘扣紧胸前的平板电脑。
 
“到底是还是不是,”聂青岳熟练地解开皮带和裤扣拉链,轻松抱住宋衍河的双腿一抬,将他熨烫得笔直的西裤除去,“让我看看你都学了什么。”
 
白色的棉质内裤包裹下,宋衍河的炙热已经充血升温,恨不能冲破这层桎梏。聂青岳的大手伸了进去,毫不怜惜地用力抚慰。
 
“轻、轻点,别……”
 
聂青岳停下手中的动作,“好,那我不动了。”
 
宋衍河没料到他会戛然而止,将自己又送到他手中轻轻蹭动,“别停……”
 
聂青岳看着宋衍河意乱神迷的样子心中越发亢奋,指腹在他的顶端有意无意地摩擦过小口,“要就说要,你说不要,我就停了。”
 
“要……”宋衍河难耐地扭动着腰肢。
 
聂青岳心头一把火兀地燃起,从床头拿出了一瓶什么乳液倒在指尖,“这火是你点的,这次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你了。”
 
“嗯,聂青岳……”宋衍河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忍不住一只手搭在聂青岳的手臂上微微颤抖。
 
“抱好你的电脑,别掉下来了,不然有你受的。”
 
“唔,你别、别看……”宋衍河赶紧又缩回手抱在胸前。
 
“不看我怎么做。”聂青岳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反而垫了个枕头在宋衍河腰下,拉开他两条腿。宋衍河的身后立刻暴露无遗,只好转过脸去不看身上即将发生的事情。
 
聂青岳见他紧张,一边俯身吮吸他的唇瓣,一边一点点慢慢送入手指,“不会让你疼太久的。”
 
下午两点钟,人事部张总监的电话又打到了艾米丽的办公室。
 
“艾秘书,午饭准备好了,聂总需要的话您随时通知我啊。”
 
“好的,我知道了,聂总现在正忙,需要的时候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好嘞好嘞,那就麻烦艾秘书了。”
 
“不客气。”
 
“怎么样啊张总监?”厨师在一旁巴巴地望着问道,“艾秘书怎么说啊,是不是早晨的菜做得哪里不对啊?”
 
“早晨的菜要是做得不对还能给你多发一个月工资当奖金啊?你别多心,好好做你的菜就行了,艾秘书说聂总还忙着呢。聂总是大人物啊,这都两点了还在处理公务,你多花点心思,给聂总好好补补,不过切记还是要素的啊,艾秘书专门交代的。”
 
“总监您放心,料我都备着了,随时下锅。您看,这山药、牛蒡、卷心菜、西蓝花,都是最新鲜的,健脾补肾,还有做好的核桃酥、松仁饼,您尝尝,给我提提意见……”
 
“老大呢?”王大桥办公室内外找了两圈不见聂青岳踪影,只好跑去问艾米丽。
 
艾米丽忙碌地在电脑前打着字,头也不抬地答道,“在休息室。”
 
“好嘞,我去找老大。”
 
“等一下!”艾米丽手中动作一停,“王经理,你最好还是不要去。”
 
“怎么了?我有正事儿。”
 
艾米丽理了理并不凌乱的发髻,斟酌着措辞,“聂总正在休息,宋先生也在。”
 
王大桥还是不明所以,“我这是今天晚上的正事儿,就是那个……什么的事儿,你知道的吧,老大不就是睡个午觉吗,他说过二当家的事可以随时找他。”
 
艾米丽虽然不直接参与,但是对于聂青岳和王大桥在外面做的事情她是很清楚的,甚至有些善后工作都由她来协助,王大桥跟她说起晚上的事儿也不需避讳。
 
“咳,”艾米丽干咳一声,“这次……”
 
“艾秘书,您要的衣服送来了,放在哪里?”聂宅的老管家带着两个仆人,推着一台移动衣架走了过来。
 
“这几套衣服都是从宋先生房中拿的,以及配套的鞋袜领结,您看下还有什么需要。”
 
“辛苦您了。”艾米丽迎了上去,翻看仆人手中的移动衣架,“先推到我办公室里面吧,聂总还在休息。”
 
“好的,那我不打扰您工作了。艾秘书,王经理,告辞了。”老管家和善地点头致意,告别二人后带着两个仆人进了电梯。
 
“宋先生的衣服干嘛送到这里来啊?他早晨出门穿那身还不够出席慈善拍卖吗?”
 
宋先生明明就是个衣架子,穿什么都跟模特一样好看。早晨那身暗格纹的西装看花眼了不知道公司多少女员工,拉着王大桥问东问西。要不是王大桥黑着脸摆出了生人勿近闲人勿扰的架势,指不定下楼一趟要多久才能回得来。难道还用特地换身衣服去参加慈善拍卖?他们又不是真冲着拍卖会去的,艾秘书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艾米丽不说话,踩着高跟鞋站在门口仰起头与王大桥对视,双臂抱在胸前抿着嘴,一副“你说呢”的表情。
 
王大桥看看艾米丽,看看衣架,再看看艾米丽,过了足足两分钟,忽然好像懂了点什么。
 
“那,那要不老大醒了你给我打个电话吧……我、我就先不进去了……”
 
艾米丽礼貌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王大桥出门找了个僻静房间关上门掏出手机,“小城子啊,你咋样啦,哥想找你聊聊天儿……”
 
27楼的休息室内,聂青岳刚刚“处理公务”完,抱着旧痕未愈又添新痕的宋衍河躺在床上睡着了。被子早已扔在地上,聂青岳开足了空调,从橱子里临时找出一条还算厚实的被罩盖住二人。什么电脑、眼镜、耳机,统统早已不知何时飞往何处了。
 
聂青岳这一觉睡了足有两个多小时,一直到下午四点多。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他弟弟聂青枫一头长发扎在脑后,穿着身黑色束袖长袍,怀里抱着一把亮闪闪的剑,忽然一阵黑风刮起,周围飞沙走石,聂青枫手中的剑一出鞘,“刺啦”一下扎在了那阵黑风里,接着就掉下来了个什么东西。
 
聂青岳马上就醒了。
 
宋衍河在他怀里感受到肌肉一紧,也醒了过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的,忍不住“嘶——”了一口凉气,“好疼啊。”
 
聂青岳低头看看他睡眼惺忪毫不设防的样子,吻了吻他的眼睛。
 
聂青岳体力惊人,加上十分露骨的言语挑逗,做到最后宋衍河在他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压榨之下,怀疑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了。
 
宋衍河埋怨地把头转向一边,“你,你也太……那个了。”
 
“还不让我亲了?”聂青岳不满,做得时候老道士那把清脆的嗓子细细碎碎地不停叫着他的名字,大长腿紧紧缠着他的腰不放,这才一会儿过去,他就亲一下,老道士都要闹别扭,这叫什么?
 
“你的电脑呢,我怎么说的?”聂青岳翻身骑到他身上,作势又要动手。
 
宋衍河连忙艰难地撑起身子七摸八摸,在枕头底下找出平板电脑抱在胸前,“在这里在这里。”
 
“哼,晚了。”聂青岳沉声一笑,把盖在二人身上的被罩随手一扬丢下了床,霎时宋衍河布满吻痕的身体暴露无遗。
 
“别,我真的不行了,下次吧,你不累吗?”
 
“不累。哦,说起来早晨饭还是你喂我吃那么多的,你一定是计划好了,先喂饱我,再让我‘喂饱’你。”聂青岳邪笑着舔舔嘴唇,“‘下次’?那就先放过你,等你歇过来了,我们就‘下次’。”
 
宋衍河松了一口气,不料下一秒钟聂青岳的大手又朝他身下伸去。
 
“你你你,怎么又又又来!”
 
聂青岳哈哈一笑,打横抄起宋衍河,“抱你去洗澡。”朝平板电脑扬了扬下巴示意,“放下吧,不抢你的。沾上水坏了我可不管啊。”
 
三角形的按摩冲浪浴池占了浴室足足一半的面积,聂青岳过去总嫌它要提前注水太麻烦,今天却觉得看着宋衍河屈膝躺坐在没有水的洁白的浴池里,就像他碗里的一道菜,秀色可餐。
 
水放了一会儿才堪堪没过宋衍河的脚踝,聂青岳迈进浴池,把他抱在自己身上,分开腿轻柔细致地清理着。
 
宋衍河搂着聂青岳的脖子,看着聂青岳细碎的刘海下星亮的眸子,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也轻轻啄了一口。
 
聂青岳也环住他的腰,温柔地回吻了他一下,四目相接,二人都笑了。
 
宋衍河从来不知道聂青岳笑起来这么好看,眼底满是浓情蜜意。
 
“艾米丽,叫餐厅送吃的上来,我在办公室。”
 
聂青岳回头看了看勉强穿戴整齐的宋衍河,黑色礼服白衬衣,再佩戴上黑色的领结优雅十足,就是表情有点僵硬。
 
“你要是不舒服的话,晚上就别去了。”
 
“不至于,我一定要去。我就是……有些累,休息一下就好了,不碍事的。”从王大桥身上沾染的气息判断,那只狐妖道行颇深,宋衍河如今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与那狐妖也只能堪堪一战,胜负尚未可知,要知道狐妖可不怕枪子儿,他怎么可能放心让聂青岳自己去。
 
宋衍河凌空画了一道金色符文,最后点在聂青岳的心口。
 
“这是什么,定情信物?”聂青岳好整以暇地看着宋衍河。
 
“辟邪的。”宋衍河故作轻松道。
 
刚才那道符文,他把仅有的灵力中的一部分打入进去,万一聂青岳单独遇到狐妖,至少性命无忧。
 
“聂总,菜到了。”艾米丽推门进屋,身后是厨师推着一辆小推车。
 
“聂总,白灼西蓝花,酸丁牛蒡,油焖春笋,砂锅面筋,珊瑚水晶卷,蓝莓山药泥。这是主食、甜品、水果,您慢用。”
 
宋衍河看了一圈,好奇道,“怎么全是素的?”又抬头看了看聂青岳,“是你点的吗?”
 
聂青岳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多嘴的厨师,“不是我点的,大概肉不新鲜吧。”
 
艾米丽赶忙使了个眼色带着厨师走了出去。
 
宋衍河饿了大半天,不疑有他,拿起筷子道了声“那便不客气了”就开始吃。虽然宋衍河食不言,但是从他吃得香喷喷的表情上看得出来,这几味简单小菜做得滋味儿不错。
 
“哎哎哎,”聂青岳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你的眼镜呢?”
 
“唔?”宋衍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答道,“应该是在休息室吧,耳机也找不到了,左右也跑不出那个门去,等会儿再找吧。”
 
说罢,又拿起筷子开始伸向一块西蓝花。
 
这老道士怎么回事啊?!
 
不戴那个眼镜就一点儿眼力界儿都没了吗?
 
看不到他聂大总裁在一边坐着一筷子都没动呢吗?不知道夹点菜给他?早晨那个乖巧地伺候他吃饭的老道士去哪儿了啊?
 
这人怎么一下了床这么无情啊!!!
 
“好吃吗!”聂青岳面色不善,听起来一点都不像问话,倒像是呵斥。
 
宋衍河咽下嘴里的食物,夹了一块儿水晶卷到聂青岳盘子里,“酸甜可口,你尝尝。”
 
聂青岳这才稍微缓和了点,拿筷子一口夹起吃下,嫌弃道,“什么味儿。”
 
接着便等待着宋衍河继续投喂。
 
宋衍河盛了一小碗米饭,又连吃了几口菜,还尝了一小口蓝莓山药泥,也没有再给聂青岳夹菜。
 
“喂,你是不是少干了点什么?”聂青岳终于忍不住提醒。
 
他也是只吃了一顿早饭,虽吃得挺多,但也搁不住中午那一场体力消耗,这时候也腹中空空了,可是一想到老道士早晨给他挨个夹菜吹气,他就不想自己动筷子。
 
宋衍河吃得正香,又被打断了也不气恼,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西柚汁,才一本正经道,“你不是说不好吃吗,我就没给你夹了。‘要就说要,你说不要,我就停了’,这可是你说的。”说着,冲聂青岳笑盈盈地眨了眨眼。
 
“你是拿我跟你说的话反过来将我吗?”聂青岳点了点头,“很好,我记住了,你可别后悔。”
 
聂青岳佯怒冷哼,往沙发上重重一靠,拿起王大桥送来的人员分布图看了起来。
 
宋衍河从沙发对面挪到聂青岳身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点米饭,又夹进去了一点菜,递到聂青岳嘴边,“吃饭啦,啊——”
 
“不吃!”
 
“吃一点吧。”
 
“说了不吃,拿走。”
 
“吃点吧。”
 
宋衍河桃花眼满含笑意眨了眨,“乖。”
 
聂青岳强忍笑意绷住表情,心里美得不得了,张嘴吃下喂到嘴边的饭。
 
“你说好吃,我就再喂给你,你要是觉得不好吃,我就真的不喂你了。”
 
“凑合吧。”聂青岳没把话说的太难听,嘴里那口饭菜囫囵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目光还投在人员分布图上,等待着宋衍河再喂到嘴边来。
 
宋衍河果真再接再厉,“那你尝尝这个笋,也很好吃。”
 
聂青岳又满意地吃下,“嗯,还可以。”
 
宋衍河听了这话一下就明白了,接连又喂了好几口,温言软语顺着聂青岳的毛。
 
聂青岳吃得心满意足,从他手里接过勺子,“你吃你的,我自己来就行了。”
 
二人终于又坐回桌边开始吃饭,互相不停地夹菜。宋衍河一对上聂青岳那明明很开心却还绷着脸的表情,几乎要笑得端不稳碗筷。
 
第二十二章
 
上了车,宋衍河坐在聂青岳对面的位置,穿着优雅的礼服,带着斯文的眼镜,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约法三章,以后就我们俩的时候,你别带这个什么眼镜了。”聂青岳从车载收纳箱里找出个墨镜盒丢给他,“装起来装起来。”
 
宋衍河抿唇笑着取下了眼镜,放进镜盒,修长的手指惬意地一下下点在镜盒上,“你可知我望着你时,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聂青岳没好气地答道。
 
谁被别人一眼看到血压心跳呼吸频率甚至心理预判还能有好心情?简直就像坐在移动X光机对面一样。
 
宋衍河但笑不语。
 
“说啊,看到了什么?”
 
“秘密。”宋衍河的笑意更深,眼角眉梢说不出的风流神采。
 
“你不想说你还问我?”不说算了!早晚让他凑齐研发部的小组成员做个一样的出来!
 
“这约法三章,可还有什么别的规矩?”
 
“第二条就是说话不能说一半!”
 
“好,还有吗?”
 
“暂时没了,想到时再说吧。”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不出意外还要半个多小时才能到达酒店。聂青岳起身跨到宋衍河身边,挨着他坐下,靠在舒适的椅背上闭目养神。躺了一会儿,侧过头一睁眼,又对上了宋衍河注视的目光。
 
聂青岳不由得勾起了唇角,“这么喜欢看我?”
 
宋衍河一挑眉,轻轻“嗯”地应了一声,指尖朝聂青岳的胸口一点,将那道灵符拽出,又注入了几分灵力。灵符光芒更盛,上面光华流转的符文似乎要跃出符面。宋衍河指尖再朝聂青岳心口一点,灵符便又没入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聂青岳看着他动作,觉得那道符没入胸口时暖暖的,十分舒服。
 
“你这是朝我下蛊吗,一辈子离不开的那种?”
 
宋衍河拿眼角瞥他,“胡说,那可不是正道所为。”
 
“哟,你还是正道。”聂青岳语气慵懒,闭上眼半真半假地试探道,“那我怎么觉得,好像离不开你了呢?”
 
宋衍河笑道,“看来,你不是正道。”
 
“怎么说?”
 
“我也觉得,好像被你下蛊了呀。”
 
车队逐渐驶近酒店。王大桥在前排拿着对讲机沟通着现场情况。
 
“老大,赵凌还没到会场,不过今天有不少记者和警察,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多。我们的人正在收集到场的是哪里的媒体和部队,争取控制场面。”
 
“嗯。”聂青岳微眯着眼,恢复了肃杀阴翳的神情,“查查赵凌到哪了。”
 
司机身体前倾辨别着前车的牌号,“老大,前面那辆好像就是赵家的车。”
 
王大桥也俯身看了看,又对照了手里的表格,“是赵家的车,跟着它走。”接着又拿起对讲机,“目标出现,所有人提高警惕,看到我动手就行动。”
 
赵家的几辆车缓缓驶入贵宾专用的停车场,和酒店正门相比,这里冷清了许多,正中了聂青岳下怀。
 
聂青岳的车在赵家车队不远处停下。
 
赵凌拉开车门走了下来,对着车里打了个招呼,另一侧车门也从里面打开,走出了一名一身白色礼服的少年,有着瘦削的下巴和眼尾上挑的杏目。只一个开门下车的动作,宋衍河一眼就可以确定这是狐妖所化。
 
聂青岳朝他投来询问的眼神。
 
宋衍河点点头,“就是他了。”
 
王大桥闻言马上拉开车门,朝着二人背后不徐不疾地喊了一声,“赵公子留步。”
 
赵家几个保镖本来看到聂青岳的车跟上来就心里发毛,又看到王大桥下车留人,有几个保镖立刻挡在赵凌身前,手伸向西装内准备掏枪。
 
赵凌回头看到是王大桥,心里一惊,对着白衣少年耳语几句,那少年附耳听完后立刻将视线投向王大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向前走了几步,一手拨开保镖,站在与王大桥面对面的位置,一手抄在裤兜中。
 
“放走戚卫风的人,是你?”王大桥往前走了几步,和白衣少年只隔了不到五米远的距离。
 
还未等那少年回答,聂青岳和宋衍河也从车上下来,走到王大桥身边。
 
白衣少年只扫了一眼二人,刚要开口,忽然眼睛死死盯着宋衍河多看了几眼。
 
宋衍河心里正估摸着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云山擒锦阵会不会不太好,而且他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又分了几分给聂青岳,眼下即便设阵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困住这只小狐狸。宋衍河习惯性地食指和中指一并,又弯曲起来和大拇指相互摩挲——这是他犹豫时的习惯性动作。
 
白衣少年一低头,看着宋衍河黑色礼服袖口下露出白皙的右手做着这个动作,眼睛骤然睁大,脸上是见了鬼的表情,只停顿了不到一秒钟,霍然拔腿就朝暗处猛地跑去。
 
王大桥离他最近,却没料到白衣少年速度如此之快,大喝一声,“抓住他!”也朝着白衣少年的方向追去。
 
聂青岳见那白衣少年逃走,第一反应就是他必定是做贼心虚,也大喊一声,“追!”紧随王大桥追了上去。
 
宋衍河本来也想跟着追,无奈今天身体实在不适宜奔跑,只得作罢。
 
霎时间,刚才一大帮人紧张对峙的停车场就剩下赵凌、宋衍河,和二人的保镖了。
 
王大桥给宋衍河留了五个身手极好且配备轻武器的保镖,对付赵凌身边的那七八个已经是绰绰有余。反倒是赵凌身边的那几个保镖自知不是对手,慢慢缩小了保护圈,在赵凌身前错落地站着。
 
春天的夜风还带着几分寒意,赵凌穿着单薄的礼服在风中心情凌乱。
 
白衣少年这么一跑,等于承认有愧于聂青岳,赵凌要是走,估计会立刻被宋衍河身边的保镖拿下,要是不走,就这么干站着说不定还能等来他爹的救援。
 
冷也得忍着。赵凌打定了主意,就这么一直对峙到他爹得到消息来救他,也总比再被聂青岳的保镖掳走了强。
 
两辆奥迪SUV中夹着一辆深红色的古思特,缓缓驶入了停车场。仿佛刻意避嫌一般,停到了离赵、聂家车队更远一些的地方。
 
贵宾停车场最近的电梯在入口不远处,车上下来的人身披一件黑色大衣,在保镖的护送下不得不经过赵凌、宋衍河二人,忽然“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宋先生?”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与意外,“真的是你!”
 
来的人正是陈暮。
 
陈暮高兴地打量了一番宋衍河,“宋先生怎么想起来换发型了,我看背影差点没认出来。哦,我绝无冒犯的意思,这个发型也非常适合你,很好看,与之前相比是另一种风格。”
 
说着话,又走近了几步,“我还没见过宋先生戴眼镜,和这个短发的造型非常融洽,你的设计师很棒,能不能介绍给我,让我也有机会改造改造?”
 
陈暮三十出头,五官不是聂青岳那种夺人眼球的凌厉俊美,却也让人看了心旷神怡。加上他气质成熟优雅,早年在英国留学过,连举手投足都带着英伦绅士的风情,更平添了几分魅力。
 
正是在停车场的风口处,宋衍河通过眼镜也只接受到了耳机对于他身份的反馈,不过陈暮的热情洋溢不像作假,应该不会是来搭救赵凌的。
 
宋衍河出于礼貌便道,“过奖了,晚些时候我叫人将那位造型师的联系方式给你。”
 
宋衍河的保镖并未阻止陈暮走近。他们都见过陈暮,而且陈暮在道上是出了名的只谈生意不沾黑白,对于王大桥留下的这几个保镖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威胁。加上陈暮的四名保镖都是熟面孔,说是保镖,其实还兼职着司机、助理等等,无论是功夫还是手段,都不是能和王大桥的人抗衡的。
 
看着二人熟稔亲密地寒暄,赵凌顿时脸色苍白心如死灰,一个聂青岳还不够,这又来了个陈暮?!陈暮不是从来不蹚这些道上的浑水的吗?今天这是唱的哪出啊?
 
陈暮犹如完全没见到其他人一般,微笑道,“宋先生,你怎么也不穿件外套呢,这里风大会着凉的,我们上楼吧。”
 
宋衍河穿的是另一套三件式礼服,里面有件马甲还是很管用的,并不觉得太冷,客气地说,“无妨,我还要等人,你先上去吧,有劳费心了。”
 
陈暮这才看了看周围一圈的十几个保镖和对面的赵凌,又朝着宋衍河苦笑道,“宋先生总是跟我这么客气,我连一次效劳的机会都没有。既然你要等人,我就赖在这和你说几句话吧,也免得你等人时候无聊。是在等聂总吗?”
 
宋衍河心道这种场面还算无聊?如实作答,“是在等聂总。”
 
陈暮叹了口气,“聂总真是贵人事忙,竟然让你穿得这么单薄在这风口等他。”说着,脱下了长款风衣就要搭在宋衍河的肩上。
 
宋衍河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伸手拦住,“不必,我真的不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多谢。”
 
陈暮也不觉尴尬,微笑自然地收回了外套穿在身上,只是换了个方向挡住吹向宋衍河的风。
 
“宋先生还在看家电吗?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呢。卖场想进一批新型的智能型家电,我正拿不定主意,可否送到府上请宋先生帮我试用一下?”
 
“我没在看了,唔,以后大概也不需要了。多谢你的好意,夜凉风寒,你先上去吧,我随后就去。”
 
陈暮又碰了钉子却也毫无退意,向后一挥手,助理递上来了一本精美的薄册。
 
“来,宋先生,这是今晚拍卖的藏品,我对其中几件很有兴趣,还请帮我掌掌眼。”
 
“我其实不太……”宋衍河想找个借口推谢,忽然看到那本精美画册的目录页有一个几乎已经不辨花色的瓦罐。
 
宋衍河抬手碰了一下镜架边缘的触摸装置,耳机很快传来数据采集分析结果。
 
“视线目标已锁定。”
 
“古董收藏资料库未收录。”
 
“近期出土文物资料库未收录。”
 
“珍惜藏品资料库未收录。”
 
“目标疑为仿古制品。”
 
听到这个结果,宋衍河心中疑惑摇了摇头,索性摘掉了眼镜夹在指间,接过图册仔细观看。
 
瓦罐灰黄不辨年代,上面的盖子稍有残缺,罐身也微有裂痕。这样的一件东西,即便在当时,也只是平民小户日常所使,既无艺术美感,又真假难辨,实在不具多少收藏价值。若真是图册上介绍的年代物件,能保存到现在倒是最大的一个奇迹。
 
宋衍河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会多看它两眼,就是觉得有些眼熟。可这样一件粗糙的制品,他在无量山时也从不使用。无量山乃是修仙界第一大门派,多少达官贵人争相捐钱建殿以求解灾保平安,宋衍河贵为掌门,即便生性淡泊简朴,吃穿用度那也都是使得最好的。
 
这个破旧的小瓦罐是在哪儿见过呢?不知上面的灰黄是擦不掉,还是工作人员不屑于细致打扫它?如果收拾得干净些,宋衍河也许就能想起来了。
 
“宋先生,你看哪件值得出手?”陈暮饶有兴致地又靠近了一些,与宋衍河比肩而立看着他手中的图册,“这里面我最看好的是这个瓷盘,花纹太漂亮了,今晚估计能拍出全场最高价,不知最后花落谁家。”
 
陈暮本身就对古玩收藏颇有兴趣,又是个商人,买进卖出几件称心的古董也是他的爱好之一,嘴上说着不知这个瓷盘最后花落谁家,其实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将其收于囊中。
 
宋衍河淡淡地应了一句,“嗯,陈先生好眼光。”
 
陈暮心细入微,看出宋衍河的心不在焉,又温柔低声问道,“宋先生喜欢哪一件呢?提前知会我一声吧,免得像上次那样白白多花许多钱。”
 
宋衍河举起图册一指,“这件东西,什么来历?”
 
陈暮低头看了看,干笑一声,“宋先生喜欢这种的?”
 
这不过是个灰黄的小瓦罐,从大小看来大概是农家盛水用的,比饭碗大不了多少。要不是在这种拍卖场合出现,说它是古董真是让人难以信服。陈暮之前翻看图册时几乎一眼没分给它就掀了过去,此刻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差点把图册看穿出个洞也想不明白这么个小瓦罐是如何得宋衍河青眼的。
 
陈暮笑着说,“宋先生真的喜欢这个?嗯,或许还原出它本来的外貌应该也是件不错的东西,质地简朴,温和低调,能拿到这里来拍卖的,是有什么故事也说不定呢,藏品的价值不仅仅是物品本身,背后的故事也是很影响价值的因素呢。”陈暮耐心地搜肠刮肚寻找着词汇形容,无奈这瓦罐太过普通,实在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他也觉得有些吃力了。
 
“咦,我弟弟来了。”陈暮看着驶入停车场的一亮火山黄迈凯伦跑车,招了招手。
 
跑车驶到几人面前停下,身后跟着几辆奥迪SUV也在后面缓缓停住。
 
跑车上下来一个高大男子,耳朵两侧的头发很短,中间头发较长,向斜后梳成大背头,穿了件解开了几颗扣子的真丝衬衣和九分休闲裤。长相和陈暮真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年轻嚣张。
 
“陈阳,怎么穿成这样。”陈暮一贯温和的笑容也降温了几分,“等会儿有记者,去换一身衣服。”
 
“知道了,等会儿就换。”陈阳一手搂着从车上下来的一个妖艳女子,慵懒地答道。
 
陈暮和陈阳同父异母,这在豪门大户尤其是黑道背景的家庭不是什么新鲜事,二人不像亲兄弟那么亲密无间,但陈阳还是要恭敬地叫陈暮一声哥,在外人面前陈暮对他指点甚至数落一二他也得乖乖照办。
 
陈阳看到另一边站着的是赵凌,心生几分警惕,再看这边站着的宋衍河面容陌生,便搂着女子的腰走近了几步,“这位是……?”
 
陈暮自然地拍了拍宋衍河的肩膀,“这位是宋衍河,宋先生。”
 
借着停车场略有些昏暗的灯光,陈阳看清了几人背后的迈巴赫,再抬头看了看宋衍河周围的保镖,狠狠一丢手里的烟,指着宋衍河道,“拿下!”
 
赵凌心底大声欢呼,耶!终于有救了!陈阳来得简直比他的亲亲亲爹还及时!聂青岳绑了陈阳的表妹,这下撞到枪口上了吧!陈阳虽然不能把聂青岳本人怎么样,对付这几个还不是绰绰有余!
 
“陈阳!”陈暮上前几步一抬手挡在宋衍河身前,与他弟弟对视,“宋先生是我的朋友。”
 
陈阳恶狠狠地盯着宋衍河,咬了咬牙,低声道,“哥,这是聂青岳的人。”
 
陈暮也放低了声音,“我知道。但他和那件事没有关系。”
 
陈阳用难以置信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哥,没关系那也是聂青岳的人。”
 
怎么说也是一个爹生的,他哥难道不懂道上的规矩吗?这么说起来,他表妹还和聂青岳的弟弟失踪没有关系呢,聂青岳不也叫人绑走了好几天吗?
 
陈暮强调道,“宋先生是我的好朋友,你不能动他。”
 
陈阳闷声狠狠磨着牙,眼神在宋衍河和陈暮、赵凌之间游移不定,最后开口道,“哥,不行,今天这么多人看着,我放走了他,以后我没法混了。”
 
说着,一挥手,“拿下!”
 
身后十几个保镖立刻将宋衍河团团围住,其中几个自恃身手好的已经和宋衍河的保镖动起手来。
 
赵凌找了个空子就钻进车里,拍着司机椅背急声喊,“快开车快开车!走走走走走!”
 
陈阳带了十几个保镖,仗着人多,不一会儿就将宋衍河身边的五名保镖制服了。那几名保镖受了王大桥的交代,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枪,便保留力气不多做挣扎,准备静观其变。
 
“全都给我住手!要造反了你们!陈阳!”
 
陈阳的两个保镖对于陈暮的喝令恍若未闻,扑向宋衍河想要把他按在车盖上,宋衍河面不改色,闲庭信步一般就闪避了开来,一手指间还夹着眼镜,轻松负在身后。
 
又上来了两名保镖。
 
四人把宋衍河团团围住,几乎连动手的空间都不剩下,宋衍河看似轻巧地一抬腿,以雷霆万钧之力击中两人的膝弯,再一抬手,直劈中比自己还高的两名保镖颈后,四人在顷刻间倒地不起。
 
陈阳见状面色一暗,松开了怀中的妖娆女子,从腰间掏出一把枪,抵在离他最近的一名聂青岳的保镖头上,“你是什么人?”
 
宋衍河转身站定,面朝陈阳不疾不徐答道,“在下宋衍河。”
 
第二十三章
 
白衣少年跑得飞快,单手一撑便矫健地越过酒店围墙的栅栏向外逃去。一路上遇到障碍也轻松一跃如履平地,敏捷地钻进商业区的小巷之中。
 
王大桥十几岁开始就在外国受训,又当过雇佣兵,身体素质非常人可比,没抓住那白衣少年却也没落下多少。
 
王大桥紧随着白衣少年进了一条满是杂物堆积和油烟味儿的后巷,正找不到目标,谁料那白衣少年突然从暗处现身,邪笑道,“就剩你了啊。”
 
“哼。”王大桥二话不说脚尖一踏一勾,从地上挑起一根木棍在手,朝白衣少年袭去。
 
那白衣少年看着羸弱,过起招来却攻击性十足,几个回合就用手绞断了那根木棍,逼得王大桥和他赤手空拳肉搏,“受死吧,这可是你自找的,蠢货!”
 
下一击,少年五指成爪恶狠狠地直掏王大桥心口,却如遭电击一般惨叫一声,“啊——!”
 
王大桥低头一看,胸前口袋处泛起金色符文——那里装的是他去绑戚卫风时宋先生随手拿了张纸给他画的一道符!
 
“又是那臭道士……”白衣少年吃了亏,手掌刺痛麻痹,脸上神色更加凶狠逼人,避开王大桥心口处又朝他袭来。
 
王大桥反应迅捷,找了个空子从胸前口袋中掏出那张画着符文的纸握在拳中,继续与白衣少年打斗。拳风所至,白衣少年连连吃亏,唇角逸出一丝鲜血,当即便不再恋战企图逃走。
 
乍一回头,却看到循着王大桥身上的定位终于赶到的聂青岳,正从小巷的另一端步步紧逼而来。
 
“我弟弟在哪?”昏暗的灯光下聂青岳神情莫测,冷冰冰地开口问道,“我弟弟是不是在你那里?”
 
“谁知道你弟弟是谁?!”白衣少年一开口,唇角又不受控制地逸出鲜血,“井水不犯河水,放我走,不然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
 
聂青岳提高声调质问道,“说!我弟弟在哪?!”
 
“傻逼,”白衣少年不理会他的质问,低骂了一声,徒然跃起向聂青岳袭去,“想抓你爷爷我,你们差远了!”
 
“老大,小心!”
 
白衣少年畏惧王大桥拳中的符纸,专挑了聂青岳的方向突围,谁知还未近身,聂青岳身周陡然爆发出一道金光屏障,将他远远弹了开来,“你……呃啊——!”
 
聂青岳感到胸口一热,好像有个人扑到他身前抱住了他,眼前金光一闪。
 
白衣少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咚”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大口吐出鲜血,身体逐渐透明,最后化出了原形,伏在地上奄奄一息,动弹不得。
 
白衣少年果然是狐妖所化,原形是一只九尾白狐。最边缘的一条尾巴还有些残缺。
 
王大桥四下打量一番,捡了个废弃的编织袋抖开,一脚把白狐踢进了袋子里,又脱下西装外套包了一层,接着解下背上的枪套背带,将口子扎紧,把枪装进了腰间的枪套,拉出衬衣下摆盖住。
 
“走,带回去。”聂青岳两眼发红,紧握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眼睛盯着王大桥手中的袋子,再也容不下其他。
 
“不回香格里拉吗,宋先生还在那里。”王大桥有点担忧,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接。
 
“老大,回去看看吧,电话打不通了。”
 
聂青岳立刻拿出手机拨打宋衍河的号码,等待接通的音乐一声声响着,依然无人接听。
 
“回酒店!”
 
因为拍卖会的限制,出租车连酒店大门都进不去,聂青岳和王大桥只得从贵宾停车场的围墙外翻了回去。
 
偌大的停车场已经空无一人,被王大桥召回的手下正在三三两两地往回赶着,有从正门跑进来的,也有和他们一样翻墙回来的。
 
王大桥刚一翻过围墙栅栏,一眼看到原来停车的位置只剩下聂家的车。
 
“老大,赵凌的车不见了。”
 
“妈的,我不瞎!还用你说!宋衍河呢!你留的人呢?”
 
王大桥环视一圈,一辆黄得扎眼的迈凯伦映入眼帘。
 
“不好,是陈家的车,陈阳来了。”
 
“妈的!”聂青岳低骂了一声,打开定位装置查找宋衍河的信号,转头对王大桥道,“他还在酒店里。你留下,其他的人跟我上去!”
 
艾米丽正在Svip包房坐着看图册,聂青岳推开门,“有没有见到宋先生?”
 
“没有,聂总,我在你们之后出发,到了这里之后一直没有见到,”艾米丽打开随身的笔记本电脑,“宋先生身上带了定位装置吗,我可以查看他的具体位置。”
 
“带了,现在就查!快!”
 
“好的,聂总。”艾米丽熟练地输入密码和指令,笔记本响起“滴滴滴”的声音,屏幕亮起了一个红点。
 
“宋先生离这里不足五十米。”
 
“陈阳的包房在哪?!”
 
艾米丽在今天的内部宾客名单上查找了一番,“陈二公子在三楼对面的包房。”
 
陈阳的包房与聂青岳中间隔了一个天井,聂青岳一脸煞气地带着人过去,陈阳的保镖一见到聂青岳一行人立刻拦路对峙。
 
陈暮的助理上前道,“聂总留步,这里是私人包房。”
 
“叫陈阳出来!”
 
“好的,请稍等,我已经通知陈总了。”
 
过了十几秒钟,包房里出来了陈暮的另一名助理,“聂总,陈总请您进来说话。”
 
那名助理特地强调了“您”字,视线扫了一圈聂青岳身后跟着的人。
 
“你们在这等着。”聂青岳一抬手,示意手下留在门外,独自进了包间。
 
聂青岳一脸煞气,陈阳也脸色难看得很,正坐在包房中间的沙发上,见聂青岳进来了也不说话,只眼神更寒了几分,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
 
“我的人呢?”
 
陈阳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听说聂总现在得了个见人就问弟弟在哪儿的毛病,看来是真的啊。我要是说不知道,聂总是不是准备再请我表妹出去旅游几天?”
 
“别跟我扯这些废话,我问的是刚才在停车场的那个人。”
 
“哦,我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赵公子揽着一个小白脸上车走了,是你要找的人吗?聂总,你说说现在这些小青年儿,怎么都好这口呢?我记得聂青枫也经常找场子里的小男孩,恶不恶心啊,现在连人都不见了,最后不会是折在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了吧。”
 
聂青岳一步上前扯着陈阳的领子,“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陈阳眼神一瞥,示意不用保镖动手。
 
陈阳和聂青岳身高相当,被聂青岳扯着领子不得不扬起下巴看着他,“我说,你弟弟他,折了,你他妈再抓谁都没用了,没见过哪个被绑了一个月还能活着回来的!听清楚了没!”
 
聂青岳一拳重重挥下,“胡说八道!”
 
陈阳也不甘示弱,挣脱他的手,反手一拳又快又狠,“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都别吵了!”包房内的房门打开,陈暮走出来低声喝止,“宋先生还在休息,都闭嘴。”
 
“哥!”陈阳脸色更难看了。
 
聂青岳推开陈阳,走进了卧房。宋衍河正在大床上脸色苍白地躺着。
 
“宋衍河!”聂青岳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宋衍河缓缓睁开了眼睛,瞧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是你。你回来了,没事了吧?”
 
“我能有什么事!你这是怎么了?”聂青岳霍然转头朝向门口的陈阳,“你他妈敢跟我的人动手?”
 
“呸,”陈阳狠狠吐了一口混着血的吐沫,“这小白脸自己晕倒的,老子的人碰都没碰着他,他自己就倒下去了。”
 
“聂总,刚才发生了点误会,”陈暮心平气和地解释着,“不过宋先生刚才确实是自己晕倒的,我就扶他上来休息了。”
 
聂青岳扫了一眼陈暮,眼里寒光闪烁,“最好不是。”
 
“聂青岳,我没事了。”宋衍河声音有些虚弱。
 
“你怎么样了?能不能动?算了,你还是别动了,吴医生来了,我叫他给你看看。”聂青岳一掀被子,将宋衍河打横抱起朝屋外走去。路过陈阳身边,聂青岳眼中寒芒闪现,沉声道,“没完。”
 
陈阳轻嗤,不屑地冷笑道,“对,没完。”
 
陈暮身长玉立,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聂青岳。宋衍河居然直接叫他聂青岳。
 
除了道上辈分高的,和省里部里来的人,敢当面直呼聂青岳名字的人不多,宋衍河居然直呼他的名字。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阳暴躁地一脚踹上了房门,“呸!太他妈恶心了,一家子都是同性恋!”
 
陈暮愕然,“你说什么?”
 
“哥,你看不出来他们两个什么关系?以前我就没少见聂青枫到场子里找小男孩玩,没想到聂青岳也是这个德行。也好,再过几年他们聂家绝后了才好。”
 
“你从哪看出来他们是那种关系的?”陈暮追问。
 
“你没看聂青岳刚才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还有,那小白脸是个什么人,用得着他聂青岳亲自抱吗,还不……”
 
说到一半,陈阳停住了,他忽然想起刚才他哥也是那么抱着宋衍河上楼的。
 
看着陈暮半晌不动也不说话,陈阳叫了一声,“哥?”
 
“嗯。”陈暮回过神来,“以后在外面不要说别人长短,隔墙有耳。”
 
落地窗下方的舞台上表演人员已经退场,笑意盈盈的主持人随着大幕拉开缓缓出现在巨大的显示屏,卖力抒发着歌功颂德的台词。
 
“拍卖会要开始了,坐吧。”陈暮拿起桌上的图册,手指朝上面点了点,“陈阳,等会儿你叫个人把这个拍下来。”
 
灰黄的瓦罐连个像样的名字也没有,陈阳费了点力气才记下它的编号,找人安排了下去。
 
吴医生刚一到香格里拉就接到了艾米丽的电话,挑了个机灵的小护工去给王大桥上药,千叮万嘱不要让他多话。
 
护工小陈拿着比一般同行高出两倍的工资,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七拐八拐地找到了贵宾停车场,钻上了王大桥乘坐的卡宴。王大桥身上的伤口都是外伤,已经做了简单的止血和消毒处理。
 
为了以防万一,小陈还是给他打了一剂破伤风,又把纱布拆开检查,重新上药包扎了一遍。
 
“大哥,你抬抬手,你这边胳膊上也有伤,我给你处理下。”
 
王大桥的伤口与其说是与人打斗留下的,倒更像是与野兽厮打造成的。轻些的伤口就是撕裂衣服,划破表皮,重的地方连肌肉都被撕裂,却并非刀具造成的伤口。小陈看在眼里,也不敢多问,只是多加了些药水的量,准备彻底冲洗伤口。
 
王大桥“嗯”了一声,将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提着,不敢轻易松开。依言抬起了一边手臂,任小陈把衬衣袖子剪开。
 
消毒药水与伤口接触,王大桥虽然没动却也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眉头,小陈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就随口和他聊起了天。
 
“大哥,你这身板练的,那是真好。”
 
“嗯。”
 
“大哥,可惜了你这件衬衣了,挺贵的吧,没法,有点沾肉了,不剪开更不好收拾。”
 
“嗯。”
 
“大哥,你老提着一袋子石头干啥。”
 
“嗯……”王大桥忽然睁大了眼,瞪着他,“什么石头?”
 
小陈被他吓了一跳,“大哥,我不是故意的。这儿太窄了,我刚才换到这边来给你包扎的时候踢着了一下你那包,挺硬挺硬的,不是石头吗?”
 
王大桥顾不得伤口未包扎完,一把摸到了手里悬着的编织袋上,心凉了半截。口袋还是那个口袋,束口的背带也没有被解开,甚至连重量都没有多大变化,但是包里实实在在变成了硬邦邦的石头,这种硬度绝对不是那只狐狸死了变僵的那种硬。
 
王大桥被来就晒得挺黑的脸顿时更黑了,小陈看了都打哆嗦,“大哥,我说错话了,我不吱声了,我给你包扎伤口吧。”
 
王大桥哪还有心情包扎伤口,赶紧拿出手机通知聂青岳。
 
“我要你到底有什么用!”聂青岳听到消息几乎要吐血,暴吼一声,“让你抓活的你抓不住,连他妈看个死的也看不住!”
 
看到聂青岳发火,包房内顿时噤若寒蝉,吴医生连按在宋衍河胸腔上的听诊器都不敢收回来了,艾米丽端着水在旁边像雕塑一样立着。
 
宋衍河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你怎么又生这么大气,出什么事了?”
 
“妈的,王大桥没看住那狐狸,被它给跑了。”碍于艾米丽和吴医生在场,聂青岳没说得太清楚。
 
宋衍河却是一听就明白了,“是我的疏忽。”又对艾米丽和吴医生道,“你们先出去吧,麻烦了。”
 
两尊雕塑如蒙大赦马上就动了起来,艾米丽放下捧着的水杯,吴医生收回了听诊器,前后出了卧房的门。
 
“诈死脱逃是妖物的本能,是我疏忽大意忘了提前准备个封条,才被那狐妖钻了个空子,下次不会让它再跑了。”
 
聂青岳心中烦闷,郁郁道,“这次打草惊蛇,再想抓它就难了。是个人被抓一次都要长教训了,更何况是个狐狸。”
 
宋衍河捏住他的衣角,拽了拽,“不怕,我能找到它。”
 
“真的?”
 
“嗯,真的。”宋衍河看到聂青岳脸上又恢复了神采,微微一笑,“你且把那狐妖的情形说与我听。”
 
“好,你等等,我叫王大桥上来。”
 
王大桥正心中愧疚恨不得替他老大掘地三尺找出那跑了的狐妖,此刻听了召唤马上上楼冲进包房,将与狐妖自交手到装进袋子里的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宋衍河听罢点了点头,“确实怪不得你,它既能修成九尾狐,又岂是一只口袋能封得住它的,你也不必自责了。不知它的名字确实有些难办,你可还记得它有何特征?”
 
“他那一大团尾巴里,好像有一条是断了一个尖儿的。”
 
“唔?这倒真是个特征。九尾狐若遭天劫会自断一尾抵命,却没听说过只断个尖儿的。我且试试。”
 
宋衍河扶着床沿下了床,站在卧房宽敞处,以指为笔凌空画符文祭出,再绘阵眼符文,又将王大桥身上的那道符纸打入阵眼中,布下碧海青烟阵。
 
聂青岳心中震撼不已。
 
王大桥此前曾在聂青岳的办公室中见过宋衍河布这个阵,却没见到布下的过程,这下也看得目瞪口呆,不过和上次相比,宋衍河明显吃力了许多。
 
宋衍河脚下法阵缓缓转动,散发着的白光明昧不定,空中金色的符文也摇摇欲坠。宋衍河见状毫不犹豫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滴了几滴血在阵中,法阵顿时五彩光华流转,如临仙境。
 
“晚辈宋衍河与九尾狐妖恩怨未了,恭请三界六道诸官仙人指点,此物现在何方?”
 
话音一落,脚下法阵飞速转动升空,空中符文尽数燃烧,最后所有光华全都归结为一个光点,落在宋衍河的手心。
 
第二十四章
 
经陈阳和聂青岳这一闹,整个拍卖会陈暮看得兴致索然。他将早前看好的那个瓷盘收入了囊中之后,心情也未见有所好转。拍卖会结束后上了车,他疲惫地松开领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阳敲了敲窗子,“哥,你要的那个……什么罐子,我叫人给你拍下来了,等会儿就送到家了。”
 
“嗯,回去吧。”
 
陈阳看了一圈陈暮的车里,“哥,你就一个人?用不用我叫人送你回去?”
 
聂青岳的实力不容小觑,他临走前留下“没完”两个字,那就是真的跟他记下这笔账了。陈阳不得不提高警惕,要是他亲哥继他表妹之后也被绑了,他的面子就真的挂不住了。
 
陈暮摆摆手,“我有司机送回去就行,你忙你的。”
 
“好吧,哥,那你自己注意点。”
 
“嗯,开车吧老张,回家。”
 
陈暮的豪华座驾缓缓驶离香格里拉。
 
上了公路,深红色的古思特仍然开得不紧不慢。
 
“老张,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开快点吧,我累了。”陈暮不光工作了一天人有些疲惫,更是被聂青岳和宋衍河的事冲击得心累。
 
静谧的车厢中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你确定要开快点吗?我可是第一次开车。”
 
“你是谁!”陈暮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老张呢?你是什么人?”
 
司机将车慢慢停在路边,转了一下后视镜,让陈暮能看得到他。镜中的少年一身白色礼服,将面色衬得更加苍白,再往下看,胸口是一滩凝固了的血污,在昏暗的路灯下绝艳而又狰狞。这不是他刚上车时的那个司机!
 
后视镜中的少年柳眉杏目却神色诡谲,“你喜欢那个道士,我可以帮你。”
 
“什么道士?”陈暮边说边望向窗外,考虑是跳车还是报警。
 
白衣少年邪魅一笑,“就是宋衍河啊。”
 
“宋先生?你是谁?你凭什么帮我?”
 
“啧,看来你是承认喜欢他了。不过你就算是不承认,我也一眼就能瞧得出来,你喜欢他。要是问凭什么嘛,就凭我想要的人没有得不到的,这点可以吗?”
 
陈暮定了几分心神,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苍白的面容挂着一丝微笑,说话声音十分悠然动听,“你可以叫我林琅。”
 
“你想要什么?”
 
“你今天拍到的那只罐子。”
 
“不行。”陈暮断然拒绝。
 
少年哈哈一笑,“你误会了,我是‘告诉’你我要那只罐子,而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即便你不同意,出了拍卖会场之后,那只罐子不管在谁手里,我想拿到都轻而易举,况且,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要和你合作的,是你得到宋衍河,然后,保证宋衍河绝对不会再找我的麻烦。”
 
“你也误会了。也许你确实有本事能拿到那只罐子,但宋先生不是一件东西,不存在谁得到这一说。而且我无法保证他会不会对你怎么样,你找错人了。”
 
少年望着后视镜里陈暮防备的神情,嗤笑道,“你说谎。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心动了。”
 
陈暮无言以对。
 
他确实心动了。一想到今天聂青岳打横抱起宋衍河离去的场面,他心底渴望抱着宋衍河的那个人是他自己的冲动,已经几乎冲破他三十几年来建立的处世原则。
 
陈暮从小到大见过很多名贵字画、瓷器古董,却没有一件的美能及得上宋衍河那风流眉目分毫的。而他悲伤地发现,除了说的话更生疏冰冷之外,宋衍河瞧他弟弟时的眼神儿和瞧自己时的眼神儿根本没什么区别,与他面对聂青岳时的神情可谓天差地别。
 
前几次见面时他还只是对宋衍河感兴趣,经过今天之后,尤其是在陈阳点醒他宋衍河和聂青岳是那种关系之后,他无法保证自己对宋衍河还能保持理智的距离。
 
少年看着思考的陈暮,露出得逞的笑容,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
 
“你有大把的时间计划,但是现在你得开车带我去休息,我受了伤。”
 
“我并没有答应和你合作。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伤害宋先生。”
 
“好吧,那我就先把我的小瓦罐拿回来,然后再找个能帮我除掉宋衍河的人,这样倒是也可以保证他不会再对我动手。还有你那个司机,被我扔在什么地方了来着?我不去,大概没有别人能找得着了。”
 
“不可以!”陈暮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当然可以。”少年笑得从容不迫,“而且随时可以。”
 
陈暮拉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对着一旁抱臂而立的少年道,“林琅先生,是吗?上车。”
 
林琅也不与他客气,瘦削纤长的身体直接躺进了车里。
 
陈暮发动了车,“送你去哪儿?”
 
林琅将头埋在座椅内侧慵懒地答道,“随便。”
 
深红色的古思特驶入了一个幽静的小区,陈暮将车停在了一幢绿树环绕的小楼下。
 
“我不能带你回陈府,你就住在这里的三楼,可以吧?明天我会叫人给你送衣服和钱。另外,”陈暮将头转向窗外,似乎在和他过往的坚持告别,“如果你真的能做到像你承诺的那样,并且不伤害宋先生,这栋房子就是你的。这个地段的房子,就算你转手卖了也至少五六百万,希望你能遵守我们的约定。”
 
“知道了。”林琅勉强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打开车门。
 
“你还没拿钥匙。”
 
林琅挥了挥手走到楼门前,“用不着,你留着吧。”
 
说着伸手一拉,门禁的锁像遇到钥匙一般发出“咔哒”一声,自动打开。
 
林琅走进了门,又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陈暮招手,俏皮笑道,“记得明天把我的瓦罐拿来,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陈暮已经开始有点后悔答应林琅合作了。
 
那道十三重防护锁的楼门对他来说形同虚设,轻轻一拉就开了,陈暮毫不怀疑他如果明天不把瓦罐拿来,那瓦罐也会不翼而飞。他的一切对林琅来说像透明的一样,林琅不费吹灰之力就道出他不敢承认的心中所想,而他对林琅的身份和能力一无所知,这是一个不平等的合作,双方从一开始就站在不平等的位置上,而他陈暮,似乎正是弱势的那一方,这意味着在这个合作中他承担的风险更大。
 
林琅胸前的伤口和血迹足以证明他的危险性,和这样的人合作,不,已经不能称之为合作了,林琅明显是看破并且在利用他对宋衍河的迷恋,来达到他想要的目的。
 
陈暮心想,这太冒险了,也太危险了。他甚至不知道林琅真正的目的,他有一百个理由可以拒绝这个提议的。
 
可是……陈暮缓缓趴了在方向盘上。
 
如果是为了宋先生,就冒险一次又有何妨?
 
“咚咚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玻璃声在陈暮耳边响起。
 
“喂,你怎么还没走啊?”林琅从柜子里找出了一套陈暮尺码的睡衣,袖口裤腿七卷八卷,露出了白皙纤瘦的手腕和脚踝,脚上穿着一双略大的拖鞋。
 
“我头有点晕,休息了一下。怎么了?”
 
“我从你衣服口袋里翻出了点钱,这些钱够吃饭吗?”林琅摇了摇手中的两张百元钞票。
 
“吃宵夜应该足够了。”
 
林琅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上,“那你顺便捎我出去吃饭吧,我和那臭道士打了一架,又累又饿。”
 
“你和宋先生打架?什么时候的事?”陈暮紧张了起来。从聂青岳把宋衍河抱走,他就再没见到宋衍河了,他走的时候还有些昏迷,怎么能打架?
 
“嘁,看你一惊一乍的。大概在拍卖会开始之前吧,我没和他本人打,是和他的元神对了一掌。快开车开车,饿死我了。”
 
陈暮只好又当了一回司机,将车开到还亮着霓虹灯的繁华街区,“你要吃什么?”
 
“随便,不吃鸡就行。”林琅望向窗外,他勉强能认得出哪几个招牌是饭店,眼里盛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嘴里嘟囔着,“我可不是那种喜欢吃鸡的普通狐妖……”
 
陈暮便将他带到了一家装修精美的粤式茶餐厅,时间已晚,店中只有三三两两的情侣点了饮料和甜品在角落坐着窃窃私语。
 
陈暮打量了瘦弱的林琅几眼,随便点了两荤两素。
 
上菜之后林琅挨个尝了一口直接吐了出来,“这都什么破玩意?还没鸡好吃!你们就吃这些东西?!”
 
一招手,“老板,再给我拿菜单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份!”
 
林琅一口气点了七八道菜,一个一个精美的小蒸笼端上来后,他边吃边道,“呼,还是鸡好吃!”
 
陈暮镇定地看着面前这位十几分钟前还说不吃鸡的林琅先生大快朵颐地啃着凤爪的样子,忽然觉得如果现在问林琅他们之间的约定是什么,林琅都不一定能复述得出来原话。
 
好像和他合作……也没那么恐怖。
 
林琅又撸了一把袖子,直接用手捏起一块鸡脆骨放到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边问陈暮,“你带银子了吗?”
 
“嗯?”
 
“唔,我是说,你带钱了吗?”
 
陈暮不明所以,点头道,“带了,你需要什么,随便买。”
 
林琅一抹嘴,“老板,这几样再给我都来一份,打包带走!”
 
陈暮其实一开始是打算着把他放到餐厅就走的,他今天真的是太累了。但是出于商人的习惯,他又不能放弃这样一个了解对手的机会,所以一直陪着林琅吃完了饭,又开车送他回去。
 
路上林琅捧着打包的餐盒闻了又闻,最终忍不住揭开了一个餐盒用手抓起了里面的鸡块吃。
 
车里顿时弥漫着一股炸鸡味,陈暮在红绿灯前转头看了一眼林琅油乎乎的手,提醒道,“旁边有牙签吧。”
 
“看到了,可是用手抓着比较好吃啊。”林琅不为所动,又抓起一块放到嘴里,“要命要命,太好吃了!”
 
陈暮一瞬间想到了和聂青岳形影不离的保镖王大桥,身材高大威猛,据说是还特种兵出身,一个能打十个,还有聂青岳那个万能的秘书艾米丽,听说是牛津双学位毕业,精通三种以上外语,以及聂氏集团下属的无数业界出类拔萃的人才……再回头看看身边忘乎所以地吃鸡的林琅,陈暮觉得他之前考虑林琅是否会伤害宋衍河大概是考虑的太远了。
 
今天晚上的真相应该是这个吃鸡的小子不知道为什么和宋先生发生摩擦,然后被宋先生轻轻一掌打得吐了一身的血,也许还被人追了几条街,正是最狼狈的时候混到了他的车上,随便扯了几句恰好博取了他的信任,就名正言顺地蹭吃蹭住了。
 
陈暮心觉他有义务帮宋先生看着这个小骗子,以免他搞些什么花招。
 
车开到楼下,林琅拎着大小打包盒跳下了车,挥挥手开心笑道,“放心,我从来不白吃人家的鸡,你的事交给我了!”
 
陈暮俊逸的面容布满了忧郁和悲伤,点了点头,心更累了。
 
第二十五章
 
“就是这里?”聂青岳抬头望着那栋三层高的小楼。这里是一片高档住宅的双拼别墅区,古典欧式风格,一栋楼有两到三户人家。“这楼里有三户,知道在哪一户吗?”
 
宋衍河上前一步背对身后众人,指尖一捻光华微绽,抬手指了指三楼的一扇窗户,“在那里。”
 
聂青岳打了个手势,“王大桥,开门。”
 
王大桥早已准备好,提着一个工具箱上前,里面装的是研发部特制的工具,连金库大门都能在三分钟内破解密码,更何况这种普通住宅区的门禁。
 
一辆深红色的轿车驶入众人视线,聂青岳眼睛眯了眯,嘴角一丝阴翳的冷笑。
 
轿车在楼前停下。
 
“聂总,宋先生,你们怎么在这里?”陈暮有些诧异,却也猜到了大概。
 
他本来想让助理送东西过来就行了,但是想到林琅连钥匙也没有,当着助理的面随便进进出出难免会让人起疑,最终还是自己一大早带着些现金和那只瓦罐过来了。
 
“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里!”聂青岳厉声道,“不是说我弟弟的事和你没关系吗?”
 
陈暮无奈道,“我是来看人的,但令弟确实不在这里。”
 
“哒——”的一声响,王大桥道,“老大,门打开了。”
 
“带他一起上去!”
 
聂青岳的保镖拉开陈暮的车门,陈暮提着一只礼盒袋下了车,“不用,我自己走。”
 
聂青岳冷哼道,“上楼!”
 
一行人无声地跟在陈暮身后。陈暮打开房门,客厅空无一人,玉石茶案上摆放着昨天的那几个打包盒,里面已经空了。他朝屋内喊了一声,“林琅?”
 
隔了一小会儿,主卧内传来林琅慵懒的声音,“嗯,在这呢。你怎么这么早来啊。”
 
聂青岳大步跨进房间,死死盯着床上的少年。
 
蜷成一团趴在枕头间的林琅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抬起头朝门口看去,顿时清醒过来,从床上一跃而起,“你怎么在这里?”
 
“我弟弟在哪!”
 
“你是不是傻逼啊?”林琅整了整衣服,站在床上没好气地答道,“昨天就跟你说了,我不认识你什么弟弟!听不懂吗?”
 
昨天林琅平白无故挨了一击,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心里正记恨着这个害他受伤的人,本来准备和陈暮联手教训教训他,这还没动手呢,就被人追到门口来了,真是晦气!
 
宋衍河跟了上来,也进了卧房的门。
 
林琅顿时眼睛瞪大,看着他们身后的陈暮,“是你带他们来的?”
 
“不是我带来的,是在楼下遇到的。”陈暮耸耸肩,“你和聂总是不是有些误会?聂总,我想林琅和你弟弟失踪没有关系,你们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
 
林琅眼睛死盯着宋衍河,慢慢后退,“你别过来!”
 
宋衍河指了指自己,奇道,“嗯?你认识我吗?”
 
“宋衍河!你装什么傻!”林琅气得大叫,“要不是因为你,我会到这个鬼地方来?!”
 
宋衍河更疑惑了,“我好像不认得你啊。”
 
林琅咬牙对陈暮大喊,“把我的东西给我!”陈暮还站在卧房门口,他能感应到那只瓦罐被陈暮带来了,准备提着罐子逃跑。
 
聂青岳反应迅速,一把按住陈暮的肩膀,将他手里的东西夺了过来,打开包装,盒子里装的正是那只灰黄的瓦罐。
 
宋衍河瞧了瞧瓦罐,又看了看林琅,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啊!”
 
说着,从聂青岳手里接过瓦罐,用手指了指上面的裂痕,“我说昨天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原来是你。你可长高了不少,我竟没认出来。”
 
“废话!”林琅被宋衍河封起来的时候正好将近天劫,原以为在罐中法术被禁必死无疑,没想到宋衍河的符咒反而救了他一命,让他顺利通过了天劫,于是化成人形之后的外形也有所变化,从一个小孩模样变成了如今的少年。
 
若是换了别人,必定对宋衍河的救命渡劫之恩感激涕零,但以林琅的修为是原本就能通过天劫的,他本在山间野林里自由自在地生活着,没想到那一日偶遇了宋衍河,宋衍河只看他是个妖,就不由分说地捡了个破罐子把他封了起来,封起来也就算了,最可气的是宋衍河捡的那个罐子粗制滥造,盖上的时候夹住了他的一条尾巴的尖儿,待宋衍河封上符咒之后那条尾巴活活被瓦罐盖子夹断了。
 
想到这个林琅就来气,“臭道士!我与你无冤无仇,也未曾伤天害理,你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
 
宋衍河嗅了嗅空气中狐妖的气息,还真没发现有血腥之气,便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个,我那时是为什么封你来着?”
 
“我怎么知道!”林琅简直要气炸了。对他的漫漫妖生来说,被封个一年半载不是什么大事,可这臭道士居然夹断了他的尾巴!他可是狐妖啊,对自己的皮毛外表视若珍宝,如今竟然活活被夹断了一条尾巴!宋衍河还这么无辜地反问他为什么封他?!
 
宋衍河听了若有所思,“你真的不知道?可我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了,看来只好再把你封上,等我想到时再做定夺。”
 
“不行!你凭什么封我!”
 
宋衍河噗嗤一笑,“小家伙,逗你的,他乡难得遇故交,我怎么会把你封起来?”
 
“谁是你的故交!”
 
聂青岳皱眉,“我弟弟不在他手里吗?”
 
宋衍河这才想起正事,“小狐狸,你可听说过‘聂青枫’这个名字?”
 
林琅一怔,随即面露凶相,一字一顿道,“聂、青、枫?当然听过!”
 
“真的?何时何地?可否与我说说?”
 
“呵,昆仑山派陶重寒座下三弟子聂青枫,他杀了我堂姐,化成灰我也忘不了他!”
 
“啊,这个。咳,他为什么杀了你堂姐?”
 
“还不是说我堂姐吸人精气伤人性命!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修仙之人不都是这样!恨不得多抓几只妖怪,显显自己的本事才好!”
 
陈暮听了这话呆立当场反应不过来。道士?狐狸?宋先生是道士,这林琅……是狐妖?
 
“哦,这样啊……”宋衍河心忖道,别说是聂青枫了,就算是他遇上了他肯定也会动手收妖,“那你见过他吗?”
 
林琅眼中赤红血丝遍布,“他杀我堂姐时,我就在旁边看着,怎能没见过!”
 
“快快,拿手机来,”宋衍河伸手就去聂青岳怀中掏手机,翻出了聂青枫的照片,“是不是这个?”
 
林琅离着老远便看清了屏幕中人,又抬头看了看聂青岳,“聂青枫是你什么人?”
 
聂青岳冷冷道,“他是我弟弟。”
 
林琅顿时化作一道白光扑向聂青岳,“天意!那就弟债兄偿!纳命来!”
 
王大桥飞快地一个转身,毫不犹豫挡在聂青岳面前,“老大,小心!”
 
“哐——”宋衍河朝白光来的方向挥手将瓦罐一扬,再将盖子一盖,屋内已不见林琅踪迹。
 
“你!臭道士!放我出去!你还敢关我?!”瓦罐里远远传来林琅愤怒的喊叫声。
 
“本来我是不打算封你了的,可是谁叫你方才起了伤人之心,就先在这里面冷静几日吧。左右也是你住惯了的地方。”
 
“放我出去!你凭什么关我!臭道士,你有什么了不起了!我报我的仇,你掺和什么!”
 
宋衍河听了挑眉一笑,偎到瓦罐旁边轻声说,“那可不行,聂青枫既然收了你堂姐却没有收你,可见并非善恶不分之辈,替天行道又何来偿债一说?即便他不出手,你堂姐早晚也会自食其果。更何况,你要伤的可是我的人。”
 
声音虽低,但是房中另外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陈暮脸上闪现出一丝失落。
 
聂青岳没能寻到弟弟的踪迹,情绪有些烦躁,四下看了看也没什么异常之处,便道,“走吧。”
 
陈暮站在门口并未让开路,开口道,“宋先生,请留步。你罐中这个……人,这个林琅,是我的朋友,能不能把他留下?我会看好他的。”
 
宋衍河点点头,对着罐子说,“那你可要老实点呆着。”说罢,画了一道符封住罐口。
 
“臭道士!你又封我!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啊啊啊!”林琅在罐中感受到符文禁制,法术又被禁了,顿时暴躁地撞击着罐壁。
 
宋衍河敲敲罐子,道,“这道禁制七日后自动解除。你若是再敢伤人,我可饶不了你。”再将瓦罐递给陈暮,“给。”
 
宋衍河只是例行警告林琅不要起歪念,这话进到陈暮的耳朵里觉得格外动听,宋先生这是在为他担心吗?
 
“多谢你,宋先生。”
 
聂青岳冷哼一声走到陈暮和宋衍河中间,提高声调道,“能让开了吗?”
 
宋衍河挨着聂青岳在车厢中坐下,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这次不行,我们还可以继续找。只要你弟弟还在这个世界,无论生还是……死,我一定能给你找到。”
 
聂青岳呼了口气,“你说,我弟弟他真的去了你的世界吗?”
 
有宋衍河和林琅在眼前,他不相信有另一个世界也不行了。听了林琅那番话,聂青枫大概真的去了他们的那个世界。只是不知道聂青枫在那过得好不好?如果他能过得好,即使他见不到聂青枫那也没关系,但如果过得不好,怎么办呢?
 
“我弟弟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会不会受人欺负……”聂青岳说着,有些心酸,“我不能再保护他了……”
 
“不会的,聂青枫既是陶重寒门下弟子,岂是好欺负的?”宋衍河心道,陶重寒不出去欺负别人就不错了,怎么能容得下自己的亲传弟子被人欺负?
 
“他那个师父,有那么好吗?就算师父有本事,也不一定就会对徒弟好……聂青枫他也……脾气不太好。”
 
前排的王大桥回过头,“老大,要不咱们给二当家他师父送点东西?捎点钱什么的?”
 
聂青岳一愣,紧接着抬脚对着王大桥椅背就踹,“滚下车去!”
 
“别别,老大,我说的不是烧纸的那个烧,我的意思是,宋先生能不能有什么办法给二当家他师父捎点值钱的东西过去,是不是能对咱二当家照顾照顾?”
 
宋衍河摇了摇头,“这个恐怕办不到。不过你放心,陶重寒虽然脾气古怪,但是对他徒弟还是很好的,而且,他应该也不缺什么吧。”
 
聂青岳仰头靠在椅背上,“但愿如此。”
 
第二十六章
 
这一日,宋衍河坐在总裁办公室通往花园的门口的一张躺椅上,捧着一本书看。聂青岳走了过去拎起他手里的书看了看封面,又还给了他。
 
“中医史?看这个干什么?”
 
宋衍河眨了眨眼,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甜蜜笑道,“随便看看的,不过现在我有别的要看的了。”
 
“你在这看书不怕把眼睛看坏了,进屋看去。”
 
“怎么会呢?”宋衍河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托了托镜架,“眼镜能自动调节光线,不会看坏的。”
 
“那你现在不看了吧?眼镜摘了。”聂青岳被他笑得心里发慌,不自在地就要伸手去拿宋衍河鼻梁上的眼镜。
 
宋衍河配合地仰起脸,任他把眼镜摘走。
 
聂青岳满意了,挨着宋衍河在躺椅上坐下。躺椅虽然宽敞,但是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一起坐着还是有些拥挤,聂青岳一边嘟囔着“太挤了”一边把宋衍河捞到自己腿上坐着,自己则靠在了椅背上。
 
“这样舒服点了。”聂青岳惬意地眯着眼。
 
“你忙完了吗?”
 
“嗯,忙完了。集团的事有管理公司操心,我能干什么,都是瞎忙活。”
 
“那,还是没消息吗?”
 
“要有消息我不早跟你说了?”
 
宋衍河看聂青岳一提到这件事就情绪低落,一拍他的大腿,“走,咱们布阵再算一次!”
 
聂青岳拉住他道,“别去了。”
 
自从封了林琅之后,这一个多月来宋衍河隔三差五就布碧海青烟阵寻找聂青枫,有时下了阵脸色苍白好一阵,有时候还要往阵中滴血,聂青岳看了心疼不已。
 
他拉过宋衍河的手摩挲着他的指尖,那里的伤口虽已经愈合得不见踪迹,但聂青岳知道他每次咬破手指时必定有所损耗,他也渐渐接受了聂青枫有可能真的去了那个世界。
 
“为何?”
 
“我们不算了。晚上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宋衍河当然是笑着点头,“听你的。”
 
初夏下午的日光懒洋洋地洒在二人身上,宋衍河原本白皙的皮肤更显晶莹,聂青岳忍不住用手摸了摸他的脸,还是那么细腻柔滑。他情不自禁地坐起身,食指勾起宋衍河的下巴吻了上去,从唇角到下颌,再到他颀长的脖颈,以及拉开领口后还带着紫红吻痕的锁骨。
 
宋衍河身上特有的味道清新安神,即使现在二人同吃同住,那味道也未淡去分毫,聂青岳每次靠近他都觉得心旷神怡,埋头在他脖间贪婪的吮吸。
 
“嘟——”屋内的通话器响起。
 
“聂总,刘总监来找您,现在可以进来吗?”
 
聂青岳额头抵在宋衍河肩膀上,鼻子哼哼出气。
 
宋衍河大笑,推了他一把,“你先去忙吧,早点忙完了我们不是晚上能早点出去?”
 
“不去了,我叫他走!”
 
“小孩子脾气。”
 
“你说我是小孩?”聂青岳一把收紧怀里的人,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你说我哪里小?”
 
宋衍河笑着求饶道,“哎哎,好疼。是我失言了,你哪里都不小,大得很。快去忙正经事吧,我等着你。”
 
“哼,他最好是有正事。”
 
宋衍河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拉了一把聂青岳,正了正他的衣领,“去吧。”
 
“艾秘书,叫刘总监进来。”
 
瘦弱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捧着几个文件夹走了进来。
 
“哎,聂总,打扰您了,这是最近在开发的几个项目进度,请您看一下,其中几个是管理公司已经审批过了的,我特地拿来给您讲一下方案,您看没问题了再签字,我们就能动工了。还有几个是有意向成立项目组的,前景都很乐观,如果能做出成果,未来至少三年内我们集团在业界的地位将无人能及。”
 
“这么厚一打一打的,我不看了,你给我讲吧,挑重点的说。”
 
“好嘞,首先是医疗方面的,无接触式体检机。这项技术和传统的超声波无接触体检机有很大不同,几乎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取体检人员的全部数据,并且结合存档中的历史资料分析体检人员的身体情况,在我们的临床测试中,失误小于0.05%,而且误差范围非常小,甚至低于人工测量……”
 
“第二项是概念车开发计划,这里是项目组工程师和管理公司的成本核算部共同选择的几种原料,大致方向已经敲定,就是在第一款概念车的颜色选择上还有一些小小的分歧,项目组希望沿用集团标志的黑色与金色,管理公司方面建议使用深灰色和银色,强调时尚和国际感,这两种配色方案做出来的模型都很好看,数据调查也相差无几,最后还是请您来决定……”
 
“还有这个……”刘总监滔滔不绝地解说着,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然后是度假村改建的融资企划……”
 
聂青岳一拍桌子,“什么?你们在楼下一天到晚的搞什么!老子建个度假村还需要融资了?拿来给我看看!”
 
“哎哎,您看,这个就是。”刘总监被拍桌子声吓得一哆嗦,双手奉上一个文件夹,“前段时间闹得太大,提出融资只是走个形式,给违规的事儿打个圆场,聂总,我们都安排好了的……”
 
“行了行了,都拿过来吧。”聂青岳翻了翻,“刘总监,你都看过了?”
 
“那是当然的,聂总,每一个项目我都亲自考察过。”
 
“嗯。”聂青岳旋开钢笔在每份文件上签名盖章,“跟我干了多久了?”
 
刘总监从籍籍无名开始跟着聂青岳干了四五年,直至现在身居高位。全家老小里里外外的甚至亲戚都是聂青岳给置办了车房,安排了工作,加之对刘总监本人的了解,聂青岳对他很是信任,所幸刘总监也是个死脑筋,认准了只跟着聂青岳干,对于同行抛来的橄榄枝不屑一顾。
 
“有五年了,聂总。”
 
聂青岳一口气足足签了二三十份文件,手指活动了一下,望向落地窗。正是阳光耀眼的下午,自动调光的窗帘把花园景色挡得严严实实,可聂青岳不用看也能在心里描画出花园里那个人的身影。
 
“嗯。新车的事儿,就上次那个蓝色吧。”
 
“啊?蓝色?哎,好好,我这就回去叫人做设计评估。”
 
“都签完了,拿去吧,好好干。”
 
“好的,聂总,您放心,这几个项目我会亲自负责。对了,六朝金粉已经装修好了,下周重新开业。”
 
“开业庆典的请帖交给艾秘书负责,你去忙吧。”
 
六朝金粉在戚少杰的命案发生之后被停业整顿,干脆韬光养晦关起门来重新装修布置了一遍,换上了最新的顶尖娱乐设施,比之从前更加高档豪华。这还未开业,声势浩大已经让城中名流趋之若鹜。
 
聂青岳打开通往花园的门,外面的阳光不那么强烈了,宋衍河躺在躺椅上,侧身在遮阳伞的阴影下正睡着。前几日他才布阵测算过,似乎每次布阵之后宋衍河都会特别疲惫。
 
聂青岳拉起他胳膊环在自己肩膀上,将他整个人抱起。
 
“唔?你来了。”宋衍河睡眼惺忪。
 
“以后我们都不算了,你那个阵,以后不要再布了。”
 
“我没事的啊。实在是今日这阳光适宜,晒得我皮肤温度升高,毛孔舒展,供给给大脑的氧气少了,自然犯困,书上说这是正常的现象。”
 
“别扯没用的,我抱你去休息室睡一会。”
 
“好。”宋衍河另一只手臂也环上了聂青岳的脖子乖乖应道,倚在他的怀里被抱去了休息室。
 
“你不来一起睡吗?”宋衍河脱了衣服手肘撑在床上,拍了拍床,“让给你一半,过来吧。”
 
“我上床也占不了一半,和你用一半就行了。”
 
“嗯?怎么个用法?”宋衍河明知故问。
 
聂青岳解开领带就压了过去,“睡在你身上。”
 
“唔,聂青岳……你……唔……”
 
“不是你叫我来睡你的吗?”
 
“哪有?你……嗯……说个话怎么这样不庄重……”
 
“我就是要跟你说不庄重的话,干不庄重的事,让你也跟我一起不庄重,你有意见?哼,有也晚了……”
 
宋衍河的甜美可口与情至深处时的婉转动听每每都让聂青岳着迷沦陷,不受控制地啃噬他的每一寸肌肤,变换不同的体位将他占有。男性荷尔蒙的气息笼罩着休息室内的旖旎风光一片,二人结束这场抵死缠绵已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宋衍河无力地趴在床上闭着眼,口中如呓语般念叨着,“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言必信,行必果,言出必行是为君子。唉,月白风清,如此良夜,说好了一起出去玩,怎么这样就过了,不好,不好。”
 
“不好?”聂青岳一翻身双手撑在宋衍河脑袋两边,“不好你还刚才还缠着我不放?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没教训你?”
 
宋衍河哼哼两声,委屈道,“原本可是你说要出去的,这下好了。”
 
“你想出去吗?”聂青岳看了看表,“十点多,还不晚,走。”
 
宋衍河哀嚎一声,“什么?已经十点多了!” 他们可是从还没下班的时候就进了房,一转眼竟已是小半天过去了。
 
“我叫人做了吃的送上来,餐车就在门口,你去洗澡换衣服,吃过饭我们出去。”
 
“你不累啊?今天……就不出去了吧,不知为何,我心里隐约觉得今天不该出去。”宋衍河看着聂青岳利落翻身下床去柜子里拿衣服的身影,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身子,叹了口气强调道,“真的不能去了。”
 
聂青岳隔着薄被一拍他的屁股,“还什么隐约觉得不能出去?你是不是出门前还要先算一卦啊?你起不起,不起我抱着你出去了。”
 
初夏的晚风微凉,吹得人神清气爽,聂青岳找了件双排扣的长款风衣给宋衍河披在拼色衬衣外,自己拿了白T恤和夹克穿上。
 
宋衍河眨着眼看了看聂青岳,欣赏道,“你这么穿,看起来比平时小了足足十岁。”
 
聂青岳轻哼一声,整着夹克的袖口道,“你出门戴个口罩。”
 
“为何?”
 
“没有为什么。”聂青岳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叫你戴你就戴着。”
 
宋衍河果然戴着个口罩出了门,刘海差一点遮到眉毛,只露出一双好似会说话的桃花眼。两人漫步在繁华的街区,宋衍河指了指一面墙上的广告,“我们去看那个电影吧。”
 
即使是聂氏集团投资的电影,聂青岳也很少有兴趣亲自去看的,这次却一口答应下来,“好,这边走。”
 
聂青岳四下看了看,虽然十一点多了,路上行人还是不少。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着宋衍河的手穿过了马路,正考虑放不放开时,在转角处碰到了两个人。
 
一个大男孩抱着一桶零食边吃边走,和身边的男子说着些什么,一不小心被路沿上的隔离带绊了一下,身子朝聂青岳歪了过去。
 
宋衍河当即抽出聂青岳握着的那只手,一手接住那个大男孩的零食桶,将洒到空中的炸鸡一一接了回去,另一只手揽住了那男孩的腰,风衣的衣摆随着他转身的动作一扬,两人身形稳稳立住。
 
“谢谢啊。”那男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光顾着吃东西了,没看路……你,喂!……怎么是你!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啊!”
 
男孩一把推开宋衍河的手,跑到男子身后。
 
方才的惊鸿一瞥,让陈暮把原本打算道谢的词都忘了,待看清戴着口罩的人,惊奇道,“宋先生?”随即又心疼地蹙了蹙眉,“你……怎么这么瘦了?”
 
“啊?”宋衍河递过去炸鸡桶,整了整衣领道,“哦,大概是这衣服衬得人瘦吧,这么巧,居然在这儿遇见你们。”
 
“嗯,我刚忙完,正好林琅说要吃宵夜。宋先生,你真的瘦了,怎么还戴着口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陈暮深深瞥了一眼聂青岳,微微皱了皱眉,“如果不舒服的话,可以去我家医院做下检查,离这里不远。”
 
“你才有病呢!用不用我给你找人治治?”聂青岳毫不客气地提高声调,又狠狠瞪了陈暮一眼,大大方方上前握住宋衍河的手,“走了,电影要开始了。”
 
“呵呵,傻逼。”林琅在二人经过时低声嘲讽了一句。
 
“你他妈是不是想找事?”聂青岳停下脚步。
 
林琅作惊诧状,“哟,我指名道姓了吗,怎么还有人找骂呢?我骂的是谁,谁心里清楚,自己干了傻逼事儿还怕人说吗?”说着看了宋衍河一眼,“看我干嘛?我可没伤天害理,你不能封我了!”
 
宋衍河微笑着握紧聂青岳的手,“走吧,电影不是快开始了吗。林琅一个小孩子,跟他计较什么?”
 
“谁小孩子啊,老子一千岁了!”
 
午夜的街头繁华依旧,光怪陆离的灯光洒满脚下的街道。陈暮还站在那个街口,直至二人牵手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俊逸的面容上写满了担忧。
 
“喂,你自己愿意站在这里吸尾气,别带着我啊。”林琅嫌弃地看了看陈暮,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走不走啊。”
 
隔了一会儿,陈暮开口问道,“林琅,你以前说的事,还算不算数?”
 
“哪个?哦,那个啊,算吧。”林琅挠了挠头。
 
其实宋衍河现在看起来并不打算如何与他作对,他也不想干缺德事儿的,但是陈暮对他真的挺好。
 
上次他被宋衍河封进罐子里的时候,陈暮不放心,就把他连着罐子带回了陈府,吩咐佣人准备一间客房。佣人安排完了之后问客人什么时候到,陈暮想了想,亲自捧着罐子把他放到了床上,还给它的罐子盖了半边被子。这个举动对林琅来说本来根本是毫无用处的,罐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更不用盖什么被子,但是看着陈暮那细心的样子,林琅还是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傻逼”两个字咽了回去。
 
七日之后,宋衍河下的禁制解除,他从罐子里被放出来第一眼就见到等在一旁的陈暮。陈暮像模像样地找了家酒店给他开席接风,又是跨火盆又是烧柚子叶的,只有他们两人吃饭,却点了一大桌山珍海味,其中不乏各式各样烹饪得鲜美可口的肥鸡。
 
林琅活了一千多年,光是天劫就渡了两道,其他的大小劫难更是遇了无数,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人妖殊途,人类对于妖物不可能抱有对同类的那种尊重,更多的是利用和惧怕。他来到这里之后遇见过的人,无论是临阵脱逃丢下他不管、后来连找都没再找他的赵凌,还是一见面就叫人对他穷追猛打的聂青岳,甚至是封了他两次、夹断了他一条尾巴的宋衍河,都对他是一种看异类的目光。只有和陈暮相处时,陈暮仿佛从来不知道他是狐妖一般,和他自然地聊天说话。
 
况且他吃了陈暮的不少东西,又住着陈暮的房子,那房子比他以前的洞府和赵凌给他安排的酒店公寓可舒服太多了,按他的习性,不能白吃别人的东西,帮陈暮做点事情也是应该的。
 
“你看他那个憔悴样儿。他分了灵力在聂青岳身上,又耗费了大量心神,现在实力大减。这时候出手,我有七成把握能困住他。”
 
宋衍河元气大损,林琅却是每天好吃好喝高枕无忧的,养得精气十足,功力比之从前差不了多少。
 
“困住他?”陈暮摇头,无奈笑道,“我困住他做什么。”
 
林琅不解,“你不是喜欢他吗?那你要干嘛,封住他?吃了他?挖他的心还是炼丹了炼他?这个你就别想了,他可不是好炼化的。唔,不过只要抓来,还不是随你处置?”
 
陈暮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叹了口气,“麻烦你还是想点别的办法吧。”
 
第二十七章
 
看完电影已是深夜,聂青岳叫司机来影院门口接他们回去,一路上宋衍河兴致勃勃跟聂青岳讨论剧情,满眼都是小星星。
 
“这电影当真好看!那郎中太厉害了,快死的人能被他一味药吊回性命!受了那么重的伤的人,他调理一番也能和从前一样!最难得的是如此高才竟甘心屈居乡野粗茶淡饭,家国有难时又挺身而出,舍命相护,即使被身边人误解也毫不在意一笑置之,这是何等的情怀!”
 
“怎么,你看上他了?”聂青岳眯了眯眼,“都是假的!”
 
“啊?假的?”宋衍河大失所望,“怎么会是假的呢?”
 
“不然呢?你以为这是几百年前在他身边安了个针孔摄像机拍下来的?就演郎中那个季余生,我认识,要不要叫他过来,亲口跟你说说他会不会给人看病?”
 
宋衍河失望地撇撇嘴,“既是假的,那还看来作甚,罢了。”转而又一想,“不过,习医识药总不是件坏事,就算不能练成他那样的能耐,能照顾身边人也不错。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学来试试。”
 
聂青岳眸子一暗,在宋衍河腰上掐了一下,“学什么?学怎么让你腰不酸吗?”
 
“哎!”宋衍河冷不丁挨了一下差点跳了起来,被他这话臊得脸一红,“哪、哪有学这个的。”
 
“是啊,你不用学,你求我就行了。”聂青岳一把揽过宋衍河,在他脖间低声磨蹭着,“知不知道,你的声音太好听了,我每次都恨不得多要你一会儿,多听你求我一会儿。”说着又解开宋衍河的衣领啃咬起来,手指轻车熟路的钻进胸前按压。
 
“下午、下午才做了……”
 
“啊,对,下午才做了。”聂青岳假惺惺地松开手,“那就让你多休息一会儿,回到家再做。”
 
接着朝司机吩咐道,“开快点。”
 
两人到天快亮了才沉沉睡去,谁知上午十点多,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聂青岳又被刘总监的电话吵醒。
 
“又怎么了?”聂青岳有些不耐烦,“昨天不是都给你签了?”
 
“哎……聂总,签是签好了,那个……咳,其中有一个开发新区的地产项目,下周就要公开标地了,我带着人今天再来考察一下……”
 
“考察就考察啊,用得着跟我说?”
 
“聂总,今天我们还带了个挺有名的风水师来,他说这块地……不能建住宅啊。”
 
聂青岳无语了,“所以呢?”
 
“我们为了做这个项目,提前准备标这块地已经投入了不少资金了,这时候因为风水先生一句话就打退堂鼓,损失太大了,但是这种事又不能不多留心,我是怕他看走了眼,想问您……能不能请宋先生来帮忙看一下,看看到底是有多‘不能建住宅’?”
 
那份对宋衍河的评估报告就是刘总监手下的一个项目组做的,不过做的时候采用了匿名,只有他才知道研究对象本尊正是宋衍河。根据报告来看,他也仅知道宋衍河身怀异能这件事,具体是何种能力并不十分清楚,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今天也不会特地打这个电话求援。
 
“早干嘛去了!现在才看风水?”聂青岳看了一眼睡得昏天暗地的宋衍河,低声道,“我先过去看看吧。”
 
宋衍河每次布阵之后都身体虚弱,他朝夕相对还不太觉得,可昨天连陈暮都看出来宋衍河又清瘦了,当时陈暮那眼神简直是怀疑他虐待了宋衍河一般。
 
聂青岳心道这件事可不能让宋衍河知道,不然他肯定抽个空又布阵放血什么的了,项目事小,一个不成还有千千万万个楼盘等着他去投资,但是老道士他只有这么一个,累坏了可是他自己心疼。今天这事不能带他一起去,就让他在家好好睡觉,睡醒了多吃点饭,对,让厨房多做点菜,等宋衍河都吃完了,他就回来了。
 
聂大总裁在自己的宅子自己的房间自己的衣帽间里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捏出一套正装,悄无声息地拉开门去隔壁房间洗漱更衣。
 
临走前再三叮嘱管家多做点宋衍河爱吃的菜,饭桌前的电视墙上放他爱看的动画片,能多拖一会是一会儿,千万别让他腾出空来——掐算聂青岳去了哪。
 
宋衍河不负聂青岳所望,足足睡到十二点才醒来,看到聂青岳外出的留言也未多想,活动了一番筋骨,洗漱吃饭。
 
不过宋衍河觉得有些奇怪的是,平时没有存在感却又将二人照顾得无微不至的老管家好像今天特别健谈,恨不得咸菜碟子都被他说出个花儿。宋衍河吃过饭后也无他事,便与他聊了起来。不知怎么聊到了昨天看的电影,以及学医的想法。
 
老管家得了聂青岳的令,只要能分散宋衍河的注意力就好,于是给他介绍起当地的一所学校,“咱们市就有一所全国排名前几的医科大学,那儿的教授放到全国全世界都是一流的水平,宋先生,你如果有兴趣的话,让艾秘书帮你安排一下,入学可能有些麻烦,不过进去旁听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宋衍河当然不在意是旁听还是正经入学了,反正给他什么文凭他也用不上。当下便拿出手机拨通了艾米丽的电话。
 
艾米丽立刻将宋衍河的事当成聂青岳的亲自吩咐来办,不过半个多小时就找好了关系,并将各专业一年级的课程安排发给了宋衍河,随他想去听哪节都可以。
 
宋衍河看了看时间,下午的课已经快开始了。
 
聂青岳中午没回来吃饭,担心宋衍河多问他的去向也就没有特地打电话回来,宋衍河只当他是太忙了,怕这时打电话给聂青岳说去旁听的事会影响他工作,就交代了管家几句,然后兴奋地换了衣服叫上司机出门。
 
到了医科大学,宋衍河在副院长殷勤地介绍下选了几门感兴趣的专业和相应的课程,领了证件和一大摞课本便奔向教室。
 
当天下午,这所医科大学表象上还是一如既往地风平浪静,无数学子看起来还是那么学风严谨精益求精,但是贴吧和校内论坛已经被同一条新闻的不同方式刷到爆炸:
 
“《生科系新来一清纯学弟,学姐表示今日细胞已经停止分裂,要学弟对我笑笑才能好起来》”
 
“《药剂系遭美男空袭,今天加错试剂不是我的锅》”
 
“《病理系不服气,明明学弟是先来我们这里上课的》”
 
“《信管系大师兄已冒死黑进校档主机,没有发现学弟信息,大家可以跪安了》”
 
“《这样吧,生科系出一个教导主任换信管大师兄把学弟信息加到我们系档案里》”
 
“《蟹蟹,教导主任还是你们自己留着吧》”
 
……
 
宋衍河对这些全然不知,光是听教授讲课已经云里雾里焦头烂额了,也没空分心去研究别人投来的目光。耳机里简直是不间断地传来各种术语解说和提示音,宋衍河另一边耳朵又要听教授讲话,觉得越发吃力,干脆摘了耳机能听懂多少算多少。
 
他的一个小小动作又引起了论坛的轩然大波:
 
“看返图,学弟好像带了助听器?耳鼻喉科实习师兄在此!学弟,让我给你瞧瞧!”
 
“帅哥应该是别的专业转过来的吧……刚才瞄到重点画得好像不对,以后认真听讲又有了新的意义,万一考试前帅哥要借笔记呢?!”
 
“呵,笔记算什么,许教授讲过的课我都能再背出来一遍。”
 
“哎呀,医学院最不缺的就是学霸,好像谁不能背出来一样~”
 
宋衍河兴致盎然连听了三堂课,觉得回味无穷,想着聂青岳大概快回来了,忍痛割舍了晚上的课程,抱着书本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家。
 
路过学生食堂,阵阵菜香飘了出来,宋衍河忍不住好奇地走近看了看那一排排的窗口,要不是正值饭点儿人太多,他还真想在这吃顿饭尝尝。
 
食堂门口迎面出来一个人,嘴里叼着一个棒棒糖,一见到宋衍河立刻怪叫一声。
 
“怎么又是你!宋衍河你真的是阴魂不散,我上辈子欠了你的吗,怎么走哪都看到你?”
 
宋衍河报以粲然一笑,“林琅,这么巧哇!”
 
林琅提着五份大盘鸡的手有些颤抖,“我觉得这已经不是巧合可以形容的了,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宋衍河拍拍手里的书,开心道,“我来旁听的,今天第一次来,就遇上了你,我们还真是有缘。你怎么会在这儿?”
 
宋衍河稍稍抬头望了一眼四周,“唔,此处上次去找你的住处不足三里,哦,你家冰箱是空的,所以你是来这里买吃的?”
 
“你能不能不要算得这么清楚?”林琅万念俱灰,他离着三四里地都闻得到这个学校食堂的人气儿和菜香,妖天生有靠近人类的本能,他已经是用了全身念力才保证自己把注意力只集中到菜品上,若是以后宋衍河要经常到这里来,他岂不是连这里的菜都不能惦记了?那还不让他活活憋死?
 
宋衍河看他气得内伤的样子觉得有趣,不禁笑出了声,“我来我的,你吃你的就是了,难道我还能拦着你真金白银地买菜不成?我看我们是真的有缘分,就像你说的,走哪儿都能遇见,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只要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也绝对不会为难你,更何况,这里……大概只有我们两个了,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开口便是,能帮的我一定会帮你。”
 
宋衍河字字肺腑,林琅听得有些动容,想到自己的尾巴又不免委屈,哼了一声。
 
宋衍河笑道,“走吧,我的司机在校门口,送你一起回去,你也好早点吃上你的烧鸡。”
 
林琅嫌弃地瞪他,“你懂不懂啊?这不是烧鸡,这叫大盘鸡!不要乱叫!”
 
“好好好,大盘鸡,是在下失礼了。走吧。”
 
“哼。”以林琅的脚力,即便是奔袭千里也不知疲惫,但奈何他还是只狐妖,本能地向往舒适,有车代步当然不会拒绝,更何况宋衍河确是好意。
 
天色将暗,二个长相出众的年轻人,一个抱着一摞书,一个提着几份大盘鸡,走在医大的主路上。
 
“对了,你和陈暮是怎么认识的?”宋衍河开口道,“那栋房子是他的吧。”
 
“嗯,是他的,还不是拜你所赐!那天在香格里拉你把我的金主吓跑了,叫我怎么吃喝过日子?我就随便又找了个,还不错。”
 
宋衍河噗嗤一笑,“哦,你骗吃骗喝不成,还是我的错了?陈暮是个好人,你老老实实的,他要是有些小麻烦,你替他解决了,也不算是白吃白喝。若是真遇到棘手的,就来找我。”
 
林琅停下脚步恨恨地看着他,“什么叫我‘老老实实’的?我什么时候做过不老实的事情?在你眼里妖怪就都要吸人血挖人心不可吗?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伤过任何人性命!哪怕是你从前封我那次,也是没有道理的!”
 
“哦,那个啊,我还真的想起来了。我那日出关在山间碰到你,不知怎的就特别想把你封起来,还下了定魂符,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儿的吗?天劫也过了,化形也有个人样儿了。”
 
“呸!什么好好的!你夹断了我一条尾巴你知道吗?”
 
“咦?竟有此事?哪条伤了,给我看看。”
 
“你是不是傻……?!”林琅把后一个字咽了回去,“这里这么多人,你叫我放条尾巴出来给你看看,你想害死我吗?”
 
“关心则乱嘛。哎呀,不要这么大火气,那你尾巴现在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是夹断的话,五百年后自然会长好如初,要是不太重,也许还用不了五百年,一两百年就好了。”
 
“一两百年‘就’好了?说得倒是轻巧!你自己有一百岁了吗?你给我带着一条断尾一百年试试!”林琅气得跳脚,恨不得拿手里东西砸他,一看到是他心心念念的大盘鸡连忙收了手,“反正在你眼里,我是妖怪,受点伤也没什么,是吧?只要我和哪个人在一起,你就要担心我害他,对吧?”
 
宋衍河正色,道,“绝无此意。其实你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不仅仅是为了别人考虑,也是为了你考虑,人心难测,我担心知道的人多了会对你不利。”
 
“呵,说到底,你还是觉得我是妖怪,是异类。”林琅头转向一边,“那你呢?你的身份被人知道了,你以为你在他们眼里就不是异类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功力大损是因为什么,那天聂青岳堵截我的时候,我被他身上的灵符反噬了,一般的灵符绝对没有这样的威力,是你把自己的灵力注进去了吧,你给了他几成?一成?两成?我看你现在功力满打满算也没恢复到从前的一半,说不定五成的灵力都给他塞进去了!而且,从上个月见你到现在,这期间你绝对还用过其他损耗巨大的法术,才会这么虚弱!说什么给我帮忙,到时候有事不要来求着我就不错了!”
 
林琅冷笑一声,接着道,“人心难测,这句话你还是自己留着罢。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堂堂无量山派掌门会这么蠢,围着一个凡人团团转。”
 
宋衍河听了一滞,随即温和笑道,“这不叫‘凡人’,这叫做‘爱人’,莫说我区区一个无量山掌门了,就是天上的神仙,遇到了心爱之人也是不得不围着他团团转的。”
 
林琅不屑地撇了他一眼,还带着些许同情,“那你就不怕他对你不利?”
 
宋衍河哈哈一笑,“他何需对我不利呢?若是他说想要,我这条命拱手给他又有何妨?”
 
林琅翻了个白眼,“我看他聂青岳才是狐狸精变的,我的那些哥哥姐姐可都是这样的手段取人性命。”
 
车辆停在三层小楼下,林琅下了车。宋衍河也下车对他叮嘱道,“快下雨了,关好门窗,屋里的家具看着都挺贵的,你可照料好了。”像林琅这种不以吸人精气为己用的狐妖,寄宿在金主家里得金主照料,便有替金主消厄除灾的义务,来抵消受到的恩惠,如果只拿了金主的好处又不干活,多少会损伤自己的道行。
 
林琅哼哼道,“我自然知道。”
 
“还有,把你自己也照顾好了。若是……若是思乡,就来找我一叙吧。”
 
“嘁,谁要跟你一起思乡。”林琅转身上楼,还是毫不避讳地轻轻一拉就开了厚重的防盗门,进去之后“砰”的一声关上门上楼了。
 
宋衍河看了叹口气,拿起手机熟练地编辑短信发送给林琅。
 
“以后正经拿钥匙开门,乖。”
 
林琅掏出手机看了看,轻嗤一声,“嘁,傻逼。”
 
毫不犹豫地保存了宋衍河的号码,名字存为“傻逼”,然后愉快地把手机放进裤兜里,又忙忙活活地把整整五份大盘鸡倒进一口大锅加热。
 
闻着扑面而来的香味,啊!真是幸福!这个食堂窗口的大盘鸡味道鲜美,价格公道分量十足,能每天吃到这样的鸡,还当什么神仙呢?那宋衍河真是傻逼,谈恋爱干什么呢,能吃吗?
 
林琅随即想起他那句,“若是他说想要,我这条命都给他又有何妨……”
 
他叹了口气,又不屑地撇撇嘴。身为狐妖,他知道一个人有这样的念头时可太危险了,简直是时刻准备着送到砧板上任人鱼肉。要是宋衍河真有个三长两短,让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不老不死地活着,也太他妈没意思了,到时候想家了真的连个能说说话的都没有。
 
林琅又掏出手机拨通,“陈暮,有空给我把钥匙拿来啊。”
 
第二十八章
 
聂青岳这一日下来气得不轻。
 
刘总监送走了那位风水师,又前后请了几个有些名气的来看,有说这块地好的,也有说这块地邪乎的,还有一来就高深莫测摇摇头的,各自都说得头头是道。眼见聂青岳脸色越来越难看,刘总监送走了最后一位风水先生,愧疚道,“聂总,开土动工不是小事,真的不能做的话,前期花的钱我来填上,是我的疏忽,这个责我来负,不会让公司有一点损失的。”
 
“前期花了多少了?”
 
“手续上只花了十几万……不在明面上的钱,花了有四五百万了。”刘总监盘算了下,拿今年的年薪和分红抵了这个缺口还是足够了的。
 
“花了四五百万,就因为那几个人的几句话就不干了?”聂青岳面朝着那块寸草不生的荒地,“王大桥!去给我查清楚那几个人的底细,查出来有问题就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聂青岳转过身走到刘总监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阳光,瘦小的刘总监几乎完全被笼罩在了阴影里。
 
聂青岳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有你!刘守斌,你就这么点出息?风水不好不会改个设计招风水来?有邪气不会找人来驱邪?什么都还没干呢就跟我说不能干?我要你有什么用!钱你能垫上,欠的人情呢?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忙前忙后搭的功夫呢?这是五个亿的项目!让别人知道我聂青岳手底下的楼盘因为几个不知道哪来的野路子说了两句就不干了,我就不用混了,你也别想混了!前期的钱,我不用你垫,但是这个项目,你必须给我好好儿的做下来!出了事算我的,也轮不到你来担!”
 
刘总监是这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这个楼盘他们已经大张旗鼓地在筹划,对这块地也是志在必得,如果这时候不干了,他在业界的威望信誉必将受到巨大打击,公司内部对他也会有意见,说白了,出了这种事,引咎辞职都是轻的。
 
聂青岳明知后果还将担子揽了过来,叫他放手去做,刘总监不禁眼圈都红了,“聂总,您放心,我一定……一定把这个项目做好。”
 
“嗯,”聂青岳发了一通火,这会儿没那么大脾气了,点了根烟问道,“那几个人怎么说的,不能建住宅,有没有说能怎么样?”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建。只是这块地两百多将近三百亩,要空出来中间很大的一个区域在外围建房才能避开那股子邪气。可这块地在市政新区规划内,是开发新区的重点住宅区之一,容积率能批到3.5以上,哪有几十层的高层是靠街建的啊?要是不建高层,这块地也肯定不会便宜,到时候就算做下来了也要亏本……”
 
如果按照原计划施工,这块地建成后整个小区将容纳1.5万人居住,要是真的风水不好出了什么事,随时可能造成后果严重的事故。
 
聂青岳望着面前的荒地许久没说话,直到一根烟燃尽了,他将烟头朝地上一掷,沉声道,“那就改,改到什么时候风水能盖高层了为止。”
 
吹了一天的大风,聂青岳回到家,边脱着外套边问管家,“他什么时候起来的。”
 
“聂先生,宋先生中午十二点醒来,用过饭之后就带着司机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嗯。……嗯?出去了?去哪了?”
 
“宋先生说想去医大旁听,找艾秘书给安排了一下。怕打扰您工作就没有告诉您。”
 
聂青岳以为他昨天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真去了,还这么晚都没有回来,当下便拿出电话打给宋衍河,“你在哪呢?”
 
“你已经回家了吗,等等我啊,我还在路上堵车呢,哎,不对,你别等我了,忙了一天好不容易回来了就先吃饭吧,我过会儿就回去了。”
 
“你上课上到几点钟,怎么到现在还在路上?”
 
“本来是六点就下课的,正好遇上林琅,我看他提着一大包吃的,就叫司机先去送他回家了。”
 
“只有林琅吗?”聂青岳见过林琅三次,有两次都和陈暮在一起,林琅住的房子还是陈暮的,搞得他现在一听到这名字就想起陈暮来。
 
“对啊,是在学校里碰见的,只有林琅。”宋衍河笑了笑,“你别担心,我们聊得很好,他只是有些小孩子脾气,本性并不坏。”
 
“嗯,你叫司机慢点开,不用着急,我在家等你。”他能担心林琅什么?那个林琅肯定是不敢把他家老道士怎么样的,他才不会担心,他只是看到陈暮看宋衍河的那眼神就不爽!
 
宋衍河语含笑意,嗓音温柔道,“好,那你先吃饭,别饿着了。等会儿见。”
 
聂青岳抓紧时间去洗了个澡,把从工地现场带回来的一身尘土和火气统统洗刷干净,想到就快能见到宋衍河了,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来,对着镜子吹了造型,又喷喷香水,裹着浴袍躺在了大床上。
 
“噔噔噔。”卧房传来敲门声。
 
能敲聂青岳卧房门的只有老管家,聂青岳躺在床上喊道,“进来。”
 
老管家托着一件衣服走了进来,“聂先生,这件衣服还要吗?”
 
“什么衣服?”聂青岳坐起身看。
 
老管家拿来的是宋衍河的那身道袍。上面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但整件衣服上下全都是斑驳的裂口,裤腿上还有枪眼,这衣服肯定是不能穿了。
 
“丢了吧。”聂青岳看到这衣服,就想起第一次见到宋衍河时他对他做的那些事,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好的。”老管家拿着衣服就要出去。
 
“等一下,”聂青岳想了想,又叫住了管家,“先别丢了,叫人拿去做个新的,要一模一样的,这件就不要了。”
 
这身道袍恐怕是老道士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就这么给他丢了,万一他以后想看了怎么办,干脆做个一模一样的出来放着。
 
“好的。”老管家微一弓腰,“我明天就去找人做。”
 
“嗯,必须做得一样,一点儿都不能有差。还有,前两个月宋先生不是带回来一把剑吗?去做个剑架放起来,再做个展示箱,就放在楼梯口吧。”
 
老管家恭敬地退了出去。
 
聂青岳一想起那件破破烂烂的道袍心里还是不安,抓耳挠腮盘算着怎么补偿宋衍河才好。左思右想干脆脱了浴袍,原地做了十几个俯卧撑,把本就结实的胸肌刺激得肌肉收缩,更加立体凸显,又摆弄了两下头发,半裸地斜靠在床头自拍了一张风情万种的照片发给宋衍河,下面还附了一句:
 
菜已经准备好了,等你回来吃。
 
“叮。”宋衍河拿起手机,照片就跳进了他眼中。他放大了图片去看聂青岳的脸,那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抬起,眼神迷离含情脉脉,再加上他配的那句话,宋衍河觉得一颗心都被填得满满的,傻笑着捧起手机左看右看。
 
聂青岳等了一会儿不见宋衍河回消息,便打了电话过去,“你看没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啊,怎么不回我呢?”
 
“看到啦,正在考虑怎么拒绝你,毕竟我是吃素的。”
 
“宋衍河!”老道士这是要造反了!他聂青岳第一次这么低姿态地求欢,老道士居然敢拒绝他?就算是开玩笑的也不行!
 
刚要发作,聂青岳听到电话那端传来细碎的低笑,“还有没有别的菜啊,我肚子饿了。要是真没别的,这个也可以吧。”
 
“哼,你还真想吃进去?”聂青岳又拿露骨的话臊他,“你咽下去过没有,好不好吃?”
 
宋衍河果然干咳了一声,“好了别说了,我马上就到家。”
 
聂青岳小花招得逞笑得乐不可支,压低嗓子道,“这么急啊,都给你留着呢,快回来吧,今天我伺候你。”
 
车辆驶进聂宅,还未到门口,宋衍河隔着半个花园远远就瞧见了聂青岳穿了一身休闲居家服站在两根罗马柱之间的灯下。他身材高大,目光坚定,头发蓬蓬松松,活像一只高贵的狮子。
 
车一停下,聂青岳上前拉开车门,探进去身子先摘掉了宋衍河的眼镜放在车顶,然后握住宋衍河的手将他带了出来,“走,吃饭了。”
 
“你吃了吗?”
 
“没呢,说了伺候你不是,我怎么能先吃,就等着你呢。”说着自然地伸手理了一下宋衍河额前的刘海,“看你这么晚没回来,我还以为你去医大被人围观,造成校园堵塞了。”
 
宋衍河摇摇头无奈笑道,“怎么会呢,都是些学生,忙着看书学习还来不及,谁有空看我?只有你才会这么想。”
 
聂青岳不以为然,“那可不一定。你听课听得怎么样?”
 
宋衍河自嘲地一笑,“什么也听不懂。我贪心选了几个专业,一下午听下来却连一点儿也没弄明白,教授建议我跟着下届新生一起从头先学基础,我就把书带回来了。不过还是挺有意思的,有时间的话我还是想去听听。”
 
聂青岳点头,“下次我送你去,叫他们知道你是有主的。”开发区项目的事没有解决,他早晚还得再去跑这件事,正好那时就送老道士去医大,正是一举两得。
 
“使不得,到时大桥几个人往那一站,别人都不敢进教室了。”
 
“大桥?”聂青岳咬牙,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瞥了一眼身边不远处的身影。
 
王大桥莫名觉得一阵寒意,这都入夏了难道还有倒春寒?
 
饭厅内,聂青岳把佣人都打发出去,只有他们二人对着坐下吃饭。
 
“吃点这个。”聂青岳给宋衍河夹菜,享受地支着下颌看他吃了下去。宋衍河心领神会,也夹了一块放在聂青岳面前的盘中,你来我往,二人仿佛生活不能自理一般吃着对方夹的菜。隔着宽大的桌面夹菜总要伸长了胳膊,聂青岳干脆搬到了宋衍河身边坐下,一手揽着他的腰。
 
聂青岳偎在宋衍河的耳边吹着气问道,“今天起来没看见我,想我了没有?”
 
宋衍河笑而不语,如葱的手指捏起茶杯喝水。
 
聂青岳见他喝得差不多了,便又给他斟得满满的。
 
“你没想我啊,我可想你了,事情忙完一刻不停地就回来了,可你竟然不在家。”聂青岳边说边委屈地用脸颊蹭着宋衍河的肩头,头发一下下拂过他的脖颈。
 
宋衍河放下手中茶杯,转过头看着肩上的聂青岳难得一见的“撒娇”。
 
宋衍河越是食不言,聂青岳就越想逗他说话,不满道,“你光看我干嘛,说个话啊。”
 
宋衍河眼底噙满了笑意,终于开口道,“我刚一回来的时候,隔着花园看到你站在灯下等我,那样子真好看。我当时就想直接下车来穿过花园过去抱住你,谁知道司机一点儿停的意思也没有,绕着花园七拐八拐半天才开到门前。”
 
从大门到楼前的路并不长,司机也开得不慢,可宋衍河还是觉得隔了太久太久才握住聂青岳的手。
 
“这还差不多。”聂青岳扳过宋衍河的身子面朝自己,威胁道,“刚才怎么不说,看我那么围着你转你是不是特得意?”
 
宋衍河笑盈盈地望着他,忽然伸手拂了一下他的眉心,“你今天去了哪?”
 
“没去哪,带着刘总监在新区的荒郊野岭转了转,什么都没有,还被吹了一身的土。”那块地还没标下,也只能算是一块荒地,和他聂青岳没有半毛钱关系,这么说也不算骗了老道士吧?聂青岳将筷子塞到宋衍河手里,“你吃饱了吗?接着吃。”
 
“你也吃点啊。”
 
宋衍河又张罗着给他夹菜,不料聂青岳突然一手摸到宋衍河身下,“你吃饭,我吃你。”说着,聂青岳轻车熟路地解开宋衍河裤扣和拉链,将手伸了进去轻轻揉搓。
 
“别、别在这儿啊。”宋衍河拍了一下聂青岳的手背,“上楼去……”
 
聂青岳握住宋衍河的手,让他重新拿好筷子,“上什么楼,叫你吃饭你就吃,现在不吃晚上可没力气了。”
 
“胡闹,这、这让我怎么吃饭。”
 
“这就胡闹了?还有更胡闹的呢。”聂青岳一手抱起宋衍河的臀部,将他裤子拉到了脚腕,又把他放回餐桌前的椅子里。宋衍河柔滑的腰臀和被撩拨起的灼热暴露无遗,聂青岳跪在他双腿之间要靠近不靠近地在那昂扬的周围打转,忽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翘立的顶端。
 
“你、别,快起来,”宋衍河整个人都软了,推搡着聂青岳的肩膀,“我还没洗澡呢,你别……多脏啊……”
 
聂青岳抬起头看着他,笑道,“不脏,你不是也没嫌我吗?让我尝尝你的味道。”
 
说罢,聂青岳趴在他的两腿之间由浅及深地开始吞吐,潮湿灼热的口腔覆盖着宋衍河的欲望,阻隔了他的理智,快感像暴涨的潮水一样不容拒绝地袭来。宋衍河靠在椅子里一手捂住脸,一手颤巍巍地还捏着聂青岳塞给他的筷子,忽然“啪——”地一声,两根乌木银筷被他生生捏断。
 
直到宋衍河下腹不再抽搐,聂青岳才缓缓张开嘴,一点一点将宋衍河松开,起身撑着扶手居高临下看着他,“这么快就射我嘴里了,你倒是不客气啊。”
 
宋衍河面色潮红,无力地拍了拍聂青岳撑在两边结实地手臂,“吐出来了没有,去拿水漱漱口。”
 
“吐出来干什么,我就是要尝尝你的味道,跟你吃了这么久素,还不能让我吃点荤的?”
 
宋衍河哭笑不得,“你咽下去了?”
 
聂青岳红润的唇边还沾了一点晶莹,他伸手用拇指抹去,又用舌头舔了舔,张开嘴给他看,“咽下去了。”
 
宋衍河脸更红了,掩面道,“你这是干什么啊!”
 
“干你啊。”聂青岳抱起宋衍河给他提起裤子穿好,打横抱起,得意地大喊一声,“上楼喽!”
 
第二十九章
 
深夜,电闪雷鸣,倾盆的大雨像是几年没有下过一样,拼命冲刷着这座城市。
 
宋衍河被雷声吵醒睁开了眼,正好对上聂青岳沉静的睡颜。聂青岳的一只手臂垫在他脖下,另一只手臂搭在他腰间,宽厚的肩膀环向他,呼吸匀长睡得正沉。宋衍河动了动,发现身下虽还有些酸痛,但也干爽舒适,聂青岳不知何时已经抱他去清理过了。
 
宋衍河小心翼翼地拿开身上的那只手臂,下床关严窗户。嚣张肆虐的雷声立刻被关到了隔音玻璃之外,再拉上窗帘,屋内便是一片安静。宋衍河回身走到床边,看到聂青岳身上还穿着那件柔软的棕色居家服,头发依旧蓬松地散在枕头上,宋衍河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聂青岳乌黑的头发。忽然,他心中一动,指尖轻点,将聂青岳心口的那道灵符拽了出来。
 
宋衍河闭目,以灵力灌注符内查探,真气在体内和灵符间循环了几个周天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那道灵符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般熟悉无恙。
 
可聂青岳回来时眉间的那一点怨气是哪里来的呢?有他的符在聂青岳的身上,居然还有怨灵敢靠近聂青岳?如果真的有,这该是何等的执念?
 
怨灵的怨气大小与心中执念以及积累年月有关,几乎没有怨灵能自己消解怨气,反倒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等累积到一定的程度便有可能化形伤人,第一个报复的就是给他留下怨气的人,如果那人已经不在了,怨灵则对他周围的人,甚至是无辜者也有可能出手。若是放在从前,宋衍河身为无量山掌门以天下苍生为己任,遇到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在怨灵还未成形之前出手铲除,以免伤及无辜,但是现在他灵力大大受损,能不出手就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好。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也不是没见过夷鬼妖灵,只是他灵力微弱,那些妖灵察觉不到他,他也乐得省些力气休养生息。只要不是有邪祟想对聂青岳不利,宋衍河即便窥破,也不会说出来,相见不相识,当做普通人一般擦肩而过便罢了。
 
宋衍河还是不放心,拿出了平板电脑。聂青岳手机中的定位和宋衍河的眼镜一样同属于聂氏集团最高级别的定位系统,宋衍河这些日子对它们已经了如指掌,轻而易举便获取了聂青岳今天的行程记录。
 
聂青岳今天几乎一天都在开发新区的一块区域内活动,宋衍河对比地图查看,这块地还未开发,仍是荒芜一片,看来聂青岳说吹了一身土的就是这个地方了。宋衍河几乎成日跟在聂青岳身边,对公司里的大多数项目都有所耳闻,知道这块地确实不属于聂氏集团所有,那么聂青岳去这里做什么呢?
 
宋衍河将符箓检查了一遍,又塞回聂青岳的心口。他低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孩童般的睡颜,又轻轻印了一个吻上去。
 
陈暮接到林琅的电话就觉得有些奇怪,林琅从来不用钥匙开门,甚至对他要塞给他钥匙的举动嗤之以鼻,今天居然主动提出要他拿钥匙给他?事出反常必有妖,在陈暮的再三追问之下林琅才说出今天遇见了宋衍河的事情。
 
陈暮当时正在一个和市里的重要领导进餐的酒席上,站在走廊里接电话的他差点绷不住拍墙质问林琅为什么不早点叫他过去医大,深呼吸几口还是忍了下来,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回头再说吧,我这边还有事。”
 
挂了电话回到房间,对市领导彬彬有礼地微笑道歉,“打扰冯局的雅兴了,我自罚三杯。”仍端的是一副进退有礼风度翩翩的样子。
 
等应酬结束,亲自将几位领导送走之后已是深夜,陈暮叫了个司机把他送到林琅的楼下,就叫司机离开了。
 
陈暮提着助理买的一盒炸鸡敲了敲门,没人回应,他便自己拿出钥匙打开了门。进屋还没换完拖鞋,林琅就开灯扑了过来,把他手里炸鸡盒子抢走了。
 
“你醒了?正好,跟我说说下午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我去医大食堂买大盘鸡,遇到了宋衍河。”
 
“你们说了什么?具体情况说说看。”
 
林琅白了他一眼,无奈道,“我从食堂门口出来看到他,他说你拿钱买吃的我不会抓你的,问我要不要跟着他的车一起走,我就跟着他上车走了,他就把我送回来了,他看到我开门不用钥匙就说让我小心点不要被人看出来什么了,我就找你拿钥匙了。”
 
“完了?”
 
“完了。”
 
陈暮回味了一会儿意犹未尽,“那他原话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林琅倒了倒手里的空盒子,“你就给我买这么小盒的?”
 
陈暮赶忙做痛心疾首状叹气道,“这助理真是不会办事,我等会儿给你叫外卖,你先说。”
 
林琅只好把他能记得的话大致跟陈暮重复了一遍,说到宋衍河问他们怎么认识的时候,陈暮忽然一拍沙发扶手,“他是怎么叫我的?”
 
“就叫你陈暮啊。”林琅不明就里。
 
“他叫我陈暮?他从来没当着我的面这样叫过我,那我应该怎么叫他呢?宋道长?宋掌门?不好,一点都不像他。宋衍河?这个也不好,太生硬了。衍河?怎么样?这个怎么样?会不会太亲昵?”陈暮坐直了身子看着林琅,“林琅,你快帮我想想,我叫他什么好?”
 
林琅严肃地凝视着陈暮,认真回答道,“我觉得你管他叫爹吧。”
 
陈暮还在兴头上,丝毫不气恼,催促道,“然后呢,接着说。”
 
林琅只好又把后面两人在校园路上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看着陈暮那个兴奋劲儿,就没把宋衍河说聂青岳是“爱人”的那几句说出来。
 
陈暮听完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半晌开口道,“你的尾巴真的被他夹断了?现在怎么样了?”
 
林琅委屈地一施法术,噌地一下,一根毛茸茸的大尾巴伸到陈暮面前,“你看!”
 
雪白的狐尾毛色洁净光亮,只有顶端有一块光秃秃的。林琅极力想用周围的毛把那块伤口掩盖起来,可还是非常明显。
 
林琅撇嘴道,“没有二百年是长不好了!难看死了!都怪宋衍河!”
 
刚才林琅说宋衍河现在不是他的对手那段的时候,陈暮已经心情紧张了,听他这么一说,陈暮赶忙安抚道,“你别急,有话好好说。我明天就叫人给你调进口的毛发生长剂来,虽然尾巴长不出来,但是要是能长出毛的话,也就不那么明显了。你几条尾巴来着?九条吧,对,九条呢,这么多尾巴谁能一眼看出来这根尾巴少个尖啊。”
 
林琅听了点点头,“那个什么剂,快弄点来给我试试!对了,我的外卖呢?”
 
陈暮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安排助理,过了一会儿,助理回过电话来,“陈总,现在外面雨太大了,很多地方积水太多车都淹了,外卖现在也停送了,要不我去给您买,您等我一会儿……”
 
林琅听了气得大喊,“叫你不早点叫外卖!刚才雨还没这么大!骗子骗子!”
 
陈暮好脾气地任他发火,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宋先生有没有说他还会不会去医大?什么时候会再去?”
 
林琅头也不回地甩门回屋趴在床上,“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暮看了看表,已经快半夜三点了。他家的公司和医大一直有往来关系,问出宋衍河的课程安排不是什么难事,不过现在打电话过去就太不礼貌了。
 
回味着林琅复述的对话,陈暮一点困意也无,反而精神抖擞。起身走入另一间卧房打开电脑,登陆了医大的校园网站。
 
他路过医大校门口无数次,公司也给学校捐图书馆捐实验器材捐钱捐楼过,但是他还真的从未走进这所学校。陈暮浏览着校园风光的图片,按着林琅说的路线,想象着宋衍河是如何走过这一条条林荫路,如何迈过这一级级台阶。
 
医大的那些建筑对于陈暮来说只能算是中规中矩朴素无奇,但是一想到宋衍河今天刚刚走过这些实验楼,要不是外面雨太大,他真想开车到医大再去走一遍。不知道今天宋衍河是在哪间教室,听了哪位教授的课?陈暮太想知道宋衍河对什么感兴趣了,明天天一亮他就要让助理去联系医大的关系。
 
医大校园网站的图片拍来拍去就是那么空旷的几张风景图,陈暮看了十几分钟就看了一个遍,越看越顺眼,瞥到右上角还有个校园论坛,就点了进去。
 
午夜三点半的校园论坛仍然一片沸腾,一条条鲜红的“New”标志不断地刷新着楼层高度,陈暮只看了一眼那些题目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点进了最新最火的几个帖子,里面不但有偷拍宋衍河上课的照片,还有他身上穿的衣服、来校门口接他的车的图片,已经有人扒出宋衍河一身行头价值不菲,座驾超过百万,甚至有人怀疑那辆车正是著名的聂氏集团编内的车辆。一时间对宋衍河身份的猜测已经多过对他本人的评价,还有人提出这是不是聂氏集团掌权人的私生子?然后很快被人拿聂大总裁青年才俊的杂志封面照打脸了。
 
陈暮拨通了助理的手机,助理哭丧着接了电话,“陈总,对不起啊,我本来想去给您买外卖送去的,但是现在车淹水了,根本发动不起来,外面雨太大了,您现在可千万别出门啊,路上憋火停着好多车呢。”
 
陈暮叹了口气,“辛苦你了,赶紧回家吧。还有件事要办,你帮我联系公关部,把医大校园论坛和宋先生有关的帖子封一下……”
 
交代完助理之后,陈暮忽然想起他还没有宋衍河的照片,于是又打开那些帖子一张张地保存起来,还未等他完全存完,帖子已经被封了。
 
陈暮把照片传到手机里,一张张翻阅着,脸上情不自禁挂满了笑容。那些照片都是偷拍的,很多只有一个背影或者一个遥远的侧面,只有其中一张还算清楚,是宋衍河坐在桌前一手拿笔一手翻书的,距离也近,画面也清晰,光线也好,看起来像是摄像者路过宋衍河时抓拍到的。
 
陈暮把这张照片设为了宋衍河的来电号码。宋衍河从未给他打过电话,连号码也是他叫人去打探来的,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号码对不对,今天从林琅那里看了才知道确实是这个号码。
 
聂青岳一直将宋衍河保护得很好,加上聂青岳身边那一圈特种兵一样的保镖,陈暮派去的人连远远地偷拍几张宋衍河的照片都很难,想单独见宋衍河一面更是难上加难。
 
陈暮设成了来电照片还嫌不够,又设置成了桌面。端着手机看了看,嫌那些图标遮住了宋衍河,便取消了桌面,将照片应用到了锁屏界面。陈暮捧着手机翻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幼稚,自嘲地笑了笑,去洗了个热水澡躺下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陈暮听到一阵急促的门铃,接着听到一个男人在楼下暴喝,“给我拿备用钥匙来!”
 
楼下大门被打开了,一行人风风火火地上了楼,很快屋门也被打开了。
 
林琅穿着陈暮的真丝睡衣从主卧走了出来,“你们是什么人?”
 
陈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客气地骂道,“哪里来的野鸭子,连我哥也敢勾引?”
 
林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野鸭子”是什么意思,可也听得出这绝对不是夸他的好话,抬手一拳就朝陈阳挥了过去。
 
顿时客厅里几名保镖和林琅打成一片。
 
短短一分多钟后……林琅看着瘦瘦高高的,但毕竟是个妖。他不用分毫的妖力,仅凭着强横的肉体和骇人的爆发就把几个高大的男人撂翻在地,挑衅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陈阳。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能和他过招两下的除了王大桥还没有第二个,更何况这些没睡醒就被老板拖出门来的保镖?
 
陈暮也穿着睡衣皱眉走了出来,“陈阳,你发什么神经?”
 
陈阳看了看林琅出来的房门,又看了看另一间房间走出来的陈暮,“哥!你怎么……你,”回头对身后道,“你们都先出去!”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陈阳揉着下巴给陈暮恭恭敬敬地倒了一杯水,指了指林琅,“哥,这是谁啊?”
 
林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是我朋友。你怎么大清早地过来了?”
 
“咱爸叫我过来的。昨晚上下那么大雨,你没回来,也没打个电话,爸担心你就给你助理打了电话,你助理说你在这……这地方你以前从来不来住的,爸就多问了几句,你助理就说,你这里还住了个男孩……然后爸就发火了,叫我过来。”
 
陈暮一收平时的温和有礼,严厉问道,“那你就在我的房子这么胡闹?”
 
陈阳低头,“对不起,你骂我吧。哥,我还以为你也喜欢男的了,不是就好。”
 
陈暮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对了,哥,还有件事。”陈阳看了林琅一眼有些犹豫。
 
陈暮早已不把林琅当做外人,“他没事的,你说吧。”
 
“昨天我场子里有个喝多酒闹事的,是聂青岳手底下一个研究员!砸了我一整个的酒柜,身上现金不够钱赔啊,我就把他绑起来了,他嘴里一直嘟囔着必须要做什么活体实验,我就给他喂了点……咳,那什么的药,他就什么都说了,你猜是什么事?”
 
陈暮也是宿醉,大清早被吵醒起来没心情听他卖关子,不耐烦道,“有话你就直说。”
 
“真太有意思了,哥。聂氏正在进行一个人类精神力的研究项目,说是他们找到了一个实验目标,是个有精神力异能的人,能凭空出现什么的,你说这聂青岳也是快三十的人了,他怎么想的……”
 
陈暮和林琅同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第三十章
 
“聂总,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把投标时限拖晚点?”
 
刘总监名校毕业,又在研究所昏天暗地干了几年,要是有技术上的问题,他多半可以找找前辈专家指点,可是改风水驱邪祟这样的事他还真是头一回遇上。连轴转了三四天,绞尽脑汁多方打听也没找到敢接下这个驱邪大任的能人,要么是有点名气的人家不敢接,要么不靠谱的更像是趁火打劫来骗钱的。眼看还有两天就要拍那块地了,刘总监只好硬着头皮抱着一死以谢聂青岳知遇之恩的心情打通了电话,
 
“要你有什么用,赶紧滚!”
 
聂青岳挂了电话揉了揉眉心,找了公关部和管理公司的执行总经理来。
 
“新区的那块地,开标时间想办法拖延一周。”
 
“这……聂总,这件事报纸上都登过了,而且后天就是……”公关部的经理犯了愁,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让他怎么找关系敲门啊。
 
“我请你们,是让你来办事的,还是让你告诉我哪件事好办哪件事不好办的?”
 
还是管理公司的执行总经理识趣,“是,聂总,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现在就去疏通。”
 
“嗯。这块地价钱和条件在那摆着,除了我们,没有当地的公司能吃得下,他们肯定要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开标。都上点儿心,去办吧。”
 
宋衍河还在花园的躺椅上看书。天气渐热,聂青岳给他换了一把更大的遮阳伞,投下的阴影可以覆盖两个并排的躺椅还有余。
 
聂青岳推门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在宋衍河身边躺下。
 
宋衍河把书丢到一边看着他道,“忙完啦?唔,正好该吃午饭了。”
 
“嗯。”聂青岳只闷闷地应了一声。
 
宋衍河想了想,问道,“有什么心事吗?”
 
“小事,你别多操心了,就是些人情往来。”
 
宋衍河吭哧一笑,“非得大事才能告诉我吗?那我可真金贵。只要是你的事情,不管大事小事,有事没事,我都想知道,而且你都这么明显的挂在脸上了,还说小事?你不说,我可自己算了啊。”
 
“别!”聂青岳坐起身来按住他的手,“还能不能给我留点隐私了?你以前怎么说的,你不让我拿你电脑,说是隐私,我就没拿了,现在轮到我,你怎么就不讲理了?”
 
宋衍河欣然点头,揉了揉他的头发,“啊呀,我家青岳长大了,还有隐私了。”
 
聂青岳松了一口气放开了他的手,躺回了躺椅中闭上眼,闷声道,“再说我小别怪我收拾你。”
 
宋衍河眨眨眼睛看着聂青岳。以前每次他拿年龄说事儿的时候聂青岳都立刻扑过来教训他,今天怎么这样好说话了?是他太累了吗?
 
“明天我想去医大听课,好几天没去了。”
 
“嗯,去吧。”
 
宋衍河更觉奇怪了,聂青岳上次说要送他去医大的,这会儿怎么也没提这件事?
 
“你送我去吗?”
 
“送。嗯?明天?”聂青岳反应过来,“明天就别去了,晚上六朝金粉重新开张,你一去医大又回来那么晚,路上再一堵车就赶不上典礼了。”
 
“好,那就先不去了。”
 
聂青岳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宋衍河便不再多话,安静地靠在躺椅上,将手覆在聂青岳的手背。聂青岳马上翻过手来和他十指相扣,大拇指轻轻地一下一下抚摸着宋衍河的手指。
 
宋衍河会心一笑,安心地陪他躺着休息。
 
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候,宋衍河尽心尽力地给聂青岳夹菜倒茶,就差拿着勺子追着他喂了。看聂青岳还是不太精神,宋衍河提出让厨房加几个荤菜。
 
“我看那个厨师还是挺会做饭的,你这样每天让人家翻来覆去炒这么几个素菜是不是有点屈才?”
 
“那你想怎么样?”
 
“啊,这样,叫他炖只鸡来瞧瞧,我也尝尝,如何?”吃鸡进补是最普遍的了,宋衍河第一个想到这个。
 
“不要,有禽流感。”
 
“那就来个酱牛肉吧。”
 
“不想得疯牛病。”
 
“那来个猪肉炖粉条怎么样?我听大桥提起过,再配上米饭。”
 
又是“大桥”!聂青岳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嚷道,“不吃,都是瘦肉精!你那些书是白看的吗,不知道现在什么都有污染,吃肉最容易被传染了吗?别瞎合计了,消停点儿啃草。”
 
宋衍河一时实在想不到什么菜是不犯聂青岳的忌讳的,只得作罢。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聂青岳的手机在床头嗡嗡地震动,宋衍河戳了一下聂青岳的腰,让他去接电话。
 
聂青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接了起来,“说。”
 
电话那端的人好像喝多了酒,说话囫囫囵囵地,宋衍河也没听清。
 
大概是确实有事吧,不然半夜打来电话以聂青岳的脾气早就开骂了。宋衍河这么想着就又睡着了,隔了不知多久,朦胧之中才听到聂青岳低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第二天是六朝金粉的开业仪式,典礼定在了晚上七点。聂青岳一早起来明显心情大好,前前后后地张罗着打扮宋衍河,最终挑了一套纯白色手工定制的三件式西装,里面搭配了藏蓝色衬衫,领子边缘烫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将扣子全部扣好后看起来就像脖间环了一道金丝。
 
“这衣服太修身了,”聂青岳从背后环住宋衍河的腰道,“我有点不想让你去了,怎么办,你就当不知道今天有开业仪式吧。”
 
宋衍河见他和从前一样话多又轻佻,猜想大概是昨晚的电话了却了他的心事。不过聂青岳既然不提,他也不想多问,免得他徒增烦心,便故意开玩笑道,“那我穿成这样去医大听课好了。”
 
聂青岳闻言眸色一暗,立刻将他刚穿戴整齐的西装脱了精光,压在床上狠狠啃了一番,在西装包裹得住的地方留下了满身的印记。吻着吻着就擦枪走火了,聂青岳叼住宋衍河的肩头嘶哑地问,“想不想要。”
 
宋衍河被他磨得早就受不了了,轻轻环着聂青岳的脖子蹭动道,“想。”
 
“宋衍河,你爱我吗?”
 
宋衍河一窒,盯着聂青岳的眼睛,情真意切地回应道,“我爱你。”
 
聂青岳听了心神荡漾,全身没有一个毛孔不舒坦的,又吻上了宋衍河柔软的唇瓣,舔舐着问道,“有多爱?”
 
宋衍河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却不知为何一开口便自然地说出,“爱到可以替你挡轮回,逆天命。”
 
说完,宋衍河被自己大逆不道的话吓得也是一愣,可想了想又觉得,那些和聂青岳比起来,也许真的没什么。
 
“这是拿命爱我的意思吗?”聂青岳坏笑着舔着他的耳垂,“我可不能辜负你的好意,那就让我干死你吧,我也就在你身上精尽人亡了,别人发现我们尸体的时候咱俩还连在一起,是不是挺好的?”
 
聂青岳血腥又下流的调情一字一口气地吹在在宋衍河耳朵上,他脸红得一直红到了耳根和前胸,呼吸急促,掐在聂青岳肩上的双手力道也重了些。
 
感受到宋衍河情动,聂青岳用膝盖顶开他的双腿,将两人的欲望叠合在一处,前后摩擦着。宋衍河按耐不住地箍住了聂青岳的腰,将他紧紧贴在自己身上,轻轻哀求道,“聂青岳,我要你,给我吧。”
 
聂青岳早已熟练地知道如何让宋衍河放松下来以容纳他雄伟的进入。二人在床上不知疲倦地翻云覆雨了一整个上午,他换了不同的姿势,每一次都让宋衍河忘记所有礼义廉耻地哭喊着聂青岳的名字,放肆到达顶峰。
 
直到宋衍河真的哭泣着讨饶,聂青岳才放过他,舔着他的背说道,“我最后肯定要死在你身上。”
 
宋衍河趴在床上一动不动,闷着头答道,“我那时肯定是死在你身下了。”
 
聂青岳听了这话哈哈大笑,笑了好一阵都停不下来,刚一要停下又看到宋衍河还趴在那里没力气动弹,就又笑得肚子疼。
 
宋衍河艰难地别过脸,看着他笑,看着看着也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等聂青岳笑够了,打横抱起宋衍河去洗澡。宋衍河认命地躺在浴缸里,无力地靠在聂青岳的胸前,忽然望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唉,我晚上还能去吗?”
 
聂青岳听了又是一阵心情大好的笑。
 
宋衍河自言自语,“我还能动吗?要不我还是别去了吧。”
 
聂青岳响亮地在他脖子后落了一个吻,“你得去。放你几个小时的假,在家休息。晚上直接过去就行了。”
 
“嗯?那你呢?”
 
“你还记得丁城吗?这小子听说今天六朝金粉开业,嚷嚷着非要和场子一起复工,我去接他出院。”
 
聂青岳午睡了一会儿稍作休息,在宋衍河还睡着的时候换上一套早已准备好的礼服,精美的轮廓,立体的剪裁,将他高大的身姿衬得愈发挺拔傲人。顺手将领结甩给王大桥拿着,低声道,“走,去接丁城。”
 
聂青岳常用的车辆全体列队从聂宅门前出发,浩浩荡荡地朝着丁城所在的医院驶去,几乎从大街的这一头连到了下一个路口,路上的其他车辆见了还以为是不得了的哪户人家迎亲归来的车队。
 
到了医院门口,丁城早已办好出院,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包靠在电线杆柱子上,嘴里叼着一根烟自以为风流倜傥地朝路过的小护士放电。一见到聂青岳的车队,立刻迎了上去。
 
聂青岳下车打量了一番,“好!养得不错!”
 
“老大!”丁城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老大,你你你怎么来了,我以为是桥哥来接我。”
 
聂青岳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声道,“我亲兄弟出院,我不该来吗?我聂青岳的这条命里有你丁城的一份儿,以后,有我的一口就绝对不让你饿着!”
 
“老、老大……”丁城眼眶通红,这一枪挨得太他妈值了!
 
“今天六朝金粉重新开业,我兄弟康复出院,是个好日子!丁城,上车!”
 
“是!老大!”
 
第三十一章
 
夜总会经理在门口迎接来宾,聂青岳则坐在六朝金粉的一间包厢休息。王大桥推门进屋道,“老大,宋先生的车到了。”
 
“嗯,走,去接一下。”聂青岳立刻起身,对着落地镜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服和头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就是从刚和宋衍河好上的时候起吧,聂青岳越来越注重自己的仪表,也不像过去那样动辄发火,老道士是那么美好的一个人,让他想起来就心情愉悦。
 
车辆稳稳地停在六朝金粉的迎宾台前,王大桥上前两步拉开车门。
 
宋衍河穿着聂青岳早晨为他选好的那身西装缓步下车,眉梢眼角带着风流神采,望着聂青岳温柔一笑,朝他走了过去。
 
聂青岳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悄悄说,“怎么现在才来,你是主家,不该早点来跟我一起迎宾吗?”
 
宋衍河撅了噘嘴,像个受气的小姑娘,委屈道,“我已经是一能动弹就爬起来啦。”
 
聂青岳听了哈哈一笑,伸手想去摸他的脸,在空中又尴尬地停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先放过你,给你记个工伤,先进去吧。”
 
“恭喜聂总。”一道磁性儒雅的男声传来,陈暮和林琅一前一后下了车。
 
夜总会经理八面玲珑急忙迎了上去,“是陈总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边这边请,来来,花篮摆在这边,让陈总破费了啊!”
 
“聂总的好日子,我怎么能不来?”陈暮温和一笑,看向宋衍河,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情意,“宋先生,好久不见。”
 
聂青岳不自在地梗了梗脖子。陈暮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还敢挑衅上门了?陈阳手下的夜总会也不少,他们两家可谓是竞争对手,发请帖也只是意思意思,没想到他还真来了?恭喜开业事小,恐怕是来看老道士的吧。
 
宋衍河微一点头,“陈先生,你好。”
 
陈暮没有亲耳听到宋衍河叫他“陈暮”,略感遗憾,不过心知与他难得能说上几句话,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宋先生今天气色不错。”
 
聂青岳上前一步,冷着脸道,“多谢陈总了。今天天气不错,花篮不错,六朝金粉也不错,什么都不错,寒暄完毕,您请进吧。”
 
“嘁。”林琅鄙视地哼了一声,转头问向夜总会经理,“餐厅在哪啊,我饿了!”看到聂青岳他就想起他平白无故挨得那一击,没法给聂青岳好脸色看。
 
夜总会经理瞧了瞧林琅,心道这位小公子这么眼生,不知是谁家的?再一看他从头到脚一身名牌,手腕上那只钻表也是价格不菲,又是和陈暮一起来的,赶忙指引道,“小公子这边请,在一楼宴会厅,有自助餐。”
 
林琅一听说宴会厅,便看也不看另外几人,径直往里面走去,心里盘算着今天非要把聂青岳的场子吃垮不可。
 
聂青岳大大方方一揽宋衍河的肩头,“走,进去了,外面这些小事不用你操心。”
 
聂青岳狠狠咬了“小事”这两个字,揽着宋衍河转头就走。
 
进了包房,宋衍河在沙发上侧着身子坐下,发出一声喟叹,“哎,坐下就不想起来啊。”
 
聂青岳站在沙发后,给他在腰间又垫了一个枕头,按摩着他的肩膀道,“等会儿的典礼你就别过去了,在这看直播也是一样的。”
 
“不成,来都来了,怎么也要去现场,不然我不是白白爬起来了?”
 
聂青岳往前一趴,下巴抵在宋衍河耳边,“谁说你来是看典礼的?你来是为了让我能看见你。我一会儿见不到你就想你。”
 
“好吧好吧,”宋衍河无奈笑道,“那你站在后面干什么,快到前面来看个够,才不枉费我走这一趟。”
 
“谁说站后面就不能看了,你‘后面’更好看。”聂青岳暧昧地强调着“后面”,宋衍河又岂能听不懂?立刻羞涩地干咳了一声,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聂青岳的脸颊。
 
聂青岳更是得寸进尺,“你是不是自己看不到啊,下次我找面镜子来,我们对着镜子做,让你看看你自己在我身子底下哭着叫的模样,可太好看了,哎,不行,我光是想想又要硬了。”
 
宋衍河又推了一下聂青岳靠近过来的脸,“去去,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是典礼了,别闹。”
 
“老大!”王大桥直接推门进来,看到二人的暧昧姿势立刻关了门,隔了一会儿,重新敲了敲门,“笃笃笃。”
 
“进来!”
 
“老大,刘总监叫我来问您有没有时间过去一下,万局长来了。”
 
“嗯,知道了,这就过去。”
 
万局长是就是昨天公关部、管理公司和刘总监一起宴请的那位贵人,大手一挥就把开发新区那块地的投标时间拖延了一周,今天来六朝金粉的开业仪式已经是给足了聂青岳面子,他要是不过去打个招呼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你要是累就在这儿休息,想到处看看就出去转转,我去打个招呼就回来。”
 
“嗯,少喝点酒。”
 
聂青岳在他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好。”
 
外面热闹非凡,宋衍河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也有些无聊,便起身出了包厢。夜总会的一位经理要跟着他介绍,宋衍河挥了挥手道,“我不走远,就是随便看看,今天这么多客人你就去忙着招呼吧,不用管我了。”
 
自从戚少杰出事之后,宋衍河就再也没来过六朝金粉,对这里面的设施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不过只乍一看就知道,这番修整重装之后,无论是格局还是装饰都更显金碧辉煌,让人目眩神迷。
 
循着音乐,宋衍河走到了宴会厅,等会儿七点钟的开业典礼就要在这里举行。
 
3000平米的宴会厅里设置着别出心裁的自助餐摆台,环形阶梯阡陌交错,三三两两的宾客在交谈、品酒。宋衍河从一个侧门进来,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他也乐得安静,欣赏着宴会厅墙上挂的油画。
 
陈暮手里优雅地举着一杯酒,不远不近地跟在林琅身后,不时地与前来跟他打招呼的宾客寒暄几句。
 
眼角的余光看着林琅一路拿夹子夹这个夹那个吃得风生水起,陈暮丝毫不怀疑林琅说要吃垮聂青岳的设想。他既有话想靠近点儿跟林琅说,又真想装作不认识他,天人交战之中不禁叹了一口气,不自在地朝周围望了望。
 
在众多衣冠楚楚的宾客间,有一个白衣背影并非十分扎眼,但是陈暮只一望,就知道那正是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因为他手机里存了太多这个人的背影的照片,几乎每时每刻都会拿出来瞧瞧,现在就算有一百个穿着一样衣服的人背对着陈暮站着,他也不难看出哪个是宋衍河。
 
陈暮上前按住林琅伸向蛋糕的爪子,严肃道,“来了。”
 
“嗯?来什么了?来新菜了吗?在哪?”林琅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宋先生一个人来了。今晚我们也许只有这一次跟他单独说话的机会,你确定还要现在吃东西吗?”
 
林琅立刻放下手中的餐盘,顺着陈暮指引的方向走了过去,一拍宋衍河的肩膀,“跟我过来。”
 
“咦,是林琅呀,怎么样,菜好吃吗?用不用让厨房给你单独再做几个你喜欢的?”宋衍河看到林琅觉得颇为亲近,忍不住笑着打趣。
 
“好啊,那就来个……不对,我找你有事,跟我过来!”
 
林琅拉着宋衍河出了宴会厅,随便开了个包厢门走了进去。
 
“什么事这么神秘?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要跟我报备啊?”
 
林琅白了他一眼,手中灵光一现,一个封面带着聂氏集团标志的文件夹在他手中凭空出现。
 
“你看看这个。”
 
宋衍河见到那聂氏集团的标示和装订规格,知道这是公司的绝密文档,不禁面上一僵。翻开了文件夹,首页赫然是几个大字,《异人类精神力实验工程》。
 
里面的文件按时间倒序排列,最前面的一张赫然是他的那件无量山掌门道袍的照片,宋衍河看着那件衣服上斑驳狰狞的裂痕,心中莫名一紧。
 
“通过对样品的成分检测、化纤成分鉴别、燃烧等级、阻燃性能测试等,该样品非一般纺织品制成,且花纹无人工染色痕迹,袖口、领口、肩部以及腰带部位的刺绣属于不可复制工艺,暂时无法确定是否是人工纹绣而成。”
 
“该样品有可能属于精神力异能操控的一部分,申请实验目标穿着样品进行临床试验。”
 
最后面一页是聂青岳在“同意申请”几个字后面龙飞凤舞的签名,时间就是几天前。
 
再往后翻,是宋衍河穿过的衣服,剪下的头发,用过的碗筷,提过的包,甚至还有他看过的书。
 
这些东西虽然不是时时刻刻在他眼皮底下,但大多是他生活中时常会接触到的。这意味着有人从他身边拿走了这些东西做研究,又悄无声息地给他送回了聂宅……如果没有聂青岳的亲自授意,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甚至还有些培养皿中的东西……会是他的……那个吗?
 
后面的几份分析报告写得更耸人听闻,直指实验目标有不可预知的攻击性,是异人类,申请强制羁押做临床实验。不过,最后的申请结果上,都没有聂青岳的签名。
 
宋衍河捧着文件夹的手有些颤抖,抬起头问,“林琅,这份东西,你是从哪里拿来的?”
 
“我去偷的。陈阳说他场子里有一个聂青岳公司的研究员说漏了嘴,我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你,才去聂氏集团偷出来的。里面没有提到名字,但是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他们在研究你,你就是那个实验目标。”
 
宋衍河周身寒冷,如坠冰窟,脑子里一片空白。宴会厅里乐队的演奏似乎都被这一道门完完全全阻隔开来,安静得吓人。
 
几天前……是聂青岳那天站在门口等他回家,忽然大献殷勤的日子吗?他之所以那样温柔相待,是因为准备要让他去当这个实验品吗……
 
“宋衍河,你别傻逼了,聂青岳根本没把你当人看。但凡有点儿良心的,能这么对你?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全在想着怎么拿你用过的东西送去化验!他告诉过你没有?他不敢告诉你吧!他还指望着把你研究透了他就能发大财了!”
 
“这份文件,是真的吗?”宋衍河面无血色,心口像扎了一把刀一样痛得无比真切。
 
“我闲的没事了给你弄个假的来?你拿去一问聂青岳我不就露馅了?宋衍河,走吧,别在他身边了,聂青岳不是个好东西。”
 
宋衍河觉得头晕目眩,整个包房的灯光都开始飞速旋转起来。
 
“你跟我说人妖殊途,叫我好自为之,你自己呢?你和他能一样吗?他只是个凡人,有七情六欲,贪得无厌,而且他比一般人更混蛋!还记得我和你们在香格里拉停车场遇上的那次吗?我被你下在他身上的灵符伤了,不小心化出了原形,他提着我就只想着回去审,找他弟弟在哪,完全把你还在酒店的事给忘了!要不是我当时没下死手,要不是他保镖提醒他回去看看,你死在那了他都不知道!他心里根本没有你,我就想不明白你看上他哪一点了?怎么会和他在一起?是不是你以前在无量山上呆的久了没见过什么人,一到这里来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所以觉得依赖?你是不是以前没有喜欢过别人,才被他迷了心窍?”
 
“别、别说了……让我静一会儿。”宋衍河嗓音干哑,体力不支,想坐到沙发上,谁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你看你现在虚的这个样子,不要告诉我和聂青岳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太了解一个凡人知道你的灵力之后会对你做什么了!”
 
“不……不是的……他……”宋衍河虚弱地摇着头。
 
门外传来陈暮质问的声音,“宋先生连和朋友单独说几句话的权利都没有吗?”
 
“朋友?你也配?”
 
“砰——”门上一声巨响,林琅眼疾手快将宋衍河手里的东西拿了回来,在掌中一转,消失不见。
 
房门被人一把拧开,聂青岳踢了一脚地上的陈暮走了进来。
 
聂青岳喝多了酒,眼丝微红,口气凶狠地冲着林琅吼道,“你们在干什么。”
 
林琅一看陈暮被聂青岳打倒在地,鼻子还往外不断冒着血,眼中一道红光闪过,五指成爪怒喝一声,“聂青岳!”
 
“林琅!”倒在门框上的陈暮喊住他,“扶我起来,不要让宋先生为难。”
 
聂青岳恨不得上去再踹他两脚,嗤笑道,“凭你也配让他为难?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敢挡老子的道?赶紧给我滚,再踏进六朝金粉一步,我保证你横着出去!”
 
林琅一把拖起地上的陈暮。陈暮冲他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聂青岳哼哼着关上了门,一把搂住宋衍河,将他紧紧地贴近自己,嘴里的酒气吐在他的脸上,“我知道你见了林琅觉得亲近,可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跟那个陈暮搅在一起,我看到他就烦,你又不是不知道。”
 
宋衍河全身无力,隔了一会儿才平静地答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刚才在包厢里,聂青岳和万局长称兄道弟地白酒洋酒喝了好几杯,屋里烟味酒味地混成一片,现下聂青岳一闻到宋衍河身上的味道就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撒娇般地蹭着他的脸颊道,“不知道我就告诉你啊,我想你了。”
 
聂青岳看了看他苍白的嘴唇,“你嘴怎么这么干,没喝水吗?我给你舔舔,舔舔就不干了。”说着,一手按住宋衍河的后脑勺吮吸了起来。
 
酒精的麻痹作用下,聂青岳对宋衍河的冷淡和无动于衷全然不觉,像往常一样深深地汲取他的甜蜜,亲了半晌才分开。
 
“宝贝儿,我想要了,你想不想?”聂青岳有些意乱神迷,舔着宋衍河的唇角脸颊,“这沙发都是新换的,不脏。我抱着你做,不让你累,好不好。”
 
宋衍河垂着眼冷冷道,“包厢没锁,离宴会厅这么近,随时会有人进来。”
 
“就是这样才刺激,你一紧张就又热又紧,咬着我不松,”聂青岳伸手将宋衍河的衬衣从裤子里拽了出来,抚摸着他柔滑的肌肤,又去解他的衣扣,“你穿这身衣服太漂亮了,我一看到就忍不住把它从你身上脱下来。”
 
宋衍河伸手压住他一只手,力道不重,却让聂青岳动弹不得,“把你我衣服弄乱了,我等会儿怎么出去见人?”
 
“那就不见人了,你也不认识几个,有什么可见的。你就见我一个人还不就够了?”聂青岳试了试,没能把手抽出来,软了声音道,“好吧,我不碰你,可我实在忍不住了,你给我嘴一个吧,好不好宝贝儿,你嘴里也好舒服,你就疼疼我吧。”
 
宋衍河不答,淡淡地问,“聂青岳,正常人会在这种地方欢爱吗?”
 
聂青岳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什么叫这种地方?这种地方怎么了?”如果真的说什么娱乐场所最适合欢爱的话,明显是夜总会啊!
 
宋衍河抬起头,直对着他的眼睛,“聂青岳,你把我当什么。”
 
“你啊,”聂青岳还想着说些情话能让宋衍河心软,“你是等着我疼的小妖精啊,宝贝儿,你不是说爱我吗,忍心看我憋得这么难受吗?”边说边轻轻地顶着胯,挺硬的灼热已经抵在了宋衍河身上。
 
宋衍河心灰意冷,一把推开聂青岳,“我走了。”
 
“走?你去哪儿?”
 
宋衍河一言不发,将腰间衣服整理好,开门走了出去,背影清瘦而决绝。
 
聂青岳还以为宋衍河跟他闹着玩,等了十几秒不见他回来,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冲出门去,拉住门口的王大桥问,“宋衍河呢!”
 
“宋先生,刚出去了啊,应该还没走远,这边。”
 
聂青岳立刻朝着王大桥指的方向跑了过去,一直跑到六朝金粉正门口,才看到宋衍河往外走去的身影。
 
“宋衍河,你闹什么!”聂青岳酒醒了大半,在大厅暴喝一声,周围的人都将视线投了过来。
 
宋衍河却恍若未闻一般,从容地从感应门走了出去。
 
聂青岳跑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你怎么了?我刚才是不是说了混账话惹你生气了?我是喝多了,可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啊。”
 
“放手。”
 
聂青岳压低了声音示弱道,“你到底怎么了?我刚才哪句惹到你了?我给你赔罪行不行?”
 
“我走了。聂青岳,我说我要走了。我可能是以前见过的人太少,没有喜欢过别人,才把对你的感情当成了爱。”
 
“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聂青岳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是不是林琅跟你说了什么屁话!你被他洗脑了?”
 
“放手吧。”宋衍河手轻轻一翻聂青岳的手腕,聂青岳就不受控制地松开了手。
 
身后的王大桥见状大喊一声,“宋先生,手下留情!”
 
聂青岳手腕传来一阵剧痛,半边身子酸麻不已,让他连握拳都握不住,“宋衍河,你去哪!你要去哪儿?你能去哪儿!”
 
“我也是个人。有手有脚,哪里不能去?”宋衍河缓缓地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出了六朝金粉的大门。
 
王大桥上前搀扶住聂青岳,聂青岳气得咬牙切齿,“叫人给我跟着他!”
 
第三十二章
 
陈暮在宋衍河面前被聂青岳一拳打得满脸是血,心情沮丧到了极点,感觉自己这个头再也抬不起来了,任凭林琅拖拽着他进了一家吵闹的快餐店,点了一桌子的炸鸡块和汉堡。
 
陈暮精神涣散地付了账,坐在儿童滑滑梯区前的吧台凳上。林琅大口大口地啃着鸡腿问道,“聂青岳是怎么打的那一拳啊?”
 
陈暮就抬手给他比划了一下,垂头丧气道,“我一是完全没考虑到他会动手,二是他速度太快,根本躲不开,包厢门口又那么点地方。”
 
“就这么直直的过来你都躲不开,你真的活该被打。”林琅一点也不关照陈暮的心情,边嚼边说,“是我的话,我有一千个方向能躲得开这一拳,一百个角度能再反手给他来一下。”
 
“你能打得过他吗?”陈暮问道。
 
“只要宋衍河不出手,我能活活打死他。”林琅说着,狠狠地咬断了一根鸡骨头。
 
陈暮想起那天早晨林琅撂倒了陈阳和他几个保镖的场面,心里多少有点安慰,“你以后有空的时候教教我吧。”他在健身房练的身材中看不中用,关键时刻连聂青岳的一下都挡不住。
 
林琅拿着一只空的小纸袋递到陈暮面前,“我考虑下。这个你再去买两份,别忘了拿甜辣酱。”
 
陈暮直接给他买了十份,服务员和周围的小姑娘都满眼心形地看着这个高大俊朗的男子文质彬彬地买炸鸡,纷纷猜测着是给哪一桌买的,直到他端着托盘坐回了儿童游乐区前,大家才遗憾地摇摇头,哎,都有孩子了啊。
 
林琅满脸笑容地接过了托盘,“有机会一定教你!”
 
陈暮拿出手机看着锁屏界面宋衍河的照片,想起自己的窘样,又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过了一会儿又拿了起来再看,叹了口气问道,“那件事你跟他说了吗?”
 
“当然说了,宋衍河听了之后整个人都呆了。”
 
“他还好吧?”
 
“不清楚。被最亲密的人背叛,这样的情况,走火入魔也有可能啊。”
 
“要不我们再回去看看?”
 
林琅根本不想离开炸鸡店,“你打个电话问问吧。”
 
陈暮长叹一声,“还是你打吧。”
 
“我手上都是油,你给我拿出来,在我左边口袋里,你拨吧,对,就是这个‘傻逼’。”
 
陈暮无语地看着林琅给宋衍河的备注,又看了看林琅。
 
“看我干吗?被一个聂青岳耍得团团转,不是傻逼是什么,没写到他脸上就不错了。”
 
陈暮拨通了电话,把手机举到林琅耳朵上,静静地等待着,等了半天也不见林琅说话。
 
林琅摇摇头,“没人接啊。”
 
“不会出事了吧?”
 
“有可能啊,不过你放心,就算出事也是聂青岳出事,不会是宋衍河。聂青岳这混蛋,被宋衍河一掌打死也是他活该。我今天可是干了件大事,得多吃点犒劳下。”
 
陈暮点点头,继续出神地看着游乐区里的滑梯和彩球。
 
最终林琅吃得心满意足,嘴里打着碳酸饮料味的嗝儿,手上提着最大份的炸鸡桶出了快餐店的门。
 
陈暮把他送到楼下,又不放心地问了一遍,“宋先生真的没事吧?”
 
林琅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下按钮,将他的敞篷车的车顶收了起来,指了指天。
 
“你看这天气,好不好?”
 
天上没有月亮,仅能看到几颗星星,对于城市的空气质量来说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陈暮点头,“挺好的。”
 
林琅一本正经道,“宋衍河那样的人,如果他出了事,现在这里早就已经山崩地裂、天塌地陷了,你还能在路上开车?我看你电话也不用打了,他肯定没事儿,放心吧。”
 
说完,林琅一手提着塑料袋,另一手轻轻一撑,从车门上方轻盈地跳了出去,摸出钥匙“哒——”一声开了门。
 
陈暮又朝他喊道,“要是有什么事,早点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林琅摆了摆手进了楼门。
 
这个陈暮不是比聂青岳有意思多了吗?在商场上精明地算无遗策,一遇到宋衍河就像个透明的瓶子一样,心里装了多少东西,装了些什么一眼就看透了。宋衍河真是瞎了眼了,和陈暮好也比和聂青岳好强啊!最重要的是,陈暮又这么喜欢他,嗯,下次见了宋衍河,可以撮合撮合他们俩!
 
林琅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儿,甩答着手里的外卖开了屋门。开了灯后,将食物放在柜子上面弯腰换鞋,再一回身吓得尾巴都要冒出来了。
 
宋衍河一身白衣,面色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紧闭着双眼躺在黑色真皮沙发上。
 
“宋衍河?你没死吧。”
 
宋衍河一抬手,指尖一个光点飞出,击中门口墙上的开关,客厅的灯光顿时熄灭了。
 
“别跟陈暮说我在这里。”宋衍河从客厅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干哑异常。
 
林琅“嗯”地应了一声,知道宋衍河大概是和聂青岳掰了,便岔开话题,“你要住这儿吗?吃饭了吗?我这有炸鸡……哦,你不吃鸡,那我给你煮点粥吗?”
 
林琅虽然不会做饭,但是这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定期也有人来打扫卫生,更换冰箱里的常用食材。
 
“不必了。”
 
林琅在黑暗中视力依然非常好,扶起奄奄一息的宋衍河道,“那你就去客房睡吧,来来这一间,别想打主卧的主意啊,我一千岁了,我是老人家,得住好的。”
 
林琅把宋衍河扔到床上,摸了摸床头,“你换这身睡衣吧,洗过的。”
 
宋衍河低声问,“谁的衣服?”
 
“陈暮的啊。”
 
宋衍河顿了顿,又问,“有没有你的?我穿你的吧。”
 
“我哪有衣服啊,我穿的也是陈暮的。我又不出门,就那么几件衣服。你先穿着吧,要是不爱穿他的,我们明天出去买新的就是了……大概能买得起吧。”林琅摸了摸口袋,陈暮之前给他的现金好像就剩几张大票了。
 
“你不能出去。”
 
“为什么!这是我家!我怎么不能出去了?”林琅虽然不怎么出门,但是不想出门和不能出门,感觉上还是不一样的。
 
宋衍河抬手祭出一道符咒,那道符飞出房间,封住了客厅处的大门。
 
“宋衍河你有病吧?我好心收留你,你连我一起封起来了?”
 
“就当报我助你渡天劫之恩吧。”
 
“谁要你助了阿,没有你我也能扛过去!”
 
“但你还是用了我的定魂符。”
 
“废话,你下都下了,我不用我不成傻逼了吗?”
 
“嗯。”宋衍河有气无力,声音几不可闻。
 
林琅看他这模样似乎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放低了声音问道,“喂,你要封几天啊,家里可没什么吃的。”
 
“不想吃。”
 
宋衍河不想吃可林琅想吃啊!这可怎么办好?林琅退出房间暗搓搓地摸到了手机,忽然听到黑暗之中宋衍河脆弱哽咽的声音,“为什么会这样……”
 
林琅摸着手机的手又松开了。宋衍河不想让陈暮知道他在这里,不通知陈暮是仁,可他又拿着陈暮的好处,通知陈暮是义,这叫他夹在中间怎么办啊?
 
林琅决定先吃点炸鸡压压惊。
 
等他抱着一盒子炸鸡在客厅吃得七七八八了的时候,听到宋衍河屋里还在传出低声的抽泣。他竖了竖耳朵,那哭声压抑悲切,痛彻心扉。放在以前,宋衍河动一动气,无量山都是天地同悲、风起云涌的,现在虽然功力大损,可光听着断断续续的哭声,林琅这样一只通灵的妖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唉,去他妈的。林琅拿出手机一按关机键,老子不管了!
 
开业典礼结束了,聂青岳半边身子酸麻也渐渐消散。王大桥进来汇报,说派去的人跟丢了宋衍河的踪迹,全市的酒店都查过了,也没有宋衍河入住的记录。不一会儿,艾米丽也进来了,“聂总,宋先生身上的定位系统把我们的追踪系统屏蔽了。”
 
聂青岳手里捏着宋衍河的手机,盯着上面未接来电“林小狐狸”几个字,歇斯底里喊道,“叫人去盯着林琅和陈暮!”
 
不一会儿,丁城一溜烟儿地跑了进来,“老大,陈暮送林琅回家了,就他一个人上楼去,楼上也没亮灯,有可能是直接睡了。监听也没捕捉到他打电话的信号。”
 
“他能去哪!”聂青岳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上面的电脑、茶壶、水果在地上摔得一片狼藉,“调宴会厅的监控!叫人来对唇语!看他们说了什么!”
 
丁城马上又跑出去办。
 
“王大桥。”
 
“在,老大。”王大桥上前一步,等着听吩咐。
 
“他从包房出去的时候,什么表情?”聂青岳实在想不到自己哪句话能惹得宋衍河这么甩手就走了,以前两人滚床单的时候更露骨的话他也说过,也没见宋衍河这么生气。
 
“没什么表情,就是很……平静地走出去了,也没和我们打招呼。”
 
“平静?”他这都快炸了,老道士还能“平静”地走出去?难道他在老道士心目中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艾米丽看了一遍监控,开口道,“宋先生离开的时候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是不是对您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我进了门,话还没说几句,他甩手就走了!”聂青岳解开袖扣,挽起衣袖看了看手腕。他要脱宋衍河的衣服时,宋衍河按住了他的手,当时没觉得疼,现在已经淤青一片,成了半个环形,被他在门口捏过的手臂此刻也是紫青紫青的。
 
看来他还没有对宋衍河上下其手时,宋衍河就已经反常了!再往前回想,好像他一进门来搂住宋衍河狂吻的时候,他也没有回应?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打了陈暮一拳?
 
聂青岳暴躁地朝着屋里二人问,“所以现在宋衍河是因为我打了陈暮一拳,而跟我翻脸?还甩手走人?什么意思?他要跟我分手吗?”
 
聂青岳说完,觉得这简直好笑,又重复了一遍,“他因为陈暮跟我分手?”
 
艾米丽又看了一遍监控,“是陈先生先看到宋先生进了宴会厅的,不过,从宴会厅到包厢,他好像全程没有和宋先生说过话,也没有接触过。一开始他倒是和林先生说过几句话,但是是在宴会厅正中间,背对着摄像头,估计查不到他们说了什么。”
 
“妈的,那他能去哪?为什么查不到了?是不是被人绑架了?王大桥,你先把戚卫风给我绑了,查查是不是这小子在暗地里使坏了!”
 
“老大……”王大桥犹豫道,“上次放了戚卫风之后就听说他出国放长假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他没回来他还不能派人绑吗?难道还要他亲自动手!”
 
“老大,能绑住宋先生的人,恐怕不多啊……”
 
岂止是不多?王大桥根本想象不到除了宋衍河心甘情愿,还有谁是能强行留住他的?晚上在门口的时候,宋衍河瞧聂青岳的眼神冷冰冰的,和平时简直判若两人,要不是他出言提醒,说不定宋衍河轻轻一捏就把聂青岳的手腕捏断了。
 
聂青岳冷静地思考了一下,戚卫风确实没这个本事能把宋衍河绑了,便不再提这件事。
 
宋衍河早晨还满身吻痕地躺在他身下,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说爱他爱到如何如何,双腿搭在他的肩上失控地喊着他的名字,晚上怎么就能立刻翻脸走人了?就在他去敬酒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发生了什么?
 
聂青岳神志还算清楚,但是喝多了酒难免胸口烦闷,推门出去想透透气。
 
请来的各界宾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打扫着卫生,经理们忙着送走最后几位客人。聂青岳不想被人看到他现在这副衣冠不整的模样,站在门口朝墙角侧了侧身,避过了宾客的视线。
 
一个人穿着藏蓝色的衬衣,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衣摆收进白色的西裤中,露出细窄的腰臀,正背靠着光洁的墙面抽着烟。
 
聂青岳眸色一紧上前狠狠捏住了他的手腕,“宋衍河!”
 
那人一愣,把烟从唇间拿了下来,熟练地点了点烟灰,看着聂青岳,歪头问道,“聂总?”
 
聂青岳立刻清醒过来。这人的领口没有那一圈金线,嗓音也比宋衍河低沉沙哑,再仔细一看,除了同样皮肤白皙之外,五官也有些不同。
 
不是老道士吗……
 
“你是谁?”聂青岳立刻放开了他的手。
 
青年自然地将烟头掐灭,微一鞠躬,“聂总好,我叫尤飞。”
 
他们所站的地方离六朝金粉门口不远,更何况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若是闲杂人等,肯定早已被保安驱逐了,聂青岳问道,“你是什么人?”
 
“啊,我,”尤飞有点尴尬道,“我以前经常在六朝金粉的酒吧玩儿,于经理给我打电话说今天开业,叫我来玩的,这是请帖。”
 
尤飞从西裤口袋中掏出一张精巧的外场卡片出示给聂青岳看。
 
他一说“玩儿”,聂青岳就明白了,多半是于经理请了些俊男美女来外场热热场的。虽然进不去宴会厅,但是外面的酒吧和包厢可以随便玩,而且今天内场来的都是有名有望的人物,有些小男孩女孩想借此认识一下看看有没有贵人,等在这里也不足为奇。
 
聂青岳不在意他有没有请帖,挥了挥手道,“你走吧。”
 
尤飞一笑,“好的,聂总。”
 
看到他这一笑,聂青岳又愣住了。尤飞不笑的时候和宋衍河长得还差了几分,比宋衍河更男人一些,可是一笑起来和宋衍河简直太像了,尤其是眼尾轻轻上挑的那一点。
 
聂青岳使劲甩了甩头,再定睛望着他,忽然伸手捏住了尤飞的下巴,“你真的不是宋衍河?”
 
王大桥跟了出来,看到老大身前站着一个人,不由得奇道,“宋先生?”
 
他们快把整座城市翻个天儿了,没道理宋先生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还没看到呀?
 
聂青岳回过头来看着王大桥,眼里带了一丝疯狂,“这是宋衍河吗?”
 
王大桥一听这话,脸变了色,上前几步,错开身子接着门口的灯光看了看那人,回头低声道,“老大,这不是宋先生啊。”
 
“不是吗?”
 
“真不是啊……”王大桥上下打量着尤飞,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穿着和宋先生一样的衣服,发型也差不多,都是高瘦白皙的类型,要不是他有些松散的站姿和宋衍河平时绷直了脊背的形象完全不同,王大桥也差点认错了。仔细看了看,这人的五官更深邃一些。
 
“老大,回去休息吧。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聂青岳脱力地松开捏着尤飞下巴的手,尤飞这才敢动了动身子,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捻在一起轻轻搓了一下。
 
聂青岳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大喊,这就是宋衍河平时经常做的小动作!聂青岳毫不犹豫一把揽过尤飞的肩膀吻上了他的唇。
 
尤飞的唇也柔软,灵巧的舌头也湿润地回应着他,却弥漫着淡淡的烟味。
 
这不是老道士的味道……他真的不是宋衍河……
 
聂青岳失望地放开了手,转身走进了六朝金粉。
 
王大桥看了一眼老大,又看了一眼尤飞,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摞钞票给他,“以后别来这里了。”
 
尤飞接过钱笑道,“好的,谢啦。”
 
第三十三章
 
开发新区的那块地风水不好的传言逐渐在业界隐晦地传了开来,甚至有著名的风水师断言说,在这里盖楼?根本连盖都盖不起来!这件事逐渐连省厅都有所耳闻,导致外地企业的投资热情明显减退。万局长频频打电话给刘总监,试探聂氏集团的意向。聂青岳这边一下就变被动为主动,趁机谈了不少条件,对集团非常有利。
 
开发新城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不希望这时候传出这种风水不好的传言,万局长迫于上面的压力,又联系了几个当地企业一起参标,努力营造一副火热景象。
 
陈暮与领导们关系一向如鱼似水,这次得了局长的指示自然立刻照办。其实开发新区那块地他最早也看中了,不过后来价格较高、附加条件又多,让他没有下定决心参标,这次价格虽然降下来了,条件也放宽松了,但是风水不好的传闻在那放着,他也不敢造次。立刻联系了手下,做出了一份有模有样的标书递了上去,不过价格明显低了很多。
 
早在他得万局长的指示之前,他就听说了风水的传闻,心底里已经放弃了那块地,可开标的这天他还是打算去看看,一是看那块据说邪门的地到底是怎么个邪法,二是好奇最后以多少钱的价格花落谁家。
 
若是放在以前,他可能还没这个闲情雅致,但是想到现在身边有个林琅,带他一起去的话大概能看得出是怎么个“邪门”法吧,就当开开眼界了。
 
林琅手机常常忘记充电,这天一大早电话打不通,陈暮也不做多想,直接开车去了林琅家接他。
 
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早晨,他打开一扇门,会看到一个刚睡醒的宋衍河,并且身穿着他的睡衣。
 
“宋、宋先生?”陈暮手里的钥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你、你怎么在这里?”
 
林琅大喊着控诉道,“终于有人来救我了!这个杀千刀的没良心的,我收留了他,他居然把我封起来啊?忘恩负义啊!每天逼着我在家和他一起喝粥啊!家里都没有米了啊!那粥里全都是水啊!再不来人救我,我就要饿死了啊!”
 
宋衍河淡淡地一挑眉道,“听你说话中气十足,也不像快饿死的人。”
 
林琅理直气壮道,“我现在消耗的都是我以前吃东西攒下的力气,就你给我喝的那点粥,我哪能活到现在?”
 
听起来宋衍河不是第一天住在这里了,陈暮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给林琅装个随身监听器,为什么每次他不在的时候,林琅都能碰见宋衍河呢?
 
宋衍河这些天呆在林琅家里每天听他胡吹海侃,心情好了不少。林琅活了一千年见多识广,又决口不提聂青岳的事,随便讲点什么妖界异闻就够宋衍河听得出神。宋衍河从小读过的那些传奇话本哪里有林琅一个妖怪说的细致呢?一来二去就被林琅牵着鼻子走了。林琅对宋衍河的态度不像一开始那样剑拔弩张,宋衍河也乐意和他交流修仙门派的心法,助他修成正果。
 
两人十分聊得来,除了吃饭的时候。
 
林琅在人间生活得久了,吃饭时间也和人类一样。每到饭点儿,他的五感六识就格外敏锐,远到几公里外的下锅声、翻炒声、焖煮的咕嘟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四面八方传来的菜香更是让他撕心裂肺地煎熬。
 
每当这时,宋衍河看着他扒在窗口出不去的身影,就敲敲碗边道,“再不过来吃饭连粥都没得喝。”
 
这天早晨,在陈暮来之前,林琅痛苦地坐到椅子上喝下那一碗清澈的稀粥,宋衍河安慰道,“你要修成正果,饿其体肤也是其中一步,果腹足以,其余都是虚妄。”
 
林琅愤懑地一拍桌子,“关键这也果不了腹啊!”
 
看到林琅拍桌子的动作,宋衍河微微失神,目无焦点地慌忙道,“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林琅意识到不对,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碗,“吃饱了吃饱了,我来洗碗吧,你再去睡一会儿。”
 
宋衍河坐在桌边半天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想把些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走到厨房门口,对林琅道,“你跟我说说话吧。”
 
有人说话的话,他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林琅四下随便一瞅,看到一把蔫了的芹菜,便道,“好吧,给你讲个芹菜精的故事。”
 
“是西芹吗……”宋衍河有点害怕听到熟悉的食材。
 
林琅翻白眼,“不是!就是那种细细的又长过头的很难咬的老芹菜!”
 
宋衍河点点头,“那你讲吧。”
 
林琅耐着性子开始讲,“从前有棵老芹菜,长在一座山上。不知怎么的,他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还没冻死,夏天干旱的时候也没渴死,最后慢慢有了灵识,每天看到一个砍柴的男孩从山上经过。老芹菜冬天也是翠绿翠绿的,那个男孩很快发现了它的不同,有一天就停下脚步来跟老芹菜说话。男孩问,‘你为什么不变黄呢?你是仙草吗?’从来没人这么叫过老芹菜,老芹菜听了高兴坏了,在没有风的山坡上弯了弯自己的身子,摇啊摇自己的叶子,吓得那个男孩跑下了山。”
 
“从那之后男孩很久都没再走这条路。又过了几年,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成亲了。这天他又上山来找老芹菜,手里拿了一把铁铲。他问老芹菜,‘你是能救命的仙草吗?我妻子病的快死了,你能救救她吗?村里的郎中说要人参才能救活她的性命,可是我没有银子去买,你要是人参的话就点点头,要是不是,那就算了。’”
 
“老芹菜看着长成男孩的男人,还是点了点头,把自己的灵力全部注入根部,化成了一棵人参的样子。他没想到自己早已能化形了,而他第一次化形,还是变成了一棵人参。”
 
宋衍河见林琅低着头洗完了手里的碗没有说话,问道,“再后来呢?”
 
“后来,芹菜跟着男人回到家,一眼就发现他妻子刚刚已经死了,只是身子还没凉透。芹菜就自己将元神钻进了他妻子的身体里,又替她活了几十年。”
 
“这是逆天而行,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真的有上天吗?”林琅抬起头来看着宋衍河,“哪里有天呢?你功力大成之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普天之下莫能敌者,不是也没飞升吗?我见过无数妖魔鬼怪,但是从来没见过神仙。”
 
宋衍河一时语塞。
 
林琅继续讲道,“芹菜就在他妻子的身体里,陪了那个男人几十年,直到那个男人老死。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察觉到这已经不是他原来的妻子,甚至已经忘了他挖回来的那棵‘人参’。”
 
宋衍河问,“讲完了?”
 
“讲完了啊,你还想怎么样?”
 
“那芹菜最后呢?”
 
“芹菜是妖精,哪有什么最后?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山头住着呢。人的一辈子只有几十年那么短,对妖精来说就是一段儿的事。”
 
就在这时候陈暮推门而入,看到了倚着门框的宋衍河,和甩着手上的水从厨房走出来的林琅。
 
听完了林琅的控诉,宋衍河对陈暮微微一点头道,“陈先生,你好。在这里借住了几日,打扰了。”
 
陈暮立刻春风拂面地笑道,“不打扰,宋先生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缺少什么东西我叫人给你们送来。”
 
说着,陈暮向林琅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包含了“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你怎么不好好招待宋先生”、“你还想不想吃鸡了”。
 
林琅翻了翻白眼,无辜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心道,这能怪我吗?忽然开口道,“你来干什么?”
 
陈暮本来想带林琅去看那块地的开标,现在哪也不想去了,便道,“路过,坐坐。”
 
林琅欢天喜地地喊道,“哎呀,掏钱的来了,终于能吃好吃的了!”立刻拿出手机准备点外卖。
 
刚一开机,手机就收到了陈暮的简讯,“明天有块地开标,传闻风水不太好,我想带你一起去看看,早晨去接你。”
 
林琅举着手机走出来问道,“你这是昨天发的短信吗?哪块地风水不太好啊?还去吗?”
 
陈暮微笑道,“不去也没关系的。”地有什么好看的,这是他第一次和宋衍河能这样面对面坐下说话,他今天就是中标他也不去了。
 
宋衍河一怔,开口问道,“是哪里的地?”
 
“在开发新区。”
 
“开发新区……”宋衍河一瞬间视线有些模糊,好像眼前的景象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土地,中间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坐着一个人,身着暗红色衣袍,身边立着一杆赤红色的灵枪,以那人为中心的方圆几里地寸草不生。
 
是怨灵化形。
 
“能带我去看看吗?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也可以。”
 
“方便方便。本来就是应该去的,怕路上堵车堵得厉害才不想去了,既然宋先生要去,那就一起吧。”
 
林琅随手找出了两身衣服,“我就这两套衣服,你看着穿哪件?”
 
宋衍河和林琅差不多身高,拿了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九分长的牛仔裤穿在身上,连腰带和鞋也直接穿了林琅的。
 
林琅套上连帽卫衣,穿上运动裤和运动鞋,看起来更像高中生了。
 
陈暮镇定地看着林琅,使了个眼色,“我今天开的跑车,就2个座。”
 
林琅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但是考虑到宋衍河的身体问题和惨不忍睹的灵力,他不放心宋衍河自己去,假装没听懂一般,“没事,我躺后面那个缝儿里就行了。”
 
说着,率先一蹦一跳地下了楼,钻进了车里,找了点东西垫着就在座位后面躺下了。
 
陈暮无奈地朝宋衍河笑了笑,拉开车门道,“宋先生,请。”
 
聂青岳这些天几乎夜夜不眠,只有天快亮的时候熬不住才闭上盈满血丝的双眼昏睡一会儿,胡茬杂乱无章地在脸上肆虐着,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衣西裤,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弄丢了聂青枫,现在连老道士也弄丢了,上天注定他只能一个人寂寞地过一辈子吗?
 
电话响起,聂青岳却实在无力抬起手去接,他不光睡眠不足,这几天连饭都没好好吃。那个陪他吃饭的人不在了,让他自己怎么吃得下去?
 
王大桥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顾不得这是聂青岳的卧室,直接扑到床前,“老大,找到宋先生了!”
 
“在哪里!”聂青岳猛地坐起身,嗓子哑的不像话,用支离破碎的声音问,“说!在哪!他怎么样了!”
 
“早晨从林琅家里走出来的,和林琅一起上了陈暮的车。现在他们正在往开发新区去,开发新区的案子陈暮也投标了,他们可能是去看开标的。”
 
“不是说不在林琅家里吗!”
 
“林琅家里天天晚上连灯都不开,电视电脑手机都没有信号,而且我们确实没有看到宋先生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他宁可去找林琅,也不想见我吗……”聂青岳笑了笑。两人不是见面就要打起来吗?也许是他太相信老道士说的话了,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老道士和林琅有这么好的关系?
 
我这一个星期以来跟疯了一样的找你……算什么?
 
很好,宋衍河。
 
聂青岳哑着嗓子狠声道,“打电话给于经理,让他把尤飞叫过来,立刻!”
 
第三十四章
 
那块地荒芜杂乱,碎石遍布,陈暮的跑车底盘太低开不进去,他只好将车停在了路边,三人下车朝着中心地带走去。
 
越靠近中心地带,宋衍河越能明显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侧过脸看了看林琅,林琅也一脸严肃地朝他望来。
 
即将踏进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地,林琅在陈暮身前一伸手拦住,一改往日嬉闹的语气,肃然道,“你别过来。”
 
宋衍河也点点头,手中快速祭出一道白光灵符,往陈暮脚下一点,灵符没入土中一闪,成为一道白色光线,“不要超过这里。”又抬头看了一眼林琅,“别被怨气控制。”
 
陈暮依言停住了脚步。
 
宋衍河和林琅继续朝中间走去。这里已经不见碎石,遍地是风化而成的齑粉。忽然,中心地带出现了一块大石,上面坐着的那个人出现了,和宋衍河预见到的一样,那人身着暗红色衣袍,背对着他们,身旁立着一杆煞气十足的灵枪。
 
一个青年沙哑的声音像穿过漏风的风箱一般,“无量山派?狐妖?一正一邪居然凑在一起,岂不可笑?”
 
宋衍河停住脚步,长身玉立,不卑不亢地说道,“虽执凶灵,却行善为,是正是邪全凭己念,与出身无关。既有心术不正之人,必定也有心怀善念之妖。”
 
“你们走吧,这里和你们没有关系。”
 
“你既然识得我是无量山派弟子,我们也算有缘,若你有心愿未了,我可助你达成,也免得你在这里苦守千年,伤及无辜,更是拖累自己无法再入轮回。”
 
“我的心愿你达成不了。”
 
“你还未说,怎么知道我达成不了?”
 
“除非你和我换愿,生生世世替我守护一个人。”
 
“那人还在世否?”
 
“不知道。我只要你答应,无论何生何世遇到他,都替我保护他。”
 
“这不可能。你既然如此放心不下,为何不亲自去守着他?”
 
那人缓缓起身,空中浮现一副画面。
 
模糊中,红袍男子和另一个稍显年轻的男子与另外两人打斗起来,其中一个黑衣人一剑刺穿了红袍男子的心口。那道青色剑光凌厉异常,不但穿透了他的身体,也直接辗碎了他的一魂一魄。画面中中剑的男子从高空坠落下来,与眼前的这人重叠。
 
“你缺了一魂一魄,只能再入畜生道轮回,担心守护不了他?”
 
林琅不以为意,“哼,畜生怎么了?畜生不是照样可以修炼成精守他一辈子?”
 
“他的执念太深,若我再成妖伴他左右,恐怕难守本心,终将和他一起迷失。”
 
男子手边的灵枪蠢蠢欲动,煞气恨不能冲破枪尖喷薄而出,不难想象若是他再成了妖,必定杀孽更重。
 
宋衍河点点头道,“你的愿望凭我现在的功力确实无法达成,抱歉,打扰了。”
 
那红袍男子又在石头上坐下,慢慢消失不见。
 
空气中怨念顿时消散了不少,林琅舒了一口气,这里的怨气最容易勾起妖类嗜血残暴的一面,再在这儿呆下去恐怕他都要破功了。
 
宋衍河看着他难捱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
 
林琅故作轻松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嘁,我可不是一般的妖。”
 
“怎么样?”陈暮见两人回来,上前问道。
 
宋衍河言简意赅地回答,“大凶。”
 
林琅神色疲惫,补充道,“法力高强,煞气冲天,千年怨灵,不破不灭。”
 
陈暮第一次感到标书做得太像回事儿也不是件好事,左思右想算下来,如果聂氏集团不出手,这个地十有八九会是他中标,于是干咳了一声,道,“公证处离这里不远,等会就开标了,我去和公司的人交代一下,等会儿开标之后的谈话叫他们说得差点,免得中标了。”
 
林琅一听这话催促道,“赶紧去,这块地你拿在手里还得了?不克死你!”
 
陈暮叹气道,“那快走吧,现在还没到开标时间,我们一起去,我交代完了就送你们回市区。”
 
林琅整整一个星期没出门,自然不愿意回去,上车之后大肆吹嘘了一番刚才自己是如何以千年道行力克怨气入侵的,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简直比他刚才费的气力还要多,宋衍河听了笑而不语。
 
陈暮见宋衍河不似早晨刚见时那般疏离冰冷了,立刻心情愉悦地答应林琅等会去吃这个吃那个的要求,一时间,车上三人都笑容满面。
 
陈暮开着白色敞篷跑车在公证处楼前找了个车位停下,林琅手一撑,从车里面翻了出来。紧接着陈暮笑着摇了摇头下了车,宋衍河也从另一侧打开车门走出来。
 
聂青岳从三楼公证厅的窗口居高临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咬牙恨声问道,“他们在搞什么鬼!”
 
丁城也看得心急火燎,他最不会处理这种事了,老大问他这个,还不如叫他下去把这三个人挨个打一顿啊!只好答道,“老大,林琅是一星期没出门,陈暮也一星期没去林琅家,宋先生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只见到今天早晨陈暮上楼,过了一会儿三个人一起出来了。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他穿的那是什么破衣服!”聂青岳眸子紧紧盯着朝公证处大楼走来的宋衍河,他身上穿的衣服有些眼熟,这不是看电影那天晚上在街头遇到林琅的时候,那小子穿的衣服吗?
 
这身衣服是林琅拿着陈暮给他买吃的的零花钱随便在路边小店买的,没什么版型,又都是机器缝制一条流水线下来的产品,也谈不上什么做工,可穿在宋衍河身上却别有一种落拓的气质。
 
林琅看起来是个高中生的模样,但是聂青岳知道那是只千年狐妖,宋衍河穿着林琅的衣服?他怎么能穿着别的男人的衣服?
 
聂青岳火冒三丈,立刻朝公证厅门外走去,迎面遇到了刚出电梯的三人。
 
王大桥和丁城等人在聂青岳身后一字排开,大有不说清楚别想过去这条路的意思。
 
聂青岳朝着宋衍河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在他面前不足一米处站定,垂眸看着他,“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解释。”
 
宋衍河眼看着这个高大英俊曾和他亲密无间地朝夕相对两个多月的男人朝自己走来,用无比熟悉的声音问着他听不懂的话,在安静的走廊里似乎还有回响。宋衍河别过视线,目光从聂青岳的肩头看向远处,张了张嘴,沉声道,“我即便是欠你些什么,也绝对不是欠你一个解释。”
 
难道,不该是你欠我一个解释才对吗?宋衍河极力克制着自己想问个清楚的冲动。
 
“那你说说,你欠我什么?”
 
聂青岳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宋衍河耳膜上,振聋发聩。
 
他等了太久,短短一个星期在他心里像是过了几千几百年,终于见到心中所念之人,可宋衍河却变得这么生疏,这么冷淡,这么理智,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两个人就像仇人一样。
 
宋衍河伸手摘下了耳机,递到聂青岳面前,“还给你。”
 
聂青岳轻笑一声,“就这个?”
 
他为了找他,几乎不眠不休了一个星期,一想到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的那种可能,痛得心都要拧起来了,他就还给他一个破耳机?
 
聂青岳没有伸手接,任宋衍河的手停留在空中。
 
陈暮对聂青岳跟宋衍河说话的语气很不满,但出于礼貌知道不该插嘴他们之间的事,只淡淡地说道,“聂总,马上就要开标了,请先让我们过去。”
 
“‘我们’?”聂青岳嗤笑道,“什么‘我们’?你和谁是‘我们’?”
 
林琅对聂青岳视若无物,拍了一把陈暮的后背,“你先进去忙你的。”
 
“谁敢进去!”聂青岳一声暴喝,整栋楼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林琅目光直逼聂青岳,提高声调,“陈暮你去,我看谁敢拦你!”
 
聂青岳反而笑了,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人让出一个空缺,对着林琅道,“好啊,他走了更好,这里没他什么事了。”
 
林琅对陈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进去。陈暮看了一眼二人,从人群边穿过,进了公证厅。
 
林琅拉了一把宋衍河的手,“他不要就算了,扔出去喂狗吧,我们走。”说着,拉着宋衍河的手腕,转身朝电梯走去。
 
聂青岳看着林琅抓着宋衍河的手,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在二人进电梯之前大喊一声,“宋衍河!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躲着你?”宋衍河一字一顿地反问道,“我对不起你?”
 
“聂青岳,你真他妈不是个东西!”林琅气得大喊。
 
聂青岳咄咄逼人,“陈暮不是来看开标的吗?标还没开呢,你们跑什么?没做亏心事,你们跑什么!”
 
林琅一拉宋衍河,“我们今天还就在这看了,你能把我怎么着?”说完,拉着宋衍河迎着聂青岳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经过丁城时,宋衍河微微一顿脚步,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冰蓝色耳机放在走廊扶手上,松开手又看了一眼,接着跟上林琅走了进去。
 
直到听着二人的脚步声消失,聂青岳一勾手指对身边人吩咐道,“叫尤飞上来。”
 
林琅和宋衍河步入公证厅,陈暮微一诧异,“你们怎么进来了?我马上就能安排完,我们回去吧。”
 
林琅负气道,“就不走,那傻逼还他妈反过来说宋衍河对不起他,走了就是心虚了!我还就不走了,在这看完了再走!”
 
陈暮无语了,扶额低声道,“你都一千岁了,他这是故意激你,你还看不出来?”
 
宋衍河面无表情道,“进都进来了,坐下看吧。”
 
林琅觉得自己好像做了蠢事,试探地问,“这个……要多久?”
 
陈暮叹了口气,“七家投标,中途除了去洗手间外不能擅自离场,最少四五个小时,你中午饭不要想吃了。”
 
聂青岳步入会场,在聂氏集团席上的最前排坐下。
 
公证厅以主席台为中心,周围席位呈半个环形分布,从陈暮这边的席位一眼就可以看到对面的聂青岳那边的情景,实在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即将开标,各企业的相关负责人陆续进场,大厅门关闭。
 
主持人还未宣布开始,大厅的门又被急切地再次推开,丁城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了一个身材清瘦高挑的男子。
 
宋衍河一下握紧了拳头。
 
太熟悉了。
 
那男子身上穿了一套白色的三件式西装,里面搭配了藏蓝色衬衣,衣领上烫着一圈金线,这身衣服和六朝金粉开业那天,聂青岳亲自给宋衍河挑的那身一模一样。
 
男子径直朝聂青岳走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从容坐下。聂青岳自然地一把揽过他的腰,连看也不看一眼宋衍河,只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待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林琅和陈暮也皆是一惊……这人和宋衍河长得,太像了。
 
林琅瞬间就明白了,手指挠着桌底,挠得木屑纷纷落下,恶狠狠地问陈暮,“我能过去杀了那个傻逼吗!”
 
陈暮回头看了看宋衍河,“还没开始开标,我们走吧。”
 
话音未落,主持人在主席台上宣布,“S城新区N05国道67公里段300亩土地开发招标案,现在开始开标。”
 
陈暮无奈地叹了口气。
 
唱标员在主席台上没有感情地用方言味儿的普通话宣读着各家的标书,难听又无聊,才不到一个小时,聂青岳已经听得简直随时想掀桌子走人,搂着尤飞的手也不禁力道重了些。忽然,聂青岳感到手里的腰身抽搐了一下。
 
聂青岳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尤飞拿右手食指用力搓着鼻子,深深呼吸着上面残留的烟味,呼吸紊乱道,“聂、聂总,我,我烟瘾犯了,我去抽一根行不行?”
 
聂青岳惊讶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质问道,“你他妈的敢玩药?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敢抽?”
 
他的长相和身材,甚至小动作都跟老道士这么像,为什么行为却完全不一样!
 
“聂总,我、我出去就戒,现在,让我先去洗手间抽一根行不行,不然我怕、等会儿给你丢人。”尤飞喘息着,帅气的面容已经有些抽搐,眼睛无神无意识地使劲眨着。
 
“你他妈能戒得了才怪了!赶紧滚!明天给我体检去!”他放开了揽着尤飞的手,想到那天他还吻了尤飞,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病,聂青岳恨得牙痒痒,不知道咬谁好。
 
尤飞立刻沿着坐席最外圈绕道去了洗手间,一直到唱标结束都没有回来。
 
聂青岳抬眼瞥到对面坐席上的宋衍河。他端正地坐在桌前,抬眼看着投影仪上的数据,右手拿着笔,拇指和食指、中指一起捻动着,清冷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
 
聂氏集团毫无意外地圆满标得了那块地,各项数据都与标底相差无几,条件和资质又完全符合,皆大欢喜。唯独聂青岳心里烟熏火燎,他特地叫了尤飞来刺激宋衍河,结果谁知道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小子这么给他掉链子,关键时刻,连人影儿都没了!
 
开标结束,刘总监苦笑着上前应酬前来道贺的众人,聂青岳在座位上稳如泰山地坐着不动,身后一干人等也不敢擅自离席。眼看着人都快走光了尤飞还没回来,聂青岳将手里的一卷资料往桌上重重一摔,“把尤飞那小子给我找出来,押着回去!”
 
陈暮不想让宋衍河和人群在一起拥挤而出,等到几百号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来,温和一笑,“我们走吧,去吃饭。”
 
昏睡中的林琅立刻跳了起来,附和道,“走!”
 
宋衍河把他翻阅过的文件整理了一下,再将笔帽盖好,一并递还给陈暮的助理。
 
林琅一拍他的肩膀,“走走,吃饭去啦!”
 
宋衍河毫无胃口,但看着陈暮如释重负、林琅欢天喜地的样子,不忍拒绝,便点了点头,起身离席。一直到上了车,宋衍河都目不转睛地只顾盯着脚下。
 
还好,只要不看到那个人,心脏就不会叫嚣着颤抖了吧。
 
聂青岳跟在宋衍河的背后直盯着他上了陈暮的车。丁城开来了他的迈巴赫,他长腿一迈跨进豪华的车厢中,等了片刻,闭上眼道,“关门吧。”
 
王大桥应声关上了车门,动作熟练力道不重,恰好够车门“哒”的一声关得丝严缝合,聂青岳却听到了胸腔里一阵空荡荡的回响。
 
“他们走了吗?”
 
“还没有,老大。门口车多,他们还没动。”
 
他还没走,他就在离他不足100米的地方!
 
聂青岳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立刻绷了起来,一把拉开车门下了车,朝着那辆白色敞篷跑车的停车位走去。
 
陈暮正和林琅商量着去哪吃饭,你一言我一语地不停说着话,企图破坏宋衍河周围的那道沉默气场。林琅盘腿坐在车后盖上,一眼看到了向这边走来的聂青岳,顿时敛了笑容。
 
“跟我回去。”聂青岳站在宋衍河的车门旁边,直盯着他的眼睛。
 
宋衍河一言不发,连头也不抬,平视着前方,“车不多了,走吧。”
 
陈暮发动了车子,林琅灵巧地缩回了座位后排,找了个舒服地姿势坐好。
 
“跟我走。”聂青岳伸手去拉宋衍河的手腕,还未触及,宋衍河便轻轻一拂将他的手荡开来,两人连碰都没碰到一下。
 
“你为什么不理我了?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聂青岳已经绷不住架子,双手撑在车门上,“我哪里惹到你了,你能告诉我吗?”
 
林琅半躺地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嘲讽道,“哟,聂大总裁不是有新人了吗?你过来找宋道长,不怕他吃醋吗?”
 
宋衍河眉心明显地一紧,随即又展开,将脸转向另一侧。
 
聂青岳在心里狠狠扇了林琅两巴掌,低声解释道,“宋衍河,那个不是我的……不是什么新人,我刚才犯浑了才叫他来的,你可以去问王大桥他们,我和他没关系!”
 
林琅像是听了个好笑的笑话般哈哈一笑,“问你的人?难道你手下的人还能说你的不好?你当别人都是傻逼呢?”
 
聂青岳深呼吸咽下一口怒气,耐着性子温声解释,“宋衍河,刚才那个真的不是,你相信我。”
 
“是或不是,与我已无瓜葛。”宋衍河声音清亮不带一丝感情,“陈先生,麻烦你开车吧。”说完,手腕轻轻一翻,聂青岳感到一股力量将他的双手从车门上推了起来,不由自主地离开了车身。
 
陈暮从后视镜看到聂青岳松开了手,立刻将车子驶了出去。出了公证处的大门,陈暮温柔一笑道,“宋先生,等会儿进了市区空气不太好,我把顶篷关上可以吗。”
 
“嗯。”
 
黑色的顶蓬升起,阻断了聂青岳的视线。
 
第三十五章
 
离开公证处有一段距离,陈暮从后视镜看了看,没有看到聂青岳的车子跟上来,不过转而一想,聂青岳要是想跟踪他们的情况,又怎么会让他发现呢?
 
陈暮摇摇头释然一笑,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林琅抱着头枕着胳膊问,“笑什么笑啊,想好去哪了没有啊,你说的那几个地方我都不太想去了,我一闻到酒味儿就馋,喝了酒怕出事啊。”
 
陈暮笑道,“这里不是还有宋先生看着你吗,能出什么事,对吧,宋先生。”
 
“嗯。”宋衍河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能看得住我吗,我发起酒疯来我自己都怕,还是算了,我们去喝可乐吧。哎,要不就去上次那家炸鸡店吧?”
 
陈暮见宋衍河呆呆的不说话,有意打乱他的思路,“宋先生,你说呢?”
 
“我随便。”
 
“好,那就去那儿,坐好了,出发咯!”
 
“嘁,我飞都比这快,还怕你?”林琅嘴硬说着,坐起身抱紧了宋衍河的椅背。
 
三人到了快餐店时已是下午,错开了用餐高峰时段,店中客人稀稀落落的。陈暮一边忙着接电话处理事务,一边按林琅的食量点了一大桌子东西。
 
陈暮接完电话坐回了位置,问道,“宋先生,你吃什么?”
 
宋衍河摇头,“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吧,我在这看着他就行了。”
 
林琅吃着东西朝他轻蔑不屑地笑道,“就你现在这样,还大言不惭地说看着我?”
 
“我陪着你,总行了吧?陈先生肯定公务很多,让他先走吧。”
 
林琅点头,“人可以走,留点钱下来。”
 
陈暮瞪了他一眼,打开钱夹塞了一沓现金到林琅穿的那件卫衣宽大的口袋里,“吃东西的时候就少说两句吧。”
 
“宋先生,你不吃吗?这都是些小孩子吃的东西,你吃不惯吧。”
 
林琅想也不想地答道,“他吃素的。”
 
“宋先生,你吃素?怎么不早说呢。吃素养生,我们换家素菜馆。服务员,麻烦打包一下。”
 
林琅哀嚎,“不要!我不走!”
 
陈暮全然无视,依旧温和笑道,“打包拿着路上吃,不会少了你的。”
 
宋衍河阻拦道,“陈先生,不用麻烦了,我也不饿。”
 
“你总这么陈先生陈先生的喊,不累吗?以后就叫我陈暮吧。”陈暮装作风轻云淡地随口一提,“我也饿了,总不能光吃这些东西,林琅受得了,我可是三十出头的人了,我的胃受不了这个,就当赏脸,陪我去吃个饭吧。”
 
陈暮带着二人来到了一家新开不久的素菜馆。
 
陈暮温文尔雅开着玩笑道,“这里我也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菜做得怎么样。要是不好吃,可给我个面子,别直接甩脸走人啊。”
 
“先生,三位用餐吗?现在厨师基本上都下班了,上菜可能会比较慢。”
 
“没关系,慢就慢点儿,我们等着。”陈暮的嗓音成熟磁性,“麻烦你给我们拿菜单来。”
 
小姑娘看了陈暮一眼脸上一红,“好的,先生,请您稍等。”
 
“先生,这是菜单。”
 
宋衍河接过来也不翻阅,直接放在了桌上,“我不饿,你看想吃什么点你的就好了。”
 
饭店门口写了个“斋”字,林琅鬼鬼祟祟地拎着他的炸鸡外卖不放手,催陈暮,“赶紧点啊。”
 
陈暮笑着一合菜单,“小姑娘,那麻烦你看着帮我们点吧,六个菜,一个汤,让厨师慢慢做不用着急,谢谢你。”
 
“嗯,好,我这就去。”小服务员脸红心跳地捧着菜单出去了。林琅看在眼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心道你对着宋衍河怎么就没这个本事了。
 
见服务员关上了门,林琅拎出一小纸袋炸鸡开始吃,边吃边摆弄着里面送的小玩具。
 
一个士兵打扮的人偶,上了发条之后就开始在桌面上一步一步哒哒哒地走着,发条没了,那个人偶的步伐戛然而止,整个房间内安静了一瞬,宋衍河仿佛听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上菜,看会儿电视吧。”陈暮起身摆弄着电视的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本地新闻的画面。
 
“今天上午,在开发新区公证处人员的公证下,《S城新区N05国道67公里段300亩土地开发招标案》中标单位为聂氏集团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第三分公司。这块土地是即将开建的新城区重点住宅项目之一,下面请跟着我们的记者到现场了解详细情况。”
 
宋衍河手指紧握,低头看向桌面的小人偶。
 
林琅顿时吃得索然无味,扔下了手中的炸鸡,擦擦手,“他就是活该,你可别同情他。那个怨灵身上带的不是一般的怨气,我瞧着他的枪灵像是有麒麟护主,说不定是以前的哪个大将。别说你了,就我现在,都不一定能跟他过上几招。而且我们犯不着啊,那傻逼肯定也知道那块地有问题,还他妈上赶着标标标,标死他算了。还有啊……”
 
宋衍河见他说了一半停住,问道,“还有什么?”
 
“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反正,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人各有命,生死由天。”
 
宋衍河苦笑,“你早晨还说没有天。”
 
“你挑我这么点儿毛病干什么。总而言之一句话,那傻逼自作孽不可活。”
 
人各有命,生死由天吗?他曾经以为他可以为了他挡轮回、逆天命,现在呢……
 
林琅忽然想到今天开标时见到的那个男人,便问,“哎,今天那男的是谁啊,就和你穿一样衣服那个,长得和你有点像吧。”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宋衍河勉强笑了笑。
 
宋衍河也意识到那人和他长相有几分相似,可到底是那个人像他,还是他像那个人呢?聂青岳既然只把他当实验目标,又何必找个这般相似的人在身边,难道是聂青岳恰好对他这一型外貌的男人情有独钟,所以当初才会和他在一起吗?
 
“先生,您的菜来了。”服务员突然进来,看到桌上的炸鸡一愣,“先生,我们这里……”
 
陈暮笑道,“这么快啊,我以为要多久呢。小姑娘,谢谢你,这个你拿去买糖吃,这儿不用你忙活了。”说着,边拿出两张钞票递了过去。
 
“谢谢,我就在门外,有事可以叫我。”服务员拿了小费立刻不多话地出门去了。
 
“宋……衍河,尝尝。”陈暮轻咳一下,将精美的小菜推到宋衍河面前。
 
桌上的几道菜,红白黄绿好不热闹,有凉有热,摆盘错落有致,精美非常。
 
宋衍河尴尬地看了一圈,轻轻叹了口气。这里的每一道菜他都吃过,甚至连色泽形状都和聂宅的厨师做得相差无几。他和聂青岳在一起的两个多月里,一日三餐,两百多顿饭,每餐五六个菜,已经几乎把所有能做出来的素菜搭配都尝了个遍。偏偏宋衍河过目不忘,甚至能透过菜肴看见聂青岳那张等着他夹菜喂到嘴边的俊脸。
 
宋衍河心觉疲惫,连那些精美的菜品也无法坦然直视了。
 
“衍河,怎么了?”
 
“衍……河……”林琅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扼住自己的脖子吐着舌头翻了个白眼。
 
陈暮也无暇理会他,只笑着试探问道,“难道真叫我说中了?这家菜做得让你见了就想甩手走人?”
 
“并无此意,只是我今日……没有胃口。”
 
“你真是要成仙了啊,宋衍河,早晨喝了两口汤到现在都不饿?你知道早晨那汤我刷碗的时候,拿水一冲就什么都没了吗?你那煮的就是水啊!”
 
宋衍河再看了一眼那些菜肴。素菜能有多少种,能做出来的搭配又能有多少种?从此往后,难道他每顿饭都要想起来那个人的脸吗?
 
“林琅,”宋衍河轻轻开口,“你吃的那些,可以给我尝个吗?”
 
“你……你要吃这个?”林琅推过去了一盒无骨鸡块。
 
宋衍河拿筷子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不动声色地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笑道,“果然好吃,难怪你这么喜欢。”
 
陈暮第一次看到宋衍河吃东西的样子,看得竟愣了。这人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仙风道骨有理有据,毫不做作浑然天成,若能得他倾心一笑,便是不枉此生。
 
林琅以为遇到了知己,兴奋地又拿出几个小盒,“你再尝尝这个,这个是甜辣酱,这个是黑椒酱,还有蒜蓉酱,你拿鸡块沾着吃,真的很好吃的!”
 
宋衍河用筷子夹着挨个沾了点儿尝尝,微微颔首。
 
陈暮见状松了一口气,一拿筷子冲林琅笑道,“我也尝尝,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常吃这些,回来之后好多年没吃过了,还有点儿想得慌。”
 
陈暮只吃了一口,立刻夸赞道,“不错,西式快餐进入了中国市场之后加以改良,更适合中国人的口味,偶尔吃吃也挺好。”
 
一桌子精美的菜肴无辜地被冷落一旁,三人将林琅打包的快餐吃得七零八落,最后林琅逼着陈暮答应等会儿再去买才算作罢。
 
吃完饭后陈暮提议,“林琅,你们就这么两身衣服也不够换洗的,这里离我家商场不远,去挑点夏天的衣服吧。”
 
聂青岳在聂氏集团大楼总裁办公室里摔东砸西,“我真是瞎了眼了,我要你到底有他妈什么用?找聂青枫找不着,跟我说地震了,找宋衍河找不着,好,是他本事大,现在叫你去找个磕了药的尤飞,公证处就那么屁大点儿地方,你他妈都找不着!除了吃饭,你和你手底下那帮人还会干什么!绑宋衍河你绑不过来也就算了,连他妈尤飞你也绑不过来吗?给我滚出去,不把那死小子给我押到这里来,你也不用滚回来了!”
 
王大桥一声不吭地出了门,对手底下一圈人吩咐道,“你,去叫于经理,联系尤飞的朋友,找他家的地址,蹲他经常去的场子;你,挨个场子放消息,谁见着尤飞了马上知会一声儿,有赏;你,去医院查查看,这小子是不是他妈的嗑药在哪晕死过去被人送医院了。都去办都去办,别在这蹲着了。”
 
丁城从电梯出来,跟王大桥打了个照面,“桥哥,你挨揍了啊。”
 
“老大脾气正大着呢,你别进去了。”
 
“什么?”丁城一脸悲痛,“那我还进不进去跟老大汇报宋衍河的消息啊?”
 
王大桥马上问,“宋先生的什么消息?”
 
“宋衍河跟陈暮和林琅吃饭逛街去了,三个人跟没事儿的人一样,大包小包的,都是陈暮掏的钱。老大还让我盯着看他们谁和谁有一腿呢,这他妈有点儿乱啊,我怎么说啊?”
 
聂青岳冰冷刺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你给我进来!”
 
“砰——”聂青岳重重关上了门。
 
“说!有什么说什么,看到了什么就说什么!”
 
“老大,那个……他们三个人先是去了快餐店,然后去了家素菜馆,吃了饭又去了陈暮家的商场,从商场提了大包小包的出来,陈暮又开车带他们俩去了步行街,现在还逛着呢……”
 
素菜馆?步行街?陈暮倒是很会挑地方。
 
聂青岳憋着气问,“看出来宋衍河和谁好了没有?”
 
“老大,这……我实在是看不明白啊,那个林琅倒是跟宋衍河勾肩搭背的,可是他们这一路下来买东西又都是陈暮付账,陈暮有时候还抬手拍林琅的头,这俗话说‘男人的头,女人的腰,不是相好不能招’啊,而且陈暮平时看着也不像会做拍人脑袋这种事儿的人,我看他俩倒像是有一腿。那他俩出去干嘛要带着宋衍河呢,宋衍河和林琅又在一个屋子住了一星期……他们三个,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这还叫看不出来?什么话都让你说尽了!”聂青岳寒声道,“你他妈真敢想啊,丁城,要不是你腰上还没好透我这就踹你了!滚出去!”
 
“那……老大,还叫人跟吗?”
 
“跟!二十四小时跟!把车给我开过来,去林琅家楼下等着,我看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是!”
 
聂青岳简单带了些人,开车朝林琅家驶去。
 
天已经黑了,你们是吃喝玩乐一条龙啊,到现在还不回来?聂青岳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着眼,说不清是现在心中的滋味的苦,还是前几天的心情难受。宋衍河忽然之间就消失得杳无音信,他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谁知道再见他时他不但和别人在一起,竟然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聂青岳这些天几乎对照着监控录像他们进出那间包厢的时间,一句句回忆他们说过的话,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那句话惹到他了。最大的可能,要么是林琅跟宋衍河说了什么,要么就是因为他打了陈暮那一拳。
 
至于吗?难道他聂青岳在宋衍河心里还抵不上别人的三言两语?老道士不是说过爱他离不开他吗?凭什么林琅几句话他就变了?
 
王大桥的手机响起,“喂?嗯……在哪里?给我发过来。”
 
“老大,找着尤飞的家了,离这里不远,要不让丁城把我放下,我先过去看一趟。”
 
“不远是多远?”聂青岳沉声道,连眼睛也懒得睁开。
 
“两条街,我跑得快,一会儿就到了。他要在家里,我直接就把他提过来。”
 
“丁城,开车过去。”
 
尤飞租的房子狭小逼仄,在一片老得快要拆迁的居民楼中,被临建房用的那种隔板隔开,10多平米的房间只有一扇不朝阳的小窗户,破旧的小床上只铺了薄薄的一层褥子,还未完全入夏,床面上竟然连被子都没有。
 
“这地方是尤飞住的?”聂青岳踢了一脚地上的易拉罐酒瓶,“你是不是弄错了?”
 
“于经理给的消息,他应该不敢乱说。”王大桥也擦了一把汗,想到初次见尤飞时他衣冠楚楚的样子,哪能像是这种地方走出去的?“我那天给了他一万块钱,可能还没来得及换地方住吧……”
 
“老大,这儿保不齐还真是他家。”丁城打开廉价的无纺布拉链衣柜,从里面提出来了一套衣服,衬衣熨帖的整整齐齐,立领皮衣光亮如新,是仿制的名牌款式,尺寸也是尤飞的号码,衣柜里的另外几身衣服也是这种风格。再从衣柜里扒拉了一番,找出来了一个分文不剩的钱包,丁城打开查看,拎出来一张卡片,“老大,这是尤飞的身份证。”
 
屋内灯光昏暗,聂青岳略一转身,将身份证正面朝向光源。身份证上的照片是更年轻一些的尤飞,嘴角挂着羞涩的笑容。再一看上面的信息,尤飞不是本地人,是本省的一个小县城上来的,今年23岁。再将身份证反过去看后面的发证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的尤飞和他认识的尤飞简直是两个人。
 
“再看看,还有什么东西?”
 
房间很小,放了一张床之后,三个大男人一站简直连转身都嫌挤。聂青岳退后几步,站在房门口看着他们翻腾。王大桥从地上捡起一件东西拿了过来,“老大,他瘾不轻啊。”
 
那是一个注射器针帽,聂青岳一看见就气不打一处来,“有没有什么他用过的东西,拿去化验,看他有病没有!”
 
王大桥那晚见到老大跟疯了一样的抱着尤飞亲嘴,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捡了桌上的一个杯子和地上的易拉罐,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这个他用过的话应该能查出来,我等会先回一趟公司送去化验。”
 
丁城安慰道,“老大,你别担心,他瘾这么大走不远,肯定会回来的,说不定今天晚上场子里的兄弟就能找到他。”
 
“我他妈这是担心他吗!”聂青岳狠狠踢了一脚破旧的小床,那张小床直接从房间这头被踢到了房间中央。
 
“那你担心他有病没有干嘛……老大,你和他?那个了?”丁城吓得变了色。
 
“闭嘴!滚下去!”
 
“老大,没事儿,这屋子找了一圈都没个病历,应该没病……不过也可能是他没去检查过……”
 
“我叫你闭嘴你没听到吗!”
 
第三十六章
 
“应该是这样吧,我也好久没用过了,我先试试啊。”陈暮歉意地笑道,半蹲在洗衣机旁边看着上面的图示。
 
林琅张着嘴站在旁边,半晌,开口问道,“这动都没动,能洗衣服吗?”
 
陈暮点头,“对,应该是转动起来的,哪里不对呢?林琅,你看看插电了吗?”
 
林琅翻了个白眼,“肯定插电了啊,没插电这上面灯能亮吗?”
 
“咳咳,”陈暮干咳一声,“别急,你们先去吃点心,我打个电话问一下。”
 
宋衍河走到他们身后,拧了一下暗格里的水管开关,洗衣机就“叮咚——”响了一声,开始注水了。
 
“可以啊,宋衍河。”林琅打量了宋衍河几眼,“会的不少啊。”
 
“太好了,等会儿洗完了会自动烘干,如果你们想得起来的话,就拿出去挂一下,会比较整齐。”
 
陈暮原本想给宋衍河买他原来穿的那些牌子的衣服,但宋衍河对于金钱早已有了概念,知道那些价值不菲,坚决拒绝了,甚至连陈暮叫人偷偷放到车上的也被宋衍河退了回去。林琅倒是不客气,七七八八挑了一堆,不过他特别偏爱亮闪闪的东西,一堆衣服挑完往身上一穿,要不是他长得够帅,简直就是路边的小流氓。
 
陈暮看着工作的洗衣机发愁,“衍河,你穿什么呢?”
 
“内衣我已经买了,其他的就穿林琅的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会住多久,甚至想过远走他乡见不到那个人为好,不想带太多东西。
 
陈暮在脑海内思考了一下一米八一的宋衍河和同样高挑的林琅穿那些铆钉镶钻的皮衣、夹克、牛仔裤、皮靴的样子,忽然觉得没硬塞给宋衍河名牌西装也不错,林琅的品味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还有林琅在步行街的小店里搜刮来的奇怪的饰品,说不定宋衍河也会试试?他如果要带的话,那些质量也太差了,陈暮打算偷偷换一批真货过来。
 
“都快十一点了啊,睡觉吧。”林琅伸了个懒腰,丢了一包东西过去,“这是你的睡衣,你不是不想穿别人的吗,这个新买的,咱俩一样的。”
 
陈暮看了看,忍不住低喝一声,“这……这是什么东西!”
 
“给他买的睡衣啊。”林琅无辜道。
 
“我知道这是睡衣,但是这不是你们穿的你知道吗?还有,你什么时候买的!”
 
“步行街买的啊。那里店太多了,你们又走得死慢,我就忍不住分了个身从另一头逛了一圈,这衣服也不贵,我就自己掏钱买了,你不是给我钱了吗,我又没偷没抢的,你喊什么喊。”
 
“你,你穿这个,能睡好觉吗?后面还有个尾巴?”陈暮质问道,顺手拎起来桌上的衣服,那是一身大红色的卡通狐狸造型睡衣,毛茸茸的,背后带着个狐狸帽子,还拖着一根狐狸尾巴,虽然那尾巴是扁的。
 
“尾巴把你怎么了啊,你这么仇视尾巴!”林琅不满地吵道,“我九条尾巴呢,我不照样天天睡得好好的吗?”
 
陈暮扶额,“抱歉,我失言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你穿也就算了,这个能给他穿吗?”
 
“我为什么不能穿?”宋衍河不解,“颜色是太鲜艳了些,不过厚薄正好,质量也不错,穿了刚好不用盖被子了。尾巴嘛,侧身睡就好了。”
 
宋衍河知道妖对颜色鲜艳、外表光亮的东西有好感,对林琅的品味没有太多意外。
 
陈暮沉默一阵,无法再继续想象宋衍河穿着这样的睡衣,还不盖被子地躺在床上睡觉的样子。
 
“你们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哦。”林琅不知道他又哪根筋不对,等了一会儿问,“你怎么还不走?”
 
“你一说尾巴我想起来了,我叫人调来了毛发生长剂,在车上,我下去给你拿一下。”
 
“真的吗!管用吗?”林琅喜出望外。
 
陈暮叹口气,“对人的头发管用,对你就不知道了,你可以先试试,是绝对安全的配方,就算不管用也不会对你造成损伤的,每天喷两次,一周见效,一月复原。”
 
“试试试试试,快拿来。”林琅毫不担心,哪怕是剧毒直接抹在他皮肤上,也未必能伤得了他,更何况是人类都能用的东西。
 
“那我下去拿。”
 
陈暮回到楼下的车上,在方向盘下的收纳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路过开着门的一楼住户时朝里看了一眼,接着便上了楼。
 
“你先试试吧,早晚各一次,这一瓶是一周的剂量,如果有效果我就叫人从英国再调来。”
 
林琅噌地一下伸出了他的大尾巴,拿那个小瓶子朝上面喷了喷,“这味道真好闻,肯定有用,我已经感觉到要长出毛来了!”
 
宋衍河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快。”
 
陈暮温和一笑,“好闻吗,是纯植物提取的。那我就先走了,明天早晨我来接你们去吃早饭。”
 
林琅摆手,“不用啊,我们不是打包了吃的吗?”
 
“那是油炸的,怎么能顿顿吃,早餐吃些清淡的。”
 
林琅还是不解,“我们俩自己出去也能吃啊。”
 
陈暮笑着解释说,“我怕你们找不到合口味的。”
 
林琅也天真一笑,“还有我闻不到的味儿吗?”
 
陈暮静静地看着林琅,缓缓说道,“早餐就那么短时间,又容易堵车,我带你们去更方便些。”
 
林琅终于明白了,“哦,对啊,那我们就不用多跑路了,那行吧,明天见啊。”
 
陈暮再次笑得人畜无害,“你们早点休息,晚安。”
 
聂青岳几人步行靠近林琅住的那栋楼,钻进了停在楼下附近的一辆商务车。
 
“上去多久了!”
 
“老大,上去不到一个小时,陈暮下来了一趟,从车里拿了个东西,又上去了,到现在还没下来。”商务车上的一个保镖回答道。
 
“灯都关了?”
 
保镖点头,“都关了,刚关的。”
 
聂青岳咬牙,“他拿了什么东西上去?”
 
“路灯光线太暗,没看清。是一个方形的小盒子,不大,他攥在手里就上去了。”
 
王大桥看聂青岳脸色将要发作的样子,道,“行了,你下去吧,我们换班守着。”
 
几个保镖下了车,车上只剩下聂青岳、王大桥、丁城三人。
 
丁城忍不住开口道,“老大,那陈暮……不会是下来拿套子的吧……”
 
聂青岳一巴掌呼到他头上,“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说话!”
 
“王大桥,放录像。”
 
商务车上配备了视频监控、电话监听、定位追踪等系统,相当于一个小型侦查中心,王大桥拿过电脑,熟练地调取楼门前和对着三楼的两台摄像头的监控画面。录像回放只从环境改变的关键帧开始,对比着图像中的时间,王大桥总结了一下,“十点二十分三人一起上楼,十点五十五分陈暮下楼来,没有穿外套,从车里拿了东西再次上楼,十一点二十分三楼所有灯都关了。光线太暗,放大了也看不清他拿的什么东西……”
 
丁城用手捂住了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聂青岳又一巴掌呼了上去,“你连动也别给我动!王大桥,给我把房间平面图拿来。”
 
“老大,这间是主卧。”
 
“废话,我上去过,这我知道。其他几间对应的是哪几盏灯?”
 
“这个……”王大桥看了看,“从录像上看的话,只有主卧、厨房、客厅亮过灯,其他房间都没开过灯。”
 
聂青岳的指节咔咔作响,丁城吓得连眼睛都闭上了,唯恐被殃及。
 
“朝主卧玻璃上开枪!”
 
“这……开枪动静太大了……”王大桥顿了顿,“老大,你是不是……要砸破玻璃?我拿别的打行吗?”
 
“随便什么东西,快去!”
 
王大桥掏出一把军刀,想了想,又把刀刃折了进去,朝着主卧玻璃瞄准挥了出去。那军刀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中主卧玻璃中心,可是玻璃连个纹都没裂,军刀就被弹了下来。王大桥眼明手快后退两步接在手里。
 
“老大,好像是防弹玻璃,这他妈陈暮有病啊,一个不常住的房子还安防弹窗,我爬上去砸。”
 
王大桥把西装外套一脱,套上了一件满身口袋的迷彩马甲,再从车后拿了点工具别在腰间。
 
小楼是欧式古典风格的外部造型,墙外贴了一层凹凸不平的装饰砖,王大桥巨大的身躯居然只扒着那些砖缝儿就上了三楼,从腰间拿出一把玻璃刀。他想着先划个裂缝出来就好砸了,没想到玻璃刀划上去就像两件光滑的物体接触,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王大桥收了刀,换了一只手扒住窗台,从手臂上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硅酸盐无声爆破装置,固定在玻璃上,打开开关后他趴在窗台下面,找了一个防止受到伤害,并且随时可以撤离的位置。
 
无声爆破装置朝贴面单向爆破,引爆后玻璃还是无动于衷,王大桥心中暗骂了陈暮几句,不得已从腰间掏出了一截铁棒,心道就算打破不了你们家玻璃,我也能膈应着你们办事。
 
王大桥活动了下肩膀,抡起铁棒朝那玻璃使劲砸去,可没想到铁棒砸上去一点动静也没有。王大桥知道这已经不是玻璃的事儿了,只得顺着墙面爬了下来。
 
“老大,砸上去连点儿声音都没有,是他们……”
 
“我看见了。”
 
商务车离三楼窗户不过几十米远,深夜的小区四下安静,王大桥那么大动作按理来说他早该听见了。
 
呵,这和你担心我不睡觉时用的法术一样吗?宋衍河,你是有多怕被人打扰……
 
我聂青岳哪里对不起你。
 
陈暮哪一点比我强。
 
你为什么……
 
不要我了。
 
陈暮早晨七点半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进退两难。
 
敲门吗?万一他一敲门宋衍河就换衣服了呢?岂不是看不到他穿着大尾巴睡衣的样子?
 
拿钥匙开门进去吗?悄悄进去会不会太明显了,宋衍河要是觉得被冒犯了,以后会对他心生芥蒂吧。
 
再等下去恐怕他们就已经起床了。陈暮最终决定,来日方长,今天先按门铃吧。
 
未等他手伸向门铃,林琅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陈暮你起来了没啊,不是说出去吃饭吗,怎么还不来啊!”
 
陈暮一下泄了气,直接拿钥匙开门进屋,“早上好。”
 
林琅穿了一件白色T恤,胸前是亮片拼成的几何图案,外面穿了一件黑色立领皮夹克,手臂上一排铆钉,下身穿着黑色破洞牛仔裤和黑色皮靴,衬得整个人愈发修长,见了他便催促道,“你怎么才来啊,等会儿不还是要堵车?走吧走吧。宋衍河!走了!”
 
宋衍河从厨房端了两杯水走出来,穿着和林琅同款的皮衣、破洞牛仔裤、皮靴,不同的是里面穿了一件黑色V领修身T恤,皮衣上的铆钉也集中在肩头,修身的牛仔裤包裹下,他笔直修长的双腿轮廓暴露无遗。两人乍一看像兄弟俩一般。
 
陈暮立刻觉得林琅的品味真不错。
 
宋衍河把水递给林琅一杯,另一杯自己抬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道,“要不你们去吧,我也不饿。”
 
林琅不同意,心道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放到家里胡思乱想,万一走火入魔把我房子烧了怎么办?便一拍他肩头豪情万丈道,“起都起来了,走,哥带你去看大千世界!就从一顿美好的早餐开始!”
 
宋衍河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还有大千世界吗。他曾以为那个人就是他的全世界,即便逆天而行他也可以在所不惜,唯独无法接受的是,在他眼里他始终只是个异类。林琅最痛恨的事情,他终于也感受到了。
 
宋衍河只好微微点头,“那就去吧,仰仗林大仙多关照了。”
 
林琅哈哈大笑,“宋掌门,好说好说,这边请!”
 
陈暮拦道,“林琅,去拿两个枕头带着。”
 
林琅一愣,“干嘛啊,吃个饭还要拿枕头。”
 
“那个,我忘记换车了,还是昨天的车。你拿两个枕头垫着舒服点。”
 
林琅一撇嘴,哼了一声,去柜子里拿了两个枕头夹在腋下。
 
一边下楼梯陈暮一边问道,“早晨上药了吗?”
 
“当然上了,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上药,用了之后我整个人都可香了。你们要不要看看?”
 
宋衍河瞧着林琅神气活现的样子,忍不住一声轻笑,“回去再看吧。”
 
林琅不爽,嗔怪道,“宋衍河你笑什么笑,我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
 
“老大,醒醒,他们出来了。”王大桥盯着监视器的画面,一见到门开,赶忙叫醒天亮时才睡着的聂青岳。
 
聂青岳立刻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商务车停在拐角处,只能通过监视器看楼前的情况,清晨光线良好,屏幕上的图案非常清晰。
 
三人从楼门处走出来,宋衍河穿着和林琅几乎一样的衣服跟在陈暮身后,他身旁的林琅还抱了两个枕头。三人有说有笑,林琅到车前先把枕头扔了进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陈暮衣冠楚楚,面容意气风发,身材标准得像是橱窗里的西装模特一般,伸手给宋衍河关上了车门之后才进了驾驶座。
 
王大桥问,“老大,过去吗?”
 
丁城也看到了监视器里的画面,嘴又贱了,“他们怎么还拿着两个枕头啊,大白天的不会是要玩车……”
 
王大桥狠狠瞪了他一眼,丁城没敢把话说完。
 
聂青岳摸了一把自己下巴上的胡茬,低头看了看满是皱褶的衬衣,揉着眉心道,“先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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