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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绑架了总裁的宝贝弟弟 下——许温柔

时间:2017-06-17 07:58:44  作者:许温柔

 第三十七章

 
“哟,这什么地方儿啊。”林琅新鲜地打量着周围半米高的矮桌,他来这个世界之后先后遇到两位贵人,整日好吃好喝的,还是第一次跑到这种小摊来吃。
 
“助理推荐的,我也没来过。”陈暮看着小店里人满为患,只剩门外的矮桌小凳,颇有点尴尬。
 
宋衍河找了个空桌坐下,又拉了两个凳子过来,“坐吧。”看着周围的人吃得热火朝天,人间烟火味儿十足,心中觉得踏实了许多,仿佛之前那些亭台楼阁都是一场梦,如今终于脚踏实地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衍河,你不习惯吧,我们换个地方。”陈暮有些窘,他问助理吃早餐去哪里能有点新意,助理给他发了这么个地址。这一地人挤人的,可真太有意思了。
 
“这不挺好的吗,坐啊。”宋衍河听着耳边吆喝声,点菜找钱声,脸上不自觉浮上了久违的笑意,“我以前下山的时候都这么吃饭的,有什么不习惯的。林琅,快去看看吃什么。”
 
“我吃什么都行啊,快点就行,”林琅也有点兴奋,满眼的半大学生鲜嫩嫩地在他面前闪来闪去,再不吃点什么他就要咬人了,“你去点吧,我在这占着座,给我随便拿点先吃着,他们这些都是一波就走的,我能在这吃到中午。”
 
陈暮刚坐下又起身,掏出钱夹,“我和你一起去。”
 
店里有一个长长的玻璃柜台,里面各种餐点汤菜都有,无一不做得水灵可口,难怪店里店外这么多的食客。
 
宋衍河估摸着林琅的食量,点了一堆东西,最后才知道连个托盘也没有,更没有服务员送,要自己端着出去。宋衍河毫不介意,伸手就要拿碗。
 
陈暮付了钱将皮夹放回口袋,伸手拦道,“我端两碗汤,你端这碗和那盘子。”
 
宋衍河便依言端了一碗汤和一个放满餐点的盘子朝门外走去。小店用的碗是廉价的粗瓷碗,碗不深,打汤的师父又盛得极满,宋衍河在人来人往中游刃有余地稳稳端着,放下碗后回头看,却见陈暮正倒吸着凉气。
 
陈暮也将碗放在桌上,转向宋衍河问道,“没烫着你吧?人这么多,早知道不让你端了,我分两趟去端就好了。”
 
宋衍河低头看向陈暮的手,“我看看。”
 
陈暮只好举起来给他看烫伤的地方。
 
这家小店客如云来生意太好,大桶般的汤锅一会儿就卖空,每一桶都是刚从炉子上架下来的,前一秒还沸腾翻滚着,后一秒就盛进了碗里,被烫一下跟在锅里过了一下没多大区别。陈暮双手的大拇指乃至手背都有明显的烫伤痕迹,红得厉害,有些地方还肿起了水泡。
 
宋衍河看得心里一紧,二话不说用手覆在陈暮手背上轻轻一抚,再抬起手时,陈暮的手背已经一丁点儿烫伤痕迹都看不出了。
 
两人的手明明没有接触,但是陈暮感到手背一阵冰凉,心里也像是过了一阵电一般,愣了愣,才开口道,“谢谢。”
 
宋衍河浅笑道,“没什么,我师弟小时候端碗也经常烫伤,我都是这么给他治的。”
 
“快坐下吃,不然我吃完了啊。”林琅用手捏着一个卷饼,“宋衍河,这里也太合你胃口了吧,土豆丝儿都做得这么好吃。”
 
三个高大的男人围着不足半米高的小桌坐下。
 
陈暮坐下拿起一个馅饼在手里看了看,问道,“你以前就没有什么下山的时候?没吃过这些吗?”
 
林琅不怕烫,吃得太快噎了一下,“咳咳咳咳,以前满地都是道士,我哪敢下山?”又指了指宋衍河,说道,“你问问他,在集市上见到我这样的,是不是要当场收了我?就算道士不收我,要是店家掌柜知道有个我这样的在他店子里,早就拿笤帚把我赶出去了!”
 
说完,他顿了一顿,抿抿嘴唇低声道,“不过,我现在穿这样儿,就这么坐在这儿吃饭,倒觉得自己像是个人了。”
 
宋衍河听了这话,深深地看了林琅一眼。那种被身边的人当做异类的心情,他以前不懂,现在也懂了。
 
二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筷。
 
陈暮拿了一个馅饼一个包子,分别塞进两人手里,“瞎说什么呢,只要你不干奇怪的事儿,血淋淋地在我车上冒出来,你比谁都像个人,至少在我眼里一直没把你当别的看。”
 
接着又看了一眼宋衍河,沉声道,“对你也是。”
 
宋衍河拿着包子,听了这话觉得心头一酸,赶忙把包子往嘴里放,想把心口那阵酸味儿压下去,嚼着嚼着,林琅从桌上抽出了一张纸巾递到他面前,低声道,“你干嘛呀,这么多人呢。”
 
宋衍河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繁忙的早晨,车水马龙的街道旁,人声鼎沸的早点铺子前,宋衍河极力想把头低进领口藏起来,无奈皮衣是林琅喜欢的风骚的小立领,刚刚贴着脖子一小截那种,根本挡不住什么。
 
陈暮低头吃饭只当没看见,一个包子一块饼地夹着,吃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宋衍河接过纸巾别过脸擦了一下,缓了两口气,回过身来,说了一句,“多谢。”
 
“嘁,光说的有什么用,再去给我买点儿吃的,这都叫他给吃完了!”
 
陈暮一擦嘴,“你们坐着吃,我去买,还有隔壁几家的早点,我都去买点儿,这回人少,我绝对不会再被烫着了。”
 
说罢,温和一笑,拍了拍二人肩膀,起身离开。
 
陈暮离开后,林琅看了看他的背影,又垂下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是个好人。”
 
宋衍河无奈道,“可我却不能当那芹菜精啊。”
 
林琅瞪大了眼,“你知道他对你有意思?”
 
“知道又怎样,我对他并无那种心思。如果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人的话,那以后呢?再遇到别的好人,我还要和他们在一起吗?我这一辈子岂不是过得太累。何况,就像你说的,也许等这世间沧海桑田了,我还在哪个山头上住着。”
 
林琅气结,“我真该给你讲点别的故事。”
 
“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还在这儿白白受他的恩惠。我可能很快就走了,你留在此处,少作怪,多关照他吧。”
 
林琅气得一拍大腿,“你去哪?”
 
“不知道,可能去这里的无量山看看吧。”
 
“不行!你敢走,我就马上……”林琅四下看了看,“我马上把你捆起来!”
 
宋衍河笑道,“我若倾力一战,你有几分胜算?”
 
宋衍河虽然如今灵力不济,但那些无量山符咒专克妖邪,林琅不得不忌惮。
 
“那我就马上吃个人!”
 
宋衍河挑眉一笑,“你不是从未害过人吗?你舍得破了你千年的积善?”
 
“嘁,积善不积善又有什么用,你倒是积善了,还不是遇上了个王八蛋!”说完,林琅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他一直避免在宋衍河面前提到聂青岳,免得让他伤感,刚才确是气急了。
 
宋衍河的笑容立刻黯淡了几分,“所以我才更想走。”
 
“聊什么呐。”陈暮一手端着一只小碗,一手捏着几个纸袋边角走了过来,递给林琅几个纸袋,“驴肉火烧,尝尝。”又把小碗放在宋衍河面前,“碗糕,甜的。”
 
宋衍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碗糕甜软,入口即化,丝丝甜意很快沁入口腔食道,看着周围景致,宋衍河想到了一个词——现世安好。
 
吃过饭,陈暮温柔而又坚决地表示自己公司不忙,不用他去盯着,硬要带两人去别处逛逛。
 
林琅跳到车前,刚要上车,忽然一转头对宋衍河颐气指使,“你,去里面蹲着,我坐前面!”
 
宋衍河低头进了车中,身子灵巧地一翻,坐进了座椅后面,“这不是挺宽敞的吗。”
 
“嘁,那你就在里面坐着吧!”
 
陈暮怕他在后面憋闷,便打开了敞篷。掏出手机看了看,“还不到十点。现在去医大的话,还能赶得上第二节课。想去吗?”
 
林琅抢先大叫一声回答,“谁跟他去!”
 
宋衍河也闷声答道,“我……不是很想去。”
 
就在两周前,那个人站在门口的灯下等他回家,他曾经说,下次他去医大听课的时候,他要亲自送他过去,让别人都知道他是“有主”的,可现在呢……宋衍河不想去任何和他有关的地方,看来只有离开这座城市了吧。
 
陈暮从储物箱中拿出一份早就让助理准备好的课程表,对照着今天的日期和时间查看,漫不经心地说道,“今天二食堂也做大盘鸡呢……”
 
林琅一拍车门,“医大是不是在后面的方向?趁现在车少赶紧掉头啊!”
 
陈暮从后视镜里看着宋衍河,温柔笑道,“衍河,怎么办?林琅想去吃食堂,我也想去校园转转。医大好像有所实验楼还是我捐的,我都没去看过。”
 
“那……就去吧,在校园里转转就好,不用去听课了,我也没带书。”
 
宋衍河在车座后的空间里将两个枕头摆得整整齐齐,手搭在陈暮的椅背上,坐得端端正正。
 
陈暮将车开进校园,找了个荫凉的小道停下,关了敞篷后三人下了车,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着。
 
这里的景色和陈暮在校园网站上看到的差不多,干净宽敞的校园,错落有致的建筑,设施齐全的运动场,还有随处可见的治学标语……但最好看的,还是他身边的人,其他的一切在他眼里都相形见绌。
 
三人经过一幢大楼,约有十几层高,楼体一侧题了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百寻楼。
 
陈暮指了指,道,“这个实验楼就是我们公司建的,上面的字还是我家老爷子题的。”
 
宋衍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外观简洁又不失现代感的建筑,最中间的主楼是一道拱形的玻璃房顶,他可以想象出无数学子在这栋楼里实验、探讨、研究学术的样子,就如同以前师父带着他和李道无在无量山授业殿讲经论道那般令人神往。
 
陈暮继续说道,“我们公司的医院和这所学校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每年都有很多优秀的学生到我们院里实习,这里的教授也会定期去医院指导,遇到特殊病例也会帮忙会诊,如果你以后有兴趣也可以到医院看看,不过啊,得成绩合格了才行。”
 
陈暮说罢,对他温柔一笑。
 
宋衍河低头轻声回答,“那就先多谢了。”
 
他怎么还可能有机会呢?陈暮越是这样,他越坚定了要走的心思,也许过不了几日吧。
 
林琅抽了抽鼻子,“啊——食堂的菜出锅了,我们去吧去吧去吧。”
 
“哎!这不是陈总吗?陈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从大楼里走出了几个校领导,其中一位副院长一眼认出了陈暮,上前打了招呼,跟身边的人介绍道,“这位就是百寻集团的陈暮总经理。陈总,感谢您对我们学校的大力支持,这座楼、连着里面的设备器材都是贵公司无偿赞助的,给我们的科研项目提供了巨大的便利,让我们学校的每一位师生都受益匪浅。您还是第一次来吧,今天中午请务必留在学校吃顿便饭,您要是不答应,我以后都不能再摸着良心踏进这百寻楼了!”
 
周围几位领导也附和着,情意拳拳,请陈暮无论如何留下来吃顿饭。
 
陈暮看了身边二人一眼,只好笑着答道,“院长,您言重了。贵校每年都为我们医院输送宝贵的人才,这么多年来又承蒙各位教授专家的指导,能为医大添砖加瓦是我们公司最大的荣幸。那今天中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副院长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镜,打量着宋衍河,问道,“陈总,这位是?”
 
陈暮温和有礼地微笑答道,“这是我的朋友。今天本来想送他来听课的,谁知道来得有些晚了,就不进教室打扰别人了。”
 
副院长看着宋衍河的脸,双手一拍,“我想起来了,你是叫宋衍河吧?前几天来我们学校旁听的,还是我带你去的。”
 
宋衍河点点头,“是我,您好。”
 
副院长又转向打扮得流里流气的林琅,问道,“陈总,这位您介绍下?”
 
陈暮一瞬间就读懂了副院长质疑的眼神,“哦,这是我侄子,不肯好好学习,我就领他来这看看,熏陶熏陶。”
 
副院长了然地哈哈一笑,“还在上高中吧,好好学习呀,以后想学医的话就来咱们学校,趁我身子骨还行,我亲自带你!”
 
林琅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副院长又是和蔼地笑笑,只当他是被宠坏了的叛逆少年。
 
众人进了包厢,陈暮被推到了首席,宋衍河和林琅被当成两个小辈坐在了菜口也不甚在意,反倒乐得清闲。
 
食堂的包厢装潢比较简单,但是也达到了一般酒店的水准,很快就开始上菜了,顺序也是按着一般酒席的上菜顺序,从凉到热。
 
刚上来了几道凉菜,素多荤少,校领导已经开始和陈暮寒暄敬酒了。林琅对凉的、素的都没兴趣,包厢空气中越来越重的酒味儿让他有些焦躁不安,眼睛无神地望着服务员捧在手里的白酒瓶子,手掌握住,又松开,再握住。
 
宋衍河眼角余光一瞥,一把按住了他的爪子,靠近他低声道,“你想喝酒?这里不行,人太多了。回去之后锁起门来我看着你喝,你想喝多少喝多少。”
 
林琅蛮力强横,手劲儿大得惊人,不一会儿连宋衍河也有些按不住了,趁着服务员开门进来上菜的功夫,拉起林琅的手向众人说了一句,“抱歉,我们去一下洗手间。”
 
一直把林琅拉出了食堂的门,到了一条大风穿街的大路上,宋衍河才松开了手。
 
“你还是别进去了,我在这儿陪你。里面酒味儿太大,我怕你把持不住,喝了酒现了原形。”
 
林琅甩了甩头,吹了好一会儿的风才回过神来,嘴硬道,“我是一般的狐妖吗,哪有那么容易现原形?我不进去也是因为那些人话太多太吵了!”
 
“嗯。”宋衍河也不点破。
 
林琅在路沿上一蹲,活像个小流氓,从口袋里掏出来个棒棒糖叼在嘴里。下课的学生越来越多,经过他们时无不投来惊艳的目光,三三两两窃窃私语,更有甚者来回不停地路过他们面前。宋衍河站在一旁看在眼里,有些不自在地背过身去。
 
这么过了十分钟,林琅嚼了几下,把手里吃完了的糖棍随手一丢,稳稳地飞进了五六米远处的垃圾桶里,引来了一片低声惊呼。
 
“宋衍河,”林琅愁眉苦脸,“我饿了。”
 
宋衍河叹气,“你知道你早饭吃了多少东西吗?”
 
“我知道,可我就是饿了。”
 
“走吧,去买点吃的。二食堂是哪一间?”
 
“你带钱了吗?”林琅试探地问道。
 
“当然没有,我哪里来的钱。”
 
“昨天新换的衣服,我也没带钱。”林琅开始打量周围的路人,摸着下巴自言自语,“我是偷,还是抢,还是骗点?”
 
“你……”宋衍河语塞,隔了几秒钟才回答道,“陈暮的车上可能有钱,我们回去找找吧。”
 
“好主意!”
 
两人找到陈暮的跑车,一左一右直接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林琅指挥道,“你找那边,我找这边……这个格子里应该有吧……这都是什么卡?”
 
宋衍河接过看了看,“好像不是有钱的那种啊。”
 
林琅翻出来一个驾照,“拿他的驾照能押点儿钱吗?等陈暮出来了再赎回来?”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这都是什么东西啊,墨镜?充电器?陈暮那么大老板车上居然一点儿银子都没有?”
 
宋衍河提醒道,“我们现在已经是不问自取,你就不要再嫌弃了。”
 
林琅拿出一个盒子,“这手表能拿去押点儿钱吗?一看就挺贵的。”
 
“你能老老实实找点儿现金吗,别老想着押什么东西。”
 
“对了,车后面,就你早晨坐的那个地方,好像有个格子。我去看看。”
 
林琅一弓腰,噌地一下就钻到了后面,宋衍河差点没躲开,“你慢着点儿!”
 
“不成,去慢了,吃的都被人买完了。”
 
宋衍河忽然想到,“你带手机了吗?给陈暮发个信息问问吧。”
 
林琅从后面伸出脑袋,“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陈暮很快回了信息,“在方向盘下面的格子里。抱歉,我没想到会遇到他们,这边暂时走不开,你们等我一会儿。”
 
林琅又钻到前面,按了一下打开方向盘下面的格子,里面果然放了几千元现金。
 
林琅抽了几张捏在手里扬了扬,“走!吃饭去!”
 
两人在车里找得满头大汗。下了车,林琅揪着衣服扇扇风,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催促道,“走走走,不然等会儿过了饭点儿,菜都凉了。”
 
第三十八章
 
聂青岳睡了一会儿就莫名地惊醒,草草洗了澡后对着镜子吹头发,怎么吹都觉得不对,最后一把将吹风机掼在心口,让嗡嗡的声响贴在胸腔震动。
 
以前,只要是宋衍河爬得起床的时候,看到他洗完澡出来一定毛遂自荐给他吹头发。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在他半干的头发上轻轻划拉摆弄,俊美的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时不时拉起一缕头发对着镜子比划……那样的温柔,难道他现在都给了别人吗?
 
聂青岳满眼都是宋衍河曾经在这间屋子里的影子,他睡觉的样子,他换衣服的样子,他们两个抱在一起打闹、温存的样子。聂青岳一想到就觉得心上一阵闷痛,连带着手臂都像没了力气一样,胡乱刮了几下胡子去了公司。
 
丁城捧着一台平板电脑进来,往桌上一递,“老大,跟着宋衍河的弟兄发来的最新消息。”
 
聂青岳手指划过屏幕,一张张翻看着,忽然“砰——”地一声把电脑拍在桌面,怒喝,“这都他妈什么东西!”
 
丁城伸头看了看,是一张宋衍河拉着林琅的手的照片,没敢说话。
 
聂青岳瞪着丁城,厉声道,“我在问你!这都他妈什么东西!”
 
“这是……”丁城咽了一口唾沫,从桌上捡起平板电脑看了看,“看着像是宋衍河拉着林琅的手……”
 
“前面呢!”
 
丁城翻到相册第一页,从头开始看,“七点五十分,三个人从林琅家出来,这时候我们还在楼底下,也看到了……”
 
“我知道!”
 
“八点三十分,陈暮开车带着他们到了一家……地摊儿?吃早饭……宋衍河摸了陈暮的手……”
 
宋衍河当街摸陈暮的手?以前过个马路他要拉宋衍河的手,宋衍河都有点怯,现在跑去那么多人的地方摸陈暮的手?
 
“八点四十分,陈暮塞给他俩一人一个……这是包子还是花卷啊……这一人一个有点儿雨露均沾的意思啊老大……”
 
“你他妈想好了再说!”
 
“是、是是是,”丁城又往后翻,“九点二十分,又回到车上了……宋衍河好像坐林琅那个位置上去了。陈暮那车就两个座儿啊,后面就一块空,没座儿的……他俩这是轮流……咳咳咳。”
 
“十点十分,他们到了医大……十一点二十分和校领导去了食堂,十一点三十分宋衍河拉着林琅的……呃,拉着他的手从食堂出来,两个人在路边说了会儿话,就上了车……过了二十分钟才从车上下来……林琅好像挺热的……还擦了擦汗……然后去食堂吃饭了,这林琅看着挺瘦,吃了好一大桌的东西啊……”丁城抬头看了一眼,“老大,他们是不是去车上,那个去了……”
 
聂青岳更怒了,抄起桌上一摞文件甩了出去,“你他妈真敢说啊!”
 
平板电脑忽然发出“铛——”的一声。
 
聂青岳抬头问,“什么声音?”
 
丁城把平板电脑端到聂青岳面前,“是林琅家门口安的摄像头,影音同步的,刚才是他们早晨出门的时候,关门的动静。”
 
接着,电脑中传来陈暮的声音。
 
“早晨上药了吗?”
 
“当然上了,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上药,用了之后我整个人都可香了。你们要不要看看?”
 
宋衍河笑着回答,“回去再看吧。”
 
林琅梗着脖子一甩枕头说,“宋衍河你笑什么笑,我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
 
然后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电脑屏幕中。
 
丁城把嘴唇抿进嘴里一句话也不敢说,连眼珠子都不敢动,这欲盖弥彰的表情聂青岳看了更加生气。
 
“操!”聂青岳一把夺过平板电脑砸在地上,“撤撤撤撤!把人都给我叫回来!不盯了!”
 
宋衍河!宋衍河!你贱不贱!
 
我把你当宝贝在手心上捧着,你就这么糟蹋自己!
 
聂青岳在桌前绕了一个圈,停住脚步问道,“他们现在在哪?”
 
丁城马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回答道,“老大,他们从医大往回走着,陈暮喝了酒,林琅开的车,估计得有一会儿才能回去。”
 
林琅,陈暮。
 
“去开车!给我把王大桥叫回来,叫他直接去林琅楼底下等着。”
 
陈暮被灌得七荤八素,拉开车门摇摇晃晃地下了车,还没站稳,就被人一拳打倒在了地上,紧接着又狠狠地连踹了几脚上去。
 
林琅从另一边下车,反应迅速,“聂青岳!你找死!”
 
王大桥从车前闪出,挡在聂青岳身前,一把扼住林琅肩头,两人对打在了一处。
 
变故突生,宋衍河连忙从车后排出来,“聂青岳,住手!”
 
聂青岳眼神寒厉,牙咬得更狠,“我要是不住手呢?你要为了他跟我动手吗!”
 
丁城带着几个人上前围住,宋衍河不忍向无辜下重手,一时被他们缠得不得。
 
眼看着陈暮醉醺醺地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嘴角鼻腔都出了血,聂青岳还毫无停手的意思,宋衍河不得不几个手刀劈下,丁城几人立刻不支倒地。
 
宋衍河上前一把按住聂青岳的手,恨声问道,“聂青岳,你在干什么!”
 
聂青岳和他对视,“我还没问你在干什么!宋衍河,你为什么要和他们在一起!”
 
宋衍河看着他怔了怔。
 
这熟悉的面容曾经伴随他每天早晨醒来,这双结实有力的臂膀曾经每夜拥着他睡去,这双寒潭映月般的双眸曾像会说话一般,对他笑,逗他开心,跟他说话,和他置气。这个男人还是这么霸道自负、蛮不讲理,可他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聂青岳这三个字在他心里连一丝一毫也没有淡去,经过这些天心底的不停描绘,那轮廓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与此刻眼前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越是想念,越是心痛,越是心痛,越是想念。
 
宋衍河的声音有些颤抖,“在你眼里,我只能去你让我去的地方,做你让我做的事,是吗?”
 
聂青岳心里没由来的一软,将另一只手覆在宋衍河制住他的那只手背上轻轻盖住,放轻了声音问道,“我到底让你干什么了?你这么记恨我?你知道你一个星期消失不见的时候我找你找得都成什么样了吗?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他怎么能说得这么无辜!
 
宋衍河手中又是一用力。
 
聂青岳吃痛,却仍然没有放开覆在上面的手,“我想你。你捏死我吧,你捏死我算了!”
 
“聂青岳,你真他妈的不要脸!”林琅终于把王大桥踹翻在地解决干净,一掌拍开了聂青岳的手,“什么话你都说得出口!”
 
聂青岳看到林琅恨得牙痒痒,“你别得意,我早晚找人收了你!宋衍河,那天在六朝金粉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难道你就喜欢这种狐狸精?你是为了他,还是为了陈暮?还是为了他们两个?”
 
被打得头晕眼花的陈暮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扶着车门也站不太稳,“聂青岳,注意你的措辞。”
 
看到他们三个站在一条线上,聂青岳的理智当场爆炸粉碎,“老子措辞就这样!宋衍河,你贱不贱!我还满足不了你?你要找别人?想怎么样你说啊!”
 
宋衍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聂青岳一想起那些视频和照片就气得口不择言,“你都敢做,我有什么不敢说的!”
 
宋衍河呆呆地站着,看了看地下躺了满地的聂青岳的手下,衣衫凌乱嘴角还留着血的陈暮,疯了一样喘着粗气瞪红了眼的聂青岳,还有车窗上倒映出的迷茫的自己。
 
整整一分钟的时间没有人说话。
 
真是荒唐。他在聂青岳的心里,不但连个人都不算,还把他想成了什么样子?
 
宋衍河自嘲地笑了一下,拉开楼门走了进去。
 
林琅见宋衍河甩手走人了,五指成爪龇牙道,“聂青岳,你个傻逼!”
 
陈暮一把拉住了他,“别管他,扶我上去。”
 
“他他妈敢打你!”林琅非要出这口恶气不可。
 
“我没事,上去看看衍河。”
 
聂青岳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衍河?宋衍河让他这么叫他?
 
陈暮一手搭在林琅肩头,从车门上勉强支起身体,尽量保持正常的姿势朝楼门走去。也许是被聂青岳那几拳打得太重了,脚下一个踉跄,手机从口袋中滑了出来。
 
手机落到地面上,屏幕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屏幕上的画面只出现了一瞬间,聂青岳胸口一窒,上前一步捡起手机又按了下去。
 
手机屏幕亮起。
 
那是一张宋衍河的在教室的照片,穿着聂青岳为他准备的衣服。
 
陈暮为什么会有他那时的照片……
 
是第一次去医大的时候吗……那天回来的时候,宋衍河说他只遇到了林琅,那时候,他们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所以宋衍河才挑了那所和百寻集团有往来关系的学校……
 
聂青岳两手一折,掰断了陈暮的手机扔在地上,一句话未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百公里之外的H市,一间光线幽暗充满血腥味的房间里,满身污渍血迹的肥胖男人被绑在一张椅子上,额角还有伤口在往外一滴滴渗着血,沿着脸颊滑落,“你、你们不放过我,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跟我说话?”陈阳手里掂着一把匕首,一刀插在他两腿之间仅余的缝隙中,力透椅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到哪儿都能说得着理,我承担什么后果啊?还不起钱就拿房子拿人拿命抵,这有什么后果啊?你告诉告诉我。”
 
“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也不欠你的钱!”肥胖的男人已经带着哭腔了,“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是没欠我的钱,可是你欠了老李的钱啊,两千万,是不是?”
 
“老李?哪个老李?他不是前几天死了吗?”
 
“废话,他说什么投资失败,欠我的钱还不上,可不就死了吗?他死之前,把债务转给你啦,这是他亲笔写的单据。”陈阳拿着手里的一张纸在男人面前晃了晃,那纸上暗红色的手印一看就不是印泥能印出来的。陈阳邪笑着,“如果你也还不上,我就去找你家里人要,一直到有人有办法还上为止。”
 
肥胖的男人颤抖着变了声,“我,我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我是欠着他的钱,但是我也有东西抵在他那里的……”
 
陈阳不耐烦地打断他,“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就一句话,叫人来拿钱赎人。不拿钱我就一天剁你一点儿东西寄到你家里,什么时候剁完了拉倒,我就开始找你家里其他人挨个剁。”
 
陈阳的一个手下敲了敲门,进了屋。
 
“阳哥,S城那边场子里有消息要跟你汇报。”
 
“把电话拿过来。”
 
“阳哥!”电话那端是陈阳熟悉的声音。
 
“怎么了强子?”
 
“阳哥,今天我抓着一人,欠了我们钱好几个月没还利息了,今天在门口被我碰上直接逮住了。”
 
“多少钱啊?”
 
“十万。”
 
“呸,”陈阳啐了一口唾沫,“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屁大的事儿也专门给我打电话说?”
 
“老大,这人借是没借多少钱,但是他是聂青岳现在放话在找的人,说有他消息的知会一声儿有赏!”
 
“操!”陈阳把手里刚抽了一口的烟按灭在肥胖的男人肩上,那人立刻发出一声哀嚎。
 
陈阳疾声问,“你说聂青岳找的?那人叫什么?”
 
“叫尤飞。”
 
“妈的,白高兴了,”陈阳低骂了一声,“我他妈还以为你抓着聂青枫了呢。那个什么,尤飞,是个什么人啊?”
 
“一个卖的,嗑药借钱还不上,跑了一阵儿,不知道怎么的今天又回来了。”
 
“那聂青岳找他干嘛呀?行吧,我回去。你放个话给聂青岳,叫他今天晚上亲自来领人,把我路费也算上,凑个整,二十万吧,跟他说,他不来就不放人。”
 
陈阳把插在椅子上的匕首拔出递到身边一个人手里,“你在这儿盯着这事儿,就按我刚才说的那么办,一天切一点儿给他家寄回去。”
 
“明白了,阳哥。”
 
陈阳拎着外套出了门,一路上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哪里有尤飞这么一号人物,能值得聂青岳亲自发话找人。不过既然是聂青岳想找的人,他也不介意给聂青岳碰点儿钉子,恶心恶心他。
 
“不放拉倒!叫陈阳自己留着吧!”聂青岳暴吼了一声。
 
妈的,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要爬到他头上了?
 
以前乖顺得像小绵羊一样的老道士跟别人跑了,陈暮也他妈忽然跟个人一样敢没大没小的跟自己说话了,连陈阳这个小杂种也手里攥着个尤飞就敢点他的名儿叫他去领人了?全他妈吃错药了吧!
 
“告诉陈阳,就尤飞那个瘾,他也活不了几年了,还值二十万?他爱放就放,放了就给钱,不放拉倒,一分钱他也别想要了!”
 
“是。”王大桥毫不意外老大的决定。
 
不过二十万,只要陈阳放了人,老大绝对不会少了他的,但是这回陈阳非要老大亲自走一趟不可,那肯定是要为难人,老大要是答应去了那才是出奇了。
 
“叮——”王大桥的手机响了一声提示音。
 
聂青岳抬眼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王大桥看了看手机,“陈阳那边发来的尤飞的照片,怕我们不相信人在他们手上。我跟他们说一下,叫他们爱放不放。”
 
“手机拿过来给我看看。”
 
“老大,给。”
 
照片中的尤飞被用麻绳紧紧绑在一张破旧的靠背木椅上,双手反剪在后,眼睛被布条蒙着,脑袋有气无力歪向一边垂着,看不清脸。他身上还穿着去公证处那天的衣服,白色的西装早已不辨原貌,遍布着肮脏的脚印和血迹,肩膀和膝盖的布料都已隐隐磨穿。
 
聂青岳明知道照片中的人不是宋衍河,可无论是凌乱的刘海下露出的鼻梁,还是领口露出的金线和脖颈,或是那下颌的弧度,都……妈的!他的嘴唇怎么是紫色的。他怎么了!
 
“妈的!问他们在哪!”
 
第三十九章
 
睡了很久,宋衍河在一片黑暗中醒来,心中的闷痛已经麻木,一滴眼泪也流不出。
 
陈暮不知何时走的,林琅似乎也睡下了,窗外树影幢幢,只有路灯静静洒下一片寂寞的白霜。
 
不想面对林琅的安慰或者愤慨,宋衍河朝他门上下了一道隔音的符咒,独自出了门去。
 
夜色沉静,夜风微凉。门前打斗过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就像澜沧江水拍打在他儿时嬉闹的河滩,很快就抚平了那些脚印一样。
 
活了三十余载,最终也不过是从嬉戏打闹,活成了另一场闹剧。
 
曾几何时他在心里将聂青岳描绘成他整个世界的模样,哪怕就是现在,他也无法抹去聂青岳在他心上的份量。而今天他才知道,原来他在聂青岳心里是如此的不堪。
 
真应该听他把话说完啊。此前的年月从未对人动心,此后的余生若不留点刻骨铭心的伤痛,怎么对得起古往今来形容情爱是穿肠毒药。
 
不过以后大概没有机会了。
 
宋衍河决定天亮之后向林琅辞行。
 
城郊一座废弃的厂房中,角落堆放着生锈的杂物,空旷处停着几辆车。
 
一群人围着中间的两个男子。一个身材挺拔面容嚣张,倚车门而立,另一个萎靡不振地被绑在凳子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阳瞪大了眼睛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几个人,发出一阵响彻仓库的怪笑,“我没看错吧,聂总真的来了啊。”
 
假惺惺地用手背揉了揉眼,仿佛还没笑够,又拍了拍旁边手下人的肩膀,“这个真的是聂总?”
 
手下人点点头,“是聂总。”
 
陈阳又是放声大笑,笑得几乎站不稳脚步。
 
聂青岳冷冷地看着他做戏。
 
陈阳终于笑够了,用手支着车前盖懒洋洋地开口道,“聂总找个鸭子还真是尽心尽力,认识没几天就肯拿二十万来赎人不说,还亲自上阵。”
 
陈阳又一身痞气地走到绑着尤飞的凳子前,用手捏起他的下巴看了看,“原来聂总就喜欢这个味儿的,和上次那个长的差不多啊。早知道你好这口,我就查查有几个长成这样的给你送去,陪你几天就能抵账了。”
 
陈阳真诚地眨眨眼,问道,“哎,聂总,你什么价儿收啊?我再有了给你送去,真的。”
 
王大桥提着一只包往前一扔,“二十万,一分不少,把他松开。”
 
尤飞身上的麻绳一圈一圈捆得结结实实,连小腿也被紧紧固定在椅子腿儿上,人和椅子之间一点缝隙也没有。别说尤飞神志不清了,就算是个正常人被这么紧的绑着也要勒坏了,何况此时尤飞已经不知落进他们手里多久。
 
“你以为我用得着绑着他?我是怕他没等到你们来,就自己把自己弄死了。”陈阳一脸邪笑,却并不动手,也不叫人松绑。
 
聂青岳看了看尤飞偶尔轻微地抽动着一下的身体,估摸着他还没死,转向陈阳寒声道,“你要钱,我给你带来了,你要我亲自来,我也来了。再不放人,我都替你没脸。”
 
陈阳笑得开心极了,假装诧异道,“我要脸干什么?”
 
聂青岳早知道陈阳叫他来没这么简单,也不意外,问道,“你想要什么。”
 
陈阳收了笑容,眼里透着贪婪的光芒,沉声道,“我要你北边进关的那条线。”
 
“我的线,你用不了。”
 
陈阳低头想了想,带着商量的语气,“我知道我自己走不了,我和你一起走就行了,你给我带进来。”
 
聂青岳早就听说陈阳贩毒、卖药、走私,没有他不敢干的,但是都不成什么气候,差的就是一条线,要是给陈阳提供了这个便利,以后他走顺了就要对自己下手了。
 
“你要带什么?”
 
陈阳用手比了个枪的姿势,轻轻“砰”了一声,放到嘴边吹了一下,“这个。”
 
聂青岳嗤笑一声,“做梦。没那个本事就别蹚这趟浑水,连你爹都不敢干这个,就你那两下子,你是想拖累死我。”
 
陈阳脸色立刻变得狰狞,一抬手,周围一圈人上来,有几个人手里还拿着枪。
 
“聂总,你不会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吧?”
 
王大桥走上前两步,站在聂青岳和陈阳之间,一把撕开自己的蓝色迷彩外套扔在地下。
 
里面是一件特制的背心,胸前、背后和腰间都固定着一个个紧挨着的黑色圆形金属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沉寂无言摄人心魄的光线。
 
王大桥虎背熊腰,声音浑厚,“敢开枪就一起死,不开枪,凭你这些人能留得住我?”
 
陈阳隐约知道聂青岳进出关的那条线走的是军火,却万没想到他能弄到这么先进的配备,更没想到为了来领个尤飞能让王大桥把炸弹绑自己身上。他那一身迪布隆炸弹贴片不算,光是腰间那两把最新型的枪支就足以让陈阳眼馋的了。陈阳舔了舔嘴唇,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想让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聂青岳好整以暇地看着陈阳,道,“那几把破枪射程没这么远,用不用我让他再走近一点儿?枪法不怎么样啊,这么老远就端着枪,吓唬谁呢?”
 
陈阳咬了咬牙,一挥手,让人把枪撤了下去,脸上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道,“聂总都带钱来了,我怎么会不放人呢?人是肯定要放的,而且今天就放。不过我听说这贱人是出来卖的,没道理人都送到我嘴边了我不收点利息。这里几十个兄弟,一人来一炮我就放了他,聂总是在这看着,还是先出去等着?”
 
说着,陈阳抬脚将绑着尤飞的椅子踢翻在地,一边看着聂青岳,一边坐在尤飞的腿上,弯腰伸手开始解他的腰带。
 
尤飞的头随着椅子往地上重重一撞,迷糊之中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陈阳一巴掌扇了上去,狠声道,“还没到你叫的时候呢,给我留着力气,等会儿让聂总听听你的动静。”
 
聂青岳立刻转身往库房外面走去,王大桥和丁城等人也亦步亦趋倒退着跟在身后。
 
刚走了两步,聂青岳就停了下来。
 
“从下个月开始,货你自己找,我给你带进来!”
 
陈阳对尤飞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打算着只要能恶心到聂青岳他就觉得有意思,没想到聂青岳被一激真的答应了,让自己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听了这话陈阳立刻从尤飞身上跳了下来,“聂总,那我等你消息。哎,强子,给他松绑。”
 
听着身后陈阳等人逐渐上车,车子发动起来了,聂青岳才回过身。
 
尤飞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原本白皙的脸上布满了灰尘污迹,全身上下一点生命的神采也无。
 
聂青岳走上前扶起他,“你死了没有。”
 
尤飞不言不语,发出轻微的喘息,嘴唇还是和照片中一样的青紫。
 
这不是宋衍河,这不是宋衍河……
 
可尤飞抿着的嘴唇和宋衍河今天决绝的表情如出一辙,好像永远都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了那般,聂青岳忍不住地想起白天宋衍河和陈暮、林琅站在一起时的神情,心里一窒,抬手擦了擦尤飞的脸,想擦去那些脚印和血污,却是徒劳。
 
聂青岳心中刺痛,声音都微微颤抖了起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尤飞还是不答话,脑袋无力地垂在聂青岳手臂上。
 
聂青岳打横将他抱起,发现尤飞连抱在怀里的重量都和宋衍河相差无几。
 
“走,我们回家。”
 
陈阳打开车窗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一直张着嘴看着聂青岳抱着尤飞走出了库房,才跟身边人骂道,“操,真他妈的年度大戏。非亲非故的,拿进关的线换个鸭子?这人真的是聂青岳?”
 
陈阳赶回S城来的路上睡了五六个小时,这会儿折腾到了大半夜也不困,干脆几个夜总会酒吧迪厅转悠到了天亮,提着袋子把聂青岳带来的钱分个干净,哼着小曲儿回了陈府。
 
陈柏信正在园中练着太极剑。
 
陈老爷子也曾是道上呼风唤雨的人物,打打杀杀了十多年。当年和他平起平坐的,活到现在已经不剩几个,所幸他还算有远见,提前把重心从台面底下逐渐转到台面上,前些年退隐收山之后,把事业和势力分别交给了两个儿子打理。如今的陈柏信年过六十,威严依旧不减。
 
“爸。”陈阳见了老爷子,立刻过去恭恭敬敬请安。
 
陈柏信的太极剑请名师指点过,动作步法还算连绵不断,松沉自然。将陈阳晾在一边,一套十三式走完了之后才把剑递到佣人手里,拿过毛巾擦擦汗,问道,“这几天去哪了?”
 
“爸,”陈阳像个拿了成绩单回家的孩子般,神采奕奕地炫耀道,“我弄到了一条进关的线,下个月走一趟试试,要是有戏的话,我和俄罗斯那边的生意就能做了!”
 
“我怎么跟你说的!”陈柏信将毛巾往托盘里重重一拍,“现在大环境跟以前不一样了,哪个不是明里暗里地洗白经商,你怎么还自己往坑里跳?你弄军火进来想干嘛?想造反啊?”
 
“聂青岳都能干,我们为什么不能干?爸,你不知道,现在外面聂青岳太嚣张了,钱都让他一个人挣了,我就是看不过去他那个得意劲儿。”
 
“谁说都让他一个人挣了?我留给你那一摊你没挣着钱吗?你哥的公司没挣着钱吗?干好自己那一份,和那个聂青岳比什么比?”
 
陈阳咬牙不答话。在他爹的心里,道上的经营迟早都要归入正途,他英国留学回来的哥哥陈暮才是最好的接班人,而他,永远只是那个拿着他爹留下的一摊子势力瞎折腾的小痞子,干的事情就跟他派他手底下小弟干的一样,给一把刀,让砍谁就砍谁。他不但和陈暮没得比,就连聂青岳他也没得比。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陈阳知道自己明面上干不过聂青岳,就明里暗里的盯着他、给他找不痛快,那聂青岳就算是铁打的人、芯片做的脑子,也早晚得有出毛病的一天。他盯了不知道多久,好不容易让他从尤飞这件事上讨了个便宜,虽然明显是个捡漏、抱大腿的事儿,他也不介意,只要能让他爹觉得他陈阳也是能和聂青岳比划两下的,他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呢。
 
他爹现在这态度明显就是看不上他。陈阳也不想再多说了,等办成的那一天老爷子自然会知道他有用的儿子不止陈暮一个。
 
陈柏信看出了陈阳的心思,心知刚才的话说得重了,便缓了语气,问道,“你哥这几天没回家,最近在忙什么?”
 
“爸,哥的生意我不太清楚。”陈阳闷声答道。
 
这话一出老爷子又不高兴了,“那你跟我说说你都清楚什么。”
 
陈阳更郁闷了,“爸,我知道我哥在哪,我去把他叫回来。”
 
怎么说也是他亲生儿子,大清早起来说得这么委屈,哪个当爹的受得了?陈柏信挥挥手,“吃早饭了没有,吃过饭再去吧。”
 
陈阳在外面晃悠了一晚上,根本想不起来吃饭,嘴上却说,“我在外面吃了。爸,那我先走了,我去找我哥回来。”
 
陈柏信知道陈阳的脾气,叹了口气道,“去吧,忙完了你们俩一起回来。”
 
这个儿子像极了年轻时候的他,从小就喜欢玩枪玩炮,恨不得征战四方称王称霸。可惜现在大环境不同,陈柏信又年纪大了,不想看着两个儿子过一辈子提心吊胆的日子,所以才一直刻意打压着陈阳的那股野劲儿,生怕他惹出大事来。
 
陈阳心里憋着气,趁早晨人少,一路飙车到了林琅楼下,翻出了备用钥匙。也不顾一大清早的会不会扰人清梦,就恶狠狠地咣当一声带上了楼门。
 
小楼就三层,没有电梯。陈阳跺着脚在心里一步一个聂青岳地踩着上了楼,刚一开门,一眼看到了同样刚从外面回来不久的宋衍河,正拿着一杯水在喝。
 
宋衍河回过头与门口的陈阳对视。他心神俱惫大半宿未睡,脸色有些苍白,额前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唯独刚喝过水的嘴唇粉红湿润。
 
陈阳看愣了,下一秒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大喊一声,“你又是哪来的野鸭子?连我哥也敢勾引?”
 
紧接着又仔细看了看,指着他喊道,“怎么是你!”
 
林琅听见动静,从屋子里走出来,穿着大红色身子白肚皮的卡通狐狸睡衣揉了揉眼,“你怎么又来了?”
 
“操!你怎么还在啊!”陈阳猛然想起来这两个人他一个也打不过,声音放低了许多,“那什么,我哥不在啊,那我走了,你们继续。”
 
陈阳边说边退,退到门口一回头,砰地一下和刚进门来的陈暮撞在了一起。
 
陈阳刚要开骂,仔细一看吓了一跳,“你……哥?你,你这怎么弄的?”
 
陈暮额上缠着绷带,嘴角还青紫着一块,脸上也有结痂的划痕。
 
陈暮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整了整衣领,又背过身去整理腰带和衣摆,“一听就知道是你来了。”
 
“哥,你怎么从外面进来?”
 
林琅好奇地问道,“那他应该从哪进来?”
 
“我哥这几天不是住在这儿么?”
 
林琅杏目圆睁,重复道,“你哥这几天住在这儿?我怎么不知道。”
 
“我住在楼下。”陈暮揉了揉额头,“最近有个项目在这附近,我就在楼下又买了一套一到二楼的跃层住着,还没来得及说。”
 
宋衍河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住这里不行吗,何必再买一套?”
 
“……三个人,太挤了。”
 
林琅不解,“哪里挤了,不是还有好几间空房吗?”
 
陈暮叹了口气,愈发不知说什么好,皱眉看向陈阳,“找我有事吗?”
 
陈阳打量了他哥的伤口,“本来有事的,现在没事了。哥,你这样千万别回家,不然老爷子肯定以为我给你招的事儿,还不打死我。今天早晨我还看见他练剑了,你这身伤让他见着了,我就是他的下个靶子。不是,哥,哪个王八蛋把你打成这样的啊?我非剁了他不可……”忽然,陈阳警惕地回头看了看宋衍河和林琅,“那什么,也不是非要剁,但是总得讲点儿理吧……”
 
林琅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自己和宋衍河道,“不是我,也不是他。是个大傻逼打的!”
 
陈阳腰杆又硬起来了,“操,谁啊?”
 
林琅白了他一眼,“除了聂青岳还能有谁。”
 
“妈的!什么时候打的!”
 
“昨天下午吧。”
 
“操,早知道昨晚老子逮着他捅几刀了!”
 
陈暮扶额,“你昨天又和他起什么冲突了?”
 
“哥,我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肯定给你把这个仇报了。下个月我和他一起走一批货,看我不阴死他!”陈阳气得咬牙切齿,眼里透着嗜血的光芒。连他爹都不舍得打他哥,聂青岳算个什么东西!
 
陈暮皱眉,“你怎么会和他搭上关系?”
 
“哼,昨天他的一个小鸭子欠了钱落到我手里,他来领人,我怎么能那么容易放过他,就跟他要了一条北边进关的线,下个月一起走货。”
 
陈暮飞快地看了一看宋衍河,低声问,“你说,他的……什么人?”
 
“一个鸭子呗,叫尤飞。”陈阳掏出一根烟,点着放到嘴里吸了一口,夹着烟指了指宋衍河道,“长得和他挺像的。昨天半夜聂青岳带着一票人来拿钱赎走了。”
 
宋衍河喃喃道,“昨天……半夜?”
 
陈阳狠狠吸了一口烟,又啐了一口唾沫,“太他妈恶心了,聂青岳冲过来又是搂又是抱,又是‘宝贝儿啊咱们回家了啊’什么的,老子真是想起来都吃不下饭了。”
 
宋衍河兀自点了点头,“你们去吃早饭吧,我不饿,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陈暮紧随其后,关切道,“衍河,你还好吗?”
 
陈阳叼着烟,看着两人进了屋,又看了看林琅,问道,“那他妈谁啊?我哥这么上赶着跟他说话,他就这么爱答不理的?”
 
林琅斜眼看他,“你怎么每次来都没好事呢?下次你来之前先把要说的事总结一下,发给我,我同意了你再来说。”
 
陈阳把烟蒂随手一弹,“别以为跟在我哥身边我就不敢动你。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跟我说话?”
 
林琅斜躺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漫不经心答道,“我只知道我能把你打得别人都认不出你是谁,试试吗?”
 
陈阳立刻没了脾气,“那……我也不能揣着手机整天在那打字跟你汇报吧,别人看了怎么想,我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啊?”
 
林琅轻嗤一声,“嘁,不打字就发语音,微X会不会?”
 
陈阳咂咂嘴,有点不情愿,“那行吧,加个好友。”
 
第四十章
 
宋衍河精神恍惚地回了房间。
 
情爱果真是穿肠毒药。可惜他已中毒太深,如今再捅了这一刀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这么说起来,当他昨天失魂落魄地徘徊在街头的时候,聂青岳正抱着另一个和他长相相似的男人体贴呵护,也许还说着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既然如此,他昨天又何必到他面前来做戏一场呢?真是想不明白。
 
陈暮敲了几下门,跟了进来。
 
“衍河,你还好吗?”
 
“我没事。”
 
“你是不是没休息好?我去给你倒杯水。”陈暮转身想出门去拿水杯。
 
“陈暮。”宋衍河叫住了他。
 
“嗯?”
 
“其实你不必买楼下那间房的。打扰了这么久,我今天就搬走了。很抱歉,我早些时候没有看出来你不喜欢和别人住在一起。”
 
“别,不是,我……”陈暮有些语无伦次,叹了口气,干脆关上了房门,在宋衍河面前站定解释。
 
“我不是不喜欢和别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正相反,我很珍惜你和林琅这两个朋友。因为你们身份特殊,我想把这幢楼买下来,这样可以把前后的花园都圈起来,让你们住的安心些。正好这座楼的位置在小区的最里面,我已经和物业协调过了,二楼那家我正在派人交涉,很快就可以办妥。所以,你别走。如果是为了聂青岳,那就更不值得了。这个世界不止聂青岳一个人,更不是人人都和他一样。”
 
正因为不是人人都和他一样。
 
不是人人都和他一样无情,也不是人人都和他一样,让他动心。
 
宋衍河无力解释,只好道,“我想休息一会儿。”
 
“好,只要你别走就行。”陈暮摊开两只手,耸了耸肩,“这里有我和林琅在,你有心事可以跟我们说。”
 
说完,陈暮才意识到,自己总是把林琅的名字拉出来挡在自己的心意前,唯恐宋衍河看破了他的心思拒绝他的接近,对自己的怯懦不禁有点沮丧。又看了看宋衍河失神的样子,心想,等他下次状态好些了,就直接对他坦承地说吧,像个追求爱人的男人那样。
 
走到门口,陈暮又加了一句,“至少,我绝对不会做他做的那些事。”
 
宋衍河没有心思思考陈暮的那些话里带了几分几重的情谊,待他出门后,宋衍河缓缓抬手在空中,指尖光华微绽,周身灵力流转。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宋衍河略一掐算,心中更寒。犹豫了片刻,默念心诀,挥手写下一道刚劲有力的符咒。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天下真。三界内外,唯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复归于无。置吾之身,出幽入冥,利而不害,与天地终。”
 
写完最后一笔,符文如一块金光牌匾光华大绽,将整间卧房映照得不能视物,几个小时后方才散去。
 
尤飞在吴医生的照料下身体逐渐恢复,但是药物依赖的情况并没有明显的好转。聂青岳不得已在宅中给他安置了一间治疗室,尤飞的瘾一旦上来了就被锁在束缚椅上,前胸、手臂和脚踝都被固定住,每次都折腾到精疲力竭才昏了过去。
 
隔着门,聂青岳听到尤飞又在痛苦的挣扎哀求,吴医生耐心地安抚着他的情绪。
 
“你已经坚持七天了,再坚持一下,很快就熬过来了。第一次戒毒能彻底戒断的可能性是最高的,如果这时候你放弃了,以后更难彻底戒断。相信我,我一定能帮你戒了,你还年轻,人生还有很多个明天,未来很美好,谁在年轻的时候没走过弯路,只要你再坚持一下,你一定能彻底摆脱药物的控制。”
 
尤飞在束缚椅的固定下能活动的范围很小,拼命剧烈地撞击椅背发出砰砰声响,嗓音已经叫喊得嘶哑尖锐,汗水和着眼泪不断沿着脸颊流下,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我受不了了……求你了,放开我,别管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放开我吧,让我死了吧……我不想活了,让我死了吧……”
 
聂青岳推门进了屋。
 
吴医生示意他不要说话,侧身认真看着治疗椅旁边的仪器显示,安抚尤飞道,“你可以的,再坚持一下。第一个疗程已经快结束了,你的身体正在恢复,血压、心跳、还有各项机体功能指数逐渐稳定,你的状况很好,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病例都要好,一定可以彻底戒断,到时候你将和所有正常人一样。你可以继续完成你的学业,追求你的梦想,以后的一切都是光明的,你不用受任何人的控制,可以完全做你自己。”
 
尤飞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胸前依旧剧烈地起伏喘息,“我……不行了……受不了了……我不戒了,我戒不掉的……”
 
“你必须戒,”聂青岳走上前,攫住他的下颌,“彻底戒。”
 
发疯般的尤飞不顾眼前人是谁,挣脱了他的手掌,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聂青岳的手臂立刻渗出了血。
 
吴医生霍然起身,“小程,打麻醉!”
 
“呃——不用!让他咬!”聂青岳闷哼一声,喝止道。
 
他的血顺着尤飞的唇角滴了下来,肉体的疼痛反而让他觉得心安。
 
尤飞闻见血腥味忽然瞳孔放大,满眼惊恐地看了聂青岳一眼,紧接着在椅子上昏了过去。
 
吴医生松了口气,赶忙上来亲自给聂青岳消毒包扎。
 
聂青岳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问吴医生,“他还要多久能戒?”
 
“尤飞的状况还算比较好,没有强烈的自残行为也不用打麻醉,一直坚持着清醒戒断,这已经比很多人意志坚定了,配合针灸和中药应该有希望在一个月以内身体脱毒,不过他有一年以上的吸毒史,要脱离心瘾才是最难的。”
 
聂青岳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尤飞不是宋衍河,可是每次看到他那张脸,聂青岳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无法阻止自己心里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人重叠起来。
 
如果尤飞能戒了毒多好,一个长得像宋衍河的人,能好好地留在他身边,让他时刻看着,他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尤飞瘾上来的时候力气极大,咬得聂青岳手臂第二天还一动就疼得厉害。聂青岳的手臂上缠着绷带,也无心公务,干脆连公司也不去了,待在宋衍河以前住过的那间客房出神。
 
尤飞敲门走了进来,“聂总。”
 
“嗯,你醒了。”
 
“聂总,我是来道歉的,昨天我真的不是故意咬你的,当时的情况,我也记不清了……我可能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早晨醒来护工告诉我我才知道,对不起,聂总。”
 
“就凭你这张脸,也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聂青岳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无波,他将手搭在一个玻璃展示柜上,里面放了一个精致的剑架,上面托着的是两截断剑,“二十万,进关的线,咬的这一口,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尤飞从大嘴的丁城和佣人的言谈之间早已知道聂青岳为什么会单单选择了他,也明白此时聂青岳这些话不是对他说的,便不再言语。
 
聂青岳看了一会儿剑架上的剑,忽然叹了口气,开口问道,“尤飞,你会用剑吗?”
 
尤飞一愣,答道,“不会。”
 
不要说这是把断剑了,就是拿把正常的剑给他,他也不会用。这又不是水果刀,现在能有几个人会用剑的?
 
聂青岳语气黯了几分,“那你会写字吗?”
 
“写什么字?”
 
聂青岳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本书,打开翻到宋衍河做了笔记的那一页。那是宋衍河在家里自己看书时随便标注的,用的是狼毫斑竹毛笔,写得一手工整蝇头小楷。
 
聂青岳指了指,“毛笔会用吗?”
 
尤飞点点头。他辍学之前学的是美术专业,临摹字迹不在话下。他从笔架上取下一只毛笔,左右看了看没有墨砚,便沾了些黑色的钢笔墨水,从案上抽出一张白纸,端详了一会儿宋衍河的字迹,揣摩着他的笔锋、顿笔、下笔力道,不多时,在空白的纸张上将宋衍河的笔记重新誊写了一遍。
 
尤飞模仿的字体和宋衍河稍稍有些不同,但是因为书写排版一模一样,字又小,那些差异竟也不太明显。
 
聂青岳拿起对比看了看,眼里又流露出一丝疯狂,他抓着尤飞的手臂急切道,“你写我的名字,‘聂青岳’三个字。”
 
这些天他翻遍了宋衍河的书本和笔记,从未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原本以为可能一辈子看不到了,忽然发现尤飞临摹的字迹竟有八、九分相似,心底又升起了一点希望。
 
尤飞临摹还行,真的让他写却有些心里没底,又沾了些墨水,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聂青岳’三个字。前两个字他自觉还不错,与宋衍河的字意有几分相似,但是写到繁体字‘岳’的最后一点时,忽然手指痉挛了一下,那一笔不受控制地朝上一提,竟然将整个岳字划穿了。
 
“聂总,抱歉,我很久没拿笔了,吃药吃得手也有点抖,我再写一张。”
 
聂青岳从他手中抽过那张纸,“不用,这张就可以了。”
 
这写坏了的三个字,就像他和宋衍河最后的记忆。在林琅楼下见的那最后一面,宋衍河转身离开时的脸色是他从未看过的决绝和失望,而他,当时口不择言说的那些难听的话,现在想来,连他自己也无法面对。
 
老道士是那么一个好到配得起世界上一切最美的事物的人,而他和他的交集,就这样不体面、不好看的结束了。
 
“你和他太像了。”聂青岳喃喃自语,走到宋衍河的衣帽间前,尤飞紧随其后。
 
“等你好了,把这些衣服都穿一遍吧。”
 
已经入夏,衣柜里挂的还是聂青岳从前为宋衍河准备的衣服,有些他穿过,有些还未穿过。从前他以为两个人会一直在一起,拉着宋衍河拍照未免显得矫情,现如今聂青岳翻遍手机居然找不到几张宋衍河的照片。又因为拆了公司一整个楼层的摄像头,现在想再看一眼那时的宋衍河都难上加难。
 
稍微修饰一下,找好角度拍的话,尤飞应该非常像他吧。
 
“好的,聂总。”
 
尤飞心知,如果不是聂青岳救了他,很可能他已经死在陈阳手里了。就算那天不死,用不了多久他也会因为没钱还债、没钱买药、或者其他什么原因不明不白地就死在哪里了。只是试区区几件衣服,当一把别人的替身而已,和聂青岳对他做的事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就算是聂青岳真的让他做什么,他也心甘情愿,可惜聂青岳看上的并不是他。
 
聂青岳回过头看了看,“你要多吃点,太瘦了。”
 
“嗯。”
 
尤飞在戒断期间吃的都是清汤寡淡的食物,毒瘾发作时体力消耗巨大,他比初见时更瘦了。聂青岳忍不住心塞,为什么宋衍河到了他这里一天比一天清瘦,连长得像他的尤飞都越来越单薄了呢。
 
聂青岳的手一件一件翻过宋衍河的衣服,忽然看到最后面挂的是一件蓝白相间的道袍,袖纹八卦,腰间太极,下摆云纹飘逸风雅。聂青岳伸手将那件衣服的衣架提了下来,放到尤飞身上比了比,道,“这件就不用穿了,他那时,头发有这么长。”说着,用手指在尤飞的背上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这里。”
 
尤飞好奇问道,“是真的头发吗?”
 
聂青岳点头,笑容苦涩,“嗯,他是道士。稀奇吧?”
 
尤飞又问,“是真的道士吗?这件就是他的道袍?”
 
“是真的道士,不过这件却不是他本来那件道袍。他的那件……坏了,这件是我叫人比照着原来的仿制的,除了那件的刺绣工艺做不出来之外,其他地方,连针脚都一样。”
 
“还有你找人做不出来的刺绣工艺吗?那一定是非常厉害的大师手笔。”
 
“应该是吧。”聂青岳想了想,“我当时好像叫忠叔把原来那件直接丢了。”
 
“有点可惜了。”
 
“忠叔办事一向仔细,他应该知道刺绣不一样,有可能还留着原来那件,我去问一下。”
 
老管家听完聂青岳的问话,双手叠在身前,认真答道,“聂先生,宋先生原来的那件衣服在研发部那里,需要我去拿回来吗?”
 
“你把他的衣服给研发部干什么?他们还研发刺绣吗?”
 
“聂先生,是这样,研发部每天派人来拿宋先生用过的东西,一般当天或第二天送回来,您当时说那件衣服不要了,我就叫他们留在那里暂时保管。”
 
聂青岳沉默地坐在一楼大厅豪华的沙发里,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说什么?研发部拿宋衍河的东西干什么?还每天都来?谁让你给他们的?”
 
“聂先生,研发部的刘总监拿给我一份您亲自签发的文件,里面提到,每天将宋先生用过的东西拿到项目组进行化验分析,我是按照文件上的要求做的。”
 
“文件在哪里?给我拿过来!”
 
老管家上楼打开重重保险箱拿了出来,屏退了左右,将文件交到了聂青岳手上。
 
聂青岳一看到那个文件夹就变了脸色。
 
那是聂氏集团绝密文件的装订文件夹,纸张是特殊材质制成,上面记载的内容不能复印、扫描、拍照,而且每份文件都有单独的编号。
 
扉页赫然印着《异人类精神力实验工程》,签发时间是两个多月前。那时他也曾见到这一份文件,不过他当时没仔细看,随手放在了办公室抽屉里。
 
聂青岳看着看着那个题目,和里面的“各岗位配合研究职责要求”,忽然想到了宋衍河对他说过的话。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聂青岳,正常人会在这种地方欢爱吗?”
 
“聂青岳,你把我当成什么?”
 
“我也是个人,有手有脚,哪里不能去?”
 
聂青岳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刘守斌,不管你现在在哪,立刻、马上,滚到我面前来!”
 
半个小时后,刘总监一路默念着阿弥陀佛,叫司机闯了无数红灯赶到了聂宅,一进大厅,聂青岳劈头盖脸地把文件夹摔在他面前,“你最好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第四十一章
 
刘总监满头是汗,拿出最近的研究记录报告给聂青岳看,一遍一遍地将整个工程计划解释给他听,并且再三保证除了他们两人和管家忠叔之外,公司上下没有人知道研究目标正是和聂青岳形影不离的宋衍河,也正因如此,那些研究员提出的天马行空的设想和有可能对宋衍河造成伤害的实验申请连刘总监这里都没有通过,更没有递交给聂青岳审批,仅仅是作为阶段性记录编入了工程报告中。
 
聂青岳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越发觉得宋衍河的忽然转变和这份文件有关,问道,“这份文件一共有几份?”
 
刘总监擦擦汗,“一共五份。您的那份和忠叔的这份,是最原始的内容记录,还有两份,一份在我手里,另一份在项目组新组长手里,是最新的研究记录。另外一份,在项目组以前的组长手里,他离职时销毁了。”
 
“离职?”
 
“对,原来的项目组组长接到国外一所研究院的邀请,就缴纳违约金办理了离职。他离职之后手里的那份文件就找不到了,我们和他联系过,他说他手里的那份已经粉碎销毁了。绝密文件上都有感应装置,没有我的特批是不可能带离公司的,我们就扣罚了相应的罚款,做了销毁处理记录。”
 
“宁可交违约金也要走,还这么巧销毁了?”
 
“……是,”刘总监忽然有些心虚,回头想想,确实有可疑之处,“可……文件里的感应装置是强行带离公司就会自动销毁内容的,没有人能带得出去……”
 
“没有人能带得出去。” 聂青岳一下什么都想明白了,眼里寒芒闪烁,“除非带走文件的那个,不是人。”
 
刘总监听了这话,打了个寒颤。
 
“林琅!你给我滚下来!”聂青岳对着楼上喊了半天也没人回应,暴躁地一把扯下领带,“还没打开吗?”
 
王大桥皱着眉头,“老大,这个锁和上次不一样了,打不开。解锁器接上线路之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白色敞篷跑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楼下,陈暮从容地走下车,看到聂青岳并不意外。
 
“陈暮!宋衍河呢?你叫他出来。”
 
陈暮平静地看着聂青岳,“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放屁!他不在这你还来干什么?他不在这楼门怎么会打不开!”
 
“我是来看林琅的。”陈暮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上面印着炸鸡快餐店的标志,“至于楼门为什么打不开,我也不知道,我用钥匙是打得开的。”
 
聂青岳还是不相信,“你说宋衍河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一向好脾气又彬彬有礼的陈暮一反常态,轻蔑地笑了一下,答道,“在你抱着尤飞的时候。”
 
“妈的,你他妈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你伤害了他一次又一次,就算他还在这里,你也没资格来找他了。聂青岳,是你把他逼走的。”
 
聂青岳气得一把揪住了陈暮的领子,“要不是你和那个狐狸精捣鬼,宋衍河怎么会误会我?”
 
“哟,谁误会你了啊?”林琅一开窗户跳了出来,从窗台和一、二楼的窗棂上几个弹跳之后,稳稳落在地上。
 
林琅不客气地一把扯下了聂青岳的手,“上次的帐还没跟你算,你还敢自己找上门来?”
 
“死狐狸,是不是你到我公司偷了文件,拿到宋衍河面前胡说八道的!”
 
“老子能当你祖宗了,你敢叫我死狐狸?谁稀罕你的!”林琅转身背对众人,手中光芒一闪,朝着聂青岳的脸丢了过去,“还给你!”
 
聂青岳一把接住,低头一看,气得恨不得撕成两半,“操!真的是你!林琅,你给我记着,我绝对要找人收了你!”
 
“嘁,你倒是想活到那个时候。能收我的人?除了宋衍河,还没生出来呢。不过宋衍河已经不在了,哦,对了,就算他在,他也不会对你言听计从,乖乖让你欺负他了。”
 
“你他妈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他自己看了文件难道还不明白?用你的话说,你做都敢做了,还怕人说吗?”
 
“他在哪!”
 
林琅一摊手,翻了个白眼,“不知道。他可是堂堂无量山掌门,他去了哪怎么会跟我一个小‘狐狸精’报备?我能知道什么?”
 
聂青岳的视线在陈暮和林琅之间转了转,最终凝视着林琅,“他不在这,你一只死狐狸大白天在家睡觉,还用的着下咒封门?”
 
林琅抬着下巴拿鼻孔看他,“废话,你也说了我是狐狸精了,我睡觉不喜欢人吵不行吗?一个你,一个陈阳,每次来都鸡犬不宁,防的就是你们俩!”
 
聂青岳一听,玩味地笑了笑,又看向陈暮,好整以暇道,“陈阳来干嘛呢?无非是他哥没回家,他替他家老爷子出来找人了。他哥无缘无故的又怎么会不着家?肯定是在外面有心事。”目光落到林琅身上,“百寻集团总经理的心事,总不会是一只白天睡大觉、只会吃炸鸡的狐狸精吧。”
 
陈暮皱眉,鄙夷地看着聂青岳,摇摇头道,“你不用在这里诛心了。如果你不相信,大可以在这里等着,看会不会碰到你要找的人。林琅,我们上楼吧。”
 
有林琅在这,王大桥等人想硬闯也不容易。更何况不知道这狐狸精里面还设了多少屏障,闯进了楼门也未必进得了户门。聂青岳这一会儿已经折腾得满身大汗,随便一伸手点了个保镖,“你,回公司,去把艾秘书接过来!”
 
聂青岳坐在车里,翻看着那份林琅丢回给他的实验报告。呵,刘总监手下的那些研究人员不愧是“业界翘楚”,什么抽血解剖的、制做标本的、DNA的课题也敢提出来,别说宋衍河看了会作何感想,就是他之前看过一遍之后,现在再细看都觉脊背生寒。要不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实验对象就是宋衍河,聂青岳真恨不得把这些实验申请都先在他们身上用一遍!
 
还好,宋衍河知道很多文件都是管理公司一递上来,他不过眼就直接签了的,等他找到了宋衍河,他一定能跟他解释,到时候把他带回家,永远也不放开这个祖宗了。
 
王大桥从另一辆商务车上走了下来,汇报道,“老大,办妥了。”
 
“嗯。艾秘书。”
 
艾米丽点头,“聂总,我明白了。”
 
“一天时间。”
 
“好的,聂总。”
 
陈暮越防范着他上楼,聂青岳就越发笃定宋衍河就在此处。
 
老道士你快出来听我解释啊。
 
林琅拎着陈暮带来的食物上了楼,一进屋,陈暮长舒了一口气,“聂青岳精明得很,你以后少跟他说话,刚才差点说漏嘴了。”
 
林琅撇嘴,“嘁,他就算真的上了楼能怎么样,也打不开门啊。”
 
陈暮朝宋衍河的房间望了一眼,黯然道,“你试了吗,他还好吗?”
 
“试个屁啊,他存心下的结界,我怎么能感应得到里面的气息?我只是只狐妖,哪里懂他们仙门的那些结界禁制?”
 
一提起宋衍河闭关不出,陈暮就坐立难安,“你当初为什么不让他住主卧,他那个房间连个卫生间都没有,这几天几夜的,不吃不喝怎么行?”
 
林琅委屈地啃着鸡翅,“这也能怪我?我怎么知道他没事儿就把这儿封起来闭关了啊?就算他住主卧,闭关了也用不上这些啊!”
 
陈暮拉开窗帘一道缝朝楼下看去,聂青岳调来的人和车子已经把前后楼围了起来。
 
“我去把他房间空调温度调高点,免得着凉了。”
 
林琅嚼着炸鸡,无奈地看了看他,“随便你吧,他现在多半已经入定了,房里就算下雪也碍不着他的事儿。”
 
“我们总得做点儿什么吧?”
 
“哎,大爷,你就歇会儿吧。要是我闭关的时候,知道外面有人这么一天到晚地合计我,我非走火入魔了不可。”
 
陈暮听了便不再说话,坐到正对宋衍河房门的沙发上。
 
林琅的手机响起“叮——”的一声。
 
一点开,陈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我哥在你那吗?怎么样啊最近,明天家里来客人,老爷子让我来接他回家吃个饭,我上午过去行吗?”
 
林琅回了他一个“哦”的表情,继续啃鸡翅。
 
宋衍河闭关未出,陈暮便也不再去一楼住,晚上直接在宋衍河对面的房间睡下。
 
这幢小楼周围被绿树环绕,高些的树冠几乎伸到三楼的窗前来,小鸟成日站在树枝窗口叽叽喳喳,林琅不耐烦时便作势要去抓它们进来吃,才把它们吓得不敢靠近了。
 
夏天夜短昼长,第二日,刚刚六点多钟天就已经大亮,陈暮朦胧之中觉得好不对劲,怎么今日窗外的鸟叫得这样吵?
 
仔细一听,除了鸟叫还有潺潺水声,难道是林琅没关水龙头?
 
再仔细一听,似乎还有风铃声响,叮叮零零的,这又是什么声音?
 
宋衍河还在闭关,林琅说闭关之人最需要安静。陈暮不放心地起身下床,准备出去看看是什么动静。
 
陈暮刚一开门,对面卧室的门也打开了。
 
开门的一瞬间,陈暮似乎眼花了,看到对面房中仙雾缭绕,一个白衣身影自其中从容步出。那人皎如玉树临风,面若冠玉,乌发似墨,一双明亮的眸子目光清冷,桃花眼角微微上挑。
 
“衍河?你出来了?”
 
宋衍河斜睨了他一眼,微微蹙眉,“你是何人?”
 
“你、你不认识我了吗?”
 
林琅穿着一套短裤短袖的大红色狐狸睡衣从主卧中走了出来,看到宋衍河精气十足,再看到他身后房内还有仙雾未散,顿时清醒过来,大呼道,“无量山心法第十重?你功力恢复了?”
 
“狐妖?”宋衍河指尖一点,从桌上飞起一只欧式象牙瓷红茶壶,壶盖一开,林琅大叫一声“啊——”,一道红衣和着白光就被吸了进去。
 
“宋衍河你有病吗?你搞什么鬼啊!放我出来!”林琅气得大叫。
 
“你认得我?”宋衍河清冷的眸子不带一丝情感。
 
“你是不是傻逼!这话你早几个月就问过了好吗!快放我出来你个没良心的!”
 
宋衍河指尖划过壶盖和壶嘴,“出言不逊,封。”红茶壶里顿时一点动静都没了。
 
宋衍河将茶壶托在手中就要向外走去,陈暮拦到他身前,“你去哪?”
 
“无量山。”
 
“这里已经不是你以前的那个世界了,也没有无量山派了,你知道吗?你是不是失忆了?”
 
“我自然知晓。但我是无量山派掌门,即便门派不在了,我也当回无量山守护一方。这只狐妖我便带走了,免得留下为祸苍生。”
 
“你你,你别走。”
 
宋衍河声音还是一贯的清亮生脆,“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挡我去路?”
 
“你不能走,因为,因为,”陈暮心一横,“我们是恋人,你怎么能弃我不顾,一个人走?”
 
宋衍河这才将脸转向陈暮,直视他的眼睛,看了足足十几秒钟,才开口重复道,“恋人?”
 
陈暮点头,“对,你不记得了吗?我是陈暮。”又指指周围,“这是我们家。”
 
宋衍河看了看四周,思忖了片刻,“不记得了。那为何会有一只狐妖在此?”
 
“这只是……我的朋友。他没有害过人的。”
 
宋衍河两指向空中一夹,又放到鼻间轻轻嗅了嗅,道,“没有伤过人也不能将他留在此处。人妖殊途,倘若他一朝心生歹念,必将害人性命。”
 
陈暮又伸手拦在宋衍河的面前,“你别走,好吗?”
 
宋衍河一脸不解地看着他,“我凡心已了,又怎么会有恋人。我想走,你拦不住的,让开吧,免得伤了你。”
 
“哥——”陈阳一边开门一边喊道,“我来接你了!”
 
看到屋里的情景,陈阳指着宋衍河道,“今天挺精神啊,哎,林琅那小子没在吗?”
 
宋衍河不答话,直盯着陈阳的眉心。
 
陈阳一脸不爽,“你看我干吗?”
 
“戾气太重,长此以往必将被心魔反噬。”
 
“操,你有病吧,我戾气重?我能有聂青岳重吗?”
 
宋衍河面上闪过一丝迷茫,“聂青岳?”
 
陈暮赶忙开口,“陈阳,你回去吧,今天我有事先不回去了。等会儿我会给爸打电话说的。”
 
“别啊,哥,今天嫂子来呢。”
 
宋衍河看了看陈暮,略一挑眉,“恋人?嫂子?”
 
陈暮从来没有这么想一拳打到陈阳脸上,连小时候他母亲过世不久之后,爸爸把陈阳和陈阳的妈妈带进门来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想揍他过,当即怒喝道,“陈阳,别乱说!”
 
陈阳还不明就里,被他哥吼得吓了一跳,“也快结婚了啊,怎么就不能说了?”
 
陈柏信给陈暮指婚的是一个跨国集团老总的女儿,年纪比陈暮略小几岁,长相不错,学问又好,连陈阳看了都觉得和他这个文质彬彬的哥哥挺配的,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家也有黑道背景,和陈柏信同样是摸黑上岸。可无奈的是,陈暮对那位宁小姐一直不来电,连仅有的几次见面也是迫于陈柏信的威压。
 
宋衍河略一掐算,对陈暮道,“你今日若不回去,家中必有血光之灾。”
 
“操!你他妈会不会说话,你才有血光之灾呢!”陈阳气得回头到处看了看,想找个趁手的工具打宋衍河一顿。
 
陈暮犹豫,高大的身躯站在宋衍河的面前,有些哀求地温声细语道,“你别走,行吗?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宋衍河又是一瞬失神,心里却空荡荡地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这个抬头仰视的角度,和陈暮那温柔的语气让他觉得他应该似曾相识。难道这人真的曾是他的恋人?可他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宋衍河面无表情,朱唇微启,“我与你同去。”
 
第四十二章
 
陈暮喜出望外,“好!”
 
陈阳大喊,“不行!我家是什么地方,是你一个鸭子想去就去的吗?你做梦呢!”
 
陈暮回头瞪他,“你先走,我们自己开车过去。”
 
陈阳大惊失色,“哥,你真要带他去?你要干嘛?你要……那个叫什么?你要出柜?”
 
“啊?”陈暮一怔,随即干咳一声,把陈阳转了个身推出门去,“你别管,先走吧。”
 
“哥,不行啊哥,他是个男的……”陈阳已经被关在了门外。
 
陈暮转身进了林琅的卧房,在衣柜中逐件逐件地翻找着,“这都是些……早知道让林琅平时买几件正常的衣服了。这件可以吗?”
 
宋衍河深深凝望着陈暮的背影思索着,他在无量山时虽然贵为掌门,但日常起居从不需弟子侍奉,可为何看着陈暮为他准备衣服的情景却觉得习惯自然呢?
 
宋衍河什么也没说,接过衬衣转身换了起来。陈暮见他如此不避嫌却有些紧张,也将视线转到另一边,待他想转回来偷偷望一眼的时候,宋衍河已经在系最上面的几颗扣子了。
 
顺手拿起了桌上的红茶壶,宋衍河道,“穿好了,走吧。”
 
到了门口,陈暮亲自弯腰给宋衍河从鞋柜中找出一双合适的皮鞋,单膝半蹲,宋衍河伸手一拦,“我自己来。”
 
陈暮笑了笑,“你拿好壶就是了,可千万别掉了。”
 
宋衍河脑中忽然有一个低哑的男声一闪而过,“抱好你的电脑,别掉下来了,不然有你受的。”
 
是谁在说话?
 
宋衍河想仔细听那个声音,却又听不到,刚才那句话他再想回忆也记不起来了。
 
陈暮锁好房门,自然地拉起宋衍河另一只没有抱着茶壶的手,“走。”
 
宋衍河将两人握着的手举起来看了看,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便任由陈暮拉着,随口说了一句,“你手好烫。”
 
“啊,是吗?”陈暮不光手心烫,连心窝里也激动得发烫,简直整个人要烧起来了,“可能有点上火吧。”
 
“平时吃清淡些。”
 
“好、好的。”陈暮心都要飞起来了,宋衍河这是……在关心他吗?宋衍河接受了他提出的“恋人”这个关系了吗?
 
一直到车前,陈暮还不舍得放开,在口袋里摸了半天假装找钥匙,生怕这一放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牵了,直后悔刚才没让陈阳留下当司机。
 
宋衍河不动声色,从陈暮裤子一侧口袋中两指一夹将钥匙拿了出来。
 
“哦,在这儿啊,难怪我找了半天。”陈暮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
 
宋衍河抱着茶壶坐进车里,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车座后面,越发确定自己是忘了些什么事。
 
“你说,我们是恋人?”
 
“……对。”
 
宋衍河指尖一掐算,“说谎。”
 
陈暮背上汗都下来了,“这里面,还有一点……”
 
“你我并无姻缘线牵。是你父母未同意吗?”
 
“啊?……对!”
 
“所以你要带我回家见父母?”
 
“……是!不过,我母亲已经不在了,现在家里的是后妈,就是刚才那个弟弟,陈阳,他的妈妈。”
 
宋衍河点点头。这样好像也解释的通。
 
想了想,又问,“陈阳说的嫂子又是何人?”
 
陈暮面色稍黯,“是宁小姐。她的父亲和我父亲认识,所以希望我们在一起。但是我对她从来、绝对没有一星半点的意思,你相信我,等会儿回家我就跟我父亲说清楚,让他们不要再撮合了。”
 
宋衍河指尖又是轻轻掐算,“那你可开快点,晚了就不用跟你父亲解释了。”
 
“为什么?”
 
宋衍河不答话,右手手指轻轻捻动着茶壶把手。
 
陈府傍湖而建,驶过花园后门前停了一排车,宋衍河望了望,随陈暮走进了屋。
 
陈柏信和陈阳正在沙发上坐着交谈,他们对面坐了一位穿着时髦而又庄重的洋装女子,妆容精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见陈暮来了,陈阳起身打招呼,“哥!”随即狠狠剜了一眼宋衍河,心道这小子还有点胆子,真敢来啊。
 
宁小姐起身,甜甜微笑,“陈暮,你回来了。”
 
陈暮连眼也未和她对,径直走到陈柏信面前,“爸,我有事要跟你说。”
 
陈阳赶忙拦道,“哎,哥,你刚回来,坐下歇会儿,喝口水。”
 
陈柏信一拍扶手,“你哥肯定是有正事,你以为和你一样吗?陈暮,你说。”
 
“爸,对不起,我不能和宁小姐交往。”
 
陈柏信上一句才刚夸完陈暮,再听到这话简直老脸都挂不住了,重重一拍扶手,喝道,“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不能交往!”
 
“因为这位宁小姐,是假的。”宋衍河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站在一个落地的花瓶架旁,身影单薄清冷,面容如巧夺天工的画笔勾勒,花瓶中插的几枝名贵百合相比之下黯然失色,洁白的花瓣末端微卷,恨不能低下头来。
 
陈阳怒道,“你胡说八……”
 
话音未落,那位宁小姐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枪抬手直指陈柏信,瞬间上膛拉开保险栓,“砰——”地一声开了枪。
 
宋衍河修长的手指从百合中轻轻一掐,掐下一截花蕊,朝前随手一弹,竟截断了子弹的去势,生生击落在了地上。
 
那“宁小姐”见身份败露偷袭未遂,当即毫不留恋,一撩裙摆,从腰间掏出枚片状炸弹,将开关一拧,朝着陈柏信和陈暮掷去,她自己就地一滚,撞破窗户向外逃去。
 
宋衍河早已快步上前,伸手正好接住那女子投来的炸弹在手心,掌中灵力流转,瞬间形成一个透明结界将炸弹完全封入其中,两秒钟后,随着那女子撞破玻璃的声响,他掌中也发出闷声的“通——”地一响。
 
炸弹威力不小,震得宋衍河手心发麻。他甩了甩手,又从桌上拈起一只咖啡勺,朝女子逃去的方向直击而出,没入女子腰侧,那女子徒然摔倒在地。
 
陈柏信的保镖这才鱼贯而入,“陈总,二位公子,你们没事吧?人已经抓到了!”
 
陈阳一脸震惊,虽不是第一次见宋衍河亮出身手,但是女子投出的那枚炸弹这间屋中可能只有他一人认得,宋衍河竟然用手就将能炸毁这半座房子的迪布隆炸弹摁熄了?他摁在哪了?引线?还是把里面什么零件直接摁坏了?
 
陈府众人一片手忙脚乱。陈柏信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很快回过神来,还以为是那女子第一枪打偏了,也未认出女子掷出的炸弹。他赞许地看着宋衍河,“陈暮,这是你新召的保镖吗?身手不错,记得打赏!”
 
“爸,不是,其实……”
 
“小伙子,今天多亏了你啊,你是怎么看出来那个不是宁小姐的?”
 
“陈老先生,那位宁小姐穿的衣服肩膀合身,腰间却并不贴合,坐着的时候还不明显,一站起来隐约能看到有别枪的痕迹。”
 
陈柏信回头看了陈阳一眼,“整天说要弄枪弄炮的,你看看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呢?在这说了半个小时话,屁都没看出来一个!”
 
陈阳郁闷地闭口不言,低下了头。得,除了他哥和聂青岳,现在在他爹眼里他连个出来卖的鸭子都不如了。
 
陈柏信吩咐佣人,“快给宁总去个电话,说说情况,把那个女的关起来看好了。”又转头问宋衍河,“小伙子,你功夫不错,练了多久了?”
 
“自幼习武。”
 
“嗯,自幼习武啊,现在很多保镖都是培训几个月就上岗了,自幼习武的还真不多,走,去院子里比划两下我看看。”
 
宋衍河看了看陈暮,又看了看陈柏信,心中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这种被人接纳的感觉……他似乎等了很久,但是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是哪里不对呢?
 
陈暮慌忙阻拦道,“爸,这不是我的……”
 
“陈老先生,请。”宋衍河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长身玉立,仪表风范不可方物。
 
陈柏信又是眼前一亮,“好,好啊!”
 
陈暮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陈柏信叫人拿来了他平时练太极剑时用的那把剑,“小伙子,会不会用剑啊?”
 
宋衍河微微挑眉望着那把剑,一时语塞。
 
若他和陈暮真的曾是恋人,这是陈暮的父亲,便也是他的长辈。宋衍河犹豫了一下,便恭敬答道,“曾略习几招。”
 
陈柏信对他谦虚的态度非常欣赏,将剑递到他手中,“来,试试。”
 
宋衍河双手接过,左手持剑,拇指轻轻一顶,三尺长剑铮然出鞘跃至空中,宋衍河右手一挥稳稳接在手中挽了个剑花,接着,在花园的空地上舞起了一套无量山剑法——君来对语。
 
若是这套剑法加以宋衍河的灵力,可平川谷、断山河、斩日月,眼下即便是毫无灵力加持,剑锋所及之处几米开外的花草树木也纷纷扬扬落瓣飞叶,伴随着剑气流转在空地上飞舞不迭,一时间,花园仿佛有人工不断洒落花瓣的舞台一般眩目非凡。
 
陈阳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明白他哥为什么喜欢这个男人了,再一想到聂青岳手里捏的那个肯定是个冒牌货,正主在他哥这儿,他居然有点儿痛快的感觉。
 
众人皆看得出神,不知何时宋衍河已还剑入鞘,将剑递还给陈柏信,淡淡地说,“陈老先生,您的剑。”
 
陈柏信尤其震撼。他学了几年的太极剑,知道剑舞起来看着轻松,但想要练好,基本功扎实、身体强健、名师指点缺一不可,另外最重要的还是要有天分,当即对宋衍河刮目相看,“你这可不是略习几招啊,比我请的老师功夫还好。”
 
“过奖了。”
 
宋衍河望了望四周有些恍惚,这里明明是北方的庭院,花园却布置得如南方园林一般错落参差,小桥流水,亭廊勾回,意境无穷。花草树木也甚美甚好。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舞过这一套剑法,但绝不是在此处。
 
应该是寒风呼啸之中,金乌西坠之时,荒草杂从之间。
 
那不是无量山的景致,可那又是在哪儿呢?
 
一个柔软的手帕轻轻覆在了宋衍河额头上,替他一点一点擦去额上的汗珠。宋衍河一抬头,正对上陈暮温柔的笑意。
 
陈柏信看着他们过分亲昵的举动有些皱眉,“陈暮,你这个保镖不错,拨过来跟我吧。”
 
“不行!”陈暮下定了决心,握住宋衍河的手,将他挡在身后,“爸,我刚才跟您说,不能和宁小姐交往的原因,是……我已经有了意中人,可能没办法按照您和宁总的意思联姻了,趁着我和宁小姐也没有感情基础,我愿意将百寻的继承权交给陈阳。”
 
陈暮说完之后觉得一身轻松,同时心里也被一种走钢丝般不安的心情溢满。轻松的是,他终于在宋衍河面前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说出自己的感情,不安的是,他没有对宋衍河说实话,这个“恋人”的身份,是他骗来的。
 
果不其然,陈柏信看着两人执手而立,勃然大怒,指着他厉声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给我进来!”
 
陈阳一只手捂住眼睛,心道你真敢说啊哥,你敢说我都不敢答应啊!
 
陈暮回头对宋衍河递了个让他放心的眼神,又叫来一个佣人,“带宋先生去我的收藏室看看。”
 
陈暮和陈阳跟着陈柏信进了屋,宋衍河在佣人的引领下到了陈暮的收藏室。
 
虽然老爷子刚才发火了,但是大公子亲自开口,佣人对宋衍河不敢怠慢,到了收藏室之后为他打开门,斟上茶。
 
陈暮的收藏室像是个小型展览馆,陈列着他从各处的拍卖会上或是其他藏家手里购来的古董文玩,每件藏品旁还放着图鉴、介绍、收藏证书以及交易单据等资料。宋衍河漫步其中,似懂非懂地看着那些藏品,偶尔翻看图鉴时扫到一眼拍卖价格,真的是要揉揉眼才数得清那是几个零。
 
收藏室一侧有一整面的玻璃墙,里面是一排排剑架,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十多把剑。宋衍河一时好奇,打开了一扇玻璃门,将手放在一把剑柄上揣摩其中剑意。
 
许多高手剑法修成之后已经不需要持剑在身,天地万物皆可为剑,一花一草无不为招,但通过他们曾使用过的剑,宋衍河可以窥见这些剑的主人当年修炼的场景。
 
这把只是凡品,价格如此昂贵,大概是贵在年代久远吧。
 
这把剑的剑意刚劲纯正,可惜主人空有一身蛮力,未修成灵剑。
 
这把材质非比寻常,尚未开锋已有剑意,必定出自名家之手。
 
嗯?此剑修的是封灵于剑之法,行走江湖隐藏实力,主人功力深厚心思城府不容小觑。
 
哦,这把……宋衍河翻了翻图鉴和旁边的价格。这把大概是被人诓骗了……价格还不便宜。
 
在宋衍河眼里,每把剑背后都有一个人、一个故事、一段时光,他逐个看着揣摩着,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忽然他心生一种奇怪的念头。自从他的剑落入师父墓中之后他已经多年未持剑,这番试探下来又觉得好像什么时候他也遇见过一把和他情意相投的剑,并且绝不是陈暮这收藏中刚才看过来的其中之一。
 
陈暮从背后轻轻走近,举起手还没拍下,宋衍河便转过身来与他对视。
 
陈暮做遗憾状,摊手道,“想吓你一下的,被你发现了。”
 
宋衍河望着陈暮的眼睛,那眼中是满满的温柔和情真意切,只是看一眼都该让多少小姑娘面红心跳,可他却依旧觉得心中空空荡荡。
 
宋衍河指尖轻轻掐算,道,“还是没有姻缘线,陈老先生没有同意。”
 
陈暮兀自苦笑一声,“如果他同意了,就会有了吗?”
 
“不知道,我又没有过,怎么会知道?”
 
“你……没有过吗?”原来宋衍河把聂青岳也忘了,难怪对他说的话信以为真。
 
“我应该有过吗?”宋衍河反问。
 
“没什么。今天中午我们不在这里吃饭了,出去吃吧。”陈柏信还在气头上,陈暮差点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换来陈柏信的稍稍松口,同意他自己好好考虑再答复宁家,此时当然不适合留在陈府吃饭了。
 
陈暮走了之后,陈柏信抓不到人出气,只好逮着陈阳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顿,责怪他经常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到他哥面前,把他哥带坏了,否则他哥怎么会好端端地喜欢起男人来。陈阳的妈妈听到消息后也从牌桌上赶过来,又把陈阳教育了一番,说了些让他不要惹他爹生气、不要顶撞他哥云云。
 
陈阳被平白冤枉训得满肚子气。明明他见过最不三不四的人就是林琅和宋衍河了,什么一个人打翻他一排保镖,空手捏爆了迪布隆炸弹之类的,简直什么幺蛾子的事都出在他俩身上,怎么还反过来成了他的不是了?
 
这还是他哥身边的人,让他找谁说理去?他哥喜欢男人他能劝得住吗?这锅也是他来背?
 
人倒霉的时候吃粒花生米都能被呛着,陈阳咳嗽了两声想倒杯水喝,茶壶又是空的,气得一拍桌子,“来个人,咳咳咳咳,给我倒水!”
 
佣人一路小跑过来,拿起壶看了看,“二少爷,这好像不是咱家的壶。是大少爷身边的先生带来的,忘了拿走。”
 
陈阳一看也想起来了,这是林琅家的茶壶,早晨宋衍河还端着来着。
 
“咳咳,这俩人是不是有毛病啊,第一次到家里来也没有送茶壶的吧?还是个用过的。得了,搁我车上去吧,回头我送到他家去。”
 
第四十三章
 
“砰——”
 
王大桥隔着门板又听到他家老板在屋里发飙了。
 
“你们早干嘛去了!”屋里一片狼藉,绿植盆景东倒西歪,聂青岳办公桌上已经干净得没东西可摔了,“艾米丽呢!”
 
丁城赶忙出去叫艾米丽进来。
 
艾米丽双手将一个文件袋和几把钥匙放在聂青岳的办公桌上,“聂总,今天早晨刚刚办完过户,这是二楼的钥匙。三楼朝向宋先生房门的那道墙不承重,我已经叫施工队去处理了,今天中午之前就能安装好,算上建材凝固时间,最快今晚就可以用了。”
 
聂青岳又指向丁城,“那你又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拦住他们,喊我过去吗?”
 
“桥哥不在,那个林琅要是下来了我们也制不住啊……更何况还有个宋先生……”丁城见老大对宋衍河态度改观,也机灵地跟着王大桥改口叫宋先生了。
 
聂青岳气结。别说宋衍河了,就算是只有一个林琅,丁城几个也确实拦不住,对他们发脾气也于事无补。
 
他几乎不敢想象宋衍河为什么要去陈府。陈柏信还在计划着拿他两个儿子的婚姻大事巩固自己的实力,陈暮又是陈柏信最看好的儿子,他是绝对不可能接受陈暮和个男人在一起的,那宋衍河是以什么身份去的?
 
“去去去,去订束花。”
 
他买下了那幢楼二至三楼的跃层,将里外家具统统换了一遍,又在三楼通向楼梯间的那道墙上开了一个门。短短一上午的时间,门装好了,楼道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施工时损坏的地砖和墙纸也贴补得和从前毫无二致,似乎这里本来就有一道门一样。
 
聂青岳独自搬了把椅子在走廊里坐着抽烟,手边立着一束鲜艳的玫瑰。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等老道士是一件这么忐忑而又幸福的事。没有监控,没有定位,没有一圈保镖呼前唤后地吆五喝六,什么都没有,仅仅是这样不知何时才能见到的一个人坐着等待,也让他的心情逐渐平静了下来。回忆着二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老道士对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那都是他在照片中从未对陈暮展露的。
 
一定是丁城那臭小子指着照片胡说八道才干扰了他的思路,不然他怎么会发疯一样地对老道士说那些话?真该把丁城再摁回医院关两个月!
 
以老道士的性情,怎么可能移情别恋呢?就算陈暮有那个心思,可陈暮又有那一点及得上他聂青岳?有句话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老道士喜欢过他聂青岳,又怎么会对什么都不如他的陈暮看得上眼?
 
聂青岳想着想着都要笑了,老道士肯定是爱惨了他,所以有多爱就有多恨,看他时的眼神才那么伤心欲绝的。这可怎么办好,抱着他?搂着他?怎么才能哄得过来呢?哎,非得他亲手抱一辈子才能哄好啊。
 
聂青岳惬意地吐着烟圈,扬起的下颌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腿上,仿佛回忆着宋衍河坐在他身上时的情景和味道。
 
好想把这个小祖宗再抱进怀里啊,他怎么还不回来呢?
 
楼下的楼门“咔哒”一声响,聂青岳听得清清楚楚,连忙捧着花站了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立在楼梯转角。
 
宋衍河刚上到第一道楼梯转弯处就看到了聂青岳,只扫了一眼,便没有什么反应地继续往上走。
 
直到他和聂青岳擦身而过,也再没多看聂青岳一眼。
 
聂青岳等了一中午不料却被这样无视,伸出手想拉住他,当然,捉了个空。
 
宋衍河回头望向他。
 
聂青岳委屈地皱眉道,“宋衍河,我还以为你看不见我呢!”
 
陈暮见到聂青岳立时心紧了几分,上前一步,与宋衍河并肩而立看向聂青岳,“你还来做什么?难道上次还没骂够?”
 
“我也是拿钥匙进来的,不行吗?听说你的助理谈了很久,人家都不愿意卖给你,这一点你真该跟陈阳学学怎么办。”聂青岳挑衅地看着陈暮。
 
陈暮冷声道,“我可没有威胁别人的爱好。”
 
聂青岳不想再搭理他,转向宋衍河,声音放软放低到不行,“宋衍河,你别走,你听我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林琅给你看的那份文件,真不是我让他们做的,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有这么个项目组,要是我早听说他们在做这个,我早就把他们实验室砸了。而且他们也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你,才写了那么多混账话。你也知道,很多时候,很多东西我看都没看就签了。这件事说到底,都是我疏忽了,是我不好,但我对你绝对是真心的,你就别生我的气了,跟我回去吧。”
 
宋衍河耐心听他说完这一长篇,消化了几秒钟,才问,“什么文件?你认识我吗?”
 
聂青岳小心地赔着笑,“宋衍河,别闹了,我知道错了。”
 
宋衍河双眸依旧淡然,又问,“你是何人?”
 
聂青岳扫了一眼陈暮,面子有些挂不住,“我是谁?我是你男人。”
 
“……我‘男人’?”宋衍河这才仔细地又打量了他一番,再回头看向陈暮,满脸的疑惑。
 
聂青岳彻底毛了,“我跟你说话,你看他干什么!”
 
该来的迟早都会来,陈暮只是没想到聂青岳会来得这样快。他摊了摊手,道,“我不认识他。”
 
宋衍河低头略一掐算,对聂青岳淡然道,“你的姻缘线牵之人并不是我,你找错人了。”
 
聂青岳气得将玫瑰花往他身上一塞,宋衍河条件反射地将花抱了满怀。聂青岳低喝道,“我这辈子就喜欢过你一个人,不是你是谁?你这是玩什么呢!”
 
宋衍河好奇地看了看玫瑰,问道,“你喜欢我?”
 
“废话,不然我在这儿干什么?我管你什么线牵的人是谁,我只认你一个,跟我回去。”
 
聂青岳目光炽热,烫得宋衍河心里莫名一颤,“……可,我并不认识你。”
 
陈暮从宋衍河怀中挖出那一捧玫瑰甩在聂青岳脚下,对宋衍河仍是温声柔语道,“既然不认识还和他说什么呢,走吧。”接着拉起宋衍河的一只手就要上楼。
 
聂青岳一拳打向陈暮,“有你他妈的什么事!”
 
宋衍河轻松拦住聂青岳的拳路,按在他的手上。
 
聂青岳反手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往自己身前一拉,“你要是能解气,你就打我吧,随便你打。”
 
宋衍河抿唇微微一笑,“哦?”
 
聂青岳立刻泄了气,“也不能真打死了。”
 
宋衍河心无芥蒂地一笑,“你真的找错人了,请回吧。”
 
这样的笑容聂青岳并不陌生。宋衍河绝不是强装出来的,但也不是以往老道士对着他时的那种水光潋滟的殷殷笑意,更像是……像宋衍河刚来到这里时那种出于礼貌而又表示亲近的笑容。
 
老道士真的把他忘了?
 
在聂青岳还愣神的时候,陈暮已经拉着宋衍河上了楼。
 
一进门,陈暮立刻把门反锁上,双手举起想抱住宋衍河,最终还是停在空中,“他……”
 
“嗯?”宋衍河毫不在意地一边应声,一边拿起一只杯子去厨房冲洗。
 
陈暮跟了进来,脱了西装外套,又松了松领带,倚在门框上,“你听我说,是这样的。”
 
与其让聂青岳发现宋衍河的异常再跟他解释,不如他干脆先跟他说明白。
 
“衍河,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失忆了,但是有些事,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告诉你,然后让你自己做决定。刚才那个人,叫聂青岳。你还记得吗?”
 
宋衍河轻轻点头,“有点印象。”
 
陈暮惊讶道,“你还记得他?”
 
宋衍河忘了他,忘了林琅,忘了陈阳,但终究还是没有忘了聂青岳吗?
 
陈暮有点后悔起了这个头了,万一宋衍河哪怕失忆了一遍,哪怕宋衍河失忆之后第一个遇上的人是他,最终还是喜欢了聂青岳呢?
 
“记得,聂氏集团的总裁么?怎么了吗?”
 
他是聂氏集团的总裁没错,但是对于宋衍河来说,更重要的应该不是这个才对。
 
“你还记得什么?”
 
“没了。”
 
“……好吧。”陈阳舒了一口气,他知道有一种失忆叫做选择性遗忘,是人在面临伤心和重大打击时的应激性自我保护行为。
 
“对,他是聂氏集团的总裁。他以前和你认识。他是一个……非常,非常,不懂得珍惜别人的人……并且,他做了伤害你的事。”
 
“嗯?”宋衍河拧上水龙头,饶有兴致地眨了眨眼,“他伤害我?怎么个伤害法?”
 
“因为你拥有的特殊能力,他想应用到商业中。所以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的团队把你的生活用品以及……”陈暮尽量避重就轻地斟酌着措辞,生怕再刺激到宋衍河,“以及其他一些贴身物品,拿去化验、分析,当你得知这件事情之后,把自己关在隔壁那间房中七天七夜,出来之后就失忆了。”
 
宋衍河一脸听天方夜谭的表情听着陈暮说完,好奇道,“且不说我为何要将自己关起来,就说还有人能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拿走我的东西这件事,是怎么办到的?”
 
“他能拿走你的东西,是因为……你和他曾经,住在一起。”
 
宋衍河不解,“你不是说我住在此处吗,为何又会和他住在一起?”
 
“你们以前,”陈暮重重强调着“以前”二字,“以前曾是恋人。或者,是他为了方便他的团队调研,用了不光彩的借口和手段,才把你留在身边也有可能。”
 
宋衍河蹙眉,掐算一番后摇头道,“不可能,我与他命数毫无纠葛,而且聂青岳红鸾星动移入命宫,他命中注定之人已经出现。此人气虚体弱,与他近在咫尺。”
 
这下轮到陈暮如听天方夜谭一般了。陈阳跟他说过尤飞有毒瘾,而且瘾头还不小,难道这个气虚体弱的人指的是尤飞?可刚才聂青岳那副架势,对宋衍河倒像是真情实意的,难道聂青岳身边已经有个尤飞了,还想把宋衍河哄骗回去?
 
陈暮只好道,“好吧,那就更有可能是他为了商业原因,才把你留在身边。”
 
“嗯。”宋衍河敷衍答道,权当听故事了,又问,“后来呢?”
 
“后来你知道了聂青岳背着你做的事情,就离开了他。你和今天早晨那只……狐妖,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他叫林琅。你离开聂青岳之后就来了他这里,然后……”陈暮一咬牙,“然后就和我在一起了!”
 
宋衍河摇了摇头,“虽不知我失忆之前发生过些什么,但我知道,无论是你,还是聂青岳,红线所牵之人都不是我。他想让我回去配合他的科研是不可能的,而我之所以和你同去陈府,只是因为和你有缘,不忍看你家中生变,此间既已事了,我也当回无量山了,请你莫要再阻拦。”
 
陈暮心凉了半截。
 
宋衍河顿了一顿,神色颇有几分严肃地抬头看他,唤道,“陈暮。”
 
他举起手中的杯子问道,“我把装狐妖的茶壶放哪儿了?”
 
“茶壶?”陈暮回过神,顾不得纠结方才的话题,连忙帮宋衍河回忆,“下车的时候好像还拿着,进屋之后我就记不得了。你当时和那个假的宁小姐交手的时候应该已经是空着手的,是不是忘在我家了?如果有人打开壶盖,或者不小心摔了,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万一哪个佣人一不小心把壶摔了,摔出来个变回原形的林琅那还得了?就算是摔出来个人形的林琅那也不得了啊。
 
“除我之外,无人能破除封印把他放出来。若是茶壶损毁,那便是一损俱损。”
 
陈暮深吸一口气,打电话回陈府。
 
“对,我今天上午拿去的,一个白色的茶壶,上面画得好像是紫色郁金香的图案,我也记不清了,你找找看……嗯?确定是那个吗?好,我给他打电话。”陈暮挂了电话,对宋衍河道,“被陈阳拿走了,说给我送来,我问问他现在在哪,我们过去拿。”
 
未等陈暮再拨出陈阳的电话,他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一个焦急的男声从听筒中传来,“陈总,出事了!”
 
陈暮沉稳的声音有一种安定的力量,“周经理,别着急,慢慢说。”
 
“陈总,刚才工商局的人传来消息,说是上面接到了举报电话,有人实名举报咱们卖场出售假货、进口商品偷逃关税,现在马上就要来人检查了,听说还通知了记者。”
 
“不用慌,只是例行检查。咱们卖场一直是合法经营,进货售货都有严格的管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叫公关部好好招待记者吧。”
 
“陈总,这次不一样,工商局里各部门都有我们的关系,正常的例行检查早就能提前接到通知了,什么时候见过这么雷厉风行的突袭?咱们全市三家百货,十几家卖场,要不是有人授意,怎么会安排同时进行全面检查,还请来电视台和报社的人?我担心是有人故意捣乱,到时没事也变成有事了。”
 
“所有卖场全部检查?这样……好吧,你先安排人员配合检查,我很快就过去。”
 
陈暮转头对宋衍河道,“我会和陈阳联系,叫他把茶壶送到这里来,你不用担心,另外卖场可能出了点事,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陈暮抬起双手,本想搭在宋衍河的肩头,一想到他刚才说的那番话,终于又放了下来,“你在这里等我。”
 
宋衍河想着左右不能将狐妖留在此处,未等到陈阳送还茶壶他也不能离开,便点了点头。
 
陈暮轻轻舒了一口气,拿上钥匙出了门。
 
第四十四章
 
陈暮刚走不久,门外响起“砰砰砰砰砰”的敲门声,连门铃也不屑按。
 
聂青岳在门外不客气地喊着,“宋衍河,给我开门!”
 
镂空的金属防盗门被拍得哐哐作响,门框都快跟着震起来了。宋衍河无奈上前,打开门,“又有何事?”
 
聂青岳原本一脸的气焰嚣张,薄唇抿得像刀刻得一样,看到他开了门,神色立刻软了下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宋衍河立身门前如清风拂柳,神色淡漠点了点头。
 
聂青岳对他这副神情、姿态再熟悉不过了,俨然正是当初宋衍河在花园凭栏远眺时的模样,只是眼神更多了几分清冷。
 
聂青岳心疼道,“你发生什么了?怎么会不记得我?你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
 
“如你所见,是忘了些事情,但也不要紧。你还有何事?”
 
老道士把他忘了,却说不要紧?
 
聂青岳赌气地往门口挤了进来,“我刚搬到这儿,不该来看看新邻居吗?”
 
“那你要改日再来了,陈暮不在家。”
 
聂青岳硬是从宋衍河身边侧身进了门,四下打量着,“谁要来看陈暮,再说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就不能来找邻居聊聊天吗?”
 
宋衍河若有所思点点头,问道,“你怎知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聂青岳不答话,也不换鞋,径直往里走去。
 
宋衍河心下了然,关了房门道,“别太过分了。”
 
聂青岳见他没再赶他走反是关门跟进屋来,很是开心,边走边道,“一点小事而已,开门做生意,有人来检查检查不是很正常嘛。”
 
说着,用手挑起主卧床上的一件白色T恤,撑开看了看有些眼熟,问道,“这是你的衣服?”
 
宋衍河也不确定这衣服是不是他的,是他早晨换下来的倒是真的,便道,“大概是吧。”
 
聂青岳走近他逼问,“你住这间?”
 
“怎么了?”
 
“你和谁住一起?”
 
“嗯?”
 
聂青岳一把丢了衣服,把宋衍河抱在怀里,低声在他耳边问,“你和谁在一起了?陈暮?”
 
聂青岳拥上来的一瞬间,宋衍河朦胧感到在这人怀里的感觉陌生而又熟悉,竟让他一时想不明白,只好停留在这个位置上努力回忆。
 
宋衍河觉得自己应当是没有必要解释的,但被人误会总不是那么痛快,便道,“我早晨来这里,不过是换件衣服。”
 
已经做好了被推开或者被打一顿的准备了,聂青岳却惊讶地发现怀里的人一动未动。于是抱着宋衍河的双手收得更紧了些,让他紧紧贴在自己身上,隔着轻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两人胸腔的跳动,宋衍河身上那种久违了的清淡香味几乎瞬间填满聂青岳的神经。
 
“宋衍河,我想你,我们回去吧。”聂青岳低头用鼻子蹭动宋衍河的脸颊,见他没有拒绝,便大胆起来,用嘴唇轻轻摩擦宋衍河的额头。
 
这触感实在温柔得让宋衍河忍不住想亲近,只好叹口气道,“奉劝你一句,你的命定之人就在你身边,此刻正命悬一线,你当回去好生照料才是,而不是在此处与我纠缠不清。”
 
聂青岳一下泄了气,稍稍松开了点,仍把他圈在怀里,“你是说尤飞吗?我早就跟你说了,尤飞和我根本不是那种关系,我找他来不过是为了气你,我连他一个手指头都没动过,”想到那天在六朝金粉门口,他顿了顿,又说,“我,有时候是差点把他当成你……”
 
原来,那个人叫尤飞吗。
 
聂青岳又靠近了几分,低头轻吻他的脸颊,“你忘了我吗?那现在呢?你还喜欢我吗?看到我还有感觉,是不是?你都没有推开我……”聂青岳低头吻上了他的唇,“宋衍河,你要是忘了,就再喜欢我一次吧?”
 
一手勾起宋衍河的下巴抬向自己,一边吮吸着他的唇瓣。
 
宋衍河一瞬失神。这个男人灼热的眼神和充满占有欲的进攻,让他明明空荡荡的心房竟有烫热的感觉,和他身体贴合时,来自另一个男人躯体的温度居然烙印在他身上,让他想靠近。
 
聂青岳还埋头在他颈间细碎地啄吻着,低哑磁性的声音不断问道,“你想不想我?你还是这么香……宋衍河,我想你,你想不想我?”
 
聂青岳的呼吸越发粗重,紧箍在宋衍河腰上的手不知何时伸进衣服里,顺着腰背逐渐向上抚摸,撩拨得怀中之人也有些喘息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各取所需”的感觉?
 
“你以前也这么多话么?”宋衍河一开口,才惊觉自己嗓音已是颤抖嘶哑。
 
聂青岳没听明白,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问,“你说什么?”
 
“你要做就做,何必说这么多。”
 
聂青岳眸色一暗,双臂紧紧抱起他,轻松地将宋衍河抱到大床上,随后立即覆压了上去,深情望向他,“你是我的人,宋衍河,你就算失忆了,也是我的人。”
 
宋衍河被他压在身下,衣衫尚且完整,只是双腿被他膝盖顶开在身体两侧,被迫接纳着聂青岳高大的身躯,姿势极为不雅。在聂青岳隔着衣服的一下下挺动中已有了反应,便推了他一把道,“话多。”
 
“我太想你了,”聂青岳一点点解开他的衣服,从脖颈至胸前一路吻了下去,一直吻到下腹,“这里也想,这里也想……最想的还是这里。”
 
聂青岳的一双大手将宋衍河隔着衣服托起,在掌中揉搓的力道越来越大。
 
“你要是伤了我,就等着从窗户飞出去吧。”
 
聂青岳听了,埋头在他胸前轻笑,“我从来也没把你弄伤过吧?”
 
果然如聂青岳所言,他的力道虽大,却温柔有余,耐心十足。宋衍河许久未经人事,身体紧致得很,聂青岳也不慌忙将他占有,只抚慰得他发出阵阵舒服而又难耐的轻呼,直到宋衍河的腰随着他的手起伏迎合,聂青岳才将自己慢慢顶进。
 
完全进入之后,聂青岳咬牙停顿片刻,抵在宋衍河耳边问,“还疼吗?我动了?”
 
宋衍河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双腿,嘶哑道,“你……动啊。”
 
夜幕深重,二人已不知大汗淋漓了几遍。聂青岳再看向宋衍河时那眼神更加情意绵绵,将他往自己怀里揽了揽,道,“我饿了。”
 
宋衍河闭眼未抬,问道,“什么时辰了?”
 
“十点半,我叫人送吃的来。”
 
“这么晚了何必扰人清梦。出去吃吧。”
 
“好。”聂青岳想起身,见宋衍河完全未动,便问,“你不去吗?”
 
宋衍河气定神闲,“我又不饿,为何要去?”
 
“你!”聂青岳简直难以置信,翻身跪坐在他身上,“……我伺候了你几个小时,你不该陪我吃个饭吗?”
 
宋衍河悠然抬眼望向他,定睛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道,“这样啊,我是不是还该给你钱?”
 
“宋衍河!”聂青岳气得大喝一声,恨不得一口咬到他白皙颀长的脖子上才解气。
 
老道士这是要气死他就对了!给钱?把他当什么了?他是送上门来让他女票的吗?
 
“嗯,不过我身无分文,那便陪你同去吧。”宋衍河说着,利索地翻身下床,一点酸痛的痕迹也无。光洁的身子不着寸缕,背对着聂青岳,脊背上清晰可见顺着脊柱一溜儿紫红的痕迹。
 
“你!”聂青岳脸都黑了,他辛苦耕耘了几个小时,怎么老道士现在体力这般好了?难道是他久疏战阵技术下降?
 
老道士绝对是故意的!
 
宋衍河在林琅衣柜里翻着他能穿的衣服,边问,“嗯?不是要吃饭吗?还不起来?”
 
老道士,你等着!
 
宋衍河回头瞧了瞧地下的几件衣服,“你这衣服皱得厉害,有换的吗?还是穿陈暮的?”
 
“我疯了我才穿他的!我楼下有,你等我。”聂青岳从浴室扯了条浴巾裹在腰间,赤着脚出了门。
 
正对着林琅家的房门已经安好,速干的建材也已经凝固。聂青岳输入密码,房门“哒”的一声打开。
 
林琅的妖怪审美无处不在,连夏物的这么点儿布料也不甘寂寞,专买些五颜六色拼纱亮片的,要不就是衣服质地自带反光效果,一圈看下来没有一件完全正常的。宋衍河随便挑了件黑色短袖衬衣和白色及膝短裤,顺便把两人揉搓得斑驳凌乱的床单一卷,丢进了洗衣机。
 
一到门口,看到聂青岳家门大敞着,聂青岳本尊正背对着门口在穿裤子,背部肌肉线条一览无余。
 
“你怎么换衣服还敞开着门?”
 
“嗯?”聂青岳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你这样的,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怕你趁我没注意就走了。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宋衍河一时无语,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他。
 
前后用了不到两分钟,聂青岳已麻利地穿戴完毕,边系纽扣边道,“好了,走吧。”
 
聂青岳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望着他,老道士在月光下更好看了,哪怕一点表情都没有,也像个玉琢出来的人儿。聂青岳舔了舔嘴,问,“去吃什么?”
 
“随你。”
 
聂青岳想了想,“那就去吃……吃点甜的?你还喜欢吃甜的吗?”
 
“过午不食。”
 
聂青岳往后一靠,不满道,“你扫不扫兴啊,我抱了你几个小时怎么一点儿也没把你暖热?”
 
“扫兴?”宋衍河品了品这两个字,反问道,“难道我还有让你尽兴的义务?”
 
聂青岳来了脾气,“你没有吗!”
 
宋衍河依旧风轻云淡,“没有,你只说让我陪你出来吃饭。既然如此,那就挑你喜欢的吧。”
 
很好!老道士就算失忆了一次,还是这么一下了床就判若两人,而且比以前更变本加厉了!
 
聂青岳一把解开了安全带,霍然起身压在宋衍河的唇上。
 
宋衍河顿了顿才推了他一把,“你干什么?”
 
“我看你嘴是不是硬的。”聂青岳偷香成功占了便宜,心里揣着得意,系上安全带却不屑道,“我就是客气客气问你吃什么,客气你懂吗?”
 
“嗯。”宋衍河也不在意地应了一声,瞥了聂青岳一眼。
 
“目标口是心非几率95%。”宋衍河脑中忽然传来一个机械化的女声。
 
“什么声音?”宋衍河四处看了看。
 
聂青岳也跟着他到处看看,“没东西响啊。”
 
“刚才你有没有听到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聂青岳摇头,发动了车子,“没有。你别在这儿装神弄鬼的,今天你说什么也得陪我去吃个饭。”
 
第四十五章
 
红色的玛莎拉蒂超跑驶出小区,走了没一会儿,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宋衍河漫无目的地四处看了看。对面的路口有一家烧烤店,夜里十一点多还是热闹着的时候,老板在门口烧烤架前忙活着,另一边几个小工在往铁签上熟练地串着食材。薄薄的鱼干被铁签一串到底,然后架到火上烤。
 
宋衍河目力惊人,离了虽有二十米远也看得清清楚楚。这样一家小小店面再普通不过,却可能承载着两三户人家的生计。那一家几口忙碌上菜、搬酒箱、收铁签、收钱的画面,让宋衍河看了觉得心里安稳妥帖,曾几何时他承了师训,在世一日便要守天下苍生安宁,为了就是家家户户都能这般安好,不受妖兽侵袭,不经战火流离。
 
“你要吃烧烤吗?”聂青岳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看宋衍河宁可看着路边也不看自己,颇有些不满,“那种路边摊不干净。”
 
开玩笑,老道士他都是恨不得供起来养着的,怎么能让他去吃路边摊?他又不是陈暮那个二百五,大清早千里迢迢带着老道士去个什么早点铺子挤小板凳,想想都怕那些人占了他的老道士的便宜去。
 
“还有,我说你是不是被陈暮带坏脑子了?你看你现在穿的这是什么啊?”
 
宋衍河身上的一件黑色短袖衬衫,正面背面看都是好好的款式,偏偏侧面两边用的是大面积拼纱,衣服下白皙的腰肢若隐若现。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老道士整天人前一副清心寡欲吃素吃斋的模样,到了陈暮那里是又吃荤又穿得这么暴露了,聂青岳看了就来气。
 
“陈暮他是不是要破产了?趁早离他远点,别跟他去吃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宋衍河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嗯,就你最干净。”
 
聂青岳刚开过路口,一听这话瞬间想起了宋衍河当时看过那份报告后的反应,赶紧靠边刹车,“不是,我绝对没那个意思,走吧,就吃那个。”
 
“我说了,我不吃,你打算你的就行了。”
 
“别这样,我都说去了,你闹什么脾气。”
 
宋衍河认真回答,“你哪里看出我闹脾气了?每个人都有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你只是不喜欢吃,觉得脏而已,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我没说他脏!我说了吗?肯定是你听错了。我就吃这儿,走吧。”
 
聂青岳不由分说地下了车,从另一边给宋衍河拉开车门,“来吧,算陪我的。”
 
宋衍河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路过此处的表情,跟着聂青岳到了那个烧烤小店。
 
聂青岳拉了两个干净些的椅子过来坐下,又招过来老板娘,“一样二十串。”
 
“要辣吗?”
 
聂青岳看了宋衍河一眼,答道,“不要辣的,他不能吃辣。”
 
“好嘞。”
 
待老板娘走后,宋衍河瞥了聂青岳一眼,“谁说我不能吃辣的?”
 
聂青岳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了看,倾身靠近了些说,“吃了辣的你明天后面不会疼吗?”
 
宋衍河无语,半晌才道,“你多虑了。”
 
聂青岳往前搬了搬椅子坐近了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
 
聂青岳立刻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们以前滚在一起的香艳场景,刚才那一场云雨应该比之从前有过之而不及啊,可老道士这是暗示他对他做的事不够激烈、不足以影响到他吗?
 
聂青岳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僵硬地盯着宋衍河。
 
宋衍河打量了一圈周围几桌,最后才落到聂青岳脸上,看了他的表情,对他心中所想猜到了几分大概,只好无奈道,“你想什么呢,我是说我不吃,至于辣不辣的,你多虑了。”
 
聂青岳这才面色稍霁,塞在他手里几串茄子豆角之类的素菜烧烤,“吃吧。”
 
又狠狠地补瞪了一眼,“别说不吃!”
 
宋衍河拿在手里,指间已经沾上了油迹,轻轻咬下一块尝了尝便放回了盘中,“全是调料的味道。”
 
聂青岳郁结,“这种烧烤不就是这样?”
 
宋衍河又拿起盘中的一串鱼干。那是一种比较小的明太鱼干,抹了均匀的酱料烤制,有韧性又入味,很受食客的欢迎。
 
他看了看,忽然觉得这只被铁签串着的鱼干,实在有些他在床上被聂青岳贯穿掌控时的样子,不由轻笑了一下,紧接着又摇摇头,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幼稚。
 
聂青岳一直盯着他看,见他笑了笑却不说话,便问,“你笑什么。”
 
宋衍河摇头,“没什么。”
 
刚才明明是不知道想起什么就笑了的样子,现在跟他说没什么?聂青岳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说不说?”
 
宋衍河完全没有防备,正被他掐在了痒肉上,不由自主地“哎”了一声,引得周围几桌回头看他们。
 
“真的没什么,你快些吃吧,吃完了回去。”
 
“不回去了,跟我回我家。”
 
宋衍河想也不想便答道,“不去。我答应了陈暮等他回来,我与他还有事情。”
 
聂青岳把签子一丢,擦了擦手,神色严肃语气迫人,“你等他?你和他还有事?什么事?”
 
宋衍河叹口气,懒得与他多说林琅被装进茶壶被带走的事情,只道,“总之不去你家。”
 
“不行,你必须跟我回家。”聂青岳的语气也是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不禁音量提高了几分。
 
“不去。”
 
“宋衍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脑子里想什么呢?下午跟我在一起,晚上还想回陈暮那里?”
 
“胡言乱语。”宋衍河听了他这话,对他仅有的一点好感也荡然无存了。
 
“我再说一次,跟我回家。”聂青岳剑眉紧蹙,眼神已经寒芒闪现了。要不是宋衍河身手实在太好,他恨不得把这个人扛在肩上带回去。
 
“哎哎,干嘛呢,没听见人家小帅哥不跟你走嘛。”旁边桌上一个身材魁梧面相有些猥琐的壮汉起身走了过来,脖子上的大金项链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从刚才宋衍河被聂青岳冷不丁地掐得叫了一声时起,他就留意到这桌了,尤其是宋衍河那件拼纱衬衣下若隐若现的腰线,简直是油腻的烧烤摊中一道清凉解暑的甜品。
 
“小帅哥,给我留个电话呗。”那男人递过去自己的手机,凑在宋衍河身边说,“晚上没地方去就去我那儿,哥家里装了家庭影院,效果跟电影院一样,回去洗个澡躺在大床上,哥给你放电影看啊。”
 
聂青岳在一边听完了那男人的话,一把抽出他的手机往马路中间狠狠飞了出去。
 
“操!你他妈找死啊!”那男人暴喝一声,原本他那桌上的几个人也站起身过来,个个身高体壮,背上纹得张牙舞爪的。
 
聂青岳一言不发,挥拳打了过去,直直打中那壮汉的面门,他身后几人看到了,有的扶住那壮汉,有的直接上来跟聂青岳打在一起,聂青岳后退几步,在众人的惊呼中从烧烤架旁边抽出了火钳,直直朝那几人抽去。
 
开什么玩笑,他聂青岳现在虽然穿得人模人样,当年也是十几岁就出来真枪真刀地混场子的,这几个男人虽然是壮了点,但跟聂青岳的狠劲比起来可就差远了。
 
不过对方人多势众,聂青岳把对面打得满身是血,自己也挨了几下亏,不知被谁一拳打在了腮上,唇角马上裂开流出血来。
 
对面壮汉躺在地上放狠话,“小子,有种别走!”说着就拿着另一人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强哥,我们几个在外面吃饭,让人怼了,地址是……”
 
聂青岳根本一点儿走的意思也没有,喘着粗气坐回宋衍河身边,拿起他刚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宋衍河擦干净才倒上茶的茶杯漱了漱口,又喝了点冰水,掏出手机在定位系统上按了一下集合键。
 
桌椅板凳已经被砸的一盘狼藉,周围几桌食客怕事的早已匆匆走了,和壮汉同来的人还在朝剩下的人威胁道,“谁也别报警,让我看到谁报警了我和谁没完!今天非要治治这小兔崽子!……你看什么看,等会儿你别跑!不知道这一片儿是谁的地方,你就等着倒霉吧!”
 
王大桥带着丁城和几个得力的手下不到十分钟就赶了过来。
 
下午聂青岳要玩浪漫,把他们几个都支走了,王大桥自然不敢走远,就在林琅小区附近的酒店给他们开了几间房休息着,一接到手机定位系统的集合指令马上从床上跳了起来。
 
顾不得这里就是十字路口,丁城直接把车开到了烧烤店大门前停下,一下车打量了对面的人几眼,觉得眼熟,就是被自家老大打得有点儿血呼啦的,想不太起来。
 
“老大,宋先生。”王大桥看了看聂青岳的脸,赶紧低下了头,“我的错,来晚了。”
 
“不怪你。”聂青岳从桌子上抽了纸巾已经擦干净了血迹,晚上灯光又暗,不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伤口,嘴角淤青的一块也隐藏在了背光的黑暗中,“这里你留下处理,他还在叫人,等着看是哪家的狗,一块儿收拾了。”
 
“是,老大。”
 
聂青岳手下人的车越来越多地往这里聚集,到了的人纷纷下车上前,已经把烧烤店围了一个圈。
 
聂青岳一拍宋衍河的肩膀,“走,回家。”
 
宋衍河不动声色看看四周,“这里打坏的东西怎么算?”
 
丁城立刻掏了一沓钱放到老板桌前,“这是这些东西的钱,警察那边也不会来查你,放心。”
 
宋衍河看了看那一沓钱,“这些钱只够赔打坏的东西,可还耽误了别人做生意,又怎么算?”
 
老板慌忙道,“不耽误不耽误,我这本来也该到点收摊儿了……”
 
丁城又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拿着,今晚这里包场了。”
 
聂青岳和宋衍河一前一后朝跑车走去,一路无话。
 
从前林琅要伤聂青岳,宋衍河笑盈盈地把林琅收进了罐子里封了起来,说不许伤了“他的人”,可刚才打架的时候,宋衍河别说动一动手、皱一皱眉了,就连聂青岳受伤了他也没多看一眼,这比受了伤还让聂青岳沮丧。直到跑车发动起来,聂青岳绷着的脸才缓和了些,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不跟我回去吗?”
 
“嗯。”
 
聂青岳声音和人一样沮丧,“宋衍河,我嘴破了。”
 
“嗯,看到了。”
 
聂青岳更郁闷了,“怎么说我也是为你打的,你一点表示都没有?至少问我一句疼不疼吧!”
 
宋衍河这才转头看向他,“何来为我而打一说?如果你不动手,那几人也不见得是要来打我,反而是你动手在先,我看那几人伤得更重吧。”
 
“他跟你那么说我能不动手吗!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不过,他说的那些,和你做的,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宋衍河!”聂青岳青筋都暴起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和他能一样吗?是不是今天我没在,你说不定还和那人走了?”
 
“如果你不在,我今天根本不会到这里来,更谈不上和谁走。”宋衍河语气依旧平淡,“你不明白吗,你已经有命定之人,却执迷不悟还来招惹我,逆天而行怎能不引来血光之灾?你挨的这几下是避无可避的,与我无关,与那几人也无关,即使你不在这里受伤,在别处也少不了会吃亏。”
 
聂青岳狠狠锤了一拳方向盘,“你差不多就行了!怎么还没完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和尤飞没那种关系!”
 
“现在没有,未必以后也没有。你要是嘴角疼,就小点声说话。送我回去吧,你也回去,珍惜眼前人。”
 
“我眼前就你一个!”
 
第四十六章
 
将车开回到小区,聂青岳抬头一看,三楼的灯光是亮着的,暗骂了一声,“妈的,他怎么还有空回得来!”
 
聂青岳下车走远了几步打电话道,“艾米丽,想办法把陈暮弄走。”
 
一转头,宋衍河正在望着他。
 
“我看到陈暮就不痛快,你别管。”
 
宋衍河皱了皱眉,附近没有狐妖的气息,陈阳还没把茶壶拿回来吗?
 
“他来找我可能是有别的事,我有些东西落在了他家里。”
 
那只狐妖并未做伤天害理之事,若是在那人手中冒冒失失遭了不测实在有些冤枉。宋衍河低头掐算一番,还好,狐妖命数未尽,而且还久得很。
 
门未关,宋衍河一推便开了,正遇上准备往外走的陈暮。
 
“衍河,你回来了!”陈暮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又微笑着轻声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站在另一侧的聂青岳越发面色不善。
 
“茶壶呢?”
 
“陈阳去了外地,茶壶被他一起带走了,他说两三天就回来,我跟他交待过一定要看好那个壶。快递我不放心,还是等他一起带回来吧。”
 
“两三天?好。”
 
“我公司有些事要出去一趟,你回去休息吧,记得关好门。”陈暮说着,瞥了一眼聂青岳。
 
聂青岳冷哼一声,拉开对面的房门走了进去,重重地把门带上。
 
陈暮有些担忧,“衍河,你怎么和他一起回来?”
 
“吃了个饭。”宋衍河换了鞋进屋,“你去忙吧。”
 
陈暮走后,宋衍河便关了屋里的所有灯。他只凭窗外的零星月光和路灯余辉就能看清屋里的一切东西,适当的黑暗更让他心情平静容易入定。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响起了敲门声。
 
“宋衍河,开门。”
 
“何事?”
 
“你那灯怎么都关了,是不是停电了?”
 
“无妨,我自己关的。早些休息吧。”
 
“哎,等等。我那没水,我渴了,来你这喝点水。”
 
“叫外卖吧。”宋衍河挥手下了一道封印,聂青岳敲在门上便一点动静都没了,声音也传不进来。
 
宋衍河好不容易在一群卡通图案的衣柜中找了套正常的睡衣,看了看尺寸料想是陈暮的,也未做多想,带进了浴室洗澡。
 
对着一大面镜子墙,借着依稀的月光,宋衍河看了看身上的斑驳的痕迹。聂青岳动起情来对他似乎是真正意义上的啃咬,那些吻痕、牙印还算好的,更有甚者居然咬破了一点皮肤,留下了细小的血痂。
 
偏偏那时宋衍河自己也忘乎所以,完全没有感到疼,反而恨不得聂青岳啃咬得更用力一些……也不知道聂青岳的背被他抓破了没有。
 
这种程度的伤口宋衍河只要稍一运功就可迅速地彻底恢复,一点痕迹都留不下。但当他的指尖移动到胸前的一处痕迹上时,那里的皮肤被磨破了一点,牙印对应的地方肿了起来,他忍不住用手指按了一下,有点疼。
 
宋衍河对着镜子移到下一处又按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蹙眉又舒展开——也是那种像蛰了一下的,轻轻的,带着一点快感的疼痛。手指渐渐在身上四处游移着,像那个人的抚摸一样。
 
宋衍河不禁回想起聂青岳把他搂在怀里的时候,两个人负距离相亲,英俊的面容埋头在他身上舔舐、啃咬,叫着他的名字,似乎他敢答应一声他就会把他吃进肚子里一般。想着想着,心中有些火热了起来。
 
宋衍河的手向身下摸去,闭上眼睛想着脑海中的那个人,那炽热的眼神,滚烫的吐息,灵巧的唇舌,有力的双臂,挺动的腰摆……最后,在脑海中的聂青岳俯身吻他的一瞬间,宋衍河弄脏了洗手台。
 
再看向镜中的自己,清冷的月光掩盖了面色的潮红,手还握着不受他理智把控的地方,完全是一副沉溺的表情。宋衍河赶紧打开淋浴,彻底冲了个冷水澡,换上了陈暮的睡衣。
 
“怎么这么久,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聂青岳不请自来,惬意地躺在宋衍河的床上。
 
“你怎么进来的。”宋衍河冷不丁吓到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有人能进得来他的房间,而是他刚幻想完,这个活人就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有种异样的不自在。
 
“想你,就爬窗户进来啦。”聂青岳笑着对他眨眨眼,“过来睡觉吧。”
 
“你出去。”
 
“我进都进来了,你怎么还赶人?我那房子刚买下,里面东西都是旧的,我不想睡别人的床,就今天一晚上,让我在这睡吧。”其实屋里家具早都被他换过一遍,消毒也不知消毒过了几次。
 
宋衍河镇定地看着他,还真有些……不想赶走。算了,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吧。
 
“那就老实睡觉吧。”宋衍河走到床前,在另一半边躺下。
 
聂青岳见他躺下,立刻起身将两手撑在他头的两侧,半明半昧中目光暧昧闪烁,“你刚才是在洗澡吗?怎么那么久没动静?你在里面干什么?”
 
“洗澡能干什么。”宋衍河索性闭目不和他对视。这人的目光太过灼热,让他胸腔里像是有一把不该有的火在烧。
 
聂青岳得寸进尺俯身挨得近了些,“洗澡能干的事,可多了。”
 
宋衍河闭着眼也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终于,一份柔软停留在他的唇角,接着是一个湿热的东西舔了他一下,耳边传来低哑的男声,“不过还是洗完澡能干的事情更多。”
 
宋衍河将头转向一边,很快被聂青岳一把捏住下巴转了回来,“你那么大的本事,我一碰你你怎么就不动了,是不是在等我。”
 
宋衍河不答话,被迫接受着聂青岳撬开他的牙关入侵,象征性地挡了一下聂青岳伸进他衣服里的手。聂青岳一把将他的手按在头顶,察觉到他没用什么力气后也轻了几分力道,坏笑着道,“原来你就喜欢玩这个。”
 
聂青岳很快撩拨起宋衍河的热度,拉开他两条长腿时故意使坏顶了他一下,“你可以再扭几下腰,说点儿什么。”
 
“说……什么……”
 
“说点儿,比如,‘别这样’、‘我不要’、‘放开我’、‘别碰那里’之类的。”
 
“……那你,倒是放开我。”宋衍河被压得气息不稳,声音有一点抖,听起来还真像求饶。
 
聂青岳当即更用力地按住他的双腿压到胸前,将他整个人几乎折叠了起来,“很好,你成功了,今天晚上哥非要把你干得说不出来话。”
 
“你这个办法不错。”聂青岳一睡醒又把宋衍河吃干抹净了一遍,抱着他在怀里道,“把门关上,害得我只能从窗子里进来,跟偷吃一样,弄得我更想吃你了。”
 
“你想太多了。下次你再从窗户进来,就等着从窗户飞出去吧。”宋衍河躺在他怀里,威胁听起来一点力度都没有。
 
“今晚我还来好不好?或者你去我那?咱们礼尚往来。我那床比这大,比这软。”
 
“你不是没换家具吗?”
 
“对,我没换……我,这不是计划着要换个大床嘛。专门为你准备的。”
 
“不必了。”
 
“好,那今晚我还来你这。”
 
“也不必了,你该回去了。我衷心地奉劝你一句,你现在辜负了尤飞的,迟早都要还回来。欠的越多,要还的也就越多。”
 
聂青岳已经懒得纠正他这个说辞,亲昵地抱着他问,“那你呢,你和我在一起算什么?算不算逆天而行?大不了到时候我们一起下地狱就是了。”
 
逆天而行?
 
宋衍河脑子忽然有点乱,拨开聂青岳换在他身上的胳膊翻身下床。
 
他怎么能逆天而行?他凭什么为了一个聂青岳逆天而行?他承师训山规要将无量山派发扬光大,要护天下苍生,要守世间安宁,岂能为了一个聂青岳将这些都不顾了?
 
宋衍河穿好衣服,声音清冷无情,“出去,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宋衍河拉开房门,“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聂青岳伸手拉了一条浴巾围在腰间,“我会让尤飞亲口告诉你我们是什么关系,省得你整天一冷一热的。在这儿等我。”
 
最后几个字的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宋衍河差一点就要“哦”一声答应了。
 
听着门外的动静,宋衍河知道聂青岳回去换了身衣服,然后关门下楼。不一会儿,楼下就传来了他那辆超跑嚣张的马达声。
 
哪怕他和尤飞现在不是那种关系,迟早也会在一起。聂青岳手指上红线牵的另一端虽然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但能算得出那是一个和他非常亲近的人。红线绕指三匝,无起无结,代表着他们两个这一生只有彼此,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他和他的这一段,连红线上的一个结,都算不得。
 
第四十七章
 
回到聂宅,聂青岳一步未停,边上楼边问,“忠叔,尤飞在哪?”
 
“聂先生,尤飞在治疗室,吴医生也在。这两天您没回来,他情况很不好,一醒来就发作,药也喝不下去。”
 
聂青岳皱眉,“什么叫我没回来他情况不好?以后这两句别放在一起说。”
 
“是,聂先生。不过您最好现在不要进去,他正……”
 
治疗室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尖锐喊声,“啊——啊——放开我,我要抽……”尤飞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聂青岳抬起头叹了口气,怎么这两个人就差距这么大呢?
 
“他不是前几天已经一个疗程结束了吗?怎么又这样了?”这种状态,怎么去给他作证人?
 
老管家答道,“吴医生说,这个强制脱毒的过程重复三四次都是正常的,就算偶尔有哪天不发作也不能算脱毒成功。”
 
“这么一次得闹多久?”
 
“不一定,他一天多没吃饭了,不过睡觉的时候注射了营养液,可能折腾一两个小时也昏不过去。聂先生,您如果要休息就先回卧房吧,关上门就听不到了。”
 
聂青岳有些心烦,他又不是回来睡觉的,休息什么休息。
 
拧开房门,聂青岳走了进去。尤飞正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在束缚衣里挣扎着,企图用瘦弱单薄的身板撞击着束缚椅的椅背,额前的刘海被汗水彻底打湿,面色苍白,连嘴唇也泛着白。
 
吴医生愁云满面,尽量安慰着,说了些坚持忍住前途光明之类的话,不过尤飞大概什么也听不进去。
 
聂青岳走上前喝道,“你给我快点正常起来!”
 
尤飞抬眼,看到面前站的是聂青岳,明显失神了一瞬,接着又开始挣扎,不过力道小了很多,过了没一会儿就昏了过去。
 
吴医生松了口气,指挥着护工给他脱下束缚衣,开始输液、针灸。
 
“吴医生,他这几天怎么样了?”
 
“聂总,尤飞还是很好的,很配合治疗,情况也很乐观,有希望彻底脱毒,我们还在努力……”
 
“我不听这些,”聂青岳指着汗水滴滴淌下的束缚椅和尤飞湿透的衣服,“这还叫很好?别说他了,正常人天天这么折腾都要虚脱了,你还跟我说很好!吴医生,我不是你要照顾情绪的那些病人家属,我只听有用的。”
 
“这……”吴医生犹豫道,“其实……这都是脱毒过程中正常的表现,只是……”
 
“你实话实说,一次说明白。”
 
“是这样,尤飞对我们毕竟还是以医患关系的方式相处,他一看到我就难免紧张,您要是不在家,连个他能放心说话的人都没有,这种情况不利于他脱毒。强制戒断是一方面,心理治疗是另一方面。突然戒断了药物之后,病人的心理依赖会更重,需要亲人朋友的关怀。这其中,我能对他提供的帮助还是有限的,最好能找到他的家人或者关系亲密的朋友来帮助治疗,他彻底戒断的希望会更大,康复也会更快。”
 
“你早说不就完了吗!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的?”
 
“这件事我跟王经理提过,不过,王经理说尤飞家里已经没人了……”
 
“没人了?”
 
“对,好像是他上大学之后,家里人出了车祸,只剩下他了。就算还有亲人,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恐怕作用也不大。”
 
“他有没有朋友?”聂青岳虽然不喜欢外人进到他家里来,不过只有一两个,再把活动范围限定在客房和治疗室,应该也不那么难以忍受。
 
“这个我不清楚,要不您让王经理试着联系一下?如果有他的好朋友在的话,跟他说说话,控制一下他的情绪,有正确的引导情况会好很多。”
 
王大桥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一脸迷茫的状态,“老大,你说要找尤飞的,朋友?”
 
“对,你去找找,要不就让于经理找找,给他送一两个过来,陪着他治疗。”
 
直到老大挂了电话,王大桥还没明白过来。
 
尤飞这么一个到处借钱嗑药,借到没人肯借给他、弄得要去跟陈阳借高利贷的人,还能有什么朋友啊?就算有,也早就被他借怕了跑掉了吧?
 
当初尤飞失踪的那几天,王大桥到处打听他的消息,听到的都是些尤飞为了弄钱,去酒吧、夜场卖酒站台陪客的事迹,只要是大方肯给他花钱的,什么样的客人都接,那里他有没有朋友王大桥不知道,大概能找到几个……
 
王大桥看看头顶的蓝天白云,哎,最近的任务越来越奇怪了,以前都是他绑了别人之后,别人家的保镖到处找人,现在反而成了他到处找人;以前他寸步不离老大身边,都是来找麻烦的人满身挂彩地滚回去,最近反倒成了自家老大时不时受点伤了,难道是时代发展太快,他的业务技能跟不上潮流?
 
不行,为了这六位数的月薪,他也得帮老大把“尤飞的朋友”找到。
 
傍晚的时候,王大桥果真提了一个人回到聂宅。
 
“老大,人我带来了,于经理说是和尤飞最熟的一个,您要不要看看?”
 
“我看干什么,你带他去跟吴医生沟通一下,告诉他该做什么,注意什么事项。”
 
“是,老大,我这就带他去。”
 
聂青岳心情大好,坐在书房的转椅上摇过来晃过去,觉得追回宋衍河有望了。等尤飞好一点儿,就带着他去见宋衍河,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毕竟他第一次会注意到尤飞也是因为他和宋衍河打扮得太像了,要真有红线,那也应该是他聂青岳和老道士牵着的才对,而且老道士明显对他根本拒绝不了,嘴上说着出去、不许进屋、离我远点,抱一下就乖乖的了,简直是一副任君采撷的可口模样。
 
就是不知道尤飞什么时候能好?不如等他醒过来情况稳定了就带他去?反正是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这么点儿体力他还是有的吧。等宋衍河回来聂宅住,尤飞在这儿就不太方便了,干脆从外面找套房子给他,让吴医生跟过去继续治疗,病好之后再给他一笔钱让他接着去上那个什么大学。
 
啧,皆大欢喜。
 
聂青岳算盘打得噼啪响,现在万事俱备,就差尤飞这关键的一步了。
 
抬头看看表,尤飞睡了也有7、8个小时了,他神经受药物影响经常抽搐,应该一次睡不了太久,这会儿应该醒了吧。
 
打开尤飞房间的门,治疗室内没人,再往里走就是尤飞的卧室,里面隐约传来呜呜声。
 
是哭声吗?尤飞没事儿自己还窝在房里哭?怪不得吴医生说要给他找个伴陪着。
 
聂青岳走到门口,看着眼前景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喝一声,“你是谁!”
 
一个男人正趴在尤飞身上一下下摆动着腰撞击着尤飞的身体,虽然衣衫完整,但是瞎子也看得出来那是在模仿什么动作,而本来就瘦得快要皮包骨头的尤飞被男人用枕头捂在脸上,要不是聂青岳来了,说不定过一会儿就被人活活捂死了。
 
那男人吓了一跳,从床上连滚带爬地下来,“我我我,我是尤飞的朋友。”
 
“王大桥!”聂青岳朝门外喊了一声,上前几步拉下尤飞头上的枕头。
 
尤飞已经嘴唇发白,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只睁得开一条缝,还翻着白眼。
 
门没关,王大桥很快就赶了过来。
 
“这就是你找的人?”
 
“是,老大,于经理说这人和尤飞来往的最勤。”
 
“你和尤飞是什么关系?”
 
那男人颤巍巍地靠墙站着,低着头,“以前他没钱了就来找我,我有时候也去找他。”
 
聂青岳看了王大桥一眼,“这就是你找的‘朋友’?”
 
王大桥汗颜,“于经理说他俩是最常来往的了……”怎么不早说清楚是尤飞的客人!
 
聂青岳又问,“吴医生怎么跟你说的,你刚才那是干什么,知不知道你那么玩要弄死他?”
 
“就是吴医生交代的我,我才那么干的……”
 
聂青岳转向王大桥,“吴医生怎么说的!”
 
“吴医生说,叫他安抚尤飞的心情,多提提以前开心的事。”
 
“聂总,我们俩以前在一起就是干那个,我已经是捡着他喜欢的干了,他就喜欢玩刺激的。”听说话的语气,这男人的精神状态好像也不太正常。
 
“他喜欢你闷死他?!”
 
“这个,我们俩,以前都是玩道具的,这里也没道具,我就只能玩这个了……”
 
聂青岳深吸一口气,“打一顿,扔出去!”
 
“是,老大!”
 
尤飞身体虚弱神志不清,呜咽了一会儿就又睡过去了。
 
王大桥又找于经理确认了一遍,才发现尤飞以前所谓的那些“朋友”都是和他有皮肉交往的人,区别只在于常来找他和不常来而已。至于尤飞到底有没有受虐倾向,于经理估计,只是因为玩那些花样的主儿通常给钱比较大方,尤飞是瘾头大,求财心切才陪着他们玩的。
 
亲人和朋友都没指望了,聂青岳身边的人不是像个门神的王大桥,就是口无遮拦的丁城,哪个都不像能给尤飞正确指导人生的。没办法,聂青岳只好一边搓着眉心叫人把尤飞房间打扫干净,一边吩咐等他醒来就带他到书房去。干脆带在身边吧,只期盼他能赶快正常一点。
 
但尤飞体力透支过度,一直到聂青岳要睡觉了他也没再醒来。
 
聂青岳躺在床上,昨晚和今晚对比,巨大的落差让他看哪儿哪儿都不顺眼。床还是原来的大床,没有了宋衍河在他怀里,他今天一会儿觉得床太软,一会儿觉得床太硬,怎么躺都不舒服。
 
艾米丽的电话打来汇报情况。
 
“聂总,今天陈公子一天都在公司,晚上应酬结束后又回去主持公司迎接审核的事情。”
 
“很好,叫他一直这么忙吧,没空回去就行。”
 
“好的,聂总。不过百寻已经知道是我们做的了,度假村那边传来了消息,有人在破坏工地施工,有可能是陈二公子的人干的。”
 
“随便他们闹,你只要记着,无论如何拦住陈暮就行了。”
 
第四十八章
 
“聂总,您醒了。”
 
尤飞守在聂青岳卧房门外,坐在走廊的沙发上,一见到聂青岳出屋门立刻站起来打招呼。
 
聂青岳打量了他几眼,还好,站得还挺板正,“这话该我说才对吧,你可算醒了。睡了一天两夜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幸亏尤飞没有什么三长两短,不然谁帮他跟老道士解释去?
 
尤飞又问,“忠叔说,你找我?”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露出的手臂瘦得都快看到骨头,五官的轮廓也更加深邃了。
 
聂青岳还不想看到他刚爬起来就又饿得晕倒过去,便问,“嗯,你吃饭了没有?”
 
“刚才喝了一点粥。”
 
“太少了,跟我下来一起吃,我有话要问你。”
 
聂青岳看到他的脸就忍不住想伺候他吃饭,让佣人给尤飞又盛了一碗粥,又亲手端了几盘早点放在他面前,命令道,“都吃了。”
 
尤飞受宠若惊,埋头狠吃。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神志清醒地吃过这样精心准备的早点了,上一次这样吃早饭他都已经记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一是他离开学校之后私生活混乱,每天醒来都不知道是几点了,早就过了早饭时间;二是他就算醒来也神志不清,哪里还有心情准备什么早点。又是他的救命恩人亲自拿到面前的,尤飞觉得从没吃过这么香的早餐。
 
聂青岳见他吃得差不多了,开始问道,“尤飞,我问你,我对你怎么样?”
 
尤飞赶忙放下手里的碗筷,擦了擦嘴,恭敬回答道,“聂总,您对我很好。您帮我还债,还从陈阳手里把我救出来,给我戒毒,又供我吃住,如果没有您我早就死了。我这辈子不管以后能不能活出个人样,都绝对不会忘了您的恩情,您叫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宋衍河吃饭的时候也绝对不会一边嚼着东西一边跟他说话,但是和尤飞这样慌慌张张放下碗筷咽下嘴里食物的样子,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必须给我活出个人样儿,不然我钱不是白花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带你回来吧,丁城大概也跟你说过,你和一个人长得很像。”
 
“城哥说过,说我和宋先生长得很像。”
 
“嗯,但是因为你,他现在误会我了,以为我和你是……那种关系,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去跟他当面说清楚,这个不为难你吧?”
 
尤飞点头,“绝对没问题,聂总,我对您,就跟桥哥和城哥对您一样,肯定不是那种关系。”
 
这小子就是懂事,没白救!聂青岳放下心来,“好!你今天身体怎么样,能不能出门一趟?”
 
尤飞瘦弱的身体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可以,您说去哪,咱们这就去。”
 
一下车,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就让尤飞差点晕了过去。聂青岳开了楼门直接带他上楼,在宋衍河门前“咚咚咚”敲起了门。
 
敲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开,王大桥又试了试按门铃,对着门喊“宋先生、宋先生”,里面也不见有人出来开门。
 
聂青岳顿时有点烦躁,这大上午的他能跑到哪去?不是说了他会带尤飞来给他一个交代,让他在家等他吗?
 
“去查监控。”
 
王大桥用研发部为他专配的电脑熟练地潜入了小区的保安系统,这部电脑经过刘守斌亲自改良,傻瓜式操作,用起来简单方便,但却有轻而易举突破高级防入侵系统的性能,不一会儿,监控录像就传输到了王大桥的电脑中。
 
他调取了关键帧,看到一个嚣张熟悉的身影和宋衍河一前一后上了一辆跑车。那辆明黄色的迈凯伦跑车骚包高调,整个S市都找不出来第二辆,王大桥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陈阳。
 
“老大,陈阳把宋先生带走了,一个多小时前。”
 
“陈阳?带走了宋衍河?给我查他们去了哪里!不对,去百寻,路上你再查!”
 
陈暮这几天都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草草休息了事,俊逸的面容也不禁露出疲态。面对风风火火直接破门而入的聂青岳,他实在很难摆出一贯的标准微笑。
 
“聂总,拜你所赐,我这里目前很忙,恐怕没时间招待了,请回吧。”
 
聂青岳深谙陈暮打太极的功力,开门见山直接问,“宋衍河在哪!”
 
“衍河是个正常人,想去哪里,无需向你、向我、向任何人报备。” 陈暮专挑刺激聂青岳的说,狠狠咬着“正常”两个字。
 
“陈阳把他带去哪儿了!”
 
“哦?”陈暮做意外状,摊了摊手,“那你应该去问陈阳,来问我干什么?我可以提供给你他的手机号,需要吗?”
 
总经理办公室门外一片鸡飞狗跳,王大桥强行搜查了附近几间房间后走了进来,附耳道,“老大,宋先生不在这里。”
 
聂青岳冷哼一声,“陈暮,你听着,宋衍河是我的人,我不管他失忆了没有,也不管他说的牵什么线,你最好不要给我动什么歪心思。”说完,聂青岳转头就走。
 
背后传来陈暮一贯平稳的声音,轻笑一声,“你的人?你开心就好。”
 
妈的!就凭这句话,这混蛋绝对知道老道士在哪!
 
“刘守斌!”出了百寻大楼,聂青岳朝手机吼道,“马上给我黑进百寻的网络,看陈暮把宋衍河弄到哪去了!”
 
“老大。”王大桥犹豫了一下道,“宋先生出门从来不拿包,刚才监控里他下楼的时候手里提了个包,会不会是要出远门?”
 
“那还不去查航班!现在就给我开车去机场!”
 
“滴答滴答动——”还未上车,聂青岳手机响起,是刘总监来电。
 
“说!”
 
“聂总,陈暮的助理订了一张今天早晨飞大理的机票,是宋先生的名字,现在已经起飞了。还有预定的公寓和专车也查到了,我已经发到了您的手机上。”
 
他还真打算回那个什么无量山去?
 
聂青岳气得一拳打在路边一辆停着的车门上,那辆卡通造型的小车车门立即狠狠凹陷了一块。
 
凭什么陈暮知道他去了哪,他却不告诉自己!老道士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自己的人!
 
“去给我找架飞机,飞大理!”无论天涯海角,也要把老道士追回来!
 
艾米丽直接调用了一台客机,光速完成了审批手续,载着聂青岳等人直飞了大理。
 
尤飞身体虚弱,聂青岳去百寻也不是去喝茶的,干脆把尤飞留在了林琅家门口,打开了他那套房子的门,叫尤飞累了就进去休息。
 
陈阳奉兄长之命把宋衍河送走之后想起有东西落在林琅家,又折返回来拿。一到三楼看到尤飞和一个佣人正坐在林琅门前,顿觉新鲜。
 
上前打量一番,道,“怎么,聂青岳玩腻了,连饭都不给你吃了?你看你瘦得这样。”
 
尤飞看到陈阳便想起往日被他虐打的场面,本能的紧张,但又不甘心表现出来而给聂青岳丢了面子,哑着嗓子道,“关你什么事?”
 
“哟,玩得挺凶啊,嗓子都哑了。你坐在我哥家门前呢,你说关不关我的事?聂青岳把你放这的?”
 
尤飞愣了愣,“这是你哥家?不是宋先生在这里住着吗?”
 
“操,别提他!”陈暮早晨来的时候林琅好像还不在家,忽然之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把他打了一顿,想起来宋衍河就难免想到林琅,再就想到自己身上还隐隐作痛,只能逞口舌之快,“一个两个都是出来卖的,还那么嚣张,要不是我哥捧着他,我早就打他了!”
 
尤飞听了轻哼一声,转过脸不去看他。
 
“你那什么眼神,你敢这么看我?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了?哎,说你你还来劲是吧?哦,对了,我忘了你也是出来卖的。你说说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有什么好玩的,怎么我哥和聂青岳都这么乐意找男的呢?现在聂青岳把你扔这儿也去找姓宋的了,怎么样,要不你跟我吧,听说你给钱就行啊,多少钱?”
 
“你?”尤飞本来就没多少力气,连个轻蔑的表情都坚持不住,一闪而过又恢复了面无表情,但在陈暮看来,这更加嘲讽。
 
“怎么的,你还挑人了?”陈阳对尤飞本来没什么兴趣,但被他这不屑一顾的意思弄得有点上火,上前一把按在他肩上,“我还没找过男的,你应该感到荣幸啊,我肯定比聂青岳强,说不定完事儿了你还不想收我钱呢。”
 
尤飞被他一搭肩膀差点扛不住歪下去,强绷着身子坐得端正道,“我命都是聂总的,我就是跟谁也轮不到你。”
 
陈阳手大手劲也大,一把捏住了他整个下颌,一用力,“操,我哪点不如聂青岳了!嗯?”
 
“你……哪点……都不如、聂总……”
 
“哈,行吧。”陈阳皮笑肉不笑,危险地低声道,“就冲你这句话,你还想跟着聂青岳?我让你这辈子都见不着他!”说着,一把把尤飞扛在肩头就朝楼下走。
 
“放开我!放我下来!你!”
 
尤飞早晨吃的那点东西早就全都消耗完了,整个一副空架子,在闷热的走廊里坐了半天,这下被人高力大的陈阳一扛就起来,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打在陈阳厚实的肩膀上不痛不痒。跟在尤飞身边的那名佣人想上前阻止,被陈阳一脚踢到一边,半天直不起身子。
 
“叫你知道是我好还是聂青岳好!”
 
第四十九章
 
宋衍河冷着脸把刚从壶里放出来就打了陈阳一顿的林琅又封进了符里,再用另一道符加封了一层,确保林琅绝无可能自行突破。
 
上了飞机后,宋衍河用只有林琅才能听得到的传音说,“你要是不老实,就一直呆在符里吧。”
 
林琅被封在符里,与他心灵相通,传音大喊道,“宋衍河!你不能这么做!封进符里时间长了我就不能化形了!我哪里得罪你了!”
 
“没哪里得罪我。”
 
“宋道长,宋掌门,宋仙人!那你就放我出去吧,我保证绝对不会害人,也不打陈阳了!”
 
“迟了。”
 
“那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回山里。”
 
“不要啊宋掌门,我好不容易修炼了几百年才化成人形,还没享受够人间烟火,我不要回山里变回原形啊,你把我随便找个地方放下吧,求你了!”
 
“有我带你修仙问道,免你误入歧途,这是多少妖灵求之不得的福分,何况谁说要让你变回原形了?待回了无量山,我便将你和这符溶进一方镇纸,置于我案前,听个几千年道经,化解你一身乖戾妖气。”
 
“我本来就是妖怪怎么可能没有妖气……宋掌门,你还修什么仙啊,你都飞升了,不还是在这里吗?那些都是骗人的,根本没有什么成仙!”
 
“就是你知道的太多了,我才更不能放了你。若你抱着左右无法成仙的想法混迹人间,岂不更容易生事。”
 
林琅诚恳道,“我真的、真的、真的什么坏事都不会做的!宋掌门,你说你还回无量山去干什么,无量山派已经没有了,现在这座无量山也已经不是从前你那个山了,你回去也没有意义啊。天大地大,尘世繁华,去哪里不行,为什么要回山里吃糠咽菜,何况,我们回去了住哪?”
 
“陈暮找好了住处,就在山脚下。”
 
“那你这和在S城有什么区别?不还是吃陈暮的住陈暮的?”
 
“至少陈暮和聂青岳看不见我,两人之间会少很多事端。”
 
“拜托,你就这么走了,聂青岳不徒手撕了陈暮才怪!”
 
“二人寿元尚早。”
 
“你能来,难道他们不能来?到时候还不是一样?”
 
“唔。”闭目养神的宋衍河睁开了眼,“我尚未想到此事。”
 
“对吧?你要离开他们俩远点,我一定支持你,但是你要是回了无量山,还去陈暮安置的住处,岂不是和原来一样?凭聂青岳的本事找到你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到时候两个人天南地北地两头跑,更劳民伤财损兵折将啊。”
 
“嗯,小狐狸真聪明,那如何是好?”
 
“我们去别的地方吧!”林琅眼前闪现过一副副美食的图样,“我知道哪里好吃的多……不不,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哪里适合入世修行,你放我出来,我带你去。”
 
“哦,入世修行啊。小狐狸,你有钱吗?”
 
“我被你封住的时候是刚起床,身上穿的还是睡衣,你说我有没有钱?”
 
宋衍河打开了随身的皮包,里面是几件简单的衣服和一沓钱,粗略一点,还不足一万。
 
“小狐狸,这些钱够入世修行多久?”
 
林琅按着自己平时的花销算了算,“我们俩吃穿用度的话,大概够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又当如何?”
 
“大概是……流落街头,风餐露宿吧。”只花不赚当然撑不了多久了!
 
“正是。所以,还是回无量山吧。”宋衍河又躺回座位。
 
“别别别,我不想回山里。你看,所谓入世修行,当然是要体验人间疾苦了,不如你去打工吧?我们就有钱了。你不是过目不忘吗,学什么都快。”
 
“你见过一派掌门赚钱养一只狐妖的吗?”
 
“很多啊,我的哥哥姐姐都是这么过的,总有人心甘情愿双手奉上。”
 
“你猜,若是我遇到这样的狐妖,又当如何?”
 
“收了……可,难道你想让我赚钱养你?”
 
“若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解封你一成妖力,放你出符。这样你既能接着体会你的人间烟火,我也能落得清静修行。”
 
“宋掌门,一成妖力?我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啊!你想让人看一只狐狸端盘子洗碗?”
 
“两成。”
 
“八成。”
 
“回无量山。”
 
“哎哎哎,五成!两成我也很难维持人形啊,而且我得用一部分妖力定住心神,五成是底线了,在你的钱花完之前我肯定能找到份工作!”
 
“三成妖力,我给你下定形咒,让你不至于随便就现出原形,这样白日你化成人形外出务工,晚上回到符中修行,在钱花完之前必须找到正当工作,偷鸡摸狗可不能算。若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就把你封进符里找个山压上。”
 
在符中封的久了不但妖力无法完全释放,更有可能以后都无法再化成人形。无法化成人形就说明他不能再以一个“人”的身份入世,难道要他一只尊贵的九尾狐妖变成阿猫阿狗?还是虫鱼鸟兽?这绝对不能容忍!
 
“你……成交!”
 
飞机航行在一万一千米的高空,宋衍河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笑,掀开膝上的薄毯,起身朝洗手间走去。和从里走出的人稍一擦肩,在监控拍摄不到的地方,蓦然消失了。
 
从此往后,山长水远再不相见,什么样的欢愉迷恋也会渐渐淡去吧。也许等他某一日出关之时才发现世间早已沧海桑田,什么聂青岳,什么尤飞,都已经化为黄土,或者老得分辨不出样貌。
 
尽管审批手续已经是光速了,但聂青岳的专机还是比宋衍河的航班稍晚一些才到大理。摸不准宋衍河是否已经乘车离开,聂青岳索性直接去陈暮安排的公寓等他。
 
大理刚下过雨,凉风阵阵空气清新,再加上聂青岳想着马上就能见到老道士,心情舒畅无比。王大桥撬开公寓的门又换好了锁之后,聂青岳大大方方地进屋躺下。
 
房间非常干净整洁,床品用具也都一应俱全并且换成了新的。
 
聂青岳思忖着,若是老道士不肯走,就在这里陪他住一段也不错,简直是二人世界世外桃源。陈暮是挺会办事儿,可一定没想到最后这个便宜让他占了。
 
活该,谁让陈暮觊觎他家老道士?
 
这个宋衍河,也是不知道一天天的在想什么,一会儿对他投怀送抱欲拒还迎,一会儿话都不说一句就走了,连个电话也不知道打个?难道他还没让他满意?还是想欲擒故纵玩情趣?
 
真是愁人,都说了和尤飞不是那种关系,老道士这个醋吃的还真是让他甜蜜地烦恼呢。不过算了,看在老道士为了他吃醋一出走就出走了几千公里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等会儿还要好好疼他才是。
 
等了一个小时还不见宋衍河来,聂青岳有点躺不住了,难道雇的专车还没丁城看导航来得快?
 
等了两个小时宋衍河仍未现身,天已经快黑了,聂青岳的脸色有些难看,坐起身来让艾米丽打电话去航空公司询问。
 
等到了第三个小时,远在S城的百寻集团总经理手机响起,里面传来了聂青岳的咆哮,“宋衍河去哪了!”
 
王大桥也望着天空正飞过的一架飞机头脑放空。为了躲避追杀不上飞机的他听说过,一下飞机就找不到人的他也遇见过,这种上了飞机莫名其妙就没再下来的,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忽然就没了?虽然宋先生长得确实比较秀色可餐,可就是把他变成飞机餐的配菜那也得剩下点渣吧?
 
老管家的电话也打了过来,“聂先生,陈二公子在您买的那处新房门口打伤了家里的一个佣人,把尤飞带走了。他今天的针没扎,中药也没喝。”
 
聂青岳一脚踹翻了公寓客厅的茶几,“我他妈今年什么都不用干了,光找人就行了!从冬天找到夏天,两个大活人又他妈在眼皮子底下没了!出去出去出去,都出去给我找,他就是跳伞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去调监控,在哪消失的就从哪开始找!尤飞那边,挨个砸陈阳的场子,什么时候把尤飞交出来什么时候停,先去把百寻的大门给我砸了!我他妈看见陈家两个王八蛋就来气!”
 
聂大总裁眼里的“陈家两个王八蛋”之一陈阳有心故意窝囊尤飞,自己东奔西跑地忙活事情,大热天地把他没吃没喝地锁在车里一下午,等夜里想起来的时候,尤飞已经在车里拿头乱撞了。
 
“操,你他妈干什么呢!我这车多少钱你知道吗!”
 
尤飞满身冷汗,隔着电子中控台扑在了陈阳身上,抱了陈阳个措手不及。
 
“妈的,滚起来!”陈阳不耐烦地想推他起来,看着他不受控制抽搐的样子,忽然想起来了什么,问,“你瘾犯了?”
 
“……不是……我没有……”
 
陈阳坏笑着,压低了声音诱惑他道,“哎,我都把这个给忘了。你打软的还是硬的,我给你去拿点,聂青岳那没这个吧,你跟了我,我也不收你钱了,是不是挺好。”
 
“不……不要,让我抱一会,我不要吃药……”
 
陈阳算了算时间,尤飞在他车里呆了大半天,按他的瘾头早该发作了才对,忽然明白过来,“喂,你在戒毒?”
 
“让我、抱一会,求你……”尤飞瘦弱的手臂颤抖着,“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陈阳见过无数人被毒瘾折磨,也见过戒毒戒到一半重蹈覆辙的,还有许许多多忽然之间就一夜消失的人,像这样一个他认识的还当着他的面戒毒的,还是第一次。
 
“嘁,我还真没见过能戒得了毒的,得了,就让你抱一会儿吧。”陈阳掏出烟来想点上,想了想又放下,打开车窗直接把烟和火机扔了出去,手指敲着方向盘,轻声道,“真新鲜。”
 
他抽的只是普通的烟,但是想到烟和火机啪嗒声对吸毒的人有无限的联想可能,他还是忍住了,毕竟见一个活生生的人靠毅力戒毒,比他抽根烟可新鲜多了。车虽然停在大楼的背阴处,没有直接在阳光下曝晒,但是下午那么热的日头,又紧闭着门窗,车内温度40度肯定有了,尤飞没直接死在车里真是奇迹。
 
看在奇迹的份上,陈阳也不追究尤飞满头的大汗弄湿了他阿玛尼POLO衫胸前的一大块了,反而没话找话问道,“你喝不喝水?”
 
“不……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陈阳一脸嫌弃,“知道了知道了,抱吧抱吧。”
 
尤飞身体的起伏越来越小,到最后靠在他胸前已经不动了,陈阳抬起一只手臂搭在他背上拍了拍,“没事儿了,啊,很快就撑过去了。”
 
陈阳拎得清得很,压根没沾过毒,其实他也不知道尤飞是什么样的难受劲在忍什么,只是想着这么安慰应该差不多吧,便又拍了拍。一想到自己怎么也算是个毒贩子,反而安慰起戒毒的人来,越发觉得有趣,再加上尤飞单薄的背拍起来手感不错,轻轻一拍就“空空”响,他忍不住又拍了几下。
 
拍着拍着,觉得胸前越发湿了起来。
 
“……喂,你他妈不会是趴我身上哭吧?”
 
第五十章
 
“宋掌门,你看那,你右手边那家,这个是不是这里的特产啊?”
 
林琅趴在符纸壁上朝外张望,对着路边一家“某某脱骨扒鸡”的店面流口水。
 
“嗯?可能是吧。”
 
一个人拎着一个纸袋从里面走了出来,林琅的目光一路尾随。
 
“宋掌门,你说,这鸡好吃吗,什么味儿的啊……”
 
“我又没吃过,怎么知道?”
 
“哦。刚才买的那个人,他一个人,能吃得完吗?用不用我去帮他吃点啊……”
 
夜色渐浓,宋衍河四下看了看,找了个没人的树后把林琅放了出来,抽了一张钞票给他,“想吃就去买吧,吃饱了该干活了。”
 
“啊啊啊!真的吗!”林琅两个眼睛都冒出了星星,双手接过那张钞票,“多谢多谢,我去买啦!”
 
不一会儿,林琅就捧着一个荷叶包裹成的小包过来了,“整个儿的都卖完了,就剩最后一个鸡腿,好香好香,我要开始吃了!”
 
宋衍河看着他流口水的样子,“还算你老实,没封你的妖力,你也没跑。”
 
“啊?你没封我吗?”林琅咽了咽嘴里的鸡肉。
 
刚才光顾着一路小跑去买扒鸡了,他根本就没注意妖力有没有受限,要是早知道没被封,他还真可以跑跑试试。虽然是个小城市的闹市区,但人也挺多的,宋衍河总不至于化作一道光去追捕他吧,若是只凭一双脚,宋衍河可未必跑得过他。
 
“我怎么会跑呢!你对我这么好,还给我买吃的!”林琅乖巧地眨眨眼笑着,那张少年模样的俏脸还真有几分天真的意思。
 
“快吃吧,吃完了去找住的地方。”
 
“就在这儿住吗?可以可以!我马上就去找!”林琅大喜,就挨着这家扒鸡店住好了!这里也不知是个三线四线还是五线的小城市,比之S城相去了十万八千里,可就冲着这口扒鸡,让他在这里安心住个十年八年都没问题!
 
“房子要坐北朝南,明厅暗房,家具电器要一应俱全,房间要干净整洁,采光需充足但不可太强,通风要流畅但不能穿堂而过,不能离市集、医院太近,我倒是不怕吵,就怕阳气或阴气太重你受不了。”宋衍河又看了一眼扒鸡店,将包交到了林琅手里,“你算好花销,这些钱是要坚持到你能领月俸的。”
 
“你说慢点儿。等等,可我……我不会算术啊?”
 
宋衍河回头静静地看着一脸迷茫的林琅,问,“那你刚才怎么买的东西?”
 
“他称了称说多少钱,我就把钱给他,然后他找给我一把,我就拿着回来了……”林琅的睡衣没有口袋,手里还捏着一把零钱,摊开手给宋衍河看了看,“喏,我都是这么买东西的……”
 
宋衍河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只有着千年道行,本该上天入地的的九尾狐妖却甘心在一个凡人身边呆着了,还必须得找个有钱的。
 
宋衍河觉得有必要重新估算下这些钱是不是真的够他们花一个月,以及林琅是否真的能赚来足够他们俩花销的费用。
 
过了没多久,林琅果真出去找工作了,因为宋衍河经常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捋弄各种符纸,还弄了支朱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经过他不懈地讨价还价,最终宋衍河同意给他解封的妖力变为了四成,由林琅自己保持原形,免去带着定形咒走来走去。对于一个妖怪来说,虽然定形咒能减少妖力消耗,但是也无异于脚上套了个镣铐,简直生无可恋。
 
林琅没有学历甚至没有任何的身份证明,放在哪里都是不可能找到工作的人,但是凭着他出色的外貌和看似天真诚恳的神情,还是有一家美发工作室接收了他做学徒,只当他是和家里闹别扭出走的叛逆期少年,同意过段时间再补上身份手续。
 
林琅被封了一部分妖力,仅存的妖力既要维持人形又要用来维持心念,免得他妖性大发找人下口开荤,这样一来,剩下的能分配给五感六识和学习记忆的妖力就少之又少了。更何况他是九尾狐妖,就算放在狐妖堆里那也是被其他小妖伺候的命,几时伺候过别人?
 
隔三差五就有客人抱怨道,“喂喂喂,小哥,你是要烫死我吗?我是来洗头的,不是来脱毛的!”
 
又或者,“这水也太凉了吧?就算是夏天也不能用这么凉的水洗头吧?”
 
实在受不了他的手劲儿的就说,“轻点轻点,哎哎,你放手,我自己来擦吧!”
 
但是看在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的份上,也让人气不起来,最多感叹一下这男孩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会这么笨手笨脚。
 
老板也没办法,指挥他道,“你就去门口玻璃那站着就行了。”
 
凭借这万里挑一的外形,还是当个活招牌作用更大,上到妇女阿姨,下到年轻小姑娘,经常路过这里就被站在门口的林琅吸引进来,有的甚至特地点他帮忙做造型。可惜林琅没有这个手艺,拿不着这个回扣,只能帮着打打下手。但是对于客人来说,只要他在店里站着任君观赏就已经是赏心悦目的事情了。
 
林琅虽然妖力被封,但是身体的强横是与生俱来的,等到店里的师傅给一位客人上好卷棒之后,他把据说是本店最新型、最昂贵、也是最笨重的蒸气烫发机推到了客人身后,按照操作指南将头罩缓缓落下,对于传到他手上的电流的一阵酥麻感没有格外留心。
 
这一早起来,林琅给宋衍河照例煮了粥,看着他喝完薄薄的一碗后收了餐具拿去厨房洗刷。
 
宋衍河看了一眼挂钟,跟他到厨房门前。
 
“快十点了,你不上班吗?”
 
“掌柜说我今日不用去了。”
 
宋衍河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指尖略一掐算,又问,“你那掌柜的可说你往后还用不用去了?”
 
“也不用去了啊!找了个不用干活的工作,厉害吧!我可不是普通的妖怪。”林琅心情不错。
 
宋衍河点点头,“你确实不是普通的妖怪,换了其他妖怪,有你这样的脑子,肯定活不到你这个年岁。你真的是狐妖?”
 
林琅不以为然,“我的原形你不是见过?……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房费交了几日?你那还剩多少钱?”
 
“……不知道,都在这儿了,你数数?”
 
“我们不能住在这儿了。”宋衍河理了理单据和剩下的钱,“去无量山吧。”
 
“不行不行,宋掌门,不能回去。”林琅一想起来宋衍河要把他封进镇纸里放在案上一千年就心慌意乱,绞尽脑汁道,“你看,我们在D市住了没多久,你替这里这些人暗中除去了多少妖患?你要是去了无量山,山长水远的,他们被谁坑害了都不知道,你也不能及时赶过来出手对不对?”
 
“若我没能出手相助,也只是人各有命罢了。”
 
林琅绝望,“宋掌门,我都是按你的吩咐去做的,拿不到月俸也不能全怪我啊,你不能又变卦把我封回去啊!”
 
“这里只剩几百块钱,你就是想再重新找一份工作我们也等不到你领钱回来了,机会只有一次,你做得不好,怎么能怪在我身上?”
 
林琅不甘心,“那能不能换个地方住?找个便宜点的地方将就下?你非要住这么好的房子,肯定钱花得就快了啊!”
 
“换个地方住么?”宋衍河眨了眨眼,“我倒是想起来一个地方,我们去住也许不用花钱。”
 
林琅立刻点头同意,“那就去那儿住!我什么地方都能住,山洞都行,只要你肯将就着住就行!”
 
“将就倒不至于,那里条件还不错。”宋衍河微微挑眉,“收拾东西,自己钻进符里来,我带你去。”
 
一道白光闪过。
 
以林琅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觉得不太可能有那种宋衍河肯住,又不收他们钱的地方。不过当宋衍河将他从符中放出来的时候,他才知道确实有这样的地方。
 
房间通透明亮,周围绿树环绕环境清幽,屋内优质的真皮沙发、玉石桌面的茶几、上好的楠木桌椅,一切都符合宋衍河的择居条件。
 
“宋掌门,你说的不收钱又给我们住的地方就是这里吗?”
 
“嗯。”宋衍河随手将包放在了桌上,进屋打量。
 
“为什么我觉得这里……像是我们之前住的房子?”
 
“因为这里就是陈暮的房子啊。”
 
“闹了半天你又回来了?那你何必多此一举?等陈暮来了你们还不是又碰见了!”
 
“我算过了,陈暮已经不住这里,聂青岳也不住在对面了。这里离聂氏和百寻都不近,你以为他们会舍近求远跑来这里住?定期会有人来这里打扫,只要有人来的时候我施个障眼法就成了。”宋衍河进了主卧拉开床头抽屉,“幸好你以前还攒了些钱下来。”
 
手下人递上火机,“阳哥,出关的事儿怎么样了?”
 
陈阳点着了烟刚要吸,想了想,又烦躁地按灭了,“出个屁,现在跟着聂青岳出关,不是把我往他枪口上送吗?这事黄了,以后别再提了。”
 
“阳哥,刚才陈总的助理来了,说让我们调一波兄弟去开发区新动工的那个‘新河兰庭’做点手脚。”
 
“‘新河兰庭’?那不是聂青岳的楼盘吗?”
 
“对,阳哥,就是聂氏的楼盘。”
 
陈阳更烦躁了,“我哥这是怎么了,整天要跟聂青岳硬刚。”
 
虽然他也想找聂青岳的不痛快,但是像他哥这样,明目张胆三天两头的,连他也有些吃不消了,毕竟聂青岳可不是吃素的。这一个月下来,无论是聂氏还是百寻,都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损伤。
 
“不知道哇,陈总以前不这样,也从来没派咱们兄弟去干过什么,最近忽然开始掺和这些事了,是不是老爷子那……”
 
陈阳摇头,“不可能。”
 
他手里的这些摊子老爷子都嫌是鸡肋了,恨不得洗白上岸,怎么会反而让陈暮去掺和黑道的事?
 
“你就先按我哥说的去办,下星期不是他楼盘奠基仪式吗,给聂总送个‘大礼’。”
 
“好嘞,阳哥。”
 
陈阳回了陈府,问身边的佣人,“我哥在不在家?”
 
“大少爷在三楼健身室。”
 
陈阳还没走进健身室的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砰砰”的击打声。一开门,看到陈暮穿着健身的背心短裤和一个拳击教练在对打。
 
“哥。”
 
“今天就到这,你先回去吧。”陈暮打发走了教练,对陈阳打了个手势,“过来,你来陪我练会儿。”
 
陈阳刚要弯腰捡拳击手套,陈暮的一拳就挥了过来,逼得他不得不放手相迎。一开始陈阳还应付应付,没有尽全力,打了一会儿发现他哥的力量、速度都不像他印象中的那么中看不中用了,便也专心跟他对打起来。
 
兄弟二人打了约有半个小时才叫停,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喝水。
 
看了看陈暮明显的肌肉线条,陈阳衷心地说了句,“哥,最近练的可以啊。”
 
“打你怎么样?”
 
“也行,我差点被你揍一顿。”
 
陈暮仰头将杯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那你和聂青岳打又怎么样?”
 
“我和他打?没打过,一般轮不到我们俩亲自动手,看着应该差不多吧。哥,你提他干嘛,我现在想起来他就头疼,这孙子,这阵儿总给我使绊子。”
 
陈暮皱眉,“他应该知道,那些事都是我叫你的人去办的,要找麻烦叫他来找我。”
 
“哎,也不全是你……”陈阳竟然有点支支吾吾,“我扣了他那一个人,他叫我放,我没放,他肯定要找我麻烦。”
 
“谁?尤飞?”
 
“昂。”陈阳有点小声地答道。“可我又没虐待他,在我这好吃好喝的供着呢……”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二人都没说话。
 
陈阳从来做事理直气壮,理不直气也壮,这会儿却有点犹豫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暮终于开口,道,“有时候,我真想和你换换。”
 
“嗯?换什么?”
 
“有喜欢的人就把他留在身边,是野蛮也好,强制也好,哄骗也好,不管用什么方法,也可以不管别人的眼光,就是让谁来也抢不走。”陈暮轻轻叹了口气,握紧拳头,“而不是等人走了之后再后悔当初没有抓紧。”
 
陈阳语无伦次,“没,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喜欢他呢?我是男的,尤飞也是个带把儿的啊,我又不喜欢男的。”
 
陈暮打量了他几眼,看得陈阳有点心虚。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我留着他纯粹是气聂青岳的,我真不喜欢他。”
 
陈暮没有说话,放下杯子和毛巾起身去了浴室。
 
“哥,我真的不是同性恋!”
 
第五十一章
 
自从在飞机上失踪之后,宋衍河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聂青岳的本事再大,也不能飞到天上去,找他是不是藏在了哪片云的后面。
 
什么只手遮天,说起来真是笑人,想找的人一个都找不到。
 
这天是开发新区住宅小区的奠基仪式,按理应该由聂青岳去下第一铲子的,现在也没了兴致,从管理公司那安排了两个人代表他去之后,就跟王大桥要来了解锁器,一个人开车去了医大旁边的那所房子,想去宋衍河住过的地方看看。
 
陈暮的跑车赫然就停在楼下。
 
聂青岳眸色一紧,连车门都顾不得关就冲上了楼。
 
“开门!”
 
房门从里面被一把拉开,开门的人却不是宋衍河。陈暮不由分说地一拳打在聂青岳脸颊上。
 
“你他妈给我让开!”聂青岳也不甘示弱还以颜色。
 
陈暮卷起衬衣袖子堵在门前,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很快在门前你来我往地打在了一起,直到聂青岳略占优势,一脚将陈暮踹在了楼梯扶手上。
 
屋内的家居摆设和从前没有多大区别,但是干净得不像有人居住着的痕迹。
 
“人呢?”
 
陈暮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宋衍河呢!”
 
“如你所见,不在这里。”
 
聂青岳气得不轻,“那你拦我干什么!”
 
“想打,就打了。”虽然经过了专业级教练的训练,还是没和聂青岳在拳脚上占到便宜,不过聂青岳也挨了他几下狠的,这实在是陈暮这一个多月来最开心的事情了,一时间觉得伤口也不是太疼,甚至在计划着加强训练。
 
这简直比营业额突破预期、成功收购吞并其他小公司、股价上涨更让陈暮觉得开心。
 
聂青岳气极反笑,看着坐在地上和他同样高大的男人道,“陈暮,你脑子被打坏了吗?敢这么跟我说话?”
 
陈暮勉强整了整衣服,一拉栏杆站了起来。
 
“为什么不敢呢,你以为我怕你?恶意打压股价,找人突袭检查,又或者是直接叫一帮流氓来砸了酒店的大门?聂青岳,你也不过如此。这些事情,你喜欢干就干吧,不过你记着,你能干,我也一样能干。”
 
“呵,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不当你的正经商人了?”
 
“正经有什么用,从你逼走宋衍河开始,这些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了。”
 
聂青岳拔高声调,“谁说是我逼走他的!要不是你把他送走,他会就这么不见了?陈暮,如果我找不到他,你也别想好过。”
 
陈暮转身进屋,“用不着你。如果找不到他,我也好过不了。你不是想看吗?进来随便看,你要是能在这屋里找到他,我反而要谢谢你。”
 
两人脸上都挂了点彩,却意外地平和走进同一间房间。
 
“他以前就住在这里。”
 
聂青岳意外,“他自己住这屋?那主卧是谁住的?”
 
“林琅。”
 
聂青岳满脑子都是宋衍河,差点把那个狐狸精给忘了,“林琅呢?”
 
“他们一起走了。”
 
“林琅不是你的人吗?他没跟你通过信?”要是宋衍河带走的是王大桥,那王大桥是无论如何也会想方设法和聂青岳取得联系并反馈消息的。
 
陈暮显然没有想到,“没有……他大概没带手机吧。”说着,陈暮掏出手机拨打了林琅的电话。
 
铃声自另一个房间响起,聂青岳快步走进主卧,拿起地上还连接着充电器的手机,“这手机在这充电充了一个多月还没爆炸,真不容易。”
 
陈暮皱眉,“我安排了人定期打扫房间,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把这个拔下来,太危险了。”
 
“你安排了人打扫房间?”
 
“一周一次。”
 
聂青岳四下看了看,忽然走到窗口前定住了,“什么人来打扫的?”
 
“百寻医院的附属家政公司。”
 
“专业家政的话,应该会连窗户也擦干净的吧。”
 
“嗯?”
 
“没什么。”聂青岳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忽然一个转身猛地打开衣橱。
 
陈暮见他举动反常,也跟上前朝里面看去。橱柜里只摆放着不多的几件衣服,有的挂起,有的折叠着躺在隔断中。
 
“这都是林琅的衣服?”
 
“嗯。”
 
聂青岳忽然心情变得很好的样子,用手提起了一套衣服拿近看了看,“林琅挑衣服的眼光还不错。”
 
陈暮不明所以地看向那套衣服,在心底摇了摇头。
 
“陈暮啊,”聂青岳不知为何连语气都不那么阴霾了,“你把宋衍河送走的事情,我不跟你计较了,刚才你打我的事也不跟你算了,老老实实守着你家老爷子的产业好好干吧,我不会再找你麻烦。”
 
陈暮皱眉看向他,“什么意思?”
 
“何必牵连那么多无辜的人呢?如果宋衍河在的话,他应该会想看到你和我手底下的人都安居乐业的过日子吧。我也不是非要弄得人仰马翻不可,你说呢?”
 
陈暮不答话,面前的这个聂青岳和他认知中的那个聂青岳判若两人,他一时间想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聂青岳甚至有了点笑意,继续说,“等会儿回去我叫艾米丽跟你的助理联系,打伤了你的人,还有破坏的东西我都赔偿,要是有伤得重的,他家里什么上下老小的事儿我都包了。别这么看着我,我本来就是这样的。”
 
“你本来就是这样的?”陈暮艰难地分析着他这些话里的潜在台词,还是想不明白。
 
“嗯,就这样,我走了。”聂青岳潇洒地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居然破天荒地打了个招呼,“再见。”
 
陈暮又将聂青岳看过的地方仔细看了一遍,仍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那套挂着鸡零狗碎的装饰的衣服也实在看不出有何德何能,能让聂大总裁加以青眼。对于他态度突然的转变陈暮无从猜测,只好拿着林琅的手机也离开了。
 
关门声过去一会儿之后,鸠占鹊巢二人组从橱子里走了出来。
 
林琅用手拨拉拨拉头发,“呼……这聂青岳搞什么啊?你说他看到我们了没?”
 
宋衍河看了看墙上完好的符文,“我下的禁制,他绝无可能看破。”
 
“我不是不相信你,可他拿的也太准了吧,就拿了靠着咱俩的那件衣服,我当时简直觉得他的眼睛已经在看着我了。”
 
岂止是林琅,就连宋衍河也明显的感受到聂青岳锐利的目光扫过橱柜挂衣杆的上方。如果只是拿个衣服,根本不需要看到那个位置,甚至有一瞬间他已经觉得聂青岳在和他对视。
 
宋衍河定了心神,面不改色倒了杯水,“你最好希望他是蒙的,不然我们又要搬家,你也就又要出去打工了。把你的东西收好,下次再漏了什么东西没收起来,他们俩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了。”
 
林琅拍胸脯保证,“你放心,虽然我和陈暮交情不错,但是我绝对不会出卖你。”他当然不会,他的妖力还捏在宋衍河的手里。千年道行和自由相比,还真说不清哪个更重要些。
 
“宋掌门,我能不能看会儿电视?在家天天呆着好无聊啊。”
 
“去做饭,做完了才能看。”
 
“你不怕用电、用网被聂青岳查出来了?我觉得聂青岳精力过剩,很有可能时不时来检查陈暮家的电表啊。”
 
“我已经把水、电、网络都接在聂青岳家的表上了。”
 
“你还会这个?”
 
“只有你才学不会。”
 
“我学不会也是因为妖力被封!”
 
“恕我直言,没被封的时候你也只会吃和睡。现在,去做饭。”
 
林琅对宋衍河的评价颇有不满,也只能乖乖去煮粥。还好宋衍河不怎么吃东西,一把米加点水煮煮就能打发了,像他这种完全不会做饭的人也能应对。
 
林琅虽然觉得宋衍河的生活过得无趣,每天只是喝一碗没有滋味的薄粥,其他时间就拿着一本书在那一言不发地看一天,但是想想他好歹也是差点成仙的人,如此清心寡欲便也能理解了。
 
客厅的电视机发出声音,锅里的水也开了,不多的米粒在里面翻滚着,林琅拿了个干净的碗盛了出来。
 
“过来吃饭了。”
 
电视机里播放的画面是一个带着安全帽的美女记者正在直播。
 
“各位观众朋友们下午好,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S城开发新区,这里正在进行的是新河兰庭小区的奠基仪式。由聂氏集团开发的这个小区呢,是S城开发新区的重点住宅项目之一,位于N05国道67公里处,是S城未来的行政中心、商业中心、教育中心和生活中心,地理位置非常优越,是您在开发新区购房的首选项目,从我身后的巨幅海报可以看到,新河兰庭采用英伦新古典建筑风格,又融入了S城滨水大城的特色,整体可谓……”
 
未等记者介绍完楼盘,原本晴空万里的直播画面中忽然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紧接着是一阵地动天摇。
 
变故突生,现场一阵骚乱,倾盆大雨直泻而下。
 
“各位观众朋友们,刚才好像发生了地震,奠基仪式被迫中断,如果您现在正在室内请及时转移到应急避难场所或是户外平坦的地带,注意躲避高空坠物……”
 
宋衍河清冷的面容神色更加肃然,“怨灵化形。”
 
林琅点头,“是啊,你不是见过么。哦,对了,你失忆了。”
 
“你知道它?”
 
“见过,我们上次一起去的,千年怨灵啊。这回可算冤有头债有主了,估计报了仇他就能再入轮回了。”
 
“报仇?找谁报仇?”
 
“上次我们去找他的时候,看到了他生前的最后一战,是一把青色灵剑将他一魂一魄斩碎的。他既能认出你是无量山的人,又能认出我是狐妖,我估计着那把剑十有八、九就是聂青枫的剑。奠基仪式这一出事,聂青岳怎么说也得去现场看看,他们亲兄弟二人血脉相连,等怨灵见了聂青岳,唔,你应该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看到聂青岳心烦了。”
 
“谁说我看到他心烦。”
 
“啊?你不是烦他啊,那你干嘛总躲着他?”
 
宋衍河不答话,低头掐算一番。
 
“你确定那是聂青枫的剑?”
 
“差不多吧,看剑光就像,何况除了昆仑山派,还有谁能练出那样强横霸道的剑灵?”
 
宋衍河抬手将桌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薄粥喝下,“再盛一碗。”
 
林琅无辜地看着空碗,“我就煮了一碗啊,你不是平时都吃一碗的吗?”
 
“你在家呆着,哪儿也不要去。”
 
“你要去哪儿?”
 
宋衍河起身朝门外走去,声音清亮坚定。
 
“置吾之身,出幽入冥,利而不害,与天地终。”
 
林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你……你要去化了怨灵的千年怨气?”
 
宋衍河出门之后又反手在门上下了一道禁制。
 
林琅不放心,“喂,你自己行不行啊!带我一起去啊!”
 
“喂,宋衍河,你至少再吃点东西吧?”
 
“宋衍河,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啊?在这被关一辈子吗?”
 
林琅忽然想到了什么,趴在窗上大喊道,“宋衍河,哎,你别去!今天是中元节,怨灵阴气更重!”
 
第五十二章
 
“老大,老大!”
 
王大桥跌跌撞撞地推门而入,“老大,人找到了!”
 
聂青岳紧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谁?”
 
“全找到了,老大,失踪的12个人全找到了,都活着,已经送到医院观察了!”
 
“全找到了?”
 
“对!全找到了!”王大桥拿起电视机遥控器,打开了聂青岳办公室中的电视,新闻主播正在报道着地震相关消息。
 
“经过震后72小时的紧张搜救,在S城某小区奠基仪式上失踪的12人现已全部找到并送往医院救治,目前身体情况较为乐观。”
 
“老大,地震中心的人已经召开新闻发布会证实了这是一次小范围的地震,和我们小区的地质结构没有关系,外面谣言已经下去了。”
 
总算是找到了。
 
他这几个月来找了这个找那个,总算没把十几个大活人当着全国上下的面弄丢了,不然就算地震中心的人出来辟谣,他这个项目也别想摆脱风水不好的传言了。
 
王大桥还在盯着电视看着救护车拉走伤员的画面,“这几天下着这么大的雨,这些人被埋了72个小时都挺过来了,真是福大命大。老大,晚点儿我们要不要叫人送点钱过去慰问一下啊?”
 
聂青岳喃喃自语,“他们是找到了,他呢?”
 
“啊?他?”王大桥反应了两秒钟,“……还是没消息。中国这么大,有心藏起来,是不那么好找的。”
 
这次宋衍河的失踪和前几次都不一样,前几次那都是下落不明生死难料,这次明显是宋先生有心躲着老大。天大地大,宋先生身上又带着钱,想去哪儿不行啊?这可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了。
 
“有心藏起来。”聂青岳重复道,忽而轻笑了一下,“能藏到哪儿去呢?”
 
S城的雨还在下,不过相比之下已经小了很多,天上的乌云也不再那么厚重,看起来就快停了。
 
聂青岳办公室的墙外,一个人只踩着墙体装饰的突出处不足十厘米宽的边沿,便从容地靠在墙上。他略施了一点小法术,完全隐去了身形,侧耳聆听着房里的对话。
 
无人可以看到这男子白皙清冷的面容,以及沾着血迹、破损的衣角。
 
中元节鬼门开,那天的千年怨灵阴气极强,他酣战三天三夜之后才将怨灵彻底打散送入轮回道。消耗的灵力大概几个月就能恢复如初,受的些外伤也快愈合了,只是看起来残破的衣服和沾满的血迹比较狰狞。
 
他没事就好。
 
毕竟一夜……嗯,百日恩,就当是对他一点小小的……报酬吧。
 
那天,屋里那个男人从床上支起身子要求他陪他至少去吃个饭的时候,他很认真地问过他是不是该还该给他些钱,但那男人一副马上就要愤怒到爆炸的模样,如今就算是对他那时的一点回报吧。
 
虽然只是一场意外。他对于那个男人来说,连红线上的一个结都不算。
 
想起那天激烈缱倦的情事,至今还让宋衍河有些脸红心跳。不得不承认,聂青岳在床上将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要不是他暗运真气恢复体力,简直下不了床陪他出去吃饭。
 
失踪的12个人都找回来了,他还在找谁呢?宋衍河有些疲惫地抬手略一掐算。
 
唔,难怪他这么担忧,原来是尤飞不见了啊。
 
此处向北500余里,凭凡人之能确实很难找到。干脆他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替他把尤飞带回来,让这对流离鸳鸯团聚吧。
 
宋衍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决定还是先回去一趟。想他也是无量山堂堂掌门,何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要是这样出现在尤飞面前,莫说会不会吓到他了,岂不是平白比他矮了一截?
 
林琅见宋衍河回来,啪地一声关了电视,气冲冲地质问道,“宋道长,宋掌门!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脑子!那聂青岳就是个混账东西,你干嘛替他除去千年怨灵?叫那怨灵把他生吞活剥了才好!”
 
“难不成要让怨灵继续存世,任由生灵涂炭么?要不是我及时出手,失踪的那十二个人必定丧命。”
 
林琅又追问道,“你怎么打得赢它的?千年怨灵不破不灭,你是怎么化解了它的?就算你无量心法修到了第十重,也不至于能这么完好无损地回来吧?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禁咒?是不是和你失忆有关系?你不会是用了锁情咒才失去记忆功力大增的吧?”
 
宋衍河自动略过他,只顾着翻箱倒柜找能穿的衣服,准备去洗澡。
 
林琅仍不气馁,要为同为妖灵的怨灵争一口气,“哎,人家好歹等了上千年,终于等到聂青岳了,你至少让那怨灵把仇报了啊!等一千年容易吗?”
 
宋衍河拿了浴巾,毛巾,搭在胳膊上,继续找其他能穿的衣服。太花哨了,不行,显得轻佻。太暴露了,唉,林琅这都是什么妖怪品味。
 
“宋衍河,你不会还要洗干净打扮好了去找他邀功请赏吧?”
 
宋衍河抖了抖手里的卫衣和夹克,“再胡言乱语就回符里呆着。”
 
“那你这专门回来洗澡换衣服是要去哪?喂,好歹也是千年怨灵,你打完一架至少要歇个十天半个月啊!”
 
浴室门“砰——”地被带上。
 
宋衍河洗完澡吹干头发,对着镜子看了看。之前他嫌头发垂下来挡住眼睛,便特地施法换了个模样去林琅的店里理发,那小店的师傅手艺果然和店面一样不怎么样,剪完之后他始终觉得这个发型不是很满意。可以前他是在哪儿修剪的头发呢?失忆还真是苦恼啊。
 
要是为了见尤飞再专门去理一次发好像也太小题大做了,这放在以前简直就是祭祖师爷的礼仪了嘛。
 
不对,他只是去救人的而已。尤飞说不定只见他一面,根本来不及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两人就再无交集了,他还这么在意做什么呢?
 
宋衍河摇了摇头,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
 
林琅开窗朝天大喊,“宋衍河你有毒吧!你把厕所门从里面反锁了我这几天怎么用这间啊!”
 
尤飞的位置对于宋衍河来说实在太好找了,可让他惊奇的是陈阳居然也没留下保镖之类的人看守着尤飞。
 
宋衍河走到公寓门前,按响了门铃。
 
内层的防盗铁门“哒——”地一声打开了,隔着铁纱网,尤飞歪了歪头看着他,“你是?”
 
宋衍河还未说话,尤飞先反应过来,又惊又喜,问道,“你是宋衍河吗?”
 
“……你怎么认识我?”
 
“嘿嘿,我跟你长得有些像嘛,而且我见过你的照片。”
 
宋衍河无语。聂青岳连这种事也跟尤飞说,不怕尤飞多想吗?或者,是他自己太小肚鸡肠了?明明都是大男人,不知为何一到聂青岳的这些事上,他就不自觉地变得斤斤计较起来。
 
“对,我是宋衍河。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宋衍河伸手一拉,防盗门的外层像没锁一样就被拉开了。
 
“等一下!”尤飞并未迈出门,犹豫道,“我现在……还不能走。”
 
“为何?”宋衍河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还比他略高一点的男人,穿着舒适的居家服,手脚都是自由的,没有锁链镣铐之类的束缚。面色虽然苍白但是也算健康,不像被人下毒受解药所制。
 
“我有一些原因,现在真的不能离开……陈阳很快就会回来了,你先走吧。聂总对我有恩,我这条命都是他给的,我是绝对不会背叛聂总的。如果聂总问起,请你帮我对聂总说一声,我现在很好,让他不要担心。”
 
“可他一直在找你。”宋衍河声音低了几分,“他……很想你。”
 
“啊?聂总想我?”尤飞一脸困惑,心道聂总要想也是想你才对吧!有你在他身边,他要想我也是想我回去跟你解释清楚的吧,又怎么回让你来接我回去?
 
宋衍河微微蹙眉,“对。他很想你,难道你不想念他吗?”
 
“这个,我其实……我是怕陈阳会对聂总不利,我要在这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宋衍河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是为了防止陈阳对聂青岳不利,宁可自己身陷此处吗。” 看来这个尤飞是用情至深之人,希望聂青岳能早点意识到,好好珍惜吧。
 
虽然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诡异,但是大概就是这样的。尤飞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不过你不用担心,陈阳这边我会帮你看着他,你只管回去就是了。”宋衍河伸手拉住尤飞的手腕就要拉他出来。
 
尤飞虽然虚高了他一点,但岂是能和宋衍河较劲的?“可是,可是……哎哎,宋先生,我知道你身手好,可是……”
 
林琅妖力被封,连打开一道门这样的小事都不能如以前那般轻易做到了。为免佣人来打扫房间的时候看出端倪,他又不能破坏门锁,只得拿了一大串钥匙挨个试,试一把不对,他就骂一句“傻逼,没事瞎关什么门”,骂着骂着忽然门从里面被打开,宋衍河直盯着他。
 
“宋、宋道长,你你你,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呵呵呵呵,我还以为你又要出去几天呢!哎,好像到吃饭时间了,我去给你煮饭!”
 
“不必了,休息。”宋衍河的脸色不是很好,有点僵硬地随手将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椅背上,回房关上了门。
 
看宋衍河步履沉重的样子,林琅心想,大概宋衍河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又或者是和怨灵一战损耗真气太多?不如明天给他多煮点粥好了……不过,粥能补身吗?
 
第五十三章
 
老管家毕恭毕敬地对刚进门的聂青岳欠了欠身,“聂先生,尤飞回来了。”
 
“嗯?尤飞?”
 
“是的。”
 
听到车队进院以及佣人们打招呼的声音,尤飞缓缓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表情有点尴尬、有点局促,紧张道,“聂总,我回来了。”
 
聂青岳只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回来干什么。”说完,将领带松了松,和他擦肩而过上了楼。
 
尤飞呆立在楼梯上,不知如何接下话去。
 
尤飞不愿意跟宋衍河回来,找出各种借口理由,一会儿说聂青岳逼他练毛笔字,一会儿说聂青岳逼他练剑,甚至大夏天要他穿“奇怪”的衣服拍照等等,以及陈阳又是如何如何狼子野心,时刻准备发难聂氏,他身受聂青岳重恩,留在聂宅却无以为报,不如潜伏在陈阳周围,暗中破坏陈阳的计划来的实在。
 
宋衍河听得稀里糊涂,心道,难道这就是前几日看的小说里说到的,爱一个人就低到尘埃里,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帮不上忙的那种心情吗?真没想到尤飞对聂青岳已经用情如此之深。
 
宋衍河不想暴露实力,又不能对个凡人用强打晕,只好作罢。一边告诉自己清官难断家务事,别人两口子的事情自己不该插手,一边想到聂青岳憔悴地寻找尤飞的样子,竟然一个忍不住就变成了尤飞的模样回到了聂宅。
 
等到他对着镜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反正尤飞早晚会回道聂青岳身边来的,就……先安慰安慰他,当做是……回报吧。说起来那天聂青岳满足了他不止一次,这么算起来只回报一次怨灵的事确实不够,咳,他怎么能占一个凡人的便宜呢?
 
不是没想过提取一段尤飞的记忆,看他原本是如何与聂青岳相处的,可是当着他的面读心的话势必要被尤飞发觉到他的异常之处,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宋衍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可现在……实在想不出这聂青岳到底生的是哪门子的气?爱人归来不应该是件开心事吗,他冷着脸这是给谁看呢?
 
明明那天在办公室里还一副上天入地求不得、心神俱瘁的表情,难怪尤飞诸多顾虑,总说他自己配不上聂青岳,分明就是这人口是心非得太过了!
 
“尤飞”在聂青岳卧房门外的走廊上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浴室里蒸汽氤氲,传出哗哗流淌的水声。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聂青岳只披了一件浴衣就走了出来,连腰间的带子都还没系上。
 
冷不丁看到屋里站了一个人,聂青岳一把将衣服前襟捏住,喝到,“谁让你进来的!”
 
宋衍河心道,这还用谁同意,你进我房间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主人允许不允许呢?
 
嘴上却只好说,“对不起,我这就出去,忠叔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
 
“出去。”聂青岳语气不悦。
 
待尤飞出门之后他换好了衣服,略吹了下头发,准备下楼吃饭,忽然在门口愣住了。面上闪过一丝犹疑,又在屋里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停在了门口。
 
尤飞已经在一楼餐厅的饭桌边坐着。聂青岳直接走到他面前,垂眸道,“站起来。”
 
尤飞依言站起。
 
聂青岳打量了几眼,问,“你穿的是谁的衣服?我怎么没见过。”
 
“是忠叔刚买的。”
 
已经入秋,天气渐凉,北方的气温下降得更快些,早晚的温度已经低到十七、八度。尤飞忽然回来,之前聂宅为他准备的衣服都还是夏天的,忠叔就临时差人去买了几件舒适的运动衣。
 
“是新的?”
 
忠叔在旁边说道,“聂先生,衣服是我叫人去买的,都是新的。您不喜欢的话……”
 
“不用,没事了。”聂青岳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
 
聂青岳在桌前坐下,拿起了碗筷道,“回来了就坐下吃饭吧。”
 
宋衍河莫名其妙,本来他就是坐着的,不是他让他站起来的吗?
 
聂宅厨师做的菜色香味俱全,只一看就赏心悦目,连被林琅的厨艺逼得活活辟谷的宋衍河也不禁食指大动,多吃了几口。正品尝着一块红豆馅糯米糍粑,忽然听到聂青岳开口叫他,“尤飞。”
 
这才想到还在别人的壳子里,宋衍河赶忙抬头看向聂青岳。
 
面前宽肩高大的男人和他对视了两秒,问,“好吃吗?”
 
糍粑软糯,红豆馅香甜,好吃是好吃,可是黏黏粘粘的,好像粘到牙上了,弄得宋衍河一时咽不下去。不便开口,只得点了点头。
 
聂青岳只问了这一句便没再做声,低头夹了几口菜吃着。
 
宋衍河松了口气,赶紧把嘴里黏人的糍粑咽了下去,又喝了点水清清嗓子,唯恐聂青岳再忽然发问。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宋衍河这才刚一动筷子,聂青岳又忽然道,“你毒戒了?”
 
什么什么?什么毒?
 
宋衍河懵了一瞬间立刻想起来,之前他算到过聂青岳的另一半命悬一线,敢情是体内有毒啊!可见到尤飞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是他看走眼了?还是毒已经清干净了?
 
电光石火间已是心念千转,宋衍河放下筷子,想着多说多错,干脆只回答了两个字,“清了。”
 
聂青岳又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忽而一笑,重复道,“清了。”
 
接着便愉快地低头吃饭,夹起菜来都比之前大口了些,一碗饭也很快见了底。
 
看着聂青岳总算有了笑意,宋衍河松了口气。这才对啊,看着爱人回到身边,又身体健康,谁会不开心呢?
 
只见聂青岳放下碗筷,擦了擦手,起身绕到他身后。俯身在他上方停顿了片刻,沉声道,“来我房里,我有话问你。”
 
宋衍河对聂青岳的反复无常无言以对。
 
这男人一会儿让他站起来,一会儿让他坐下吃饭;一会儿把他赶出房间,一会儿又叫他到房里去。宋衍河真是用尽了毕生所学也猜不透聂青岳忽冷忽热的心思。
 
聂青岳站在窗边,修长的身体背靠着香槟色的落地窗帘,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晶莹的高脚杯,里面盛了很少一点儿的红酒。他摇了摇杯子,仰头将杯中的酒一口饮下,然后审视着面前穿运动衣的男人。
 
宋衍河心忖着他可能要问的问题,不禁有点紧张,他要问什么呢?这段时间尤飞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来?陈阳有没有对他怎么样?
 
聂青岳一垂眼,笑了笑,将高脚杯放到一边,叫道,“尤飞?”
 
“嗯?”
 
聂青岳走到他身后,只是站着,不动作也不说话。
 
这人……真是的,怎么老喜欢站在别人背后呀?之前没发现他有这个习惯呐!看不到他人,反而更紧张了,难道,聂青岳已经看出来他是假的了?
 
宋衍河连忙又放出灵识查探自己身上的咒符。明明还是完好的,不可能有人能看破才对。
 
聂青岳站在他身后,又轻轻喊了一声,“尤飞。”
 
声音低得大概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
 
宋衍河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没发现他是假的,要是第一天就被看出来,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的法力是不是下降了。
 
“在……聂总,你不是有话要问我吗?”
 
身后的男人淡淡“嗯”了一声,缓缓伸出手,从身后环着他抱住,下颌抵在他耳边说,“现在,不想问了。”
 
糟、糕、了。
 
聂青岳当时去陈暮家找他的时候,反复强调他和尤飞“不是那种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连手指头都没碰过”,这让他一直觉得聂青岳和尤飞关系应该不是很好,可聂青岳现在这是在做什么?时间、地点、人物、情节,简直都不能再适合做……那种事了!难道就在他冒充尤飞回来的这一天,聂青岳良心发现,忽然明白过来,要接受尤飞是他命定之人这件事了?
 
这么巧?
 
聂青岳不再说话,只在他肩头颈间轻轻蹭着。
 
宋衍河决心打破这令人发指的安静,胡乱扯道,“聂总,你要问什么尽管问就是了,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哦?”聂青岳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感兴趣,问道,“那你都知道些什么,说来我听听。”
 
宋衍河嗓子一阵发紧。我的个祖师爷啊,自己一个不留神跳到自己亲手下的困灵法阵里的感觉也不过如此了吧。
 
宋衍河能知道什么?最多知道尤飞叫尤飞,住在陈阳某市的一处公寓里。他根本连尤飞早晨吃了什么、昨天穿了什么衣服都不知道,让他说什么啊?现在想起来也真是胆子大,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就来冒充了,祖师爷的手札里可不是这么教的!
 
宋衍河支支吾吾,“我被陈阳……”
 
环着他的手臂用力收紧了些,厚实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脊背,重量压在他的身上让他不得不稍稍弓了点腰。身后的男人声音低沉问道,“陈阳对你做了什么。”
 
果然聂青岳和尤飞的关系并不像聂青岳说的那样,明明就是非常非常担心对方的语气!
 
宋衍河不禁有点生气。这个聂青岳,之前去陈暮家的时候口口声声说着和尤飞全无瓜葛,说得像真的似的,他差点就全信了。现在,又担心又温柔,声音又这么迷人地跟“尤飞”相处,完全和他说的不一样!
 
闷声答道,“就是带走关起来了,什么都没做。”
 
聂青岳低低地笑了,又似乎有点想忍住笑意,问道,“是吗?那他有没有,这样对你?”说着,将埋在宋衍河颈间的头一偏,温软的薄唇贴在了宋衍河卫衣领口露出的颀长脖颈上。
 
贴上去了还不算,宋衍河明显感受到那两片唇瓣微微分开,让出了一点空隙,给湿热的舌尖让了道。
 
只这轻轻一舔,宋衍河从脚趾间到后脑勺一路的神经都绷紧了,同时满脑子都在想着“骗子”、“谎言”、“放肆”、“岂敢”之类的字眼,想着干脆一掌把他就从这个窗口拍出去算了!反正林琅也说了,这聂青岳不是什么好人,打断腿了就装个义肢!真的拍死了也没什么,就当为民除害了!
 
“问你呢,他有没有这样对你?”聂青岳说着,又在他颈上舔了一下。
 
这一下正好不偏不倚舔在最敏感的耳后,宋衍河膝弯都软了,再加上背上附着的重量,双手及时撑在窗边的桌上才没直接跪下去。
 
宋衍河下腹火热,对咒符的满满自信轰然崩塌,心道完了,聂青岳肯定看出来我是冒充的了。看尤飞本人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在他去敲门之前还在房里画画,怎么会是被人三两下就撩拨得头脑发热的人?我真是无量山派几百年来的耻辱,现在运转无量心法消弭心魔还来得及吗?不过一运心法的话立刻就会露馅……也罢,干脆杀人灭口,再一死以谢山规师训,最后再毁尸灭迹算了!且慢,这个顺序好像不太对……
 
“尤飞,怎么不说话了?”聂青岳等了许久,身前抱着的人都没有回话。
 
他果然没有认出来我是冒充的!我是无量山派百年来天资最高的弟子,无人可破我的定形咒符!区区一个凡人,怎么可能看得破?
 
绝、无、可、能!
 
宋衍河拢了拢心神,强行模仿尤飞的语调道,“没……没有。”
 
虽然变成了哪个人之后,身体结构的改变自然而然会引起声音音色的改变,但是每个人说话的习惯和语气还是有所不同的,此时宋衍河也不知道他学得还像不像了,好在声音够轻,几乎是气声回答,应该没有破绽吧。
 
聂青岳一只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扶着尤飞的下颌抬高了些,迫使尤飞露出了脆弱的喉结。接着他一口精准无比地含在嘴里吮吸了几下,又问,“这样呢?有没有?”
 
冷不丁被侵袭命脉,宋衍河一个没小心嘴角逸出了一丝低吟。刹那之间,宋衍河在心里下了个灵台雪饮阵强行给心跳降温才阻止了自己一个回肘将聂青岳撂倒在地一剑毙命的冲动。
 
刚才那种程度都没有,这种又怎么可能做过!这还用问吗?分明就是故意的吧!
 
“没有!”
 
“嗯。”聂青岳松开了环着他的两只手臂。
 
总算放开了,宋衍河舒了一口气。
 
下一秒,聂青岳以惊人的臂力一把打横抄起宋衍河,狠狠丢在了大床上。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尤飞”,寒声道,“我差点忘了,陈阳那种人渣怎么会这么温柔,他是不是直接就这样把你扔在床上办了?”
 
第五十四章
 
“没有!”床上的尤飞瞪大了眼睛大声喊道,“陈阳绝对没做这个!”
 
“是吗?一两个月不见,你都开始帮着陈阳说话了?”聂青岳的声音透露着不悦地危险信号,“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尤飞明显僵硬了一下。
 
聂青岳立刻明白,他捉到了这个“尤飞”的把柄。
 
你再给我装啊,接着装啊,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一紧张就在那捻手指,这个动作连尤飞戒烟之后都不玩了!吃个饭还非要咽下去东西才跟我说话,要放着尤飞,他就算捂着嘴不让饭喷出来也会先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才对!人长得是挺像的,声音也像,简直无懈可击,可偏偏身上带着那么大的香味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上次在陈暮家就闻到了你的味道,怕打草惊蛇忍着没再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装谁不好,还偏要装成尤飞!你不是说他是我的命定之人吗?那就别怪我把你按到床上了!
 
最重要的是,尤飞留在陈阳那里三天两头地想办法递消息回来,派出去找尤飞的人也只是做做样子掩人耳目的,尤飞又怎么可能自己跑回这来!
 
老道士是有多想他、多离不开他、多心心念念他,才会用这种笨得离谱但也只有他才能做到的办法绕回他身边?
 
聂青岳简直要把自己口腔内壁咬破才忍住了那股得意劲儿,寒声道,“以前我亲你,你可是会主动搂着我的。”
 
说罢,单膝跪在床上,欺身而上,朝那惊慌纠结的面庞压去,床上的人“凶恶”地瞪着他,最后认命地闭上了眼。
 
单方面汲取了一会儿,已经占到了心满意足份量的便宜,嘴上却还要无情地冷哼,“一动不动,还敢说你没背叛我?”
 
身下的男人抬起双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搭在了他的肩上,攀住了他的脖子。
 
原来,这个变身游戏,是这个“玩法”吗?
 
掌握了关键词“你以前”如何如何,是不是做什么都可以了?把心心念念的人揉化在怀里,也可以?
 
不过……眼神分明就是老道士的眼神没错,可长相却是完完全全尤飞的模样,就算他已经百分之百确定这人就是宋衍河,但是,要他对着这样一张脸做更过分的事情……他再想化身禽兽也还是做不出来。
 
不顾身下之人已经快要擦枪走火,聂青岳用手背冷冷拍开环着他脖子的手臂,“下去。”
 
男人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可以,羞愤、不满、气恼、咬牙切齿,一阵红一阵白的,聂青岳只当什么都没看到,支起身子给他让开了起床的空间。
 
尤飞拉了拉衣领下了床,穿回拖鞋朝门外走去。
 
聂青岳想了想,又叫住了他,“今晚你就住这里。”
 
男人的身影僵在门口,缓缓转过头申辩道,“聂总,你刚才叫我出去……”
 
聂青岳往床头慵懒一靠,枕着手臂,道,“我是叫你下床,没叫你出去。”
 
“那……我睡哪儿?”
 
聂青岳四下看了看,反问,“这屋里除了床还有别的能睡的地方吗?”
 
“沙发……”
 
“你睡还是我睡沙发?”
 
尤飞咬咬牙,“我睡。”
 
聂青岳噗嗤一下乐了,拍了拍床,“矫情什么,给我上床躺着,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说完,聂青岳拉过薄被盖在腰上,留出了一半多的空床,转身背对着尤飞躺下了。
 
身后传来一声放松的呼气声。
 
一想到老道士随时有办法消失得让他完全找不到,聂青岳就恨不得拿一把香过来请示他“今天点哪根儿”地供着,生怕今晚他回了房,第二天早晨就又不见了。所以,绝对不能让他离开他的视线,一分一秒都不行。
 
感觉到老道士蹑手蹑脚地在他身边躺下,也拉起了一角被子盖在身上。聂青岳转回身,带着大面积的被子将他整个人裹住。
 
“晚上冷了,不盖好被子会感冒的。”带着一点鼻音,但埋头在被子里,老道士应该听不出来吧。
 
终于,人又在他怀里了。
 
就在这儿吧,不要再走了。
 
可……人明明就僵硬地被他拥在怀里,为什么心还是不可遏制的疼痛呢?
 
老道士的每一次出现和离开,都像是在他心上无情地扎了一把刀,又狠狠地拔了出来。他不管他有多疼,不管他会不会流血,总是不说清楚、不听他解释就走了。
 
这已经是第三刀了。谁能这样活生生地受下三刀呢?再来的话,他就要死了啊。
 
隔着薄被也能闻到空气中宋衍河的专属气味,让人心安,却又莫名恐慌。
 
他为什么要变成尤飞的样子呢?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这种手段也只能骗得过忠叔那样的老年人,或者王大桥、丁城那种粗神经吧?难道他以为他们朝夕相处的几个月的日子都喂了狗吗?这样还认不出来是他的话,除非他瞎了吧!
 
可如果直接说“你就是宋衍河吧,我已经看出来你是假的了”,他是不是会马上走掉?……能不能不要那么快走掉,多留下来陪他一些日子?没有老道士的日子实在是太寂寞了,已经被三惊二吓得不敢奢求能一生一世在一起,只希望能多留些时候就可以了,留到老道士自己不想玩这个变身游戏。或者他又想到别的什么游戏了也可以来找他玩?他都可以当做不知情地陪他玩下去啊。
 
陪他玩一辈子都行。
 
忽然之间,聂青岳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言行,仔细回想着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必须要装作完全没有看出来他是假的才行……
 
聂青岳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装作匀长平稳,像是睡着了的样子。果然,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好像也睡着了。
 
他把头埋在被子和枕头之间,紧紧地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感受着手臂环抱着的那个人。等了很久都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如果做梦的话,老道士会梦到他么?
 
神经紧绷了太久,一旦放松下来的话困意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的。聂青岳轻轻支起身子,在“尤飞”的脸颊上浅浅收取了一个晚安吻。要说尤飞的外形,长得还是很不错的,可是现在看起来就是这么碍眼,让他每一次下口都犹豫不决。
 
聂青岳刚要躺下,忽然觉得宋衍河这次睡得有些反常。以前老道士睡觉就算睡得沉,也会很容易感受到外界的动静,像刚才他那种程度的翻身,老道士就算不醒来也会有点动作才对。老道士之前那只是失忆了吧?身手什么的明明还在,这种警惕性应该也还在。
 
顾不得会不会打扰他的好觉了,聂青岳试探着摇了摇他的胳膊,轻轻喊道,“尤飞,去给我拿水来。”
 
“尤飞?”
 
“喂,醒一醒。”
 
身边之人依然无动于衷,被推了几把连脸上的眼皮都没有颤一下。
 
聂青岳一下紧张地手足无措,深吸了几口才把手指放到鼻子下面探了探呼吸。
 
尤飞当然有呼吸,而且非常平稳,和睡熟了没什么两样,身体也温温热热的,搭在手腕上还能感受到脉搏。
 
聂青岳反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手机,打开了定位系统。
 
尤飞对聂青岳是绝对的忠心耿耿,脱困之后第一时间和聂青岳取得联系,又自愿留在陈阳身边帮他盯着。虽然陈阳还不足以对他造成什么威胁,但聂青岳也不介意多个眼线。
 
手机定位系统中,属于尤飞的那个小红点依然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
 
尤飞在那里,他身边这个也毫无疑问是活的,可为什么忽然之间就没了反应呢?
 
已经没让他回房,就是这么紧紧地在身边放着,也会消失不见吗?等天亮了他会醒来吗?还是会渐渐蒸发,变成透明的?像童话里的美人鱼,变成一阵青烟或者一串泡沫?
 
聂青岳慌了神,睡意全无。轻轻地把尤飞抱起,让他上半身靠在他的怀里。
 
怀里的人还是没有醒。正常人怎么可能这样都还不醒?就算现在是不正常的状态,也拜托你醒一醒吧,不要又不见了。
 
宋衍河,你只是回来看我一眼,就又要走了吗。只看一眼怎么够呢,我只值得你看一眼吗?我就在这里,什么都不要求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想要我怎么样都可以,求求你别走,别走……
 
还没有亲口跟你说我有多想你,有多爱你,你怎么能走……
 
聂青岳这一整夜都根本无法阖眼。抱着尤飞,拉着他的手,轻轻地喊着,“尤飞,起床了……尤飞,你压到我了……尤飞,去给我倒水……”
 
“尤飞……尤飞……”
 
天还未亮,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动,睁开了眼。
 
“聂总,我、我在睡觉,你抱着我干什么?”
 
醒来了吗?你没有走,你醒来了,你回来了!
 
聂青岳一把将他推到一边,皱着眉头做出一脸嫌弃的表情,“还不是你抢被子?不知道一早一晚最冷了吗?被子都被你卷走了,我盖什么?”
 
尤飞无辜地看着他,“我抢被子了吗?橱子里应该还有很多被子吧,我再去给你拿一床。”
 
“嗯,再给我倒杯水。”
 
“好,这就去。”尤飞利索地翻身下了大床,元气十足地落地一跳,从桌上的壶里倒了杯水递了过来。
 
“太凉了!天都快冷了还给我喝凉水,会不会办事?”
 
又不是保温壶,放了一夜,水当然凉了啊。“那我去楼下倒点热水。”
 
“别去!”聂青岳一听说他要出门,立刻直起身子拉住他的手臂。
 
“嗯?”
 
聂青岳从他手里夺过茶杯,“等你倒水回来我都渴死了,就喝这个吧。”
 
咕嘟咕嘟喝下一杯凉开水,聂总裁趴在床上继续发号施令,“我肩膀酸,给我捏一捏。”
 
“头也有点疼,给我揉一揉。”
 
“我昨天没睡好,现在要睡觉了,你不许睡,也不能离开这间屋,就这样一直按。”
 
尤飞手中一顿,“……我一直这样按,你才会更睡不好吧?”
 
聂青岳冷笑,“哼,这么点儿活还想偷懒,你就是这么报答你救命恩人的?”
 
肩上便立刻又传来一阵阵舒服的按摩。聂青岳惬意地将脸转向尤飞那一侧,闭上了眼睛。
 
老道士身上的味道又慢慢在他神经中弥漫开来。
 
第五十五章
 
宋衍河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心无二用。
 
当其他师兄弟在拿着新学到的小法术抓蜻蜓捕蝴蝶的时候,他硬是拉着李道无勤修苦读,已经可以捉些法力低微的小妖精了;当别人趁着师父闭关,偷偷跑下山去玩的时候,他也只顾着在房中埋头研习奇门遁甲之术,已经可以自行破解山门禁制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闻鸡起舞挑灯夜读,之所以能在那几年的论武大会上拔得头筹,力压其他门派家族的一众青年才俊,他也不是全靠着天资非凡的。
 
而当下,他莫名其妙给自己揽了一摊子事,这让他觉得他可能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安心入定修行了。
 
首先,是他一觉醒来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头脑发热要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混进聂宅,搞得现在要像个小厮一样伺候一位大少爷。
 
聂大少爷明明身强体健高大威猛,却像二级伤残一样事无巨细都要他代劳。端茶送水也就算了,可为什么吃饭也要用勺子一口口喂?上班一定要带着他不说,还动不动就说想午睡又嫌天冷要他暖床?聂氏集团上上下下的中央空调难道都是摆设?早晨晚上不定时的就把他拉到腿上摸摸抱抱,撩拨得他浑身火热了又冷冰冰地一甩手要他走开是怎么回事?
 
第二,他在陈暮家下了一个禁制,并分出一缕灵力制造了一个幻象,让那只千年狐妖以为宋掌门还天天和他在一个屋檐下。这个幻象和他本人看起来相去无几,只是一丝一毫的战斗力也无,但凡林琅稍微攻击一下就会化作乌有。好在狐妖本性不坏,可就是一天到晚总有些幺蛾子的事情挑战他的法术。
 
你说你不会做饭就不会做饭吧,非要弄一碗什么十全大补汤给我的幻象喝干什么?知不知道我为了洗清幻象体内的那碗东西费了多大的功夫,折腾了一夜没睡?你想吃鸡偷偷拿抽屉里的钱去买也就算了,非要喂给我的幻象吃是怎么回事?都说了我要开始辟谷了你自己吃就好了啊!我乃无量山掌门,你一个狐妖没事拉着我聊什么天,幻象所知可言甚少,弄得我不得不分出灵识与你对答,简直是没事找事,你就不能老老实实闭关修炼个几十年吗?
 
为此,宋衍河不得不每天夜里将灵识抽离体内,回到陈暮家里去查看他的符咒和幻象,有时候真恨不得把狐妖封进符里找个山头一镇算了,可以每次提取幻象一天的经历时看到狐妖对他嘘寒问暖,操心他和怨灵一战之后恢复如何的样子就狠不下来这个心,只好一察觉到林琅又有了什么新招术,他就赶紧给自己的结界打个补丁、加个判定、修改下bug。
 
第三,陈暮家每周去一次打扫卫生的家政,他要把元神分回去盯着禁制,以免林琅露馅;聂宅这边吴医生每隔一日又要给他针灸拔罐巩固什么去毒的治疗,遇上二者冲突的时候宋衍河简直恨不得跟孙悟空一样从头上拔几根头发下来吹口气变成几个自己。
 
真正的尤飞也不知道体内的余毒到底清干净了没有,吴医生给他喝的药他到底要不要打包放在冰箱里一次给尤飞送过去?万一体内的毒还没治好,尤飞一不小心死了,聂青岳怎么办?他怎么办?难道要他装一辈子的尤飞?不成不成,得赶快抽个时间去看他一趟才行,把他体内的毒逼出来啊!
 
宋衍河每天过得担惊受怕心力交瘁。有时候聂青岳正拉着他吃豆腐,他也被揉捏得飘飘然的时候,忽然就感到林琅那边的幻象一阵波动,赶紧从聂青岳腿上跳下来假装要去方便。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次数多了聂青岳少不了冷嘲热讽手不留情,弄得他一边恨不得把林琅封到灯泡里,一边恨不得把聂青岳一掌打飞出去。
 
林琅拖着长腔喊,“宋掌门——”
 
“啊?聂总,你叫我?”
 
聂青岳从办公桌后抬起头,啪地一把合上文件夹,“我什么时候叫你了?你是不是又欠收拾?”
 
宋衍河一惊,不是这边,那就是林琅!对对,只有林琅才会叫他宋掌门。
 
赶忙分出一缕神识注入幻象中,板着脸正经问道,“何事?”
 
林琅努努嘴,“外面天气这么好,我可不可以出去玩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嘛!我就在附近转转,绝对不会遇见熟人的!”
 
总裁办公室这边,聂青岳大喊一声,“尤飞!我跟你说话,你敢走神?”
 
宋衍河连忙回神。尤飞一脸无辜问道,“啊,聂总,你刚才说什么?”
 
“我叫你去把桌子上的花插到花瓶里。”
 
宋衍河这才看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大束娇艳无比的玫瑰。
 
“咦,这花哪来的?”
 
“不知道!”
 
“别人送给你的吗?”
 
“不是!”
 
“那是……?”
 
聂青岳狠狠瞪了他一眼,“叫你插起来你就插起来,哪来那么多废话!”
 
“好……”
 
尤飞捧着一束花慌里慌张地开始找空的花瓶,太大不行,花束会掉进去,太小了不行,容易歪倒……橱子上面格子好像有一个,唔,不用踩凳子了吧,应该能够得着,尤飞这具身体比他本尊还高那么一点点呢。
 
穿着合身卫衣的青年将手高高举起,想去拿橱子最上面一格的花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腰身已经完全暴露在某人视线之内了。
 
还没摸到花瓶,忽然腰间一紧一热,一双大手探进衣服里狠狠将他摸了两把,“不插了,去午睡!”
 
“这……这才几点……”宋衍河想回头看墙上的挂钟,背后的男人却紧紧抱着他让他转不了身,一双烫热的双手也抚摸得愈发用力,揉捏着胸前小巧的一点。
 
宋衍河试图唤醒总裁大人的理智,“还……还是白天……”
 
林琅愣了愣,“你嗓子怎么了,说话抖啊抖的,不舒服吗?”
 
宋衍河幻象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去去去去,你要去哪赶快去,我是告诉你现在是白天,你要玩就在天黑前回来!”
 
林琅欢天喜地抽了一沓钱塞进口袋,跑出门去了。
 
总裁办公室里的聂青岳也已经一把扛着尤飞扔进了沙发里,“什么玩,什么天黑?你是暗示我陪你玩到天黑?不好意思,我没那么多功夫。”
 
“没有,我没那么说,你听错了……”
 
“不过陪你玩一会儿还是可以的。”高大的男人骑坐在了他的腿上,双手撑在他头的两侧。
 
“聂总,现在还是工作时间,你先去处理文件就好了……”
 
聂青岳嫌弃地撩了撩套头卫衣的帽子,“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吗!”
 
宋衍河心里直翻白眼,冤枉得简直百口莫辩,“我刚才听错了,以为你叫我……”
 
“这是我的地方,你敢说我错了?屋里就我们两个人,我话都没说一句你也能听错?”高大的阴影逼近了几分,“还说不是想叫我过来?”
 
“聂总,我……”
 
“你什么你?下次想我了,你自己过来也可以,虽然我不喜欢有人钻到我身上投怀送抱,不过是你的话,勉强就允许了。”
 
聂青岳的手紧紧搂在他的腰间,他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个坚硬灼热的东西正顶在他小腹上。眼看聂青岳英俊的面庞越来越近,宋衍河认命地闭上了眼。谁知吻却没有落在唇上,那颗英俊的脑袋又埋在了他的颈间,用嘴唇摩挲着那里的肌肤,深深地呼吸着。
 
聂青岳的发梢扫过他的脸,气息吐在他的耳后,他又热又痒恨不得伸手挠一挠,又怕身体一动一摩擦,大白天的公然擦枪走火。
 
说起来,自从他到了聂宅以来,聂青岳虽然喜欢抱着他调戏一番,却始终没有做出更逾矩的举动,连撩起他衣服这都是第一次。这和宋衍河认知中那个跑到陈暮家里一言不合就把他扔上床,如狼似虎吃干抹净的聂青岳很不一样,搞得现在就算聂青岳不擦枪走火,他也要升旗敬礼了。每次聂青岳抱着他,他都又难耐又担心,一边对聂青岳食髓知味,一边又怕一个心神不定,让定形咒失效。
 
天人交战之间,聂青岳已经松了手,哑声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要不是这趟来聂宅,宋衍河还真不知道聂青岳是这么克制的人,宁可一个月来自力更生,也每天按时回家盖着棉被纯睡觉。
 
真是不知道聂青岳怎么受得了!
 
宋衍河一把揽住了聂青岳的腰,往自己身上拉了拉,问道,“要不要我帮你?”
 
“怎么帮?”聂青岳咬牙隐忍,“你用手和我用手区别不大,还是,你用嘴?”
 
宋衍河终于明白为什么许多修真之人对“定形咒”之类的法术乐此不疲加以研习了。若是放在他宋衍河的壳子里,这种事他就算心里能默许,嘴上也绝不会答应的。可现在是在别人的壳子里,又正巧林琅出门去了没人分他的心神,他便豁出去般点了点头。
 
聂青岳一转身坐在了沙发上,大长胳膊一捞,把他抱到自己身上,“想伺候我,你就自己来。”
 
聂青岳但凡到公司来皆着正装,每日都是西服笔挺。宋衍河跨坐在他身上慢慢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后,露出了绷在胸肌上的修身衬衣,觉得不过瘾,干脆把衬衣扣子也一并解开,往两边一拉,让蓬勃鲜明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他学着聂青岳的样子在小点上捏了两把,嗯,一如他记忆中上次的手感。
 
聂青岳垂眸看着他在他身上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要么你就给我舔两下,要么就把你的爪子拿开,痒死了。”
 
宋衍河这才将手又伸向腰带。
 
聂青岳还贴心地抬了一下,方便他褪下裤子。
 
硕大的物件暴露在空气中,宋衍河跪在沙发前,努力接纳也很难含到底,只好趴在聂青岳腿间手口并用地吞吐着。动作虽然生硬,又被聂青岳偶尔的挺动呛得差点背过气去,但引得聂青岳发出几声低吟,宋衍河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满足感。终于,聂青岳不轻不重地抓着他的头发自己运动了几十下,从他口中猛然退出,对着他胸前捋动发泄了出来。
 
“该你了。”
 
宋衍河还趴在他腿上喘着气,就被聂青岳一双有力的臂膀架了起来丢在沙发里。
 
他连忙摆手道,“不用,我不用,你、你……”
 
“不用我,你还想用谁?”聂青岳俯视着他,像抖口袋一样,一把将他的卫衣脱了下来。
 
“不是……”他是怕他一分心神,定形咒就不保了啊!
 
“最好不是,敢让我知道你用了别人,他就死定了,我亲手弄死他。”运动裤的系带一解开,脱下来也没有什么阻力,宋衍河整个人立刻被剥的精光。
 
这个聂青岳,他、他到底有没有想过他自己也“用”过别人啊!
 
还没来得及发表质疑,小宋就被人一把用力抓在手里,宋衍河整个人都瘫进了身后男人的怀中,连支撑着身体的手臂都在瑟瑟发抖。
 
强烈的刺激透过尤飞样貌的外壳直达宋衍河心底,“住手!不、不行……”
 
不行,糟糕了……肯定会,肯定会露出破绽的!
 
“我就摸了两下,还没动呢,你就不行了。”聂青岳越过他的肩头低头审视,“有毛病得早治啊,我帮你看看。”
 
“不、不是……别……”
 
别再摸了啊!我只说帮你,没叫你也帮我弄啊!
 
第五十六章
 
聂青岳的心凉了一截。不管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再亲密的事他们也做过了,碰一下有必要这么反感吗?如果不喜欢他碰,为什么刚才还要主动以那种方式帮他纾解?如果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变成尤飞的样子回来?如果讨厌他,那他每天指使他干这干那的时候,为什么又那么言听计从?
 
为什么……要让他以为他也是喜欢他的?
 
如果坚持做下去,他会不会又一句“我走了”,就再次消失干净?
 
方才的满足和快感已经烟消云散,被苦涩所代替,聂青岳终于还是放开了手,冷声道,“你以为我想帮你?起来。”
 
尤飞还真的马上从他身侧钻了出来,红着脸捡起地上的衣服七手八脚地往身上套,一边偷偷看他的脸色,一边小声道,“我……我去下……卫生间。”
 
说着,就要抬脚往外走。
 
办公室里就有独立的卫生间,为什么要去楼层的?是他刚才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让老道士想离他远一点么?
 
明明老道士一喊停,他就放手了啊,这样,还是要走吗?
 
看着尤飞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就出门去了的身影,聂青岳只停顿了一瞬,想起那天在六朝金粉的包厢里他也是这样走了就没有回来,再也按耐不住,霍然起身追了出去。
 
“尤飞呢!”
 
坐在门口沙发上的王大桥立刻起身指了指,“去洗手间了。”
 
几乎是跑着进了楼层的洗手间的。宋衍河,你别走,你一定要还在。
 
聂青岳站在门口大喊了一声,“尤飞!”
 
“啊?”一扇门内传来了有些惊慌的回应声,“怎、怎么了,我这就出来。”
 
他还在。
 
聂青岳的心落回了肚子里,长舒一口气,双手捂住脸使劲搓了搓,“你衣服脏了。”
 
“啊,对。”尤飞打开隔间的门,伸出头来看了看两手空空的聂青岳,“……我还以为你给我拿衣服来了。”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一个小时六十分钟,聂青岳已经被吓得恨不得每一分钟让他都在他的视线里,离休息室不过短短一分钟的路程,他也不想离开。
 
“自己去拿,我怎么知道你要穿什么。”
 
尤飞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了不少,整了整衣服走了出来,嘀咕道,“我的衣服不都是你给我挑的吗……”
 
“你还是小孩吗?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整天给你挑衣服!”聂总裁抬起下巴斜睨着他,“我多得是事情要忙!”
 
但是两分钟后,很忙的聂总裁依旧跟着尤飞到了休息室,在沙发上整个陷进去地坐了下来,丝毫没有公务很多亟待解决的样子。
 
注视着尤飞拿出一件休闲风格的长袖衬衣放在床上,然后脱下了上身唯一一件连帽卫衣。刚有些要背过身去的意思,聂青岳的眉头就微微蹙起。尤飞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只好又乖乖转过身面朝沙发开始往身上穿。
 
那根本就是最正常的穿衣服的姿势,纽扣也自下而上一枚一枚扣得一丝不苟,才刚发泄过的聂青岳却觉得那股火热又开始升起。
 
刚才那种程度,远远不够纾解他对他的渴望。真想把他就这样推倒在床上,亲吻到让他连气都喘不过来,双手伸到衣服里狠狠抚摸他光洁的肌肤,揉搓胸前的小小红豆,至于那件刚穿上的衬衣,最终的命运也逃不过被生生撕开,那些精致的纽扣么,聂青岳已经能听到它们散落到地上时的“哒哒”声。
 
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凭什么比他还亲密地跟老道士贴在一起?凭什么!
 
沙发后面的落地灯将聂青岳的影子投在尤飞的身上。明明两个人就挨得这么近,胸腔却生出了不可遏止的寂寞,明明是一个伸手就能拥抱到的距离,就永远这样在一起不好吗?
 
“聂总,我好了,回办公室吧。”
 
还回办公室干什么?就凭你叫这声“聂总”的语气已经把你出卖了多少次你知不知道?真正的尤飞哪次不是毕恭毕敬,察言观色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才叫一声“聂总”,到你这里,就成了一副像喊养的一条狗跟上主人脚步一样,好像喊的只是“旺财,我要回办公室了,快跟上”。
 
“尤飞。”
 
“嗯?”尤飞歪了一点头看着沙发里高大的男人。
 
这个询问的目光,居高临下的视角……你就算和尤飞不熟,总该见多了王大桥是怎么回我的话的吧,双手交叠在身前啊,不是你这样撩人的一站一偏头的啊!
 
就假装……没看见吧。聂青岳闭了闭眼。
 
再起身时,从容地把尤飞抱进了怀里,像受伤的孩子一样低头埋在他的脖颈间。
 
尤飞只愣了一下,便抬起手环上他的背,轻轻拍了拍,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不想回答,不想说话,一个字都不想说。如果不能说想说的话,干脆就什么都别让我说了吧。
 
你根本就不像尤飞,哪里都学得不像,全身上下就没有一点像的!这一个月来害我每天不停说着口不对心的话,就算是最普通的加件衣服、夹个菜,都要特地找个无关紧要的借口,真是够了。如果这是你的游戏,我怕我要玩不下去了,太累了。
 
“你会离开我吗?” 聂青岳哑声问道。
 
怀里的男人真的很好,很好,抱起来的感觉也一如既往,可唯独一言不发,任整个房间陷入沉默。
 
既然只是玩个变身游戏,你为什么不干脆投入一点?连你这个角色该说的台词都不屑于对我说一句吗!
 
聂青岳一手用力按住怀中之人的后脑勺,掼在自己胸前,“说你不会离开我,永远和我在一起。”
 
尤飞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啊?”
 
“说啊!”
 
胸口的尤飞小声地犹豫道,“我……不会离开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聂青岳松了手,看着他的眼睛,“真的吗?”
 
桎梏的手一松开,尤飞马上大喘了一口气,“……嗯。”
 
“再说一遍。”
 
“我不会离开你,会和你永远在一起……真的。”
 
眼神虽然有些闪躲,不过,也足够了。
 
“再说一遍。”这就是瘾君子的心理,明知眼前如梦似幻的景致只是虚假的昙花一现,也无法自拔地沉醉其中。
 
“我不会离开你,永远……唔……”
 
粉红色的唇瓣一张一合,说着这世界上最好听的话,聂青岳已经不想多管这话是真是假,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淹没了最后几个字。舌尖伸进口腔深处肆意翻搅,连上颚敏感的部位也不放过,一只手按住怀里人的后脑勺,一只手强迫他不能将牙关闭合。再一想到他有着随时能拒绝自己甚至能造成生命危险的能力,聂青岳愈发把每一秒都当成最后一秒来吸吮,疯狂吞咽着汲取来的津液。
 
身体的冲动已经无法控制了,“想要”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多的是想和这个人更加亲密的渴望,想深深埋进他的身体里,想掌握他呼吸的频率,想听他失控地叫他的名字。太想了。
 
“做吗?”聂青岳松开了扼住他下颌的手,朝他身上抚摸而去,声音磁性诱人,“我们做吧。”
 
一双大手游走着,自下而上撩他的衣摆,尤飞却一掌按在心口,结结巴巴道,“先等等,别,等我一下……”
 
“等什么,你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揉一揉就好了。”
 
尤飞的手依然紧压着心口处,“不是不是,你先放开我,真的不行……”
 
老道士说的不是“你走开”,而是“我不行”。聂青岳是何等慧眼如炬,这会儿看他的反应便想明白了症结所在,将他压倒在床上故意说道,“尤飞,你拒绝我?”
 
听到聂青岳叫他的名字,尤飞愣了一愣,手上松了劲儿。只这空出的一瞬,他身上那件刚穿好没一会儿的衬衫便如聂青岳所愿,被一扯而散,扣子从床上弹到地下,发出一串“哒哒哒哒”声。
 
聂青岳的热情很快和身下之人的皮肤亲密无间,再一次将他吻得顾不得喘气,八十几公斤的体重大半压在了他的身上,弄得尤飞喉间连连发出凄惨小兽般的呜咽声。这声音不但没有勾起聂青岳的怜悯之心,反而更加让他想要立刻将这只小兽拆吃入腹。
 
尤飞已经被亲吻和抚摸搞得体热气喘,目光迷离,正当聂青岳觉得离得手不远了的时候,眼角忽地瞥到他胸前隐隐有金光闪现,正是刚才他怎么也不肯松手的位置。心中一动,立刻随手摸起刚摘下的领带将尤飞的眼睛蒙住,穿过头部下方系在一侧。
 
尤飞有点慌地想去摘掉,“做什么?”
 
聂青岳一把打掉他的手,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嫌恶地说道,“你不许摘,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用的着跟你说?”
 
“这个也太……”
 
“尤飞,你别忘了,你的命都是我救的。”
 
身下之人面露愠色,“这时候你说这个,这样是不是有点卑鄙了……”
 
“你敢说我卑鄙?”聂青岳一口咬上了尤飞的胸口,故意咬在那隐隐泛着金光的部位。
 
“唔……”被咬的这一口力道不轻不重,与其说是惩罚,更像是调情的手段,尤飞立刻没了反抗的声音。
 
等聂青岳松了口再端详时,那金光已经闪现得更加明显,分明是一道颤抖着的符文。此刻像是烈风中抖动的旗帜,边缘卷曲颤抖着。
 
聂青岳一边拉起尤飞的两只手按在上方,一边低头去吻他的唇,空出来的手如强迫症一般想去把那道颤抖的符文抠下来。他的手指在尤飞胸前游走,一下下地挠着,不断经过那点小巧的红豆,终于挠得尤飞绷不住大笑了出来,“你在干嘛啊。”
 
金光符文被他一碰抖得更厉害,像黏在墙上的小广告,只差一点就能撕下来了!这时被打断让聂青岳很不高兴,赌气般道,“我想干嘛就干嘛,你不许说话。”
 
尤飞笑得满脸宠溺,“嗯,你想干嘛就干嘛,我不说话,行了吧。”
 
“你还说话!”聂青岳佯怒支起了身子,趁机又去揭符文的角,聚精会神之下,指尖和符文相接处也亮起了一点金光,那道无量山派道法最强掌门下的定形咒居然被他生生揭开了一个角!
 
身下之人还在仰着脖子憋着笑,但面容和身体都逐渐变得有些朦胧,好像隔了一层雾般看不清,触感也不那么真实了。聂青岳又揭起了一点,宋衍河的容貌渐渐显现了出来,那含笑的嘴角像一根柔软又致命的钉子直直刺进了他的心里。
 
宋衍河光裸着上身躺在床上,许久不见聂青岳再有动作,没了身上覆压着的热源他已经觉得有点冷了,便想伸手去拉蒙在眼上的领带,顺口问道,“你在干什么?”
 
不料手还未触及领带,就被一个巨大的力道把他的手按了回去。
 
在宋衍河看不到的眼罩之外,聂青岳眼眶泛红,紧咬着牙关,泪水一颗颗沿着脸颊滑落。
 
一片黑暗之中,他只听到聂青岳声音似乎有些颤抖,动情地说着,“我爱你。”
 
第五十七章
 
东北的天气就是这样,说热的时候也和全国各地一样热得像能煎鸡蛋;一旦过了处暑开始降温,便马上翻脸不认人,冷得好像从没热起来过一样。
 
不但冷,而且干燥。不但干燥,而且刮风,吹一阵儿就再冷一点儿。
 
即便是坐在豪华的古思特座驾里,陈暮也能想象得到车窗外聒噪而无情的风正像刀一样忙着割下枝头的叶子,又是一季。
 
古思特在车流之中缓慢行进着,前面还堵着相当长一段的车队。
 
有一对男女正相拥着在街边行走,一高一矮,长相却都很惹眼,而且带着相同款式、颜色的布艺围巾,正用两只小勺分吃着一盒什么食物。同样的一款围巾,女的戴起来显得帅气飒爽,男的那个戴起来则显得阳光温暖,这一对儿让人看了,不禁觉得是秋日里赏心悦目的一道风景。
 
大男生拥着娇小女孩的画面固然很养眼,但是如果说要让他这样拥着一个人在街上散步的话,那么对象是身高一米八多的宋衍河,他也丝毫不觉得有不妥之处。甚至如果宋衍河愿意,他弯下腰来让宋衍河拥着他,那也是没关系的。
 
只是想想就已经觉得无比向往,要是能带同一款围巾走在路上,那更是别无所求了。
 
下午的事情虽然多,但都不是太要紧的工作。陈暮瞥了一眼男孩手提着的纸袋上印着的字样,对司机吩咐开去那家专卖店。
 
那是一个年轻的连锁品牌,质地优良且价格不高,所以专卖店遍地生花,司机很快载着陈暮到了最近的一家店。
 
以低得超乎他所料的价格买了和那对男女同款的围巾之后,陈暮亲自提着纸袋在街边等着司机开车过来,仿佛里面装的是满满一包的幸福和期待。
 
他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自己家的商场要不要干脆也引进这个品牌。虽然价格太低的品牌入驻商场会造成其他品牌和董事会的不满,但要是有一天宋衍河又出现了,他就可以及时买到最新款的情侣围巾和他一起戴上。
 
如果是那些昂贵的奢侈品牌,两个人戴着同样的款式出场,别人想到的往往都是撞衫,只有这种年轻人的品牌,才更有“情侣”的味道。和这种珍贵的感觉相比,什么品位、价格、潮流、风尚,都可以统统靠边站了。
 
如果他回来的时候不是戴围巾的季节,那么或者是手套,或者是帽子,也都可以。
 
其实,就算是袜子也好啊。
 
司机老张开着暗红色的古思特驶来了,陈暮却没有动。
 
陈暮的助理跟在身后,好奇地顺着老板的目光朝对面看去。
 
路的对面是另一家商场,规格显然大众得多,从墙体广告的品牌就可以看得出来,而且一楼还有许多的中西快餐。一般来说,陈暮对这样的同行是兴趣不大的,因为面向的消费层不同,完全称不上是竞争对手,平时最多叫市场部做做调研、看看数据之类,这么注目还是第一次。
 
商场的一楼有一家西式快餐店,里面卖的就是最普通的炸鸡、汉堡之类,挨着玻璃窗的位置,有一个长得极漂亮的大男孩儿正坐在那里,面前是一盒盒打开的空炸鸡盒摞在一起。男孩儿正在意犹未尽地吮着手指。
 
男孩儿长得实在太漂亮了,这一幕简直可以拍下来作为这家炸鸡店的广告海报。
 
助理看到自家素来绅士的老板很不绅士地一把拉开车门将手里的纸袋甩进了后座,然后粗暴地关上了车门,绕到人行横道朝路对面走去。他也急忙上。
 
陈暮站在炸鸡店门口,平日温文尔雅的表情被加速的心跳和急切的心情所破坏,对助理吩咐道,“先去买二十盒鸡块。”
 
朝店内扫视了一圈,确定没有那个人的踪影,陈暮调整了呼吸,慢慢地走到了林琅的面前。
 
林琅正有些发愁地看着桌上的空盒,觉察到有人在他旁边站着不走,心里十分不爽,心道这人是瞎了么,没看到我还在这坐着呢么?吃完了也不代表一定就要走啊。
 
于是抬起头打算狠狠地瞪那个人一眼。
 
“好久不见。”陈暮微笑着打招呼。
 
林琅立刻起身就要离开。还好不是坐在最角落里,这个位置三个方向都能逃走,他有把握在陈暮触碰到他的衣角之前就跳到十米开外的地方去。
 
“陈总,买好了。”
 
助理一手一个托盘端着鸡块过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个服务员,“先生,是放在这里吗?”
 
陈暮点了点头,微笑对那服务员道,“放在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
 
林琅立刻深感绝望。这陈暮笑得这么人畜无害,怎么能城府这么深呢?
 
“坐吧。难得这么巧遇上你,请你吃点东西,不介意吧?”
 
只是吃东西的话,林琅当然不介意了!他从来不细看钞票面值,只匆忙抽了几张揣在兜里就出门了,带的钱都花完了还没吃饱,正在发愁就有人雪中送炭,又怎么会介意?可是他还有妖力捏在宋衍河的手里,陈暮无事献殷勤肯定是要来套消息的,他是绝对不会为了一顿炸鸡就出卖宋衍河、放弃自己的千年道行的!
 
“我能只吃吗?”林琅可怜巴巴地看着桌上的几个托盘,“我什么都不说,行吗?”
 
陈暮微笑,“当然可以,本来就是请你吃饭的。”说着,故意诱惑般地动手,一个个打开了盛装着炸鸡的纸盒,“刚炸出来最好吃,放久了就不香了呢。”
 
桌上的空盒已经被服务员收走了,刚才还是一桌狼藉,现在就变成了一桌美味,林琅实在是舍不得走了,一屁股坐了回来。
 
林琅试探般地拿了一块啃了起来,陈暮既不说话也不盯着他看,打发走了助理,然后拿出手机来看着。
 
林琅又拿了第二份,这个味道真的是每天吃一千遍他也不会腻,就算偶尔腻了,只要再换种酱料沾一沾,他就能再吃一千份。
 
陈暮将手机收了起来,问道,“最近过的怎么样?”
 
吃人家的嘴软,林琅也不好直接闭口不答,只好说,“你说了我什么都不用说的。”手里还巴巴地端着第三份鸡块不舍得放下。
 
“看你说的,”陈暮笑了笑,“我怎么会为难你呢,就是很长时间不见了,很惦记你。最近过的怎么样?钱够花吗?”
 
林琅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陈暮便笑着掏向西装衣袋,停顿了一下,捏出来了一张银行卡。
 
“我今天没带现金,你会用卡吗?也很方便,只要结账的时候出示一下就可以了,没有密码,里面的钱足够你吃一辈子。哦,可能不够你吃一辈子,不过我活着的时候请你吃鸡应该是没问题的,万一有一天我死了,我也会尽量交代在后事里。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也什么都不问,这卡你拿着,随便吃。”
 
林琅咂了咂嘴,这话说的他有点吃不消,不过还是接过了卡。
 
陈暮始终温和地微笑着,像疼爱弟弟的哥哥一般又叮嘱他道,“天冷了,记得买点冬天的衣服,这里降温很快的。你这件衣服,风格和以前穿的那些很不一样啊,我刚才差点没认出你来。”
 
“唉。”林琅什么也没说,只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心道,在宋衍河眼皮子底下我能不安分守己买点中规中矩的衣服么?我倒是想买以前那种嚣张扎眼的,可是宋掌门看不惯啊!
 
陈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窗外,“我下午还有事,就先走了,你如果想找我……呵,算了,我想你大概是不会需要找我的,保重吧。”
 
林琅扁了扁嘴,看着他起身离开。
 
他还以为陈暮会追着他问宋衍河的下落的,吓得他都做好随时弃食逃走的准备了,可陈暮偏偏连“宋衍河”三个字都没提。
 
今天说话怎么这么酸啊,一会儿后事一会儿保重,听得他心里怪难受的。虽然陈阳那家伙是挺缺德的,不过其实陈暮人还挺好的,要不是因为他妖力被封,就算跟着陈暮守护他和他家那个什么公司富贵平安一辈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唉……谁让宋衍河就是有这个一手遮天的本事呢?没办法,只能对不起陈暮啦。
 
人呢,就是这样的动物啦。自己觉得自己很聪明,可是有些事情上就又变得这么蠢笨,如果放在他身上的话,一只母狐狸对他没有那个心意,他大概就去找别的母狐狸了吧?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炸鸡店的香甜气味很快冲散了林琅心里的酸楚,他吃得更香了。直到两只手满手油光发亮,把整整二十份的鸡块吃个干净才恋恋不舍地出了店门。
 
外面还是正下午头,路上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寒意,看来真如陈暮所说一旦降温就冷得快了。他一只狐妖自然是不惧严寒的,不过嘛……现在妖力受限,而且他又特别喜欢穿得美美的、暖暖的,当然要去买几件新衣服啦!
 
透明的玻璃窗将秋风阻挡在外,把丝丝暖阳放了进来。陈暮手里躺着一份不知道什么报告还是材料,却一眼也没留意去看,只抬头眯着眼对着窗外的阳光出神。这样照得人身心舒畅的阳光,哪里会是秋天呢?明明就是春天的太阳走错了门吧,过不久,应该还会更暖和才对。
 
前段日子,陈柏信旁敲侧击地提示过几次相亲的事,然而陈暮根本就不想面对,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只一拖再拖。
 
老爷子对他这个态度很不满意,在没人的地方拍着桌子斥责他,“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何况还是对个男人,你这话说出去要让别人笑掉大牙了!”
 
陈暮洗耳恭听了教诲,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怎么会没有一见钟情这回事呢?说没有的那些人,一定是没有见过那个人啊。
 
助理敲门进屋,“陈总,有消费记录了。”
 
陈暮闭上眼,背对着门口静静地躺在豪华的转椅中,只留给助理一个不太礼貌的椅子背影。
 
助理从没见过自家老板这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喝了酒或者有什么烦心事,不料陈暮一开口却仍是温润如玉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地问道,“哪里的?”
 
“几家服装店,还有超市。”
 
“嗯。”陈暮转过椅子,将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去把他买的衣服型号、款式、大小都查清楚,还有,在超市买了什么东西,也把清单列出来。”
 
助理点头应着,心想,这副运筹帷幄的神情才是他家老板的表情包嘛!
 
第五十八章
 
所谓熟能生巧。分饰两角得久了,宋衍河也不太像一开始那样容易露出马脚,林琅的花样百出已经基本不会超出被他打了无数补丁的结界之外了,除了一种时候他要顾及两边还是有些吃力,就是……聂青岳大言不惭地指责他“蹭”到他身上来的时候。
 
宋衍河手里还端着碗,低头仔细看看自己坐的位置,确实还是一开始用餐时的位置没错。
 
聂青岳有点不耐烦,一条大长腿直接搭在了他的腿上,没有好脸色地示意他,“你看,你离我都这么近了。”
 
遇上这种时候,要是大白天就让林琅出去放风,是晚上就催林琅早点休息。
 
聂青岳斜着眼去看宋衍河手里端着的碗很不满意。一个大男人,整天喜欢吃些什么粉什么糕的,不是稀稀软软的就是甜甜的,一吃就慢悠悠地吃好久,让他在旁边干等半天。而且,这种米粉他吃三碗都吃不饱,难道宋衍河不知道他最近“劳动量”很大吗?
 
又伸手捏上了他的脸,捏得宋衍河不得不转过头看向这位始作俑者。
 
聂青岳满意地挑了挑眉,一脸坦荡地和他对视,“吃饭就吃饭,看我干什么?”
 
宋衍河打心眼儿里觉得越来越不理解聂青岳了,但是转而一想,聂青岳现在眼里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尤飞,也就释然了。这种无理取闹没事找事的情节,果然是只有他们两个才能懂得的吧。
 
藏在别人的壳子底下就是方便,什么礼仪啊规矩啊,干脆都靠边站吧。
 
宋衍河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就这么被捏着脸还淡定地喝了口茶,然后探过身子在聂青岳脸颊上“吧嗒”亲了一口。
 
聂青岳立刻把他压回座椅里吻了起来,唇齿相接了许久才分开,聂青岳两手捧住尤飞的脸,倒打一耙,“都说饱暖思氵壬欲,你吃饱了,就开始想占我便宜,怪不得一直往我身上蹭。”
 
宋衍河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一想起是在尤飞的壳子里,就放肆点头道,“是啊,你可一点儿都没动,是我碰的你。”
 
聂青岳立刻拉着他的手往楼上走,原本在聂宅中各司其职的老管家和佣人们早已不知所踪,整个宅子空空荡荡的。还没走到房间门口,聂青岳的手已经移到了宋衍河的腰间,手掌用力地搓着那瘦削的腰身。
 
待到了房间里,聂青岳更是肆无忌惮,宋衍河还没来得及解自己身上的扣子,衣服就已经被扔到地上了,紧接着聂青岳就从抽屉里拿了眼罩出来。
 
宋衍河皱眉按了一下他的手,“又要戴这个?”
 
聂青岳的样子也有点犹豫,“你不高兴了吗?”
 
不知为何,聂青岳在公司和家里都准备了眼罩,一到亲热的时候就要把宋衍河的眼睛蒙起来。在他几次试图摘下眼罩的时候,聂青岳甚至把他的手也绑在了床头柱上。
 
宋衍河当然没有忘了他现在的身份是“尤飞”,自然不能做出一运内力就把聂青岳的领带震断得四分五裂这种事情。
 
视觉失效之后,其他感觉就更加明显,甚至听着聂青岳发出性感的低喘也让他心里一阵战栗,身体的触碰变得无比敏感,体内的运动更是被放大了数倍的刺激……可是每次欢爱都戴着眼罩,宋衍河心里不免有些说不出的异样,自己本就是顶替了别人的位置在这里了,再被剥夺了亲热中视觉的权利,总有种“他什么都不是”的感觉。
 
“戴着这个,我就看不到你了。”
 
聂青岳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你想看着我?”
 
宋衍河嗯了一声,“不然你戴着这个做做试试?”
 
聂青岳拿着眼罩放下也不是,硬给他戴上也不是,就这么僵在空中,顿了一顿才柔声说道,“你不戴这个,我硬不起来,你让让我吧。”
 
又有点可怜地补充了一句,“就当我有病。”
 
宋衍河一听,噗嗤一声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整个人都在床上笑得抖啊抖的。就是再倒退回去三十四年,他也无法相信聂青岳这句话的真实性。每次不翻江倒海地折腾他几个小时都不算完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个病?他这样的都算有病了,让别人怎么办?
 
不过能逼得聂青岳亲口说出这种话,就当他是有其他难言之隐的借口吧,宋衍河笑够了便也不再追问,放开了按着他的手。
 
聂青岳又有些欢喜,小心翼翼地给他戴上眼罩,凑在他耳边用聂氏集团上上下下无一人能想象到的温柔语气对他说,“就带一会儿,我保证,等会儿肯定让你看着我。”接着便不再说话,用湿热的舌尖和口腔照顾宋衍河的耳垂、脖颈,又在胸口处流连了许久,才往小腹和大腿内侧舐咬去。
 
宋衍河躺在床上,连脚趾都在紧绷着,在黑暗中感受着这一切爱抚所需要付出的能量一点不比身上耕耘的那个人要少,他觉得胸口被揉搓得一定已经快肿了,双手不禁搭上了聂青岳结实的双臂,轻声道,“聂青岳……你轻一点,我要被你揉坏了。”
 
身上的人温柔地回应,“好,我轻一点,很快就好了,不会弄疼你。”
 
怎么可能不疼呢?还没到后面,只胸前这一块儿,就已经让他觉得有些疼了。只是他有再大的力气也无法说服自己推开身上的这份温柔。
 
聂青岳似乎恨不得将他整个人吃进肚子里,灵巧的唇舌勾引起他身上每一寸敏感的皮肤,简直轻车熟路,一击即中,宋衍河舒服得愈发忘我沉沦。
 
那双有力的大手终于放过了他。宋衍河觉得胸前一凉,忽然有点心惊,忙抬手想去摘眼罩。聂青岳却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先一步说道,“尤飞,宝贝儿。”
 
是啊,他是尤飞啊。在聂青岳的眼里他现在就是尤飞,这样就对了。他现在替代的是和聂青岳命运相伴一生一世的尤飞。
 
“听话,别摘。”
 
宋衍河的呼吸也变得有些重,思绪已经短路在触碰到眼罩之前,满脑子想得都是,既然他不是宋衍河,他现在只是尤飞,那就放纵自己沉沦吧,反正也只能到真正的尤飞回来之前而已。
 
他蜷起身子,一手攀住聂青岳的宽阔的肩膀,一手主动去摸索他的脸,吻上的那轮廓俊美的唇。
 
聂青岳激烈地回应着他的索吻,另一边也不停地开发着他的身后,动作由慢到快,进行了充分的润滑,甚至比他在他胸前揉弄时还细致小心。
 
真的如他所说没有太多疼痛,并且带着宋衍河飞上了天。
 
一次过后,宋衍河还沉浸在刚才的头脑空白中没有回过神来,聂青岳已经把他抱起,跨坐在了自己的腰上,摘掉了蒙在眼上的眼罩。
 
眼前的男人额头上的和脖颈间都已被汗水打湿,身上也在灯光下折射着诱人的光线。
 
“你不是要看着我吗?”
 
虽然只用手触摸就知道那些姿势让聂青岳出了不少力,早就已经满身是汗,但是直面这样一副躯体,宋衍河还是不禁又动了情,环着他的脖子亲吻抚摸。
 
“我让你看了,你也伺候伺候我。”聂青岳托起了他的身体,“坐上来自己动。”
 
“好,”宋衍河答应了。“可是……我先去下厕所。”
 
“哈哈哈哈,”聂青岳笑了,指了指自己,“你快点,让我这样怎么等你。”
 
宋衍河从他身上起来,准备下床。
 
聂青岳倏然一个飞扑上来,把毫无防备的他扑在了身下,“不许去!”
 
宋衍河一脸窘迫,“别闹,我是真的想去厕所,十秒钟就回来。难道你还怕我赖账?”
 
“不许去!”聂青岳紧紧抱着他,厉声道,“不用你动了,我来!”
 
“这不是谁动的问题,我真的……”
 
“那你就在这儿解决。”聂青岳还是不肯松手。
 
“在这儿怎么解决?”宋衍河不明白他忽然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抱住他的手好像要直接把他勒死一样,不用灵力估计都挣脱不开。
 
“我不管,你就是不许去。我现在就要你,我要进去。”
 
火热的欲望已经抵在了他的身后。宋衍河心里崩溃不已,难道真要他用灵力挣脱他然后去上个厕所,接着回来洗了他的脑吗?
 
最终还是聂青岳找了个容器叫宋衍河当着他的面解决了急事。宋衍河也是咬着牙安慰着自己他现在“只是尤飞,只是尤飞”才方便得出来。关于尤飞以后回来之后对于二人这段记忆错位他还没想到要怎么处理,只希望以后尤飞和聂青岳不要因为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而仔细对质,然后把他揪出来吧。
 
刚解决完,聂青岳一口就含住了那里。惊得宋衍河“啪”地一声拍在了他的背上,“脏!”
 
聂青岳深深地几个吞吐,又用手捋动唤醒着变软的部位,“我怕你生我的气。”
 
“能不生气吗?你下次……也……憋着试试……”责怪越来越无力,结果还是倒在了聂青岳怀里,那些什么卫不卫生之类的事情也已经在考虑范围之外了。
 
欢爱过后,宋衍河实在是没有体力了,昏昏沉沉地快要睡着。朦胧之中聂青岳仍在爱抚着他的身体,胸前一片温热的触感。
 
还真有点……羡慕尤飞啊。
 
不知道他和聂青岳每天这样颠鸾倒凤,会不会连日后尤飞的份量也一并消耗了?
 
深夜,窗外的寒风实在刮的太凶,似乎要一夜把所有的叶子都掀到地上一般,连带着把外面的什么东西也吹翻,发出叮咣的声响。宋衍河忽然就被惊醒了过来。
 
身边的高强度体力劳动者自然正睡得不省人事。
 
宋衍河静静看着他的睡颜,一想到他并不属于他,那份被他刻意隐藏起来的心虚也就不断的放大,再放大。
 
他做出来这样荒唐的事,岂止是鸠占鹊巢?简直是伤天害理、丧尽天良了,以后可万万没脸面再自称无量山弟子了。只是不知道还会否有天罚相惩?若是有,也请早点知会一声,让他好有时间离得聂青岳远点,免得伤及了无辜,若是没有天罚,那真的……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第五十九章
 
过了几天,聂青岳无缘无故地想要重新装修宅子,等他跟宋衍河提起的时候,已经让人做出了好几份设计图了。
 
“你看看,哪个好看?”
 
“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要重新装修?”
 
“因为……”聂青岳思索了片刻,郑重其事地回答,“我想重装,就重装咯。”
 
这个理由实在是十足的聂青岳式回答,宋衍河只好点点头,“那你肯定已经有了想法,挑你喜欢的就是了。”
 
聂青岳执意要他过来看,“这是咱俩住的,也要你喜欢才行,我自己看有什么劲。过来,看看你喜欢哪种风格的?”
 
宋衍河无奈,他看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又不是尤飞,他喜欢又有什么用。他才能在这里住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周罢了,这么大的宅子算上花园足有两万多平米,说不定还没等这里装修完他就要让位了,甚至明天后天尤飞就改变主意想回来了呢?
 
接着便想到他一时冲动之下做了这样荒唐的事,到现在都还没想好怎么善后,立刻更没了心思看那些3DMAX设计图。
 
宋衍河心里装了心事,面上也没太多好脸色,挥挥手道,“不用了,你看吧。”
 
“你什么意思!”聂青岳“啪”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一脸受伤,“你不愿意和我一起住吗?”
 
“没没没。”真不知道聂青岳是何时变成这么一颗七窍玲珑玻璃心的,宋衍河急忙补充道,“实在是你喜欢的我都喜欢,所以没什么好挑的。”
 
“真的?”聂青岳的表情像得到糖果的小孩,又问,“真的吗?说话!”
 
宋衍河扪心自问了一番,聂青岳给他的,无论是吃喝还是衣物,以及身体上的满足,确实无一不是正对他胃口的,甚至超乎他的想象。
 
“真的,都喜欢。”
 
“那我呢?”
 
宋衍河笑了,脸上都有些微微发烫,道,“也喜欢。”
 
聂青岳高兴地拉他过来,“那我就做主了,这一套怎么样?中国风,全红木的。”
 
“本来就是你做主的事。”宋衍河朝屏幕看了看,拖动了下鼠标变换视角,“是挺好的,不过,怎么一面镜子也没有?”
 
“咳,这个,风水不是说卧室不要放镜子的嘛,既然装的是中式的,那就要遵从中式的那一套讲究,这和以前欧风的那种不一样。衣帽间有镜子就行了,又不是女人还要化妆,留那么多镜子干什么。”
 
宋衍河想说卧室并非不能放镜子,但是想想还是算了,又不真的是他的卧室,他多操什么心呢。
 
聂青岳拿过鼠标又选择了另一个房间,搂着宋衍河的腰,道,“你看这沙发,把上面的垫子一摞,也挺软的。”
 
“咳咳。”这弦外之音宋衍河岂能听不出来?干咳一声岔开话题,“装修的时候,我们住哪儿?”
 
聂青岳不以为意,“公司旗下那么多酒店,想住哪间住哪间。”
 
“好,那我……”
 
“不对!”聂青岳忽然一摔鼠标,吓了宋衍河一个激灵。
 
“怎么了?”
 
“嗯……老住酒店也没意思,公司附近我记得还有套房子,我们去那儿住。就咱俩,好不好?不带别人,我照顾你就行了。”
 
“你照顾我?”宋衍河如聆天书,哑然失笑道,“难道你要给我洗衣做饭?”
 
“……我记得那个公寓厨房、阳台都有,如果你想看的话,也可以试试。”
 
“我只是说说而已……”
 
聂青岳已经按下桌上的通话键,“艾米丽,叫人把香宝路金洲的公寓收拾一下,我准备搬过去住一段时间。”
 
“好的,聂总。您什么时候需要?”
 
“就今天吧。”
 
聂青岳叫管家收拾了家里的一部分衣物先送过去,然后煞有介事地拉着宋衍河去了一家大型超市,柴米油盐酱醋茶地丢了一推车,一副好像很懂该买什么的样子。
 
宋衍河拿起了其中的两罐,问道,“这两瓶都是盐,我们住不太久,不用买这么多吧,你不是说地方不大吗?能放得开吗?”
 
“这粉红色的是盐?”聂青岳拿过瓶子瞧了瞧,“还真是盐。我还以为是糖呢,想着你喜欢吃甜的,可以给你做点什么甜食。”
 
宋衍河有点担心,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问道,“你会做什么甜食啊?”
 
路过的大婶大叔纷纷回头偷看这两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两人就这么站在超市的货架间对视了十几秒钟没有说话。
 
在宋衍河真诚询问的目光注视下,聂青岳艰难地做出了回答,“凉拌西红柿,你吃吗?”
 
噗。
 
“吃吃吃,”宋衍河扶着推车笑得乐不可支,连连点头道,“你做什么我都吃。”
 
聂青岳本来有点尴尬,这下也被他的笑感染了,用手肘捅他腰侧,“笑什么啊你,是不是在笑我呢?嗯?你造反了,敢笑我?”
 
宋衍河只边笑边看他,越看越觉得好看。
 
“走吧,买西红柿去,回家我给你凉拌个。”聂青岳推搡着他,又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学着做也行,只要不是说要吃满汉全席,也没什么难的。”
 
宋衍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莫名觉得眼眶一热。
 
“怎么了这是?”聂青岳一手捧住他的脸,“你就是要吃满汉全席,哥也给你做,行了吧。”
 
眼眶更热了。
 
宋衍河低下头不说话,用手背把不知哪里来的眼泪在滑落之前抹掉了,深深吸了几口气。
 
不顾周围还有人来人往,聂青岳一把把他揽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宝贝儿,别哭啊,你一哭我心都碎了。怎么的了,跟我说说。”
 
王大桥和丁城身着便装,原本在周围不远不近地跟着,见状便一人带了两个兄弟把这一排货架的南北两个入口堵住了,无论是“人墙”还是这几人散发的气场,都震慑得周围想买酱油醋的大爷大妈不敢靠近,偶尔有没眼色想往里挤的,王大桥就往他正对面一站,直盯着人家,黑黝黝的脸上写满了“此路不通”。
 
人是拦住了,可王大桥却觉得有些没意思,什么时候开始他也要靠脸来吓唬人了?回头看了看自家老大和尤飞在那里搂搂抱抱的,再想起来至今下落不明的宋先生,不免有些感慨。以前老大问起有没有宋先生的消息的时候都要连问几遍,现在他再提起来,有时候还没说完就被挥手遣出去了,说不定过段时间连找都不用派人去找了。
 
他是眼见着老大怎么认识尤飞的,一开始就是因为错认成了宋先生,难道现在老大把他当成了替代品?宋先生那样本事的人,自然无论在哪里都能生活得很好,无需他担心,这样一来,有个尤飞在老大身边陪着,只要老大高兴,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聂青岳把宋衍河整个人圈在怀里,轻轻晃着他,“你看你啊,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几句话就把你感动成这样了,你这出去了多容易被人骗啊,叫我可怎么放心你。干脆你就一直跟着我吧,啊?谁也欺负不了你,好不好宝贝儿,我天天给你拌西红柿。”
 
像哄小孩一般的语气,又轻又软地在耳边呢喃着。
 
宋衍河吭哧笑了,在聂青岳肩膀上蹭了蹭,“不是满汉全席吗?”
 
他从没想过破涕为笑这种词能发生在他的身上,但聂青岳的一句话就轻易安抚了他的情绪,这种说不上来什么滋味的感觉让他贪恋非常。
 
“行,全席。别说全席了,你要吃我都行,今天就先来个人参鹿茸乌鸡汤。天冷了,驱寒的。”
 
宋衍河的鼻子还微微泛着红,垂着眼笑道,“人参?还鹿茸?你晚上不要睡觉了?”
 
“那就不睡!走,回家,我给你做去。”
 
公寓就在聂氏集团附近,是S城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比聂宅小得多,但是两个人住也足够宽敞了。两人换了管家送来的休闲装,在这样一所公寓里真有种过日子的味道。
 
宋衍河一进洗手间愣了一下,“这墙上怎么没镜子?”
 
聂青岳仔细审视着那面墙,若有所思道,“对,为什么没镜子呢?我知道了,应该是这里很长时间没人住了,之前的坏了还没来得及换,过几天让他们安个就是了。”
 
进了厨房,宋衍河从马夹袋里拿出那些瓶瓶罐罐和食材,看着上面不知所云的用途说明忍俊不禁。他对做饭可谓一窍不通,要不要防着点儿,以免等会儿聂青岳把厨房炸了呢?
 
聂青岳在摆弄锅具,看到他笑了便凑近了些,“笑什么,跟我说说,让我也高兴高兴。”
 
宋衍河不想打击他,便道,“笑你没买西红柿。”
 
“不可能,我肯定拿了的。”聂青岳在袋子里翻找一阵儿,“看,这不是?”
 
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洗了洗,放在宋衍河手里,“行了,你出去坐着看电视,我要开始操作了。”
 
厨房是封闭式厨房,宋衍河就倚在门口边吃西红柿边看聂青岳给他炖汤。什么都是现成的,连锅也是智能的,他只管把食材洗干净切好,拿热水焯一下之后倒进去便大功告成,可只是这样,宋衍河看了也觉得一颗心被填得满满的。
 
聂青岳又拌了几个有荤有素的凉菜放在那儿,再从超市的袋子里拿出一袋松子,认真地剥了壳一个个送到宋衍河嘴里,陪着他一起看电视。
 
等了快两个小时,厨房才传来“滴滴”的提示音。
 
聂青岳一下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去盛汤,端着一只薄的几乎透亮的骨瓷小碗放到桌上之后,吹着指尖道,“有点热,晾一下再喝。”
 
刚从锅里端出来,上一秒还沸腾翻滚着的汤又岂是有“点”热?宋衍河走过去,捏住他的指尖轻轻握了一下。
 
忽然想到他现在是尤飞,便又改成对着指尖吹了吹,“别端那么急,烫着了吧。”
 
心之所至,灵力收放自如,只刚才他那一握,那道清凉的灵力早已流入聂青岳指尖,烫得生疼的那一块儿顿时一阵凉爽。聂青岳不呆不傻,怎么会感受不出呢?却只说了一句,“没事,没烫着。”
 
只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聂青岳拿起汤勺轻轻搅拌,半开玩笑道,“等我先试试毒。”
 
“哪里来的毒。”宋衍河接过汤勺吹了吹,尝了一口,“你放了多少人参?”
 
聂青岳一脸的理所应当,“放了一支啊。咱这儿就是人参多,随便吃。味道怎么样?我以前基本上没做过饭,算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炖汤了。”
 
第一次炖汤啊。
 
宋衍河咽下嘴里还烫热的汤,“是不是没放盐?”
 
不是全自动的锅吗?为什么还要放盐!为什么说明上也没写!
 
聂青岳脸色有点难看,“那别喝了,今天先出去吃吧。”
 
宋衍河也顾不得汤还有些热,端着小碗直接喝了下去,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微笑道,“晚上吃得清淡点挺好。”
 
第六十章
 
汤里放了太多的当归、党参、红枣、鹿茸,聂青岳自己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偏偏宋衍河很给面子,又连喝了两碗,还把聂青岳做的白糖拌西红柿吃了干净。
 
聂青岳受宠若惊,轻飘飘地端了碗筷拿去洗刷。
 
不一会儿,宋衍河也走了进来,在厨房外间的柜子上翻腾那几个超市的袋子。
 
聂青岳听到动静返身出来问,“你找什么?”
 
“你有没有买……那个?”
 
“哪个。”
 
“……那个。”
 
聂青岳一看他神色就明白了,“安全套?润滑剂?当然买了,在这儿呢。”从一个袋子里拿出来了一大堆各色包装的小盒,又从背后抱住宋衍河,问道,“想做吗宝贝儿,我们新家的第一次,就在这儿做。”
 
怀里的人转过身看向他。聂青岳只觉得他今天的眼睛特别亮,神采奕奕的,在灯光下像是盛了满天星辰,微张着的嘴唇也格外红润,让人好想对这张嘴用力做点什么。
 
聂青岳光是看了几眼下腹就烧得血脉喷张,忍不住往他身上蹭了蹭,却听得他道,“我给你用。”
 
“给……给我用?”聂青岳没反应过来。
 
宋衍河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是你说的‘吃你都行’吗?”
 
“你……说真的吗?”
 
“不行吗?”宋衍河说着,抬起头吻在了他的唇角,“原来你是哄我的。”
 
“行!怎么不行的?”聂青岳心跳漏了半拍,立刻强调,“我对你说过的话都是当真的,别说你想在上面了,你就是真把我煮了吃,我都甘愿。”
 
能和你在一起我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这次轮到聂青岳在床上躺平接受爱抚了,他望着天花板始终无法完全放松下来,尤其是当宋衍河的手指有意无意在他臀瓣间流连的时候。
 
他可以肯定,宋衍河绝对不会害他,不过这和宋衍河会不会伤着他是两码事。他跟宋衍河第一次做的时候是和男人的第一次,可宋衍河估计是整个人生的第一次。可以说,宋衍河应该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他,但是他究竟学到了多少,聂青岳真的没有想过。
 
不用想了,马上就知道了。
 
聂青岳告诉自己,放松,放松,老道士一定会对他很好很好的,而且能让老道士高兴高兴,他就算流点儿血又能有什么?哪怕破了,又能流多少血?血并不会因为流出的部位不同就变得更珍贵一些,想想老道士以前替他挡林琅的时候,替他挡戚少杰的枪的时候,为他放血布阵算聂青枫的下落的时候……这么一算,原来宋衍河已经为他流了那么多的血了。
 
聂青岳忽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东西。他都做了什么?他朝老道士开枪,纵容手下拿走他的日用物品,还追到林琅家楼下当着一群人的面骂他,他对宋衍河就没做过一丁点儿好事,如果他是宋衍河,他大概也宁可选择性失忆忘了自己。
 
想到这儿,聂青岳不禁抱紧了身上的人。
 
宋衍河浑身发烫,正在他胸前温柔亲吻,被这么一抱干脆翻身将聂青岳拉到自己的身上,“你都走神了,还是你来做吧。”
 
“我不是走神。”聂青岳生怕他误会,急忙辩解,“就是第一次享受你的服务,一时有点不习惯,你来吧,我没事,我自个儿愿意的,你千万别跟我客气,随便你怎么弄。”
 
宋衍河温柔地笑着,“可我等不了了,你给我喝那么多人参鹿茸,我现在就想要。”那一向清澈的双眼真的有些发红,像渴望猎物的猛兽。
 
聂青岳伸手摸了一把他身下充血挺硬的部位,果然已经热得烫手,他俯下身去含在了口中。不料没一会儿,宋衍河却起身拉了拉他的腿,让他反转过身子,两个人身上最炽热的部位就都被对方含住,在口腔中尽力讨好。
 
聂青岳的身心都又刺激又满足,脑子里什么谁亏欠谁也不想算了,只想好好对宋衍河,现在、以后、一辈子,把他所有的好都给他。一次顶峰过后,聂青岳趁宋衍河还在失神,一把将他胸前的灵符撕下贴在床侧,然后急切地把他翻身,以趴跪在床沿的姿势,没额外做多少润滑就顺利埋了进去。人影摇晃之间,满耳都是宋衍河支离破碎地叫喊他名字的声音。
 
“……聂青岳……聂……青岳……”
 
几次过后,宋衍河一被放开很快睡着了,整间房内全是荷尔蒙的气息。聂青岳稍微休息了会儿就抱着迷迷糊糊的人去清洗,顺便打开了门窗透透气。
 
宋衍河虽然清瘦,但一米八一的身高实在算不得娇小,这个公寓的房门、浴室又不像聂宅原来那么宽敞,聂青岳有两三次都不小心弄得宋衍河醒过来了一下。不过大概是那只野山参方才把宋衍河的力气都激发出来了,这一下药劲儿过去就睡得特别沉,他睁开眼看是聂青岳抱着他,马上就搂着他的肩头安然又睡去了。
 
聂青岳暗自庆幸叫人提前拆了浴室的镜子。
 
这个人,聂青岳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要单说好看,什么样的美人、什么样的男人他没见过?以前聂青枫心血来潮,花了不少钱投资了个影视公司,像模像样地签了一大帮艺人,整天往他面前带得那叫一个络绎不绝。只可惜没点儿真材实料,最后赚回本儿的没几个。不过聂青枫挑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身边的人是一个赛一个得漂亮水灵,也有几个真红了一段时间。
 
和他们相比,老道士没有那么刻意地顾盼流转,外形也不像他们一出门就打扮得好像随时要去走红毯一样,但偏偏每一个眼神都直直印在了他的心底。
 
又看了一会儿宋衍河的本来面容,才恋恋不舍地从床边撕下那张半透明的金色灵符贴了回去。
 
贴上的一瞬间,那张符像有灵性一样闪了一下,然后便和宋衍河融为一体不见踪迹,躺在床上的人也就变成了尤飞的相貌。在符光闪耀的那一瞬间,聂青岳隐约看到他胸口好像还有另一张画法完全不一样的灵符,光从那些符文上看就觉得要比他能揭得下来的这张复杂得多。
 
他有几次也想试着揭揭看,但是那道符轻易不出现,就算出现了也岿然不动,和上面这张他动动手指就能抠得下来的完全不一样。他心忖着万一是护身符之类的东西,损坏了反而伤到了老道士可就坏事了,便不再去动它。
 
聂青岳给他盖好被子,关好门窗,把室内温度调到合适的档位,又找了一只保温杯,倒了一大杯水放在床头柜上,以免宋衍河半夜口渴找水喝。
 
明明很困了,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出奇的清晰。他拿出手机找到尤飞的联系方式。这套单向联系系统是定位系统里附带的,虚拟了一个空中邮箱,双方可以选择在方便的时候手动接受里面的信息,而不是马上就被动收到。邮箱里有尤飞给他发的一些留言,如“陈阳出境了”、“他暂时不会回S城”、“X月X日交易,地点不详”之类。其实这些东西对聂青岳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他现在最在意的人已经在他身边,他只要确保真正的尤飞不会回来和老道士撞车就行了。
 
他给尤飞留了言,“注意安全,不要回来”。这一条尤飞不会马上看到,但隔几天应该就会看一次这个邮箱。
 
从这段时间王大桥、丁城、忠叔他们的反应来看,老道士还没有被发现,他现在需要避开的就是六朝金粉的于经理一干人等,以及陈暮和陈阳,还有他的一些手下就万事大吉了。像今天看似简单地出了一趟门,他也特地挑在了办公时间,去的是和百寻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国外品牌的超市,沿途不经过任何陈家的产业,离六朝金粉也更是远远的。
 
而他自己,就算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绝对不会承认的。
 
大脑还在飞速运转着。
 
差不多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不过……妈的,林琅那个死狐狸跑哪去了?就凭那次开标被他几句话激得留在公证处,聂青岳就知道那狐狸脑子不怎么好使。林琅对宋衍河在这里的事情知道还是不知道?不知道也就算了,要是知道可就有点麻烦,他和陈暮关系有点近,难保不会说漏了嘴。
 
一想起林琅,聂青岳就气得恨不得拿棍子敲死他。要不是这死狐狸一开始没事找事从聂氏偷出去那份见鬼的报告,他和老道士也就不会分开,换做是别人干了这作死的事,聂青岳非让他一辈子不好过,可偏偏林琅还不是个人,真是下手都没处下手。
 
屋里只留了一盏调到最低档的壁灯,聂青岳用胳膊支着脑袋,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灯光看着身边的人。宋衍河好像感觉到他的注视,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眼,在被子底下拍了他一下“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想你。”
 
宋衍河闭上了眼,连眼角都是笑的,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臂把聂青岳揽了进来,让聂青岳把头枕在他胸口上,“睡吧。”
 
聂青岳想支起来身子,免得重量都压在宋衍河的身上,“我不躺这儿,这样压一夜还不把你压坏了。”
 
“不怕。”宋衍河的手臂用了点力气又把聂青岳拉在了自己胸前,迷迷糊糊地低声说了一句,“我又不是他。”
 
第六十一章
 
他不是他。他不是尤飞,他是宋衍河。
 
抱着他的人是宋衍河。
 
这话听得聂青岳整个人都心花怒放,难得地不怕他忽然消失,一夜安眠无梦。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一起步行去集团大楼。
 
经过大堂时,所有人都照例停下脚步来站在一旁鞠躬问好,聂青岳破天荒地点了点头,回了一句,“早上好。”
 
直到一行人上了专用电梯,大堂里的一众职员才回过神来。
 
“刚才那句‘早上好’是聂总亲口说的?不是电话会议也不是影像资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聂总说话耶!”
 
“我也是,活的聂总!天哪,声音好有磁性啊!”
 
“聂总不是万年冰山一样的存在吗,我现在相信真的全球变暖了!”
 
“一定是爱情的力量!”
 
“哪有女人配得上我们聂总啊!”
 
“谁说一定要是女人了!我看桥哥就很不错啊!”
 
“……对不起我要去上班了,我无法继续想象王经理和聂总在一起的画面。”
 
众人:“……”
 
聂青岳心情一好简直有求必应,飞快地签着桌上的文件。
 
“增加员工食堂餐费预算?批了!” 冬天可不是得吃好点儿嘛。
 
“开设员工零食站?批了!”甜食可以多放几种,27楼也来一台吧。
 
“双休、年庆、旅游、家属……”不就是花钱嘛?全批了!
 
“辞职信——王大桥?批……”等一下!
 
聂青岳阴沉着脸把辞职信往桌上一摔,“王大桥,怎么回事?”
 
“老大,我想辞职了。”
 
“说重点!”
 
“老大,在跟你之前,我叫雇主都叫的是老板。可我真心诚意叫你一声老大,除了因为你给我发工资,更因为你对手下人那都是没得说的,当兄弟一样,我是心甘情愿给你拼命的。现在,你手底下江山也太平了,我的钱也赚够了,想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还望成全。”
 
“你想做什么去?”
 
“老大,你和谁好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但是宋先生给我的符曾经救过我一命,这事我不能当没发生过。现在你和尤飞好了,找宋先生的事也快放下了,我就自己去找,至少我得看见宋先生平平安安地活着才能放心。”
 
聂青岳沉默了许久,才道,“不是我不想找他,是他自己不想回来。你一个人去哪找,怎么找?”
 
“从哪开始消失的就从哪开始找,找不着就一直找。”
 
“一直找吗?”
 
“嗯。他要是不愿意回来,至少我得知道他在哪,万一他正有难处呢?”
 
聂青岳的剑眉紧蹙,不知是在问王大桥,还是在问他自己,“他能有什么难处?”
 
“我知道,宋先生好本事,和别人不一样。可他用不用的着我帮忙是一回事,我帮不帮那是我的心意。”
 
宋衍河会是有什么难处才装成尤飞的样子回来吗,他竟从没想过问他。只想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把他留在身边,是不是太自私了?如果宋衍河真的需要他拉他一把呢?
 
“留下吧。不用天天跟着我了,你自己一个人找资源有限,猴年马月才能找得到人,叫丁城跟着我,其他人配合你。”
 
总不能告诉他,宋衍河就整天在他的身边晃来晃去吧。王大桥一根直肠子通到底,肯定会露馅的。
 
“老大!”这个铁血壮汉竟然有一丝动容,“谢谢老大!”
 
聂青岳挥了挥手,“去吧,顺便把尤飞叫进来。”
 
不一会儿,尤飞身上搭了一件长款的毛呢外套推门进来,“你叫我吗?怎么了?”
 
聂青岳扫了他一眼,心道,现在连假惺惺的“聂总”也不叫了,动不动直接喊“聂青岳,过来”,你是在叫狗吗?在你面前抽烟也一点反应都没有,你的破绽已经多到要我亲手帮你兜着了你知道吗?你到底想不想让我认出来你?完了,万一你是想让我认出来,我还在这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办?
 
“之前我一直在找宋衍河。”聂青岳盯着他看,企图看出他的一点儿表情变化,“但是怎么都找不到。一架飞机正飞在万米高空,一个大活人忽然就没了,这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所以我能用的手段很有限,到现在一点儿进展都没有。你觉得,宋衍河想让我找到他吗?”
 
尤飞眼睛像掩饰尴尬般地刻意眨了几下,声音平静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
 
“那你想让我找他吗?”
 
尤飞垂眸,犹豫道,“……不想吧。”
 
“想就想,不想就不想,哪来个‘不想吧’?”
 
“那就,别找了。”尤飞看向窗外,“你不是……有我了吗。”
 
这句“你不是有我了吗”,本应该是两人之间一句亲昵的话语,偏让他说得有一种视死如归心灰意冷的味道。
 
聂青岳不吭声,只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起身道,“出去走走吧。”
 
聂青岳是间歇性指点江山,持续性不务正业,对于他桌上还有一摞亟待或者不亟待审批的文件宋衍河已经司空见惯,没说什么,便陪着他出去了。
 
王大桥在的时候根本轮不着丁城答话,所以丁城平常除了聂青岳就唯王大桥马首是瞻,今天王大桥不在,自家老大面上阴晴不定,他的读心术又是负四级,弄得开个车都不知道开多少码好了。是一骑绝尘无视交规横冲直撞呢,还是配合3D立体环绕音响里传来的音乐开得舒缓悠扬一点儿好呢?
 
从后视镜里稍微一扫就能看到,坐在舒适宽敞的真皮座椅上的聂青岳面色不耐烦地反复松着领口,从一上车开始就只叫开车,也不说去哪儿。
 
这通常是聂青岳心情很不好的表现之一。
 
丁城已经可以想象到等会儿万一老大去了哪儿一旦不顺心,就会发出“天凉了,让谁谁谁破产吧”的整改方案让他们忙活一阵儿了。
 
本着欲扬先抑的原则,丁城决定开慢点儿,这样等会儿老大一开口说要去哪哪哪的时候,他就可以有一个明显的提速,显得他闻风而动,机智过人,实在是不能再好了。
 
正当他心里这么盘算的时候,聂青岳忽然开了口,丁城几乎是耳朵竖起来听的。
 
“前面停车。”
 
半年多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凉,地势不平沙土扬尘,风一刮嘴里都能咂出土味儿来,现在经过了地形整理、苗木移栽,已经建成了一块绿地。只是里面的休闲设施还不是很完全,加上天又冷,整个绿地除了他们几个就几乎没有别人了,只有远处刚刚架起的巨大LED显示屏上有几个工人正在调试。
 
聂青岳朝四周看了看,想找到当时宋衍河舞剑的准确位置,终究不能太确定。自顾自地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抽了起来,想着多等一会儿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迎着夕阳他大概就能找到当时的感觉了。
 
没抽两口,LED似乎是调试好了,忽然白屏了一下,紧接着开始播放百寻商场的奢侈品广告。
 
聂青岳心里暗骂了一句,脸色更不好了。
 
宋衍河歪着头看他,“你还好吗?”
 
我好不好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聂青岳狠狠抽完了烟,将烟头弹到了路边一个垃圾桶里。抬手指了指绿地边缘的一棵树,“知道那是什么树吗?”
 
“那棵不是松树么。”宋衍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到处都是这种树。”
 
“对,落叶松。你以前那儿没有这个吧,”聂青岳下定了决心,“我是说……”
 
“是你吗?”二人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男声。
 
聂青岳转过头,视线越过宋衍河朝他身后看去,来的人居然是陈暮。
 
陈暮不知何时过来的,站在宋衍河身后不远处,又说了一句,“我只看背影,就知道是你。”
 
“陈暮你闭嘴!”聂青岳一把拉过宋衍河,“你先上车。”
 
他是准备向宋衍河摊牌,但他自己都还犹豫不决,怎么能让陈暮出来捣乱。
 
陈暮看清了聂青岳身边的人样貌,有点吃惊,“怎么是你?”
 
“叫你闭嘴听不到吗?”聂青岳急火攻心狠狠拉开车门,把宋衍河往里一推,一把从怀里掏出枪指着陈暮,“再说一句话我让你后悔都没机会!滚!”
 
陈暮朝没关上的车门里看了一眼,“我是不会看错的……”
 
“砰——”
 
聂青岳直接开了枪。他很清楚里面并没有子弹上膛,开枪纯粹是为了震慑陈暮,他还没有傻到在这样公众的场合击杀S城商界重要人物。然而在他开枪的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宋衍河——以尤飞的样貌,一个旋身出现在二人中间,掌中金光一现,朝他枪口的方向击去。
 
那道金光刚脱离宋衍河的掌心,从聂青岳心口就飞出了一道金色的灵符和那道光芒奋力撞击在一起,迸发出一道金色的屏障。灵符明显威力要弱上许多,被光束击碎后溃散不见,再没有什么能阻挡得了那道光束,它一闪而近正正击中聂青岳的手臂,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掀倒在地。
 
枪声在一片空旷的花坛方阵中回荡的格外发聋振聩。
 
聂青岳嘴里泛起一丝血腥,整个右臂都已经失去了知觉。昏迷前的最后一眼,他看到了宋衍河睁大了眼睛,一脸吃惊地收回了手,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心想,这一闭眼,大概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得见他的老道士了。
 
紧接着便是满世界的黑暗,耳内嗡嗡作响。刚开始的一会儿他还能听到丁城急急忙忙从车里跑出来叫救护车,以及王大桥从电话里传来的焦急的质问,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人,艾米丽或者吴医生吧,他听不出来,但是唯独可以确定的是,那拉拉杂杂的声音中既没有宋衍河,也没有尤飞的声音。再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S城的秋风已经有了冷进骨头里的气势,在等待救护车到来的时间里,丁城不敢擅自移动老大,只好蹲在他身边给他盖了件衣服,心里一边焦急担忧,一边忍不住地咬指甲:他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结局,万万没想到,这回老大要整改的是百寻啊。
 
第六十二章
 
等陈暮回过神来,宋衍河已经不见了。
 
他只一眼就可以确定那个背影的主人,这是在看了医大论坛上存下来的那些照片千万遍之后生成的一种直觉。虽然走近了之后那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的样貌,但陈暮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尤其是经过刚才聂青岳开枪后的那一交锋,不是宋衍河还会是谁?
 
陈暮转头看了一眼四周,打电话给助理,吩咐他亲自去把近一小时这周围的所有监控录像都销毁。
 
找到宋衍河并不是什么难事。以他对林琅的了解,林琅偶尔买的那些蔬菜总不会是因为一只狐狸忽然想吃素了,而他经常消费刷卡的场所,又都指向着一个圆心。
 
被算计了的林琅还在家里浑然不觉地抱着薯片咔哧咔哧地啃着,顺便等着拿外卖。换了新手机之后他最开心的事就是拿着卡往手机上一刷,点一堆吃的等着别人送上门。没想到门铃没响,门却直接开了,宋衍河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
 
林琅穿着大狐狸睡衣团在沙发里,看了看宋衍河,又回头看了看他的房间,奇道,“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宋衍河无心理会他,径直进了房中。门外林琅还喊着,“你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我给你炖个十全大补汤?”
 
“不必。”
 
宋衍河没有想到聂青岳随身带着枪,也没有想到他会朝陈暮开枪,更没有想到那枪里根本就没有子弹。
 
最没有想到的还是,聂青岳身上居然有他的符。
 
他只一眼就看出聂青岳心口飞出的那张符清清楚楚正是他的手笔,上面灌输的也是熟悉无比的无量山心法灵力。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的灵符为何会在聂青岳的身上,接下来那道灵符和掌风相击的一刹,原来还有他更想不到的事——
 
灵符上闪烁的光芒明昧不定,代表着符箓灵力低微,根本不足以阻挡他的掌风。可当他的灵力击中聂青岳的手臂时,他清晰地感到自己胸口传来一阵剧痛,继而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声音——被击中的人是聂青岳,受伤的却是他自己。宋衍河大吃一惊,那道自聂青岳心口飞出的颤巍巍的灵符,居然是他下在聂青岳身上的“移宫换羽术”?
 
移宫换羽术并非无量山法门,而是宋衍河在阅读师祖手札时偶然得见的。施展这个法术本身并不消耗多少灵力,且能替被施法之人挡过攻击,可古往今来却鲜有人知,以至于几乎失传,原因就是此乃一个异常凶险,随时会使施法之人毙命的法术。
 
在移宫换羽术中,被施法之人所受的一切灵力攻击的伤害都会成倍加诸在施法之人身上,被施法者比之攻击者的灵力越弱,施法之人受到的反噬就越大,也就是说,若是遇上强大的攻击者,对方普通的一击都有可能让施法之人毙命,这样得不偿失的法术又有谁会用呢?
 
连以命换命都算不得,只能说是以命换另一人在一击之下的万全。
 
如今攻击者是几乎上可通天的宋衍河,被施法之人是毫无灵力修为的聂青岳,那么宋衍河所受到的反噬之大便可想而知了。
 
他只用了能击落聂青岳手中的枪的力道,但反噬到他身上时却无异于一剑穿心。
 
疼痛的同时,他恍惚看到了聂青岳在车厢中坐得像座城墙一样高大可靠,而他自己则一脸甜溺地坐在聂青岳身旁,身体倚着他的接触点是说不出的舒服。紧接着,他一侧身,两根手指灵巧地一夹,从聂青岳心口处将本画得是护身符文的灵符召出,改成了“移宫换羽”的法咒图样。
 
这世间能替人挡灾避厄的法门千种万种,大抵都离不开护身灵符或者通灵法宝为媒,然而这前者非功力大成者不能为之,后者乃是世间至宝,岂是随处可得?能迫使他用此术法,足见当时他是如何身无长物,且没有足够灵力加持正常的护身灵符,可又非得保了这人平安不可……才出此下策。
 
然后便是在停车场中,他正与陈暮、陈阳对峙,忽然被移宫换羽术强行攫取元神,替聂青岳挡下了林琅一击之后颓然倒地,人事不省。
 
这一路跌跌撞撞地回来,宋衍河胸口不时有凡人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残片散落在地面上,然后消失不见。反噬的力量似乎敲碎了他心上的什么东西,让他充斥在一片空白中混沌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空空荡荡了许久都没有产生过波澜的心脏也逐渐交替着传来了或痛苦或酸楚、或甜蜜或欢欣的感觉。
 
就像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条鱼,在四周只有水的诡异河里游着,忽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其实是可以上岸的。
 
过往的那些画面,随着金色碎片的散落一地被他逐渐回忆了起来。
 
他捏起沾在衣服上快要消失的一小块碎片,指尖微微一捻。
 
这碎的竟是锁情咒。
 
他不但可以上岸,原来那些对他来说重要的东西,也都在岸上。
 
锁情咒,名为锁情,实则是修仙之人为求突破冲破修炼瓶颈的一种极端的手段。这道法术各门各派都有,不尽相同,但都讲得是以精血为媒催动阵法,借天地之力激发体内全部潜能。运气好的可能直接突破当前修为等级迈向下一重,运气差些的也能功力大有长进。法门虽好,却只能用一次,而且相应付出的代价是从此往后无情无欲——反正是一心修仙的人了,为了一寸半尺的修为迈进都快愁白头,谁还在乎这个?
 
无量山也有这道法术,但是宋衍河的师父从来不提倡徒儿们用这样手段精进修为,一来投机取巧之人难成大器,二来天下修仙者众多,最后能得道成仙之人少之又少,若真是因此无情无欲,行走人间又与草木何异?
 
宋衍河幼时阅读古籍也只草草看了个大概,断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用上。
 
当日宋衍河是恨不得直接洗了自己的神识彻底忘了聂青岳的,可是洗脑这回事需得被洗之人意志薄弱,施法之人专心一意,矛盾之下实在没有自己洗了自己这一说。无奈之举,宋衍河凭着幼时的记忆对自己下了锁情咒。
 
布阵之时他血是没少放,心也足够诚,但是毕竟年代久远,或是其中哪个画符有些差池,或是宋衍河的修为实在强大到普通法门已镇他不住,锁情咒竟在他自己的一击之下,碎了。
 
“宋大掌门。” 林琅笃笃笃敲了敲门,唯恐刚才没来得及收好的来路不明的财物被宋衍河发现,挨到门边试探道,“您中午吃什么?还是那几样成吗?”
 
过去的这几个月里,在锁情咒的作用下,宋衍河虽然知道林琅和他来自同一个世界,但是始终把林琅当“妖”看待,为尽“镇妖魔凶灵邪祟,护道天下苍生”的本分,动辄把他封印镇压起来,全然忘记他们曾经为“友”的交情。如今乍一想起,深感对他不起。
 
当年在无量山时师父曾告诫众人,锁情咒乃得不偿失之法,无情无欲之人参不透天下之大公,纵有翻云覆雨之能也只是天地间一把戒尺。而他竟把这戒尺用在了林琅身上,要是林琅知道他记忆恢复,岂不是要活活吃了他?
 
宋衍河内伤未愈心上又添新堵,不愿多言,只道,“随你吧。”
 
“叮咚——”门铃响起,林琅已等候多时,欢天喜地跑去开门接外卖。
 
从来没有看猫眼和可视门铃的习惯的九尾狐妖刚一开门就看到了仪表堂堂的陈家大公子陈暮站在门口,一身西装革履,标致得像从橱窗里刚走出来。
 
“我靠!你怎么在这儿,你什么都没看见,你没看见我!”林琅语无伦次地把他反关在门外,拖着大尾巴急慌慌地跑到宋衍河门口,“宋道长,陈暮来了啊,他看见我了,可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是送外卖的!”
 
林琅心里天塌地陷,怎么办,现在跑还来得及吗?宋衍河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身无分文的气质,要不我趁手里这还能用,赶紧给自己买个质量好点的镇纸躺进去?毕竟要封一千年啊!
 
门外陈暮明明自己有钥匙,却也不开门,隔了一会儿又按响了门铃。
 
林琅想到自己前途渺茫深觉生无可恋,趴进沙发里装死,宋衍河却从房中走了出来, “开门吧。”
 
就算陈暮不来找他,他也恐怕要去找一趟陈暮,他实在无法释怀自己的定形符竟被凡人一眼破解。
 
陈暮款步进门,深深望着他,道,“好久不见。刚才是你,对吗?”
 
这个问题陈暮根本不需要答案,宋衍河到现在身上还穿着那件深咖色的毛呢外套。
 
宋衍河望了一眼林琅,又望了一眼桌上的可乐瓶,心道只能再对不起你一次了。下一秒林琅就被装进了易拉罐里,他指尖轻轻拂过瓶口,一道流光溢彩的屏障就将瓶口封住了。
 
“……是我,”宋衍河道,“可否告知,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陈暮看着此时眼前的宋衍河,感觉他和几个月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又有些不同了,似乎并不是天气衣物的变化那么简单。唯独不变的是他看起来还是那么不染尘埃,有一种和白皙肤色无关的干净。若论肤色,林琅的水灵也不遑多让,可是气质却大相径庭。
 
哪怕只能这样看着,也好。
 
陈暮轻叹一口气,微笑道,“我看背影就知道是你了。”说着,拿出了手机,调出了专门存放他的照片的相册,那里面是几张他或侧面或背面的照片。
 
宋衍河看了几张便回想起来这是那天他去医大旁听时的景象,进而想起回家的路上聂青岳给他发的照片,以及他站在聂宅门口灯下等他回来时的样子,一时有些失神。
 
那些调查报告并非是聂青岳叫人去做的,可他对尤飞呢,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刚刚想上岸的心思又被一个浪拍下来打烂了。
 
他曾算过聂青岳红鸾星动,命定之人与他已是近在咫尺,究竟是当时身怀余毒的尤飞,还是灵力几乎散尽的他自己呢?
 
可一旦掺杂了私念,宋衍河再无论如何都算不出来了,甚至连聂青岳的命格都推演不清,心诀默得乱七八糟,脑子里一片糊涂。
 
陈暮见他凝神不语颇感尴尬。这样私下存了别人的照片还反过来拿给人看,实在不是什么坦荡的行为。便轻声说,“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很抱歉。如果你不希望这样,我现在就删了它们。”
 
若宋衍河说不用删,那便是默许了,甚至他们还有进一步的可能,若宋衍河说删,他好歹也把心中所想拿出来给他看过了,又有什么可后悔的……
 
“……对不起。”宋衍河将手机交还给陈暮,“还是删了吧。”
 
陈暮心下了然,什么也没说,当着他的面把那个文件夹删除了。
 
……他还是后悔了。
 
陈暮停了许久才道,“衍河,你是不是想起来以前的事情了?”
 
“……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宋衍河几乎要怀疑锁情咒到底是激发他体内灵力还是把他武功尽废了,怎么可能一天之内接连两次被人看出来呢?
 
第六十三章
 
直到门铃又响起时,宋衍河才把林琅从易拉罐里放出来。劫后余生的小狐狸望着送外卖的小哥就差感激涕零,吓得人家一愣一愣地走了。
 
来不及清点那一大堆食物给得够不够数,林琅先带着哭腔抱着宋衍河大腿摇来晃去。
 
“宋道长,这事儿真不赖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陈暮不是我招来的,你千万别把我封到易拉罐里,多容易被人拿错了回收去啊!到时我被人扔到机器里一压,你怎么忍心看我香消玉殒呐!”
 
“好了好了,起来吧。”宋衍河揉揉眉心,“这不是把你放出来了,以后不封你就是了,这词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啊?”林琅一时没反应过来,“不……不关我了?”
 
“不关了。”
 
宋衍河刚想代表天地玄宗摸摸他的头,以嘉奖他这些日子以来恪守本心,忽然想到陈暮说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记忆恢复的事,忙又敛了神色,做出一副淡漠的表情,“吃饭吧。”
 
“好好好,吃饭吃饭。”林琅忙不迭地打开一众餐盒摆在桌上,准备就着这些餐盒吃。他本就不是爱做家务的人,这种能少洗一个盘子的事儿他绝不会多让自己刷一个碗,从打包袋里取出一个粥碗来掀开盒盖递到宋衍河面前,“宋道长,喝粥。”
 
那粥盛得满满当当,被开合盖的惯性一带,洒的碗沿上尽是,再加上粥碗是可回收材质制成的,端起来多少有点变形。
 
宋衍河皱了皱眉,道,“去厨房拿个瓷碗来,换了这个。”
 
“哦,好好。”林琅心说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你要喝的是粥还是碗?前几天也没见你有这么些毛病啊。但还是端到厨房里拿汤勺给他倒腾到一个干净碗里又端了出来,又掀开一道菜放在宋衍河的面前,“吃菜。”
 
“这是什么?”宋衍河刚要动筷子去夹,忽然呆了一下,手停在空中。
 
“九转大肠。”林琅笑嘻嘻地道,“我看你昨天一直吃这个,今天特地给你又点了一份,多吃点啊!”
 
……难怪他总觉得灵力运行不畅,还以为是自己分神太久,敢情留在幻象里的那点儿灵力都拿去消化这些东西了!
 
宋衍河顿时觉得林琅被封得不冤。谁叫你不在深山老林里好好呆着,一天到晚要往人堆儿里钻,撞上一两个道士也是正常!
 
“换点别的,这个……昨天吃腻了。”
 
林琅讷讷的点头,“吃了十几天了,是该换一样了。”
 
宋衍河:“……”
 
“吃这个吗?”林琅又摆出了一溜儿油光荤腥腻得发亮的菜来。
 
宋衍河艰难地放下筷子,默默地喝着了一碗餐厅附送的白粥。
 
林琅边吃边奇道,“宋道长你真是好任性啊,我这可都是给你点的呢,你怎么忽然就不吃了?该不会前几天我都是跟鬼一起吃饭的吧?”
 
宋衍河冷不丁地被这话噎了一下:“咳咳咳咳咳……”
 
“这么说起来,”林琅嘴里叼了块儿肘子,咀嚼地慢了起来,“好像你前些日子特别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里呢,是不是关出毛病来了?”
 
“食不言,食不言……吃你的。”宋衍河抽了张纸巾边擦嘴边搪塞道。
 
“那你之前怎么经常吃饭的时候跟我说话呢?”林琅一双杏目眨呀眨的,终于明白了过来,“宋衍河,你使诈是吧!我今天根本没见到你出门,你是怎么从外面回来的?还穿了一身我没见过的衣服?你哪来的钱买?之前那个根本不是你吧!”
 
宋衍河向来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事无不可对人言,从未修过这扯谎被人拆穿时的应对之术。被锁情咒封住的时候做尽荒唐事不说,现在想起缘由了还被人当面揭穿,简直要掩面而逃,一张纸巾擦着擦着嘴就要挡到整张脸上去。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欲盖弥彰”,挂着一面“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横幅。
 
林琅的肘子越嚼越香,一边摄取营养一边发散想象,“其实你要去哪儿说一声就是了,我妖力被你扣着又不会自己乱跑。唔,你去哪儿了呢?你有什么要去还要瞒着我的地方?宋道长,你忽然这么看得起我,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宋衍河把碗一推,准备起身。这饭没法儿吃了。
 
“为什么陈暮一来你就回来了呢?”林琅还在自言自语,“原来陈暮是你招来的,害得我心虚了半天。跟他说话还要把我封起来,说什么不得了的话了?你回来穿的那身衣服看着挺贵啊……”
 
宋衍河只想去洗把脸冷静一下。
 
林琅福至心灵,问道,“你不会是委身陈暮了吧?”
 
“才没有!”宋衍河忍无可忍,“吃你的饭!不许乱想!”
 
“嗯,也对。”一桌子食物好像不是填进林琅的肚子里,而是直接填进了他的胆子里,“你要是想跟陈暮早就跟他了,用不着瞒我啊,我还替你高兴呢……喂,你不会是去找聂青岳了吧?”
 
洗手间地面上有点儿水,宋衍河脚下一滑“哐当”撞在了门上。
 
“不对呀……我前几天还从娱乐新闻里看到聂青岳了,他那个什么影视公司签了个不得了的艺人,当时他身边那个人是尤飞吧。”林琅惊呼一声,“我靠。宋衍河,你变成尤飞的样子去找聂青岳了?”
 
“没有!”宋衍河只要不承认,林琅总没有观日断川的本事,又没有当场撞破,这些都只是他的猜测而已,过一会儿就忘了。
 
“我靠,宋衍河,你学人家老芹菜精去当填房啊?”
 
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宋衍河脸都红了,把自己反锁在门里,心虚嘴硬回道,“我才不是芹菜精呢。”
 
外面半晌没有动静,不知道林琅又在合计什么。拿毛巾擦干净脸,透过磨砂玻璃门,依稀能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影还在。
 
宋衍河慢慢打开门,正撞上林琅冰冷质问的眼神。
 
语气也是一样的冰冷,“宋衍河,你都知道老芹菜精了,你恢复记忆了,是吧?”
 
宋衍河赶紧一把关上门,心中大呼,我的祖师爷啊,不肖弟子一定是功力退步了,凡人能看破我的定形咒,连狐妖也能猜出我的行踪了,我还习这观日断川术碧海青烟阵何用?
 
“开门开门开门,”林琅使劲拍着洗手间的门,“再不开我把这玻璃敲碎了!你赶紧给我出来交代,什么时候恢复的!你今天还敢封我?宋衍河,你这是忘恩负义、不知好歹、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不对,本座才不是驴……”
 
纵使宋衍河知道如何应对千万妖兵邪将,如今也不想正对上这只千年狐妖,朝天花板望了一眼,只得化作一道白光先行退走了。
 
顶着一脑门儿的官司,宋衍河也不知道把自己化到了哪座楼的天台上,倒是没忘了把自己隐去身形,就是这高处的秋风吹得真是不胜寒。
 
宋衍河心想,这要是放在聂宅,他在窗口站一会儿,聂青岳都要贴心地过来给他搭件衣裳、递杯热茶暖手……但那是对尤飞的。聂青岳对尤飞,真是比以前对他还好。
 
从前聂青岳总是大少爷般地指使他,让他喂他吃饭、给他夹菜,吃个水果也要拿小叉子扎到他嘴边儿上,一天天好像自己没长手一样;待到尤飞这里就反了过来,非但聂青岳亲手伺候尤飞,而且还为他下厨……虽然做的好像也不怎么样吧,但吃得是那份情义。
 
心里快乱成一团草了。
 
尤飞为了聂青岳不被陈阳偷袭,宁可自己身陷险境,聂青岳待尤飞也是真心实意地好,这里面还有他什么事儿呢?
 
也不知道聂青岳开枪的时候认出来他了没有。要是聂青岳还记得开枪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猜到尤飞是他假扮的可怎么是好?
 
不行,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他以定形咒假扮尤飞一事了。
 
好吧,林琅不算。为了不能再让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宋掌门决定亲自一探究竟,倘若聂青岳不知道也就罢了,要是他知道了……他虽然没受伤,但是现在肯定虚弱着,正是下手洗脑的最佳时机。
 
实在是赔了脸面心里又委屈,宋衍河捂着脸趴在栏杆上快要想不开了。
 
一直吹风吹到太阳要下山,总算把宋衍河的脸吹凉了点,他草草地掐算一番聂青岳的所在,没成想居然连观日断川术也给他脸色看,不得已又是运无量心法又是澄灵台清明,好不容易才算出来聂青岳正在一家医院里。
 
宋大掌门虽然坏事没做过几件,但是电视看得多了,总算也知道做坏事之前不能被人发现,不然不好下手不说,还容易被人追责。他隐去行踪来到了那家医院,刚一到楼梯口就看到聂青岳那一大群保镖又把人家一个楼层的道都堵了,黑压压地站在走廊两边。知道他们原本就是这个屋里也要戴墨镜的德行的也就算了,不知道的大概以为这是直接来奔丧的。
 
这家医院没什么豪华病房,只是因为离那处绿地近,聂青岳才被第一时间送到了这里。
 
宋衍河朝里走去,穿门而过,看到王大桥正指着丁城脑门发火。离聂青岳一墙之隔,他吼也不是,小声又咽不下这口气,直戳得丁城脑袋疼。
 
“我才走了几个小时不到,你是怎么看着老大的?要你还不如养条狗!”
 
丁城冤枉死了,道,“桥哥,老大出门的时候凶得跟去要债一样,我怎么敢问带不带人啊?天地良心,我是真没想到会在那儿遇上陈暮啊,要早知道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能遇见他,我还用老大亲自动手?早就安排人直接把他狙了啊!”
 
“就一个陈暮?”王大桥问,“老大怎么会晕倒的?监控看了吗?”
 
“等咱们的人想起来的时候监控都他妈让陈暮销毁了!我看八成是尤飞那小子在老大枪上动的手脚。妈的,这个吃里扒外的,老大从陈阳手里救了他,他还反过来帮陈家兄弟算计老大,良心让狗吃了。”丁城捂着脑袋咬牙切齿,“一出事他人也没了,肯定就是他了,桥哥,这事儿没跑,我现在就让兄弟们出去找人!”
 
“你怎么不说他现在正背着行李捏着火车票准备跑路呢!真是他干的还站在这儿等你找?早就被人送走了,你这辈子都别想找着他!”
 
第六十四章
 
王大桥的巴掌跟狗熊似的,丁城脑袋又挨了一下,嘶着气摸着后脑勺问,“桥哥,现在怎么办啊?老大这口气儿……”
 
一听到这儿,宋衍河神经倏然绷紧了——什么?聂青岳怎么就剩一口气了!他有移宫换羽术傍身,居然还会受伤?糟糕糟糕,移宫换羽术只能抵挡灵力攻击,难道是那枪有问题?
 
宋衍河心念一动,立刻穿墙而入进了聂青岳的病房。
 
“明的不能干就来暗的,暗的干不了就干明的,什么都干不了我还要你干什么,滚吧!” 床上的人全无病态,正中气十足地打着电话。
 
宋衍河:“……”这哪里像是只剩一口气的人。
 
丁城在门外还在忧心,“老大这口气儿不给他顺下去,回头我又得挨揍。桥哥你先想着点办法,我去楼下药房开点药酒。”
 
聂青岳躺在床上,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手背覆在额头,虽看不清脸,但也能猜到不会有什么温和的表情。
 
“老子遭的罪,我要陈暮也遭一遍!明天开盘之前先把百寻的股价给我砸下去,陈阳有几个场子里有定点儿卖药的,今天晚上就动他们。他家卖场和工厂、医院这些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不是不好下手吗?等他墙倒屋塌身败名裂,他家老爷子一口气儿翘过去了,我看还有谁保他!”
 
……宋衍河愁得眉头都皱到一起了。他在城门口放的这把火,殃及了“池鱼”尤飞还不算,眼下陈暮也搭进去了。如果最后结局真如聂青岳所说,他岂不是一生再难心安?
 
“钱都是我的,我还没操心,他们瞎操什么心?就按我说的办,不管花多少钱,我也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聂青岳的独断在聂氏上下向来说一不二,虽然平时当个甩手掌柜不管什么事儿,但是心血来潮随便参加个早会就能让整栋楼的人白爆半年的肝。而且他纯粹是想一出是一出,对自己越帮越忙的垂帘听政毫无愧意,开完会照样腰板挺得笔直地走回办公室——整个聂氏就是他一人独资,谁还能说什么?
 
他要是说“不管花多少钱”,那就是真的不管花多少钱。一旦聂氏和百寻对峙,必定两败俱伤,这样一来双方手下要有多少员工失业断保?多少家庭因此蒙难?马上就到冬天了,叫这些人喝西北风去吗?
 
宋衍河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失足就成了千古恨,现下再洗聂青岳一人的脑已经不够了,他必须要把这件事拨乱反正才行。
 
斟酌再三,宋衍河考虑着还是不能直接现身——万一聂青岳看到屋里凭空多出个人,直接吓出个好歹来,他的那些手下把这账也算到陈暮头上去了可怎生是好?从走廊现身再走出来,一走廊的人被吓着了那更是不得了。
 
宋衍河决定从医院外面重新走进来一遍。
 
入秋之后昼渐短夜渐长,外面天已经黑了,医院里面中央空调吹得是暖风,外面的“中央空调”吹得可是寒风。宋衍河刚一到医院门外转角处,迎面一阵冷风吹来,毛细血管遇冷骤然收缩,鼻子痒痒的,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以手掩面的瞬间,宋衍河完全没有留意到住院楼门口有一个提着药酒的人把烟头一丢跑了进去。
 
丁城连滚带爬地从电梯出来,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地对着王大桥比划了半天,“桥哥,救、救命啊!来了……快,老大,老大!”
 
王大桥神色一凛,手往腰间一按,“怎么回事?谁来了?”
 
聂青岳大小仇家遍地都是,平时都是吴医生上门出诊或者去私人诊所,这公立医院人员密集鱼龙混杂,王大桥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混了进来要对聂青岳不利。
 
来不及多跟一个人解释了,丁城直接冲进病房,咽了一口吐沫,“老大!快,快快快!”说着,就要拉聂青岳起床。
 
“好好说话!”聂青岳一把拍开他的爪子下了床,站得比他还直些,“说重点!”
 
丁城深吸一口气,“老大,快下楼,宋先生在楼下!”
 
“宋衍河在医院?”聂青岳的一颗心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一把抓住丁城的胳膊,“你说宋衍河在医院?在哪儿?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就在门口。”丁城擦了一把虚汗,这种事他敢乱说?
 
这时王大桥的对讲机响起“滴”地一声,“桥哥桥哥。”
 
王大桥摘下对讲机,“我在,你说。”
 
“桥哥,我在楼下看到个人,好像是宋先生,上了1号电梯了。”
 
丁城撺掇道,“老大,我没看错吧,要不我们去门口迎迎?”
 
迎他?
 
宋衍河会是来看他的吗?聂青岳甚至能听到相隔了半个楼层的电梯再发出“叮咚”、开门、关门的声音,宋衍河就在其中的一架电梯里,正离他越来越近,也有可能离他越来越远……
 
他比任何人都更想冲出去抱宋衍河个满怀,可一想到刚醒来时遍寻不着的那种绝望,他又有些怕了。
 
宋衍河跟以前和他“好”过的人都不一样。
 
财力、势力、技术、人脉……这些资源在他所坐拥的羡煞旁人的聂氏集团之中浩瀚如星海,可偏偏没有什么筹码是能拿捏得了宋衍河的,他甚至不知道能用什么把他留在身边。这几次失踪,除了一次定位系统显灵让他从陈暮的包厢中找到他之外,其他时候,若不是宋衍河自己走到他眼皮子底下,他还真的只能气急败坏原地打转。
 
若说有些什么筹码,也许只有他自己了——聂青岳决定赌一次,哪怕这又是新的一刀,插在他的心上。
 
宋衍河出了电梯,发现一走廊的保镖和门口的两尊门神都不见了,颇感意外。他在聂青岳病房门前站定,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不决。
 
进去说什么呢?坦白从宽自招罪行?说之前那个尤飞是我冒充的,他现在人在哪哪哪,你找他去吧,反正你们也好上了,这里面没我什么事,我们两清了,你也别去找陈暮的麻烦弄得劳民伤财?……聂青岳一觉醒来发现枕边人是冒名顶替的,心里会怎么想他?
 
聂青岳肯定要问你为什么这么做,难道要他说我被我自己封心锁情了,但是一看到你就色令智昏又情难自禁?事是这么回事,但是要让他这么说出来……还不如让他同归于尽得好。
 
威逼利诱让他收回成命?你要是敢怎么样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怎么样,到时候你别想再怎么样怎么样,你手底下的人和这一摊都得怎么样怎么样……宋衍河看过的电视剧不多,让他进去说这么仗势欺人的一段话,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像那么回事儿。
 
还是跟他说,我都想起来了,那份报告不是你叫人做的,我现在知道了,那我们……
 
宋衍河的手垂了下去。
 
最难面对的不是聂青岳,而是他那颗已经装着别人了的心。
 
如果不是因为那份实验报告,他们现在也许还在一起。当初聂青岳要跟他解释,他怎么都不肯听,现在……又怎么有资格怪聂青岳移情别恋。
 
时已过,境也迁,还说这些干什么呢。其实,即使不找聂青岳说开这些事,陈暮那边,有他和林琅看着,应该也不至于落到难以收拾的局面。
 
其实,想抹一个人的一段记忆,趁他睡觉的时候更方便些。
 
其实,这番回来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借口,再跟他说几句话罢了。
 
轻轻捻了捻手指,掌心已尽是虚汗。自从习剑以来,掌中早已练成了一层厚薄不均的茧,许多年没有出过这样的掌汗了。
 
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护士站居然也没有护士,电梯停在这一层了几次都没有下来人。宋衍河凝神听了听,病房里也是安静得跟没人似的,只有不知哪里的仪器发出滴滴声,和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催促着他快做决定
 
滴滴滴,进去了你要怎么说呀。
 
滴滴滴,再不进去王大桥他们就要回来啦。
 
聂青岳已经睡了吗?可就算其他人走了,王大桥和丁城怎么会也没在这里守着呢?
 
宋衍河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聂青岳,却也放心不下,一时进退维谷。干脆纵一缕灵识探入房中查看。灵力无声无息,无色无形潜入房中,待宋衍河探明病房中景象时大吃一惊,立时推门而入。
 
“聂青岳!”宋衍河奔至床前,低呼一声,“你怎么了?”
 
只见聂青岳全身接了数台医疗仪器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宋衍河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从下了一趟楼到现在最多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聂青岳是如何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除非是刚才抽空去跳了一趟楼,不然就是……
 
心率传感器配合地发出着长鸣,“滴——”
 
聂青岳“虚弱”地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是你吗……”
 
宋衍河:“……你这?”
 
“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是不是……快……死了……”
 
宋衍河:“……”低头看了一眼导联电极胡乱连接的位置——这分明是仪器报错的声音。
 
任宋衍河再怎么关心则乱,现在也看明白了,两根手指往聂青岳脉搏上一搭,轻声道,“死不了。”
 
“啊,是吗?”聂青岳见一计不成干脆坐起身来,反手抓住他的手掌,目光灼灼得和生命垂危没有一分一毛的关系,“宋衍河,你……你吃饭了吗?穿这么少冷不冷?”
 
“不饿,不冷。”宋衍河想抽出手又有点舍不得,象征性地往外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干脆作罢。垂眼看向他身上一坐起身就掉了一床的插管,问道,“你这是故意的吗?”
 
“如果不是我进了医院,你还会来看我吗?”聂青岳不答反问,目光扫过他脸上身上的每一寸,像是想要把这些日子少看的份量一次补回来。
 
宋衍河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我当然不知道了!”聂青岳一本正经地矢口否认。
 
……不知道他要来,那这假模假式是做给谁看呢。
 
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一坨堵在那儿,血流都不畅了,可能还是点儿酸的什么东西。
 
宋衍河有点不情愿地问,“那,你哪里受伤了。”
 
“哪儿也没伤着,就摔了一下,晕了一会。”聂青岳见宋衍河穿得单薄,想把他拉近一点儿没能成功,干脆自己靠了过去,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
 
一时拿不准聂青岳还记不记得下午的事,宋衍河试探问道,“好好儿的,怎么会摔到?”
 
聂青岳微微眯眼看向宋衍河,忽而笑了,道,“不记得了。”
 
“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宋衍河在心里对手指,“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不记得了。好像做梦的时候见到有人开枪了来着……”
 
话音未落,随着“砰——”地一声巨响,玻璃窗碎裂了一地。
 
第六十五章
 
S城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楼,一栋主楼后是七层高的附楼,高级病房区就设置在这里,楼顶天台上聚集了七八个身穿数码迷彩服的人,为首的男人正在进行最后的行动计划确认。
 
病房的玻璃是普通的加厚隔音材质,并不具备防弹功能,里面坐着的,正是那个几年来高居悬赏榜榜首、赏金还在不断增加的男人——聂青岳。
 
在被人发现之前顺着绳索从楼顶滑入六楼病房,非常简单。
 
聂青岳原本有一支非常专业高效的保镖团队,几乎时刻不离身旁,今天却不知为何没有带出门。他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兴奋地赶往聂青岳所在地,路上却又收到了聂青岳已经被送往医院的情报。显然,医院不如郊外那么容易得手,不过如果聂青岳已经受伤,那么双方交战之中再补一刀总归要比杀个活蹦乱跳的聂青岳简单得多。
 
为首的男人暗自庆幸,还好下午赶在他们之前出手的同行没有得手,把这个领悬赏的机会留给了他的小队。
 
一枪毙命,没有问题。
 
“楼里情况怎么样?”
 
“整个六楼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都撤防了,病房里现在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聂青岳,还有一个是谁?”
 
“背对窗户坐着,看不清。不过,他要是留保镖的话也该留王大桥才对,这王大桥都已经下楼了,屋里这个肯定不是保镖。”
 
“就算是王大桥在,咱们也不怕。这么多人难道对付不了两个吗?等会按原计划进行,所有火力对准聂青岳,做掉就走。明白了吗?”
 
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明白!”
 
撤退的路线已经安排好,得手之后马上撤离本省,所有人分散潜往不同的方向。
 
天衣无缝。
 
一切都如他所料,玻璃窗一击即碎,他就地一滚进入了病房,玻璃渣在加厚帆布的保护下没有伤到他分毫。病床上的男人背后空门大露,毫无防备地向后看来。
 
十点钟方向,举枪,瞄准——子弹穿过安装了消音装置的枪膛飞射而出,正中后心!
 
他看到聂青岳在子弹的惯性作用下往前一趴,马上就要栽倒在地上。
 
这个距离,打穿他不成问题,即使人在医院,一个被打碎的心脏谁还能给他拼起来不成?聂青岳金贵小心得很,这种手术肯定不敢让不熟悉的医生随意操刀,三拖两拖之下他必死无疑!
 
“撤!”
 
要不是这里环境特殊,真想好好拍照留念。这个悬赏榜上盘踞多年的榜首今天被他一举击杀,从此以后他就可以金盆洗手了!明年的今天他心情好的话还可以考虑给聂青岳上柱香,感谢他的成全。
 
还未容他沿着窗口垂下的绳索撤退,眼角余光瞥见同伴不知为何忽然倒地,紧接着他的后颈也吃痛一记,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聂青岳,你怎么样了?”宋衍河眨眼之间收拾完了几个不速之客,赶忙把聂青岳扶回床上,从背后撕开他的病号服查看伤口。
 
“宋衍河……”聂青岳趴在床上奄奄一息,生理上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过去,泪水不由自主夺眶而出,“这次我真的要死了,最后死之前,能再看到你一眼,死在你身边,我不亏了……就是还没来得及好好和你在一起,下辈子,我要是投胎了,我要是还能遇见你,我一定、一定不让你伤心,要是我没认出来你,你记得要先认我,知道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没和你过够……”
 
“你不疼吗,还说这么多话!”宋衍河眉心微蹙,封住聂青岳背后几大穴道止血,掌心蓦然一收,那枚弹头便化为齑粉,轻轻缓缓地从聂青岳体内被凌空吸出。
 
灵力像倾倒的茶壶一般自他指尖汩汩不断地涌出,将被弹迹烫焦的皮肉复原。
 
“我都要死了,还不能让我把话说完吗……宋衍河,我还没跟你说过,我爱你,我想好好疼你……”
 
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宋衍河看着他满背的鲜血又听了他说的这番话,虽然知道他死不了,但也心疼得不行,用镊子夹着酒精纱布轻轻给他擦拭。又一想到他在这儿的时候聂青岳就这么说,要是现在他身边的人是尤飞,他说不定也换个名字把一样的话说给别人听了,便道,“少说几句吧。”
 
“再不说……没命说了……”
 
哼,若是有命说,不知还会跟多少人说吧!宋衍河如鲠在喉,手中力道也重了些,按在伤口还未愈合处。
 
“啊——要死了……”
 
“老大!”王大桥从楼下一发现这里的异动急忙赶了回来,刚一冲进门,就看到聂青岳光着上身趴在床上,大喊了一声“啊我要死了——”而宋先生正坐在床边俯身在他背后,一手压着老大的腰,另一只手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窗口下还层层叠叠了几个昏透了的人,王大桥总算给自己的闯入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王大桥和丁城亲自进来把人一个个拖走,安排外面准备几个病床把人推出去。临走的时候连个招呼也没打,贴心地给没有玻璃的窗子拉好了窗帘挡风,低着头带上门就出去了。
 
“伤口都处理好了,子弹也取出来了,好好休息吧。”宋衍河起身给他拉上被子,“不要对人说你方才中枪了,我去叫人来给你换件衣服。”
 
背上方才中弹的位置,看起来已经愈合得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
 
“你别去,你在这陪我坐会儿,换衣服不着急。”聂青岳回身拉住他,一起身,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好透就不要乱动。”宋衍河重新给他盖好,郁郁道,“我该走了。”
 
“你走哪儿去?”
 
“总归不该一直待在这里……王大桥他们怎么今天没跟着你?刚才太危险了,你若是愿意,就把我当个朋友,再有刚才那种情况你就叫王大桥找我吧。当然,还是不要有那种情况得好。”宋衍河起身道,“我走了。”
 
“什么朋友,谁跟你是朋友了?”聂青岳被他气得笑了出来,“你要跟我当朋友,我还不跟你当呢。真要走我送你回去。”
 
“不必,你歇着吧。”
 
“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打车?我那么多车放着都是好看的吗?”
 
“我……走着回去就是了。”回去还要面对一个准备严刑拷问他的林琅,宋衍河想想都觉得还是在街上转转自在些。
 
“从这儿到林琅那房子有三十多公里,你跟我说你走着回去?你要走到天亮?”聂青岳指了指旁边的陪床,“我伤口还是好疼,要不你别回去了,在这儿陪夜吧。”
 
“……还疼就叫大夫。”
 
“不是你让我别跟人说我中枪的吗?”聂青岳动了动,感觉伤口好得差不多了,便又坐起身来,从床头拿了个苹果开始削皮,“宋衍河,我在这儿,你还想去哪里啊。刚才我说的话你没听见是吗?那我再说一遍。我还没和你过够呢,你哪儿也别去。”
 
……他到底是和多少人还没过够?宋衍河欲言又止了半天,挤出了几个字,“这话你还是和尤飞说去吧。”
 
聂青岳手中动作一顿,接着继续削苹果,“尤飞是谁?听都没听过。”
 
“尤飞。”
 
“不记得,是谁?”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宋掌门感到智商再一次受到了伤害。
 
“真的不记得,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呐,吃一口。”聂青岳就着削皮刀扎了一小块苹果送到宋衍河嘴边。
 
“你肯定记得,他是你红鸾命星和你红线相牵……你……”未等宋衍河说完,聂青岳硬是捏过他下巴把苹果喂了进去。
 
宋衍河忿忿地嚼着苹果还没忘了“食不言”,只是又气又怨地瞪着他。
 
聂青岳笑道,“我只认识一个人,叫宋衍河,这辈子我就跟他一个人过了。其他什么飞不飞的,我一点都不记得,也没兴趣听,你要是再说这个,我总有点儿什么东西能堵住你的嘴,信不信?”
 
宋衍河咽下去嘴里的苹果,道,“你之前还和他……”
 
聂青岳促狭道,“我之前什么,有证据吗?捉奸得捉双,你指着我说我找了别人,我好冤枉啊。要不要我叫王大桥他们上来给你录录口供,看我有没有和别人好?”
 
宋衍河顿时想起林琅的那句话——问你的人?难道你手下的人还能说你的不好?你当别人都是傻逼呢?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是宋衍河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实在有伤风雅。
 
“我都病了,你就照顾照顾我吧。”聂青岳又拉着他开始耍赖,“我也不干什么,就在这儿睡觉,你就陪着我,给我递个水什么的就行了,好不好?等我伤好了,我以后都照顾你、疼你,行吗?”
 
宋衍河再迟钝也终于明白了过来,紧紧攥着手心,“你这是……要和我重新开始的意思吗?”
 
不知是灯光的原因,还是刚才中枪时的刺激,他好像看到聂青岳眼眶红红的……像只大兔子。
 
“都是你自己在那瞎合计。以后想什么事儿之前也问问我,我就不用遭这么些罪了。”聂大兔子笑着看向他,指指自己心口,嗓音哑得好像这句话穿越了几十个世纪才终于到达宋衍河耳边,“我这儿,就没和你分开过。”
 
第六十六章
 
宋掌门心乱如麻之余业务依旧熟练,一道符封住了往里面呼呼灌风的窗户,另一道符放倒了大冷天光着膀子直往他身边凑的聂青岳,整个世界顿时都安静了许多……也暖和了许多。
 
大量失血过后,聂青岳的唇色有些苍白,但都睡着了还不忘拉着宋衍河的手,生怕人又丢了似的。宋衍河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替他掖好被角。
 
还好,在锁情咒、定形符相继被人看破之后,总算不是所有符咒的准头都众叛亲离,至少眼下这道符就还算管用,聂青岳睡得很沉,眉目舒展之下尽显他英俊的轮廓。
 
按他这个身体损耗的程度来说不睡到明天大中午是不会醒过来的,必须得有人在旁边看着他才行。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已经调成了静音,屏幕上不断闪烁着的消息昭示着外面正在进行紧锣密鼓的筹划和行动,甚至明天一觉醒来,这座城市都可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宋衍河拿过手机,从被子里揪出了聂青岳的手指解了指纹锁,向手机里收到的消息一一回复道,“所有行动全部暂停。”
 
聂青岳的手下自然是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短短一个小时之内会得到这样完全矛盾的指令,于是偷偷朝王大桥打听是不是聂总发错了消息。王大桥自走廊上朝病房内看了一眼,默默地回复道:“没发错,行动暂停。”
 
聂青岳和陈暮之间虽然不是会没事打电话聊天的关系,但是号码总归还是有的,宋衍河对着那串数字犹豫了片刻,又看了看表,还是拨了出去。
 
“你好。”电话那端传来陈暮的声音,环境极安静,声音也是一如既往地有种沉稳的力量。
 
宋衍河开口道,“陈暮,是我。”
 
在一旁沉睡着的聂青岳自然是货真价实地沉睡,沉得现在响防空警报他都听不见,更何况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宋衍河?可偏巧聂青岳早前才说了要针对百寻展开一系列行动,聂氏上下正是草木皆兵,为防止有人通风报信,一切和百寻有关的联系方式都会触发警报,包括电话、邮件,甚至安装在百寻集团附近的监控都已经被强行介入。
 
当宋衍河拨出陈暮电话的一刹那,夜里的医院还是一样地安详沉静,聂青岳也睡得香甜无比,可聂氏集团中控中心已经警铃呼啸大作,一干殚精竭虑守在监控器前的技术人员迅速打开警报提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屏幕上出现的电话号码。
 
监听里出现的声音并不是聂青岳本人的,出于危机预判系统的要求,在场必须有五个以上的技术人员监听电话的对话内容并且全程录音。
 
“我知道是你,聂青岳不会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隔着电话也能听出陈暮的轻笑,“怎么了,有什么事?”
 
“那个,陈暮啊。”宋衍河欲言又止。
 
这通电话的语气和对白听起来倒不像是通敌叛国,更像是……怎么有点儿趁老公睡着了之后,老婆给情人打电话的意思呢?被接入电话监听的五个技术人员互相递了个“保重”的眼神——这两位爷要是说点儿什么不得了的事,估计以后聂总看他们也不会顺眼到哪去。
 
“嗯,我在。”陈暮耐心地等待着他组织语言,深夜一点多钟被打扰,连一点儿催促的意思也没有,“有什么事慢慢说,不着急。晚上冷了,披件衣服,关好窗子别着凉。”
 
宋衍河看了一眼玻璃碎了一地的窗子,低声道,“今天你跟我说的事情,可以请你不要告诉聂青岳吗?”
 
中控中心的几人全身神经都绷紧了——敢情这二位爷还真有聂总不知道的秘密?
 
电话那端静了一瞬,陈暮缓缓道,“就算你不特地打这个电话,我也没打算跟他说什么。可是,你觉得聂青岳会看不出来吗?”
 
宋衍河有点心虚,但又想了想聂青岳的表现,“他可能……真的没看出来吧。”
 
“是吗。”陈暮苦笑了一下,“我这么说也许有点多管闲事了,但是如果连我一眼都能看得出来,他却没看出来,那不是只能说明他对你太不用心了吗?”
 
“嗯。”宋衍河闷闷地应了一声。
 
“这就好比是一个用剑的人,忽然有一天他手里的剑被换了一把,但是他自己完全没有察觉。换做你,你会这样吗?如果那个人真的很在意这把剑,应该哪里磕了碰了一点都会马上发现吧。”陈暮的语气又轻缓了几分,“不是我推销自己,衍河,其实你应该想想,你值得被更认真的对待。也许那个人……不是处处比得上聂青岳,可至少是只对你一个人的,足够真诚、专一,把你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你叹了一口气,他想知道你为什么难过,你轻轻笑了一声,他的整个世界就都是晴天。”
 
这种感觉宋衍河并不陌生,经他这么一说,心底那些黯淡的情绪反而有些释然了。
 
他叹一口气,你就想知道他为什么难过,他轻笑了一声,你的整个世界就是晴天。
 
那个时常面容冷峻阴翳的男人,当他偶尔露出笑容,朝自己勾勾手指,宋衍河就有一种背弃一切伦常甚至忽视自己的忘乎所以。
 
“谢谢你的忠告,但是我有我想要留下来的理由。”
 
“是什么?聂青岳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只要你相信我。”
 
“不是这个问题。”宋衍河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语气却是无比地坚定,“是我喜欢他。这和他能给我什么无关,和他对我是否足够用心也无关。”
 
时间混合着夜色,如凝固了一般沉默。
 
良久,陈暮轻叹一口气,道,“嗯,知道了。早点休息。”
 
中控中心的监听人员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这二位爷没爆出什么信息量更大的事来。可刚才的对话虽然算不上通风报信,也有私通敌国之嫌,那是必须立刻、马上呈报到聂总案前的。于是提取了录音对话,标注上了时间,以加密U盘拷贝好,以备第二天一早就送到总裁办公室艾秘书手上。
 
宋衍河将手机放回了原处,坐在床边的长椅上看着聂青岳。这么仔细看的话,好像比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又瘦些了。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看起来像披了金刚铁甲一般刀枪不入,但其实心里已经被弟弟失踪的事折磨得寝食难安,午夜梦回常常因为做了弟弟被仇家报复的噩梦而惊醒,自责得一夜都再睡不着。
 
宋衍河随手布了个碧海青烟阵。
 
他的灵力已经今非昔比,灵符一祭出,阵法便光华闪耀,灵力如仙雾般缭绕不散。他将聂青枫的名字镌入阵眼,默念心诀,法阵以阵眼为圆心旋转起来。可如此这般转了许久,却依然还在原地,没有升空指向。
 
既无行踪,亦无遗迹。
 
他能来到聂青岳的这个世界,聂青枫当然也有可能去了他原本的那个世界。如果这二者是连通的,那么触发他们交换的契机是什么呢?
 
法器吗?
 
无量山藏宝阁中收藏的法器众多,其中亦不乏可达仙阶品质者,但他闭关之时除了随身衣物之外什么也没带在身上;根据聂青岳的描述,那聂青枫也不是有心钻研修仙问道诸事之人,倒像是个浪荡公子哥儿,随身所携的也不过是最时髦尖端的衣物服饰,所以二人断无可能是由仙器指引。
 
另外从时间上也对不上,聂青枫先是无缘无故消失了十多天,他才从度假村凭空出现。若说地点,他是从无量山南冥谷的山洞中闭关时飞升至此处的,而聂青枫若是陶重寒弟子,那应当是远在昆仑,为何到达此处的却不是一个昆仑弟子呢?
 
这样一想,还好不是什么昆仑弟子来到这里。如果是别人来了,他岂不是此生都不会遇到聂青岳?若是没能得道飞升,他应该会在无量山修一辈子仙吧。倒不是说修仙有什么不好,他其实是乐在其中的,但是一想到如果此生没有了聂青岳,那再修成什么本领学成什么法术,似乎也变得索然无味了。
 
更何况……普通昆仑弟子能挡得了子弹、斗得了怨灵吗?要不是有他在,聂青岳早就不知道遇险了几次了,偏偏这人还不知道他的好,整日油腔滑调拈花惹草,哼,若是放在无量山,就该叫人山规处置了!至于犯了哪条山规么……掌门说犯了就是犯了!
 
咳,怎么不自觉地就变得跟聂青岳一样不讲道理了?宋衍河脸一热,敛了心神继续回想那几日的特别之处。
 
他修成无量心法第十重时日已久,每隔一段时间有所感悟便会去南冥谷闭关参道,虽无非成仙不可的执念,但扬法证道乃是身为无量山派掌门之重责,那日他……若说有特别之处,就是当日他吃了师弟炼的“无情丹”了!
 
宋衍河有过目不忘之能,时隔大半年之久,那副丹方还历历在目,若是能按那方子做出一样的丹药来,是不是有机会能连通无量山呢?
 
寻常药材倒也罢了,叫宋衍河去采也能识得一二,可其中几味罕见的药材他竟一时想不到出处,便又拿起聂青岳的手机借着他的指纹解了锁,准备搜索求解。
 
“无尽淳……”宋衍河拿着手机低声念叨着,“无、尽、淳……搜索……”
 
耳边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宋衍河,你干嘛呢。”
 
宋衍河闻声猛地抬头,但见聂青岳正躺在床上睁开眼笑着看向他,好像还故作可爱地眨了眨眼……也许不是“故作可爱”吧,宋衍河认命地想,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可是???
 
“你、你怎么醒了?”宋衍河哀怨地揭下了贴在聂青岳床头的半透明灵符检查了一番,明明并无错漏啊。聂青岳才睡了一个小时不到,怎么可能提前醒了呢?
 
聂青岳笑着说,“我做了个梦,梦到你了。然后我就特别、特别、特别想你,想着无论如何也要睁开眼看看你,我就醒过来了。”
 
第六十七章
 
甜言蜜语虽然好听,可总这么高密度地狂轰乱炸反而让人不敢相信了。
 
“哦,是吗。”宋衍河胡乱应了他一声,愁眉苦脸地捻碎了手里的灵符,落了一地的金色粉末。
 
这道安神符连无量山派门下的五岁稚子都会使,修为压制之下还从未听说过有自己转醒的事情。他堂堂无量一代掌门亲自出手,被聂青岳的“特别特别想”就破咒了,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最近法术可能确实出了点问题。
 
聂青岳扬起下巴点了点,“去给我拿件衣服来,在门口的柜子里,咱俩坐着说会儿话。”
 
“食不言寝不语,半夜三更的还说什么话。”宋衍河这么说着,却还是乖乖去柜子里给他找衣服了,“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要好好休息,穿上衣服睡觉吧。”
 
聂青岳接过衣服穿上,看了看他手里拿的东西,问道,“这是我的手机吗?”
 
宋衍河一哆嗦差点扔了出去,“是,是啊。”
 
聂青岳接过手机,神色不似刚才那般轻松了,连看也没看,只盯着他不说话。
 
还是宋衍河禁不住他这么无声谴责的目光,自己先自首了,“我刚才看了你的信息。”
 
“而且你还回复了,是吗?”
 
“……我是觉得,你可能需要再考虑一下,毕竟不是小事。打压百寻对聂氏自己也有很大的影响,你总该考虑手底下的人怎么生活。管理公司那边发来预算了,这一套动作下来至少会使公司资产缩水10%以上,可能短期内要裁员上千人。再加上集团现在正在一线的项目这么多,资金链一旦断了,那些项目都会变成无底洞,每拖延一天都会造成巨额损失。”
 
见聂青岳无动于衷,他继续游说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百寻不是新建一两天的公司了,它的背后有无数政府部门明里暗里的扶持,你要动他的根基,必定是打算连那些背后那些势力一起动摇,凡事一旦涉政,就更难以善终……”
 
“宋衍河。”聂青岳打断了他的话,缓缓道,“你在考虑别人的时候,知道我在考虑谁吗?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我……不太清楚。”
 
“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些事,就说我做得不对。”聂青岳的表情流露出一丝痛色,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开始这么看不惯我做事了。”
 
他继续问道,“你先告诉我,你考虑的是公司和员工,还是陈暮?”
 
“……都有。你,公司,员工,陈暮,还有陈暮手下的员工。”
 
“还好你把我放在第一个说了。”聂青岳缩回病床上的被窝里,背对着宋衍河躺下,声音闷闷的,“真不知道你是没脑子还是没有心。”
 
聂氏从来都是聂青岳的一言堂,若换了别人这样公然忤逆他的决策,恐怕聂青岳早就什么手段和难听的话都招呼出来了。他这么一背过身去,宋衍河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眼下大概那些双方公司的利益相关人的饭碗是保住了,可是聂青岳这样闷闷不乐,宋衍河倒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他站在了所有人的角度上考量,独独没有站在聂青岳的这一边想过。
 
他往前走了几步挨到床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抱歉。”
 
聂青岳动了动肩膀,好像要把他的手抖下去。
 
宋衍河心中的愧疚又增了几分,不禁暗叹一声,他到底是来给聂青岳洗脑的,还是来被聂青岳洗脑的?
 
宋衍河又绕到他面前,“你生气了?”
 
聂青岳裹着被子转了个身,又拿背朝他,还把脸转向枕头里。
 
这个动作真是幼稚得倒退回去二十年不止。
 
宋衍河低咳了一声,“你要是不想看到我,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这就走。”
 
“站住!”聂青岳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两句不答你话就要走,这也叫道歉?”
 
宋衍河见他终于愿意搭理自己了,赶忙道,“那如何才算有诚意?愿闻其详。”
 
“第一,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能走。”
 
“好,我不走。”纵然是割地赔款的条约宋衍河也准备签了,失去这点人身自由还是可以接受的。
 
聂青岳补充说明道,“我到哪你就到哪,其他哪也不能去。”
 
好像是有点不平等,不过宋衍河还是干脆地答应了,“好。还有呢?”
 
聂青岳盯着他看了几秒。既得利益者明明是他自己,此刻的神情看起来却像是输了所有一样,低声道,“没了。你答应这一条,我就不生气了。”
 
“好,我不走,你去哪我就去哪。”宋衍河在他的床边坐下,“我给你削个苹果赔罪。”
 
聂青岳嫌弃道,“空着手来探病,坏了我的事还削我的苹果给我赔罪,便宜都让你占了。”
 
见他一张嘴又开始不饶人,宋衍河反而放心了些,轻声讨好道,“不然我多削几个,你看能顶罪吗?”
 
他指间功夫了得,没有用削皮器,拿了一把小巧的水果刀,三两下把一个苹果削了出来,又切下一块,刻成了一个简单的兔子形状,“这个就是你。”
 
“我是兔子吗?”聂青岳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皱眉道,“我不是狮子至少也应该是老虎吧,你是不是只会刻这个?别糊弄我。”
 
“你刚才就像兔子,”宋衍河又刻了一只递给他,“还是白兔。”
 
“你什么意思。”聂青岳眯着眼问道。
 
宋衍河又把第三只第四只也放在他手里摆成一排,心疼地轻声道,“眼睛都红了。”
 
“我那是困的。”聂青岳一只一只捏起来,把一排兔子都嘎吱嘎吱吃了下去。
 
宋衍河笑出了声,“知道困还不睡觉?你放心,我不走,快睡吧。”
 
老道士终于离他又近在咫尺了,还是他本来的面貌,会说也会笑,一伸手就能抱进怀里。聂青岳迫不及待地想把一切归位成从前的样子,哪里还能睡得着?
 
“不睡了。”聂青岳翻身下床换好衣服,揽过宋衍河的肩头,“走,我们回家。”
 
“哦。”宋衍河刚刚才出卖了自己的主权,只能听凭差遣。
 
聂青岳停下脚步,皱眉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怎么了?”宋衍河不解,也回头看了看,“落下东西了吗?”
 
聂青岳假模假式地扬眉笑了笑,“你尾巴掉了。”
 
宋衍河真的回头撩了撩自己风衣的衣摆。
 
这衣服是林琅给他买的,军工式样的帆布风衣,大大的立领遮挡了他的视线,他还以为后面掉了什么纽扣挂绳之类的。
 
“没有啊,我没掉东西。”
 
聂青岳冷哼一声,胳膊搭过他肩膀,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扶朕回宫。”
 
在宋衍河看过的为数不多的电视剧里好像对这句话有印象,顺口就接了一句,“喳。”
 
皇上龙颜大悦,趁宋衍河不备,朝他脸上“啪”地狠狠亲了一口。
 
上了车,丁城迷迷澄澄地搓了搓脸,问道,“老大,去哪?”
 
“古楷花园。”聂青岳整个人都歪在宋衍河身上,“爱妃,今晚去你那。”
 
宋衍河身子一僵,“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那?”
 
“咳咳咳,”聂青岳用力地咳嗽了一阵,“猜的。你不住林琅那也没什么地方可住啊,对不对?”
 
宋衍河点了点头,又想了几秒,问道,“你怎么知道林琅也在那?”
 
“猜的猜的。”聂青岳挥了挥手,强行切换话题,“丁城,前面停车。王大桥,你去那家店买点吃的打包。”
 
林琅抱着大狐狸抱枕在客厅沙发上躺着,准备等宋衍河回来第一时间拿他是问,没想到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倒是把他自己等睡着了。朦胧中听到楼下沉重的防盗铁门打开的声音,隐约还有些食物的香气。好像是小馄饨之类的?
 
这个宋衍河,总算还有点眼色,知道拿些吃的回来贿赂他。馄饨么,清淡了点素了点,不过他也不是那么挑剔的狐狸……
 
等了一会儿,那上楼的声音停住了,接着一阵“滴滴滴滴”输入密码的声音,然后一扇门“啪嗒”一声打开——聂青岳来了?
 
林琅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耳朵又尖又竖地趴在门上听动静。
 
“小心烫,去找个碗来,我来倒。”
 
这他妈不是宋衍河吗?
 
“碗在哪儿啊?我还真不知道。”
 
靠,这两个家伙又搞到一起去了!
 
林琅气得半死,他在这“好吃好喝”地伺候了宋衍河的幻象好几个月,宋衍河本尊却大摇大摆地跑去聂青岳那倒贴,白天的时候不由分说地把他扔进易拉罐里,现在又明目张胆地在他楼下吃东西,最过分的是居然没先孝敬他一份来!
 
林琅气冲冲地跑到楼下,还没拍门,宋衍河先一步开了门,“林琅,你还没睡啊?”
 
“宋衍河,你……”林琅还没开口声讨,就被宋衍河一个包子堵了回去,“呸,我不吃素的!”
 
“这也有肉的!”宋衍河使劲朝他眨眨眼。
 
“不是包子的问题!”
 
宋衍河把他朝楼梯上推搡着道,“太晚了,我们回去再说,免得在这儿影响别人休息。”
 
“谁是别人?”聂青岳脸色又沉了下来,“回去什么回去,叫他自己滚回去,你就住这。”
 
“聂青岳,你想死是吧?”要不是宋衍河拦着,林琅已经要上去拼命了,“别以为宋衍河护着你就没事了,等他不管你了的时候你等着!”
 
宋衍河满头大汗,唯恐林琅说漏嘴些什么,压低了声音劝阻道,“林大仙手下留情,今日暂且放我一马,宋某自当铭记在心,明天一早登门赔罪,快回去早些休息吧。”
 
能得无量掌门叫一声“林大仙”,林琅还是颇为受用的,重重地哼了一声以示不满上楼去了。
 
宋衍河刚打发走了一个返老还童的狐妖,另一个心智倒退二十年的男人又凑了上来,神情复杂地问道,“你什么时候会‘不管我’?”
 
第六十八章
 
这二人真是一个赛着一个的能作妖。
 
宋衍河抽张纸巾擦了擦额上的汗,在沙发上坐下,道,“别听他说,没有的事。”
 
“你没打算不管我?”聂青岳抓住话里的小尾巴问道,“那你就是会一直和我在一起了?”
 
宋衍河看了他一眼,只道,“快点吃,吃完休息。你伤刚好,还是……”
 
“宋衍河。”聂青岳不想听他讲这些“早睡早起方能养生”的道理,非要问出个准信儿来,“我们是又在一起了吧?”
 
想宋衍河失忆那段时间,叫他陪着去吃个饭都像是要请神下凡一般,现在不但给他削苹果当拐杖,还跟着他回了家。聂青岳猜想老道士有可能是恢复了记忆,又释怀了研究报告的事情才回来的,可还是很想得他亲口说出的一句承认。
 
不料,却只得了淡淡一句,“不知道。”
 
承认一句爱惨了我很难吗?我聂青岳哪里让你拿不出手了?
 
聂青岳直瞪着他,不吃饭也不说话,看了那双四处闪躲的桃花眼半晌,忽然想到一件事。
 
“宋衍河,你是不是一直这个样子?”
 
“嗯?”宋衍河不明白,“什么样子?”
 
聂青岳起身走到他旁边的沙发坐下,仔细端详道,“这一年里你好像只有头发变了一点,其他地方还是原来的模样。你是不是会一直这张脸……就是,会一直这么年轻?”
 
宋衍河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想了想他师父当年怎么控制饮食也瘦不下来,“大概会吧?”
 
聂青岳听了心里一沉,再追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样貌就没变过的?”
 
“这么一说的话……具体多大年龄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大概是无量心法第七重的时候就没再变过。”修仙之人对永葆容颜只当是常事,况且功力到了,外貌还不是心念一动想化作哪般就化作哪般?以前山里谁也不会没事讨论这个话题,宋衍河勉强回想道,“我师弟比我晚了几年入第七重臻境,是以看起来还比我大上几岁。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就一直这么看起来跟二十岁似的,但我会越变越老。现在别人看咱俩像是哥俩,以后往街上一走人家还以为你是我儿子,再往后别人还以为我是你爷爷。”聂青岳一脸郁闷道,“所以你……”
 
他话没说尽,宋衍河却已听明白了,摇头笑道,“你想到哪儿去了。”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和我在一起的。”聂青岳做了总结,“现在我看着还行,以后你连看都看不下去我了,到时候多得是年轻的还不任你挑?虽然不一定有我长得好看,但是至少别人身强体壮,等我……力不从心的时候,你也好有理由去找别人。天大地大,我关也关不住你,找也找不到你,那时候聂青岳是谁?你早就忘了。”
 
宋衍河被这话臊得面红耳赤哭笑不得,道,“快别说了,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聂青岳沉浸在这个设想中无法自拔,斩钉截铁道,“宋衍河,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真是蒙了不白之冤。
 
聂青岳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叫人看了心疼又心颤,宋衍河一时不知如何才能排遣他的忧虑,搜肠刮肚挤出了四个字,“绝无此事。”
 
聂青岳又恢复了一点神采,靠向他坐了坐,正色问道,“好,那我问你,我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
 
宋衍河四处看了看,已经被挤到沙发一角退无可退了,若是刻意起身或换个沙发势必引来聂青岳更大的不满,只好保持一个后倾的姿势,试探道,“……朋友?”
 
聂青岳瞪大了眼睛,一巴掌狠狠拍在了宋衍河的大腿上,咬牙道,“上床的朋友?宋衍河,你真敢说!那你在这是干什么?准备和我上床吗?”
 
他手劲大得很,虽然绝对伤不到宋衍河,但痛感却是免不了的。宋衍河哀怨地揉了揉腿,道,“不是探病的朋友吗!我之所以在此处,也是因为在医院答应了你,你去哪我就去哪啊。”
 
聂青岳自知刚才拍得太重了,心疼地揉了揉他,问道,“那你对我还……有没有……嗯?”
 
“……我不知道。”
 
见宋衍河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死咬着什么牙关,聂青岳一把把他揽了过来,抱在怀里。
 
怀里的人有些想要推拒,他抢在宋衍河发力之前低声道,“别动,我就这么抱你一会儿。”又埋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着,“好不容易才又见到你,我总觉得有点不真实。可我怕我一松手你又跑了,抱得太紧又怕把你吓着了。”
 
这话说得太感性,连聂青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么脆弱。他高挺的鼻梁反复在宋衍河衣肩上蹭动着,想把那味道填满自己整个鼻腔。
 
嗅觉的满足很快让其他感官不满受到不公正的冷落,聂青岳抵在他耳边,气声问道,“宋衍河,我能不能亲你?”
 
现在想起来有此一问了?
 
宋衍河被他的发梢蹭得脸颊好痒,把头别过一侧去,“方才在医院你不是都亲过了吗?”
 
聂青岳只当这是变相的默许,一口叼住他的耳垂唇舌吮吸起来。
 
宋衍河全身一颤,低吟一声,“你……怎么亲这儿!”
 
“那你想让我亲你哪儿?”聂青岳不松口,用牙齿轻轻咬着问道,“嗯?你说吧。”
 
自然没有得到什么像样的回答。
 
随着一串细碎的吻啄下,宋衍河只来得及发出“唔”、“嗯”之类的声音,手腕上力道也愈发可以忽略不计,聂青岳索性整个人将他压在了沙发里,“就抱一会儿”的承诺也随之魂飞魄散了。
 
天光在旖旎声中乍破,林大仙当然没等到宋掌门的登门谢罪。
 
无数策划和实施者蓄势待发,等待着一声令下让S城在一夕之间天翻地覆腥风血雨,最终直到日落西山也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仅街上正常上下班的车水马龙和人潮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始作俑者亦睡得昏天暗地。
 
夜幕又将降临时聂青岳才醒来,刚一动身子,宋衍河也醒了,看着他眨了眨眼,又埋头在枕头里一声长叹。
 
聂青岳顿时心情好得上天入地了打了一个圈儿。与其跟宋衍河讲道理,不如在床上把他收拾服帖,他就不信凭宋衍河那点儿薄薄的脸皮,怎么能用昨晚刚啼哭求饶的这张嘴,再朝他说出“早睡早起身体好”这种不痛不痒的话。
 
把宋衍河像剥桔子一样从被子里剥了出来,压在身下使劲亲了一顿之后,聂青岳满意地舔了舔嘴角去洗澡,顺便打电话给艾米丽安排人送饭。
 
聂青岳对着镜子吹好了头发,刮完了胡子,整个人神清气爽,盘算着“洞房花烛夜”差不多了,就差个“金榜题名时”,欢快地一丢刮胡刀又扑到了床上,把宋衍河压得动弹不得,骑在他腰上晃了晃,“哎,醒醒。”
 
宋衍河有气无力道,“醒着呢,被你这么压一通要是还没醒,那就该叫大夫了。”
 
真不知道聂青岳怎么有这样的体力,宋衍河已经在怀疑他们两个到底谁才是修仙得道的那一个了。
 
明明前天晚上当他还作为尤飞的样貌时,在香宝路金洲的房子里两人才颠倒了一整晚,昨天聂青岳先是昏迷又是受了枪伤,才几个小时过去就又生龙活虎,一次一次地做个没完。反观他自己,倒是每次都被拆吃得干干净净,总算明白为什么当初身体每况愈下了。白天布阵消耗灵力,晚上难得好好休息,不被折腾虚弱才怪。
 
聂青岳手肘撑在宋衍河两侧,促狭地笑着问道,“上次不是做完了叫你出去吃饭,你一翻身就下床了,穿衣服比我还快吗?怎么今天不行了?”
 
他说的上次是……上次宋衍河自然记得。他那时是真的不记得聂青岳了,仅仅遵从身体的本能和他滚了床单,事后聂青岳那副“你是我的人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情让他大感非要争一口气不可,于是运功恢复了体力,跟没事儿的人一样下了床。现在他若想运功恢复自然也是可以的,只是——
 
“我只是没想起来而已。”
 
“不舍得从我床上起来?”聂青岳笑得更开怀了,“想赖在这儿也不是不行,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聂青岳打定了主意今天要“金榜题名”,非要挑明了他们两个的关系不可。正了正神色,问道,“我问你,宋衍河,咱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宋衍河从缝隙中看了看周围陌生的房间和凌乱的床被,再看看正上方聂青岳“你敢说是朋友我现在就把你吃了”的表情,昧着良心道,“大约是……皮肉?”
 
聂青岳的笑容几乎在他说出这话的同时就垮了下来,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冷冰冰的低喝了一声,“宋衍河!”
 
说的这是什么话!能听吗!
 
仿佛乌云蔽日,刚才的阳光一丝也不剩,聂青岳什么也没再说就从床上下来了,关门的力道大得像是直接要把这座楼震塌。
 
不然呢?让他怎么说呢。宋衍河心想。
 
聂青岳的担心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凡人必然会经历生老病死。就算以后聂青岳老了的时候他能看破色相,可聂青岳总有一天也会先他而去。溯魂之术中虽说轮回有常,魂魄能散就能再聚,但凭着一星半点儿的八字命相真的能推演出下一世所在,找到另一个聂青岳吗?
 
实在是太飘渺了。
 
他能做的,最多也不过是留在他身边,陪他看这一世的春夏秋冬,潮涨潮落罢了。
 
第六十九章
 
“聂总,我们到楼下了,现在给您送上去吗?”
 
聂青岳在医院遭到袭击之后,身边的防护措施更加密不透风,艾米丽也不敢怠慢,送餐时出动了专车和一众保镖。
 
王大桥和丁城经常会跟艾米丽就工作消息互通有无,昨天更是第一时间将宋衍河回归的事告知了艾米丽,是以今天的菜色虽然没有额外交代,但也以素食为主——他们当然不知道宋衍河跟一只只吃肉不吃素的狐狸同桌吃饭,更不知道宋衍河作为尤飞这段时间已经吃了多少荤。
 
提着送餐箱进屋的那一瞬间,满地的一片狼藉把王大桥吓了一跳,要不是看到聂青岳好端端地站在客厅里,他差点就要拔枪了!能翻过个儿来的桌椅板凳全都被掀翻踹飞了一遍,整个屋里唯独幸免的就是最大的那台沙发。
 
再一看自家老大一脸愁云惨淡闷不吭声……王大桥就明白这一地是出自谁的手笔,至于没被掀翻的沙发,大概是太沉,或者老大考虑到自己还要坐吧……
 
聂青岳坐进了唯一的沙发里,从地上捡起烟盒抽出一根烟夹在指尖,眉头皱得像再也不打算舒展开了一样,抬了点眼看了看丁城,“火。”
 
丁城见他拿烟时就准备好了火机,此时立刻奉上。聂青岳点着烟深吸了一口也没觉得心情好到哪儿去,又没人出岔子让他骂一顿,更加看什么都不顺眼。
 
他像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的小狗一样跑到宋衍河那去确定关系,还自我感觉良好,最后却捧了一句嘲笑一样的鉴定结果回来,一颗心疼得像被刀子绞过。
 
这个笑话真是太好笑了。去他妈的皮肉关系。
 
他以为他是堂堂聂氏集团的总裁,神通广大呼风唤雨,其实在宋衍河的眼里他什么都不是。也对,反正他有的那些东西,宋衍河从来一个都看不上眼,现在也只不过是知道宋衍河连他这个人也看不上眼了而已。
 
他以为他配得起宋衍河,但那只是“他以为”。当宋衍河不承认他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是。
 
聂青岳一路走到客厅见什么踹什么,可是当他把这一屋东西打翻了,却一点出了气的感觉都没有,这一地的狼狈不堪更像是把他的心情昭然于天下,四脚朝天地无声讽刺。
 
越看越糟心。
 
只好开口道,“收拾收拾吧。”
 
吞云吐雾也没能把他的心烦意乱溺死,仅有的一点氧气都供给大脑专门想这件事的区域了。
 
不想给宋衍河看到他这个失魂落魄的模样。如果老道士觉得他连人形自走打桩机都当不好,是不是他就更没有可取之处了?他还以为老道士会等他“人老珠黄”了再甩手走人,现在看起来他根本就是随时有下岗风险,一点从业保障都没有。
 
王大桥扶好了侧躺在地上的实木餐桌,检查了下损坏程度,确定没问题后将送餐箱里的饭菜一样样摆了出来。丁城则将餐椅和其他家具归位,打扫着地上摔碎的残骸。
 
艾米丽立身一旁,轻声道,“聂总。”
 
聂青岳有点奇怪。艾米丽不是没眼色的人,做事妥帖堪称万能,这种情况下不过去帮忙还在这站着不动是几个意思?
 
他回头看向她,艾米丽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艾米丽必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汇报,甚至机密到连王大桥也不能知会。
 
他起身道,“艾米丽,跟我过来。”
 
二人走到窗前,艾米丽将手心一个纽扣大小的耳机放在窗台上,低声道,“聂总,指纹解锁,中控中心发来的机密录音。”
 
聂青岳其实现下不是很有心情料理集团的事情,但是总不好朝一个尽职的女员工无端发火,于是心不在焉地捏起耳机戴了上去。
 
“滴。”
 
“你好。”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斯文儒雅的咬字劲儿他听着有点熟,可是怎么这么烦呢?
 
“陈暮,是我。”
 
聂青岳一掌狠狠地拍在了窗台上。
 
音质非常非常清晰,好像打电话的人就在他身边一样。聂青岳几乎在他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就听出来了——宋衍河给陈暮打电话?什么时候的事!
 
陈暮:“我知道是你,聂青岳不会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怎么了,有什么事?”
 
“这什么时候的录音?”聂青岳问道,“怎么截到的?”
 
艾米丽低声回答,“昨晚,从您的手机上拨出去的。”
 
宋衍河拿他的手机给陈暮打电话?他也想问一句,有什么事?
 
宋衍河:“那个,陈暮啊。”
 
聂青岳起床就快天黑了,只穿了一套居家服,没穿衬衣也没打领带,但是一听宋衍河喊陈暮的名字,他就觉得脖子好像勒得喘不过气来似的。
 
他可以确定他对“陈暮”这两个字已经产生了生理性厌恶。
 
陈暮:“嗯,我在。”
 
呵,你在?你可能很快就不“在”了!
 
陈暮:“有什么事慢慢说,不着急。晚上冷了,披件衣服,关好窗子别着凉。”
 
聂青岳心凉了半截。原来这两个人在他背后这么知冷知热的呢?怪不得老道士不让他动手,什么狗屁资产缩水员工下岗,呵。
 
宋衍河:“今天你跟我说的事情,可以请你不要告诉聂青岳吗?”
 
要不是只有一个耳机,聂青岳真想看看播放进度条现在到哪儿了。这录音要是只到这儿就没了他能当场爆炸——宋衍河和陈暮有什么不能告诉他的事儿啊!啊?
 
陈暮:“就算你不特地打这个电话,我也没打算跟他说什么。可是,你觉得聂青岳会看不出来吗?”
 
听到这,聂青岳大概已经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事情了。
 
宋衍河:“他可能……真的没看出来吧。”
 
有时候觉得老道士太无情,偏偏他冷不丁地又来一句这么天真的。真当他聂青岳是双目失明了吗?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个尤飞是假的呢?
 
陈暮:“是吗?我这么说也许有点多管闲事了,但是如果连我一眼都能看得出来,他却没看出来,那不是只能说明他对你太不用心了吗?”
 
你确实太多管闲事了,这里就没你什么事儿,老子用不用心老子自己知道。
 
可一想到周围朝夕相处的人都没认出来尤飞是宋衍河冒充的,却被陈暮一眼就认出来了,聂青岳对他的生理性厌恶又增加了几分,差不多是忍着反胃听了陈暮后面的一大段话,在他要去厕所吐出来之前,忽然听到宋衍河说:“谢谢你的忠告,但是我有我想要留下来的理由。”
 
这通电话应该是他睡着的那一会儿打的,那时老道士还没答应过他要留在他身边。那么那时他“留下来的理由”是什么?
 
聂青岳真怕这段录音到此就停止了,他忽然怕他一辈子都不知道宋衍河留下来的真实原因。
 
还好陈暮紧接着又说话了,“是什么?聂青岳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只要你相信我。”
 
聂青岳的大脑来不及表达他对陈暮的厌恶以及嘲讽,只觉心跳越来越快,几乎窒息。为什么陈暮要拿自己和他比较?好像陈暮知道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是什么?
 
“不是这个问题,是我喜欢他。”
 
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聂青岳僵硬地站在窗前回不过味来。
 
后面宋衍河紧跟着还说了一句什么话,他听到了却没记住,满脑子都是那句“我喜欢他”在盘旋。
 
“滴。”录音结束了。
 
窗外的天色好像也不是那么黑,对面的楼还亮着点点灯光呢。那是一户又一户的家庭,里面住着的人也会争吵、冷战,但是终究住在一个屋檐下,是一家人,雨过天晴之后又是和和美美。如果从他们的视角来看的话,聂青岳所在的这栋屋子应该也是一个“家”,而卧室里那个赖床不起的,就是他的家人。
 
聂青岳意犹未尽地地又播放了一遍,前面的对话他已经记得很清楚,只等着再听最后一句宋衍河的话,这次他终于听清了。
 
宋衍河的语气轻柔,声音像一道润物细无声的清泉,每一个字叮叮咚咚地打在石岸上,念得清清楚楚,咬得却并不重。
 
“不是这个问题,是我喜欢他。这和他能给我什么无关,和他对我是否足够用心也无关。”
 
这傻小子!
 
聂青岳被他气笑了,转身长舒了一口气。
 
“把这个给刘守斌,叫他把陈暮的话剪掉,宋衍河说陈暮的话也剪掉,剩下的再传到这里面,现在去。”
 
“好的,聂总。”艾米丽接过耳机很快步出了房门。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喜欢的人拒绝了情敌并且当着情敌的面间接跟自己表白”更让一个男人虚荣心满到爆棚的吗?
 
聂青岳轻快地抽了两口烟,忽然发现自己能毫无障碍地接受“皮肉关系”这个设定了,好像当个人形自走打桩机也不是折辱了他,反而是一种肯定似的。剥开老道士嘴硬的外壳,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扑通扑通跳着的热乎乎的小心脏,上面写了几个大字“我喜欢聂青岳”,宋衍河那水汪汪的眼睛眨啊眨地瞧着他……光是想想,心都要化了。
 
聂青岳一推开门就看到宋衍河刚起床,正坐在床边醒神,头发有些凌乱,穿着暗红色柔软缎面的睡衣,胸前扣子还没系好,露出的大片胸膛上痕迹斑驳,让人忍不住想试试是不是轻轻吸一口就能留下鲜红的罪证。
 
宋衍河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大概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出去了一圈回来心情就变得这么好。
 
聂青岳走到他面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说咱俩是什么关系,咱俩就是什么关系,我随你的便。”聂青岳蹭了蹭他的脸颊,“你想管我叫‘爸’都行,我也好提前适应适应,准备和你白头到老。”
 
第七十章
 
前半句话好像是聂青岳在包容他的无理取闹一样,委曲求全的语气加上他那讨着好的可怜表情让宋衍河心软得不行,后半句却正好敲打在了宋衍河的神经上,他脸腾地就红了,责怪似的轻轻拍了聂青岳一下。
 
这一下轻柔缓慢得连蚊子都打不死,聂青岳却夸张地揉了揉,“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了,你说皮肉我也认了,还打我,哼。”
 
宋衍河当场惊呆了。这人刚才走出去的时候还是恩断义绝、不共戴天的架势,叮铃桄榔砸了半天东西,回来之后怎么忽然就变得千依百顺、温柔可人了?
 
如果不是聂青岳刚才出去撞到头了,那就是他没睡醒。
 
他需要洗个冷水澡清醒一下。
 
聂青岳也跟进了浴室,倚着门框站住不动也不说话。二人对视片刻,宋衍河开口道,“我要洗澡了。”
 
聂青岳大大方方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要关门了。”
 
“是要关,别着凉了。”聂青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替他关上门,背靠着洗手台继续看他。
 
宋衍河扶额。懂装不懂,根本就不能对这个人用暗示啊。
 
“你不出去我不洗了。”
 
“你真不讲卫生。”聂青岳嫌弃似的看了他一眼,转而又笑了,“不过还好我爱干净,我帮你洗。”不由分说地一把抱起了宋衍河,转身把他放在洗手台上。
 
宋衍河立刻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按住他手道,“别闹。”
 
“没闹。”聂青岳一本正经道,“今天早晨我太困了,抱着你冲了冲,我还怕没洗干净你生病了怎么办,正好我帮你好好洗洗。”
 
宋衍河睡衣的裤腰是弹力松紧带式的,经不住聂青岳拉了两下就脱了下来。他本就是打算来洗澡,里面自然没穿什么,这么一来,身下风光顿时一览无余。
 
聂青岳把宋衍河朝向镜子摆了一个极度敞开的羞耻姿势,扳住他的膝盖不让他乱动,还审视般地从镜子里看了看,评价道,“你看看,都肿了。”
 
黑色的大理石台面上是宋衍河白皙的身体,身下的小口处不正常的肉红色提醒着他,昨晚这个地方是如何热情地迎接聂青岳的反复侵犯的。
 
宋衍河只看了一眼就觉无地自容,催促他道,“放我下去。”
 
“还没洗呢。”聂青岳打开洗手池的温水,鞠了一捧泼在宋衍河身下,又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还会动啊,我一碰就收紧了。”
 
……没有反应才奇怪吧?!
 
聂青岳一边动作轻柔缓慢地试图进去,一边分散宋衍河的注意力,“宝贝儿,你是不是不光长相不会变,下面也一直这么紧,害得我每次都要给你放松半天。你倒是放松了,快把我憋死了。”
 
好像要响应他说的话似的,宋衍河感觉背后有个灼热的东西不怀好意地顶了顶自己。
 
“睁开眼,看看镜子。”聂青岳的手指已经在意图明显地进进出出,“就是你的这张小嘴,要进去的时候不让进,要出来的时候不让出,怎么这么调皮?”
 
在他面前的时候,聂青岳好像总能把任何事情都和床笫之事无缝衔接在一起,随时随地,水到渠成。纵使宋衍河早已领教了他的口舌之利,如今再听也不免羞得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知道我什么感觉吗?”聂青岳强迫他看向镜子里,一只手将中指缓缓推进身体到底,一只手在宋衍河的唇上摩挲,“里面很热,又吸得很紧。”
 
接着煞有介事地诱惑道,“真可惜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以前你说想跟我对着镜子看着我做呢。”
 
根本没有的事!那次明明就是聂青岳自己说的,然后被他断然拒绝了的!
 
“不可能!”宋衍河从脸一直红到胸前,“我绝对没说过。”
 
聂青岳惊讶道,“呀,你怎么知道你没说过?你不是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我……就算不记得了也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聂青岳敷衍地随便失望了一下,“是吗?可能是我记错了?”
 
灵巧的手指在体内打着转,轻轻地按压辗转,宋衍河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走了,无暇分辨聂青岳那个“失望”的表情里到底含了几分的促狭。忽然,耳后被湿热的唇舌用力舔了一口,“洗好了,宝贝儿。”
 
“啊?”宋衍河一怔。
 
聂青岳居然没趁火打劫,就要这样放过他了?
 
“怎么了?”聂青岳对着镜子笑着看他,星目剑眉在浴室近距离的灯光照射下格外闪耀,薄唇一张一合像是念着夺魄的咒语,一字一字戳到他心眼里,“不舍得我出来?想要我?”
 
“不是!没……”没什么比表错情更尴尬的了,不用低头看也知道自己正情绪高涨着。宋衍河语无伦次地甩了甩头,从洗手台上下来,“你出去吧,别把你身上弄湿了。”
 
聂青岳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弯起一点,悠悠地说,“要不是看你有点肿,我才不放过你。洗快点,等你吃饭。”
 
因为是临时任务,艾米丽就直接从公司餐厅安排厨师做了菜。大厨酝酿了半年的全素菜肴今天终于得见天日,发挥出了超常水平。
 
“喂我。”聂青岳的选择性不能自理综合症又犯了。
 
宋衍河依言夹菜到他的碗里。
 
“你夹都夹了不喂到嘴里啊?”聂青岳一脸理所当然地张开嘴等着宋衍河的投喂,手上连餐具也不拿,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一点一点地哒哒敲着,就差没拿筷子敲空碗了。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却并不突兀,像是随时能执笔描花一样——仅仅看手的话完全联想不到本人会是这么阴晴不定的性格,现在还好声好气的说话,等会儿什么时候不如他的意就又要发疯了。
 
顺着毛摸大家都好过。宋衍河伸手穿越桌面将芦笋塞进了他的嘴里。
 
一对上聂青岳得意的神情,宋衍河产生了一种“他嘴里嚼的不是菜,而是喂菜的人”的错觉,还是自己送上门的那种。
 
想起刚才浴室里自己被撩拨的一脸红晕,宋衍河懊恼地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吃菜。再一抬头时,聂青岳还在那儿瞬也不瞬地看向自己,手指依旧敲得嗒嗒作响。
 
宋衍河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动作、表情有点眼熟,侧头看了看,问道,“你耳朵上戴的什么?”
 
聂青岳的得意劲儿都快从眉梢眼角溢出来了,坦然道,“助听器呀,你得早点习惯和戴着助听器的老男人在一起,以后我老的时候还长着呢。”
 
连这种鬼话都相信的话,那宋衍河真是白活这么多年了,他稍一集中心念就听到了耳机里的声音。
 
“你怎么会有这个?”宋衍河脸都白了,“哪来的?”
 
他赶忙回想昨天和陈暮打电话时有没有提到尤飞的事,那种即将东窗事发的恐慌让他心惊胆战。
 
“怎么,你拿我手机打电话,还不准我录音了?”聂青岳扬眉笑笑,“我也不是特意想录你的,是我手机本来就有监听。”
 
宋衍河只知道他有定位,万没想到还有监听这一层,他伸手想去取下来,“别听了。”
 
聂青岳并不遂他的愿,侧身闪开了一下,“我乐意听,你管我啊。”
 
硬抢当然不难,可再抢也为时已晚,聂青岳早就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宋衍河只好坐回餐椅上。饭也没胃口再吃了,只端起一杯水来喝。
 
刚喝了一小口,聂青岳的脚忽然从桌子底下伸到了他两腿中间,准确无误地踩住。
 
“噗——”宋衍河呛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朝后躲去。
 
而聂青岳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另一只脚勾住他的膝弯,好整以暇地问道,“宋衍河,你说咱俩是皮肉关系,那咱俩是谁嫖谁啊?”
 
语气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菜”的随意。
 
这个话题对宋衍河来说显然超纲了。
 
好在聂青岳也并不真的等他回答,托着腮自顾自地分析起来,“你说你嫖了我吧,你又没钱给,那就只能是我嫖你了。可要是说我嫖了你,你还总不情愿的样子,一点自觉都没有,你不该勾引勾引我吗?”
 
宋衍河指尖一点,从桌面上沾起一滴水,精准地弹在了聂青岳的眉心上。
 
“太轻了。”聂青岳用手指摸了摸额头,再拿到眼前一看,意犹未尽地遗憾道,“这就叫勾引了?”
 
“这是叫你别说了!”宋衍河感觉他的接受程度再怎么被刷新,和聂青岳的调侃相比也是望尘莫及。
 
“这样,我叫两个人来培训你一下。”聂青岳说着,就真的要去拿桌面上的手机,“给你找‘名师’指导,怎么样?”
 
宋衍河拿小叉子扎了一块南瓜糕堵住了他的嘴,起身道,“这是嫖资,叫他们教你吧。”
 
聂青岳拿嘴里的点心磨着牙——要不是先听了这段电话录音,今天至少能被老道士气死两次。
 
“你要嫖我吗?什么时候来嫖?这点儿不够吧。”他又追到了沙发上,“我被人拿块南瓜糕就嫖了,说出去多影响我企业形象?资产缩水了怎么办,裁员关门了怎么办,你不关心民生了?”
 
“你还想说出去?”
 
“纸是包不住火的。”
 
不知聂青岳这话是有心还是无意,宋衍河蓦然顿住,看着他那逐渐靠近而放大的脸,问,“纸包不住什么?”
 
“纸啊,本来是什么也包不住的,不过……”聂青岳把他圈在手臂里,低声问道,“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能跟陈暮说你喜欢我,但是又不肯对我当面说?非要跟我那么生分,看我生气难道你就开心了?还皮肉,再敢跟我说这种混账话我非把你咬死不可。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你只要告诉我,你放了什么火我都能给你包住。宋衍河,你是不相信我吗?咱俩还有不能说的话吗?只要是你问我的事,我少跟你说一个字我都不姓聂,你能吗?我不求你更多,你能像我对你一样的对我吗?”
 
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聂青岳的轮廓照得暖洋洋的。屋内本来就不冷,被圈在他的臂弯里还是格外的温暖。宋衍河心想,这大概是跟他坦白他扮成尤飞的事最好的时机了。
 
“我……”要从何说起呢?
 
“滴嘟——滴嘟——滴嘟——”聂青岳的手机响起,是王大桥有急事时才会使用的紧急通话铃声。
 
第七十一章
 
聂青岳示意宋衍河等会儿再说,先接起了电话。为了贯彻落实他刚撂下的“事无不可对人言”的承诺,直接按了免提,“怎么了。”
 
“老大,从医院带回来的那几个人我挨个审了,口供基本对得上。他们是专门拿悬赏的‘猎人’,听说你受伤的消息想来捡个便宜的。发悬赏的人还没查到,不过我看了悬赏榜的金额更新日期,应该能找得到是谁干的。”
 
“嗯,处理了吧。”
 
“明白。”王大桥利索地挂了电话。
 
宋衍河看着聂青岳挂了电话,问,“怎么处理?”
 
他的眸子本就是棕色,如此迎光一照更显清澈,像是晶莹的琥珀一般。
 
聂青岳一时竟不知如何跟这个忧天忧地的操心包回答,只得靠进沙发里,反问他,“昨天如果不是有你在,没准儿我现在已经在棺材里躺着了,到时候你想我了只能拿支小白花去看我。要是你是我,你怎么处理?”
 
那一声装了消音的枪响,如今想起来依然振聋发聩,聂青岳一后背的鲜血也历历在目。宋衍河的目光在聂青岳脸上流连片刻,转向窗外,“行凶者枪法熟练,一枪击中你的后心,必定不是第一次行凶,杀孽当诛,协同者利欲熏心为金钱所驱,助纣为虐当诛,发榜者……”
 
从他们所坐的沙发上向外看去,窗外是一棵高大的龙柏,刺叶未落,遮挡住了楼外路灯的光线。
 
“他想杀你。”宋衍河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清澈的眼眸,琥珀包裹的瞳仁漆黑如墨,“这次不成,那些赏金猎人也不会善罢甘休。除非,这个发悬赏的人不在了。”
 
这栋楼就跟是他们的独户差不多,四周的楼又离得还有些远,二人不说话,周围一时间便静得针落有声。
 
“王大桥如果找不到他,我帮你‘处理’。”
 
聂青岳还从没听过他说这样重的话,消化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你说的那些事,可能我也做过?”
 
宋衍河睨了他一眼,语气多了几分责怪:“这还用想吗?凡事因果轮回,别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就要千金买你性命。”
 
“知道你还帮我?”聂青岳一手捂住眼,从指缝看他,“宝贝儿,你心好黑啊。你不怕什么天谴人罚啦?”
 
宋衍河被他的间歇性撒娇逗乐了,朝他勾了勾手指。
 
聂青岳立刻心领神会凑了过来,扶着耳朵,听到他用极轻的声音悄悄说道:“如果有天谴,我就替你挡下天谴,如果有人罚,我就替你化了人罚。”
 
猝不及防吃了一大颗糖,禁忌般的甜头一直甜到了聂青岳的心底里。他出神地点点头,又问,“你这么小声说干嘛?”
 
宋衍河坐正回去,整了整自己的衣袖,桃花眼一挑,朝聂青岳飞了一眼:“万一真的有天神呢?不让他们听到,免得到时挡着我动手。”
 
那眉眼含春带笑,风流万千情丝缕缕,聂青岳被电得心肝直颤,觉得什么“喜不喜欢”、“承不承认”的,也都没必要再拿出来一条条对质了。有些话说得明白也好,说不明白也罢,只要眼前的人是老道士,他就心里有底了。
 
聂青岳平复了半晌,才学着他的样子轻声问:“宝贝儿,你杀过人吗?”
 
“杀人啊,”宋衍河似乎并不避讳,摊开右手在聂青岳的面前,气定神闲道,“一剑在手风雷动,群魔魍魉皆俯首。我这只手斩过奸佞、诛过宵小,收过妖、抓过鬼、除过魔、杀过怪,替天行道恶魂无数,又岂止是杀人?”
 
这话说得有点血腥,而且任谁听来都会觉得是天方夜谭耸人听闻、拿个幡子就可以走街串巷招摇撞骗去了,可聂青岳却觉得这时候的宋衍河无比生动,一举手一投足都好像能传情达意似的。这让他直后悔没早点抓紧宋衍河,弄得两人平白分开了那么多时间,他还想在有生之年能多让宋衍河看几眼还年轻时的这个他。
 
聂青岳唯恐自己一开口酸得破坏了气氛,便耍了个嘴皮子:“宝贝儿,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吹牛。”
 
宋衍河手掐剑诀的起势:“你想试试?”
 
“不是这个意思。”聂青岳忙按下了他的手,满脸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情问道,“我是不明白,你这么厉害,怎么还总被我欺负呢?”
 
宋衍河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你说呢。”
 
世间纵有千万个他能恣意潇洒的去处,终究也还是回到了这个人身边,欲说还休,欲理还乱,干脆放下心中无数的天人交战,蒙住眼睛一条黑走下去,管他走到何年何月,何时何地。
 
聂青岳被他一叹气叹得全身都酥了,又环上了他的腰:“叫声‘老公’听听。”
 
“得寸进尺。”宋衍河正襟危坐,把他的手从身上扒拉下来。还没请过祖师爷仙安,没拜过天地父母,岂能这样胡乱称呼?……虽说更胡乱的事也做过了吧。
 
聂青岳不甘心,打着商量:“那我叫你,然后你再叫我,行吗?”
 
宋衍河凝眸看向他,不置可否:“嗯?”
 
“老公……不行,这个不好听,怎么都抖了呢,不算啊,再来一次。”聂青岳清了清嗓子,又叫了一声,“老公。”
 
人与人之间如果足够熟悉的话,听语气就能听出来话中真假,听声音更能辨得出情绪。这一声唤的,在聂青岳惯了的正话反说和冷嘲热讽中实在是可以授予“货真价实”的褒奖。
 
宋衍河颇为受用,悠悠然应了一声:“嗯。”
 
“嗯什么嗯,该你了。”聂青岳双手按在想起身的宋衍河肩上,把他按回了沙发里,神色复杂带了点埋怨地问道,“宋衍河,你是不想叫我吗?”
 
宋衍河抿着唇也掩饰不住笑意:“也不是不想叫,可你都这么叫我了,让我叫你什么呢?”
 
“也叫老公啊。”聂青岳给他描绘着美好蓝图,“咱俩就是老公和老公过日子,谁管得着?要不我叫你老婆你能乐意吗?虽然我心里是这么想的吧,不过我也不想那么叫你。有时候觉得你娇得让我想两只手捧着,有时候又帅得让我看着就硬了。”
 
说着说着就不正经了。
 
“哦。”宋衍河淡淡地应了一声。
 
聂青岳耐着性子哄着:“啊?叫一声吧。”
 
“以后可别这么叫我了。”宋衍河终于纡尊降贵开了腔,“我不吃这个有名无实的亏。”
 
“咱俩还叫有名无实?”聂青岳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那意思,你想上来疼我呗?”
 
“咳。”宋衍河四处打量着被聂青岳砸得半身不遂又被王大桥强行归位的家具,看得专心致志,脸上一点红晕也不知道是刚才吹牛泛的还是想到了什么才又爬上来的。
 
聂青岳拍了一下自己结实的胸肌,发出像打在一堵厚墙上的闷声:“随时恭候,用不用我拉个横幅欢迎你光临?完事了再来个‘先生慢走下次再来’?”
 
“咳咳。”宋衍河手肘撑在沙发上掩面直揉眉心。
 
“都可以。”聂青岳自己倒在沙发里,手上一用力,把宋衍河拉得压在他身上,“我说真的。想试试吗?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吧,来吧。”
 
从前的长白山,冰层千年不化,暴雪狂风灌耳,每有灵兽突破必引火山喷发天雷降顶,天池常年几近沸腾,除妖灵外鸟兽几乎绝迹——是以练就了林琅抗寒耐冻、水煮不熟、雷劈不倒的体质。
 
身为妖灵界血统尊贵的九尾狐妖,他当然要吸天地精华、日月灵气为食,但是毕竟还是只狐狸,年纪又小,定力不足,在其他妖灵看不到的地方他夜以继日地在雪地中追寻猎物的蛛丝马迹,练得距离这里几公里外的大学食堂今天炒了什么菜,出锅了什么馅的包子他都能闻出来。
 
嗅觉如此,听觉自然也不会太差,另外爪子往地下一按就能感知到周围异动。
 
所以这地方现在没法住了对吗?他真的不是故意要听墙根的。
 
林琅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捂着耳朵想挡住楼下聂青岳传来的穿耳魔音。
 
“行行行,你想怎么样都行,宝贝儿,今天你说了算……”
 
“不是!等等,我这也是第一次,你先想好怎么弄……”
 
“你、你慢点儿,我又不跑……再倒点油,让我适应适应……”
 
“舍命陪君子了!随你高兴,我皱一下眉头我就不姓聂……”
 
“叫一声老公听听……嗯好乖……再叫一声……”
 
……宋衍河还真叫了。
 
林琅感觉兜头一个雷就劈了下来,雷得他全身的狐狸毛都炸开了花。
 
完全无法想象当年那个仙风道骨、衣袂飘飘的宋衍河宋仙人,如今居然和聂青岳这种傻逼搞到了一起,还叫他……
 
怎么这些凡人行房都不分季节的吗?
 
昨天来了一晚上今天还来是要夜夜笙歌吗?
 
让不让狐狸睡觉了!有没有人管管这两个恋爱中的傻狍子了?
 
完全不关注现在时针已经指向“10”的林琅拿出了手机,拨通了大概是他除了外卖唯一能打的一个电话。
 
“陈暮,吃饭了吗?”
 
电话那边听起来精神也不是太好,不知是工作劳累还是心神俱惫:“饭吃了,酒倒是可以喝一点。什么时候?”
 
床再新再结实也难免出点动静,林琅踩在地上的爪子都为之一振。
 
聂青岳:“啊……爽!……宝贝儿你好棒……”
 
忍无可忍,林琅拿着电话打开窗户跳了出去:“现在!”
 
第七十二章
 
极限顶峰过后,两人满身是汗地俯贴在一起低喘着气,无言地失着神。
 
聂青岳更是上半身头晕目眩,下半身动弹不得,只能张张嘴,用最小的代价申请当前能享受的最大福利:“过来亲我。”
 
宋衍河往前支起身子,柔软的唇覆上了他的,湿滑的舌尖热情地沿着唇齿一路往深处吻去,像是动物守卫自己猎物的本能,又像是孩子拥抱亲爱的玩具,更像一只小动物的爪子,用肉垫一下下挠在聂青岳的心上。
 
聂青岳心想,操,值了。
 
仿佛完成了一场仪式,一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宋衍河对他这具早已尝过滋味的身体今天又尝出了新的味道,变得有点爱不释手,闭着眼睛在他身上摸得流连忘返,让聂青岳着实受宠若惊了一把,求之不得地任人鱼肉。
 
终于,宋衍河的圈地运动结束了,做了个下集预告:“我抱你去洗洗。”
 
“你抱我啊?”聂青岳趴在床上一阵闷笑,“你去沙发上躺着吧,我歇会儿自己起来就行了,还得换个床单。”
 
“我抱得动。”宋衍河说着,批了件睡衣挽起袖子,准备把人铲起来。
 
“哎,怎么说着话就动手呢。”聂青岳滚了一圈,拿被子把自己缠上,眯着眼看他,“我知道你抱得动,我是怕你年轻力壮的,洗着洗着再点火了,不还得我给你灭吗。”
 
“不会。”宋衍河伸手拎起来被子一角,想把他抖出来,“你平时怎么做的,我也怎么抱你去,再跑我动手了。”
 
“你还敢跟我动手?你怎么越来越黑心了,咱家到底谁说得算?”聂青岳裹着被子站了起来宣示主权,“你都是我抱大的,我自己还能弄不了自己吗。”
 
看着他那欲盖弥彰的样子,宋衍河放软了声音问,“我是不是把你弄伤了?”
 
“没有。”聂青岳矢口否认,“一点事儿也没有,欢迎下次再来。”
 
“那就是肯定有事,过来我看看,不然我真的动手了。”
 
任谁被言语威胁压迫都有些不自在,更何况他今天刚第一次“从”了宋衍河,觉得自己怎么有点儿地位不保的意思。聂青岳皱了皱眉头,“再这么跟我说话我烦你了啊,说了没事。”
 
宋衍河站在床边,单膝跪在床上靠近他,“对不起,那我重新说一次。刚才是我没忍住,一看到你,我就太心急了,现在我很担心你,你疼了我比你更心疼,早知道会把你弄伤,我宁可刚才不做。让我看看吧,求你。”
 
聂青岳一下就松垮了下来:“你这么说谁受得了啊,谁让你这么低声下气的了。看吧看吧,随便看。”刚才痉挛般的快感弄得他腿到现在还累着缓不过来,干脆趴在了床上“任君观赏”。
 
宋衍河有点犯难:“这……怎么看哪里伤了?”
 
聂青岳趴在枕头里懒洋洋地哼哼:“真没事,最多破了一点,没准一点都没破,就是我在这瞎疼,过会就好了。”
 
宋衍河:“我运功给你疗伤。”
 
“别。”聂青岳回身按住了他的手,“你说中枪了你疗伤一下也就算了,这个‘中枪’你再疗就没意思了啊。我就愿意这么疼着,想起来是你弄的,再疼我也甘愿。哎,我第一回的时候是不是也把你弄疼了。”
 
“可至少你没弄伤我。”
 
“那当然了,我什么时候也没舍得伤着过你啊。不过这么说的话,”聂青岳调转了个方向看着他,“你记起来从前的事了,是吧。”
 
宋衍河:“……”
 
“哈哈哈哈……哎不行,一笑就疼。小样儿,还在这儿跟我一二三四的呢,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吧。”聂青岳的疲累一扫而空,“想起来就想起来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我以后都一样对你好,没必要藏着掖着的,不累啊?”
 
“我……也是刚想起来。”宋衍河决定“坦白从宽”,“就在你进医院的那天。”
 
“我想也是。”聂青岳把上半个身子搭在了他腿上,舒展得好不惬意,“你来看我那时候,我一看你眼神就觉得不对了,水汪汪的,跟走丢了又跑回来的小狗似的,还说我是兔子。怎么想起来的?看我倒下了你就想起来了?要知道这个管用,我早当着你的面倒下八百遍了。”
 
那天在场的,明明只有他、聂青岳、陈暮和丁城,宋衍河终于意识到东窗事发:“你……你怎么知道我看着你倒下了?你知道我……?”
 
“哎哟,歇过劲儿来了,扶朕起来。”聂青岳一伸大长胳膊搭在宋衍河的肩膀上,“你不是要抱我过去吗,来吧,不许用你那些什么灵力运功的啊,我怎么抱你的,你就怎么抱我。”
 
“等一下。”宋衍河把他压回床里,“你……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事儿太多了啊,S城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儿吗?”聂青岳故作天真地眨眨眼,“你想问什么?从我这儿买消息是要花钱的,你又没钱,拉倒吧。”
 
“不行,你躺着。”
 
“怎么了?”
 
“待我先洗了你这段记忆。”
 
“玩玩儿就扬沙子呢,不带你这样的……哎,宋衍河你真的心黑啊,别,我我我、我有伤……”
 
“你说你这只手,以前抓这个妖抓那个妖的。”
 
两人闹了一会儿,双双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聂青岳拉着宋衍河的一只手捂在自己胸口上,问道,“自从来了这儿,是不是就只抓了我?”
 
他说的这个“抓”的意思,宋衍河自然明白,便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聂青岳迷迷糊糊道:“行吧,你也算为民除害了,除的是单身公害……”说着说着竟睡着了。
 
说者往往无意,听者每每有心——除害?宋衍河忽然心底升起一阵没由来的不安。
 
他这才记起当日他和林琅同去查看时,那千年怨灵曾向他讨过一愿,要他生生世世替它守护一人,才肯自化而去。可那日中元节一战时怨灵却并未与他提起此事,双方一见面就心照不宣,剑拔弩张地开了打。
 
他为免伤及无辜,特在怨灵地缚范围之内下了灵台雪饮阵。他一无法器压阵、二无护法掠势,那偌大的阵法在他攻击之余也只是堪堪维持。与怨灵对战了三天三夜无数回合,就在他以为自己坚持不住、准备撤阵相搏之际,那怨灵却忽然好似受了重创先一步溃散无踪了。
 
现在想来,那最后一击虽确是杀招,却与之前无太大差别,于千年怨灵不应当如此轻易致命。可当时他灵力两亏,只当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并未深究。
 
战后,他稍做休息便在原地点了一盏镇魂灯。
 
火苗通透温厚,不妖不异,正是安平和太之象,他这才放心离开。于道法,这先温后刚的过程步骤足可书写下来以供弟子学习参照;于情理,他损耗巨大的情况下还不忘了善后检查,已经算是非常负责细心了。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问题,唯独怨灵的那个心愿,并未向当时失忆的他透露分毫。
 
宋衍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挥手下了一道安神符在聂青岳的身上,转身掐算了林琅的所在,出了门。
 
陈暮和林琅在一个包房里已经喝得天昏地暗,十几支红酒、洋酒瓶空了大半,连平时一向规整温雅的陈暮,衬衣扣子也解到了风纪扣以下,林琅更不用说了,雪白的大尾巴不要钱似的铺了一沙发,宋衍河进门的时候,他正拿着少了一块毛的那条怼到陈暮脸跟前,问道,“你上次那个长毛的药挺管用的,什么时候再给我弄两瓶来啊?”
 
看到宋衍河进门,陈暮晕头转向地朝着一个酒瓶问:“林琅,我记得……刚才咱们反锁门了吧?”
 
林琅拿着尾巴和自己一起点点头:“锁了……嗝,我看着你锁的啊。”
 
陈暮放心地躺进了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哦,那看来我是已经睡着开始做梦了。”
 
林琅指挥着大尾巴朝他脸上扫去:“我靠,快醒醒,你还没说什么时候给我拿长毛的药来呢……我跟你讲,我一定要长出来毛,不然,嗝……吃饭都不、香、了……”
 
“林琅。”宋衍河开口叫他。
 
“妈的,难道我也在做梦?”林琅眯了眯眼,努力定睛看向宋衍河,“你不是在陈暮梦里吗?怎么跑到我梦里了,滚出去滚出去,老子被你们两个傻逼弄得觉都睡不着,烦死了……”
 
宋衍河叹了口气,“借一步说话。”
 
说是借一步说话,其实他们两个一步未动,倒是宋衍河一个安神符又把陈暮结结实实地放倒了。
 
林琅见金光一闪,瞬间就清醒了大半,尾巴“咻咻咻”地收了回去:“宋衍河?你怎么在这?”
 
第七十三章
 
天幕深重,或有曙光,也被夜雾掩盖。
 
新河兰庭经过重新评估和安全整改之后已经动工有一段时间,现场的封闭做得非常好,在隔离墙外基本听不到里面的噪音。
 
宋衍河隐去身形,凭空踏步至工地上方,俯瞰整个现场。
 
正是一期工程挖基阶段,整个工地晚上只有挖掘机轰鸣着作业和拉土车忙碌的进进出出,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和任何一个工地现场殊无二致。
 
这么看,任谁也看不出有何异常,但宋衍河悬着的心依然难以放下。他抬手布下碧海青烟阵,隔绝了下方机器的声音,静静地用心感知着。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猜想。怨灵之所以一开始愿意跟他说未了的心愿,可能是因为知道他当时功力不济,达成不了,而林琅一个狐妖又绝对不会委屈自己成全别人,所以它漏出口风希望能借他们二人的口引来功力更强者,帮它达成心愿。
 
但怨灵没想到的是,再次出现在它面前的宋衍河,功力已经恢复到了大盛时期,此时怨灵一看,在实力压制之下,他必不会与它好好打商量,多半会直接打散它送入轮回,所以干脆使了个诈,趁他分心维持法阵时借鬼门关未完全闭合隐去阴气,骗他离开。
 
随着他渐渐入定,一个愈发清晰的声音像是就在他的耳边传来。
 
“呼啦……呼……啦……”
 
果然还在!
 
宋衍河立即睁开双眼,祭出一道符文掷入阵眼之中,碧海青烟阵在原地飞速旋转升空,终于化作一个光点消失在了他面前的不远处。
 
宋衍河冷声道:“你连人形都化不出了,还不愿意散去吗。”
 
“哈哈哈哈哈。”怨灵的声音像从破风箱里传来一般嘶哑,听的人都觉得胸口疼,“第一次见你时,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小娃娃,却没想到短短半年之内你的功力突飞猛进。你到底是何人,如何做到的?”
 
“在下无量山派,宋衍河。”他一边云淡风轻地报出名号,一边放出灵识感知怨灵的方位。
 
“无量山宋衍河?”怨灵不知是怒是惊,声音听起来更加难听糙耳了,“你不是以前的无量山掌门,早已飞升成仙了吗!”
 
“阁下又是何人?”宋衍河其实对这怨灵是哪里来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想着多争取些时间。怨灵的方位他已经大致能确定了,还需探知它此时的功力恢复情况。
 
那怨灵自从听了他的名号,似乎刻意与他拉远了距离,答道:“我乃京兆韩氏韩承庸之子韩咏言,宋掌门应该未曾听闻。”
 
“嗯。”宋衍河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确实没有印象,便问,“如今可以和我说说你是怎么被人斩碎一魂一魄,又是怎么到了此处的吧。”
 
怨灵好像在夜雾中又远了几分,声音不清不楚地传来:“我与四弟韩咏章参加玄都论武,在结界中遇到了昆仑派和栖霞派弟子,他们以多欺少,那昆仑山派的聂青枫更是以洪荒剑法将我斩于剑下,令我魂魄不齐,不能离开结界再入轮回。论武大会结束后,玄都结界关闭之时,我便到了此处,受地灵所缚被困于此。”
 
“玄都论武?你说的是十年一次的论武大会?”宋衍河一愣,来不及细问聂青枫的情况,先问道,“你是何年参加的?你参加的那届中,无量出赛的弟子是哪两人?”
 
怨灵的声音已经远到不能再远了:“约在宋掌门飞升五六年之后,那届的无量弟子是归林岭的邵北,和丹霞峰的江亦然。”
 
“五六年后吗。”宋衍河彻底怔住了,他到此处还不足一年,若这韩咏言是五六年后在玄都结界内丧命的,那他现在看到的岂不是五六年后的韩咏言?
 
他飞升之时,门下修为最高的就是邵北,至于丹霞峰的江亦然,是李道无的亲传弟子之一,五六年后能代表无量山派参加论武大会也不奇怪,由此可见韩咏言所言非虚。
 
但这么一来,宋衍河更拿不准这两个世界是如何相通的了。
 
“宋掌门,”怨灵大概已经跑到了他受地缚的最远范围了,“我能感应到聂青枫的血亲就在附近,待我将他们斩草除根之后我便自行化去,不劳宋掌门动手。还望宋掌门看在我没有加害过无辜的份上再放我几日!”
 
“哦。”宋衍河似以为然地微微颔首,“那你还需要几日呢?”
 
“最多十日!这些人在挖地基的时候动了地底缚灵之阵,少则三五日,最多不过十日,我便可寻到聂青枫血亲的踪迹,报得此仇!”
 
宋衍河笑了笑:“只要三五日啊,那我还来的真巧。”
 
他心念一动,指掐剑诀,暗中布下的云山擒锦阵霍然在半空光华毕现,远处淡紫色的光芒闪耀之间有一处黑影,虽不似人形,却能看出起伏挣扎。
 
韩咏言嘶吼道:“啊!——宋衍河!你这是何意!我报我的仇,与你何干?我并未伤及无辜,不损天道,不败人伦,你凭何擒我!”
 
“凭何?”宋衍河向它走去,语气依旧冰冷,不辨喜怒,“那日你说要你化去,需得别人答应你,生生世世替你守护一人——说这话时你怎么没想过别人凭何答应你?只因为你是怨灵化形,就能拿无辜之人的性命要挟,逼着别人与你定下血誓吗?”
 
“哈哈哈哈!”怨灵的笑声呕哑刺耳,“算我命不好!我原本是打算等遇到合适之人,就逼他立誓替我守我四弟,但没想到先遇到的人会是你!宋衍河,你不会明白,为了守护重要之人,我甘愿放弃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名声、地位、修为甚至性命!”
 
宋衍河有了上次交手的经验,这次一击即中毫不费力,淡淡答道:“你有重要之人,别人也有重要之人。我又岂能为了方便你报仇,就置旁人于险境?”
 
怨灵语气愈发狠厉狡黠:“就算你能擒我又能如何?你化不了我!你才能和我耗多久?一月还是一年?等你灵力耗尽,别说是你,这方圆百里的人我都杀个干净!到时你别后悔!”
 
“不会有那一天的。”宋衍河语气轻松,甚至有了一丝笑意。
 
怨灵发出桀桀的笑声:“哈哈哈哈哈,不会有那一天?你大可试试看!看你的无量功法化不化得了我!”
 
“怨灵既已化形,非血阵不能化之,非抵命不能消弭。可你也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宋衍河步步靠近它,“放弃这个放弃那个之类的,并非只有你能做到。”
 
“宋衍河,你要干什么!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值得你用性命相搏吗?”
 
“哦,这个啊。”宋衍河轻轻笑了笑,“普天之下对我来说自然是一视同仁的,不为了谁,就只为了惩恶扬善,不行吗?”
 
“你若敢动我,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宋衍河目光淡然而坚定地看着面前的一团黑影,上面流转的符文将它牢牢制服在原地动弹不得。天边第一道霞光洒在他的身上,熹微却温暖。
 
他风流的眉梢连着桃花眼轻轻巧巧地一弯:“这样啊,那就同归于尽吧。”
 
聂青岳的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返本归元,感觉什么打通任督二脉、修为突破什么几层几层也不过如此了。
 
“宝贝儿,你在哪儿呢?”他朝着天花板喊了一嗓子,准备将福利体验到底,坚决不肯在没有得到早安吻的情况下自行起床。
 
没有人回应。
 
他又耐心地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喊道:“宋衍河宋衍河宋衍河宋衍河宋衍河……”
 
还是没有人回应。
 
聂青岳一个翻身矫健地下了床,感觉昨晚身后的不适已经无影无踪,便披了件衣服穿上拖鞋挨个屋子转了一圈,“宝贝儿,你在家吗?”
 
看日头已经过了中午了,聂青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自撇了撇嘴——难道宋衍河丢下他跑出去吃饭了不成?想了想又觉得老道士不是这种人。昨晚两人好的如糖似蜜,就差从抽屉里拿户口本去领证了。哦,好像还差一步——不知道老道士那儿讲不讲究交换戒指什么的?
 
聂青岳觉得一会儿看不到老道士都想的,披着衣服大大咧咧地上了楼,准备去林琅家找人,敲了一会儿门却也是没人搭理。
 
老道士不在也就算了,你他妈一个狐狸也敢不给老子开门?聂青岳的恶习又上来了,一个电话叫来了王大桥,朝门一指,“给我撬开。”
 
林琅还真不在家。聂青岳无趣地转了一圈,只发现了带着浓重酒气的衣物一堆。
 
“给我查查附近监控,看宋衍河什么时候出去的,往哪去了。”
 
这就有点尴尬了。昨天刚掏心掏肺地睡完,一觉起来人没了,没手机连个字条也不留一个,这不是存心让他着急么?
 
“再查查林琅的手机号,问问他知不知道宋衍河去哪了。”
 
是先去给宋衍河挑对戒指呢,还是先带他去买个手机呢?好像这两件事都挺急的……
 
“老大,”王大桥已经习惯了宋衍河不经过摄像头的神出鬼没,“只看到林琅进出的画面,没有宋先生的。今天早晨林琅坐着陈暮的车回来,换了身衣服又出去了。”
 
“那再等会儿吧。”聂青岳坚信这次宋衍河绝对不会不告而别了。
 
他顺手点了根烟抽了几口,故意把烟灰弹在林琅家的客厅里,“叫人送几对戒指过来我挑挑,再拿部手机来。”
 
第七十四章
 
等得聂青岳彻底醒了瞌睡,宋衍河还是连一根毛也没有回来。他开始有点不耐烦,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来老道士有什么地方是这么紧急着非去不可的。
 
“老大,林琅不接电话。”
 
聂青岳烦躁地一甩手里的文件:“那就给他发信息,再不接电话我就一把火烧了他家。”说这话时完全不在意如何能烧了林琅家又不烧到隔壁自己家这种技术问题。
 
王大桥也来不及思考这件事实施起来的可行性,就依言发信息去了。
 
聂青岳一边告诉自己,宋衍河一定是有什么事临时出去没来得及打招呼,一边安慰自己只是随便转转:“开车,去百寻。”
 
在陈暮最不想见到的人里,聂青岳应该可以排前几,尤其是这种不请自来的情况下。但在员工面前他还要保持一个说得过去的微笑:“聂总,有何贵干。”
 
“林琅在哪?”
 
陈暮无语:“你这个一找不到人就来问我要的习惯是怎么养成的?别人听到了会怎么想?”
 
聂青岳一点都不想见到他这张脸:“别废话,人在哪?”
 
礼尚往来,陈暮也不和他客气,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对不起,我不知道。聂总,请便吧。”
 
聂青岳就真的自便了,朝陈暮对面的沙发上一坐:“昨天晚上林琅找你出去喝酒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他去了哪?”
 
“你也说了,是昨天晚上。”陈暮心知不料理完这尊大佛恐怕他今日难得安宁,“难道和我吃过饭的人,我都要关心他们次日去了哪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提供林琅的手机号码。”
 
“他不接我的电话,你来打。”
 
陈暮干笑一声:“听这语气,聂总好像是有事求着林琅?”
 
聂青岳盯着桌上的杯子,怀疑陈暮在里面下了毒:“你只管打电话,问他在哪,或者把他叫来。”
 
陈暮坐回老板椅中,两手手指相撑:“我都不知道聂总找林琅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帮你联系他?以我的了解,就算他没别的事情,单纯因为不想看到聂总而不接电话,也是有可能的。”
 
“你打不打?”聂青岳的耐心已经磨光了。
 
“不打。”陈暮的耐心要多得多,聂青岳就算带了一众保镖,在他的地盘想做些什么也是插翅难逃。
 
聂青岳的不安情绪在碰壁之后愈演愈烈,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睡醒起来不见宋衍河已经三个小时以上,再加上他睡着的时间,按失踪人口都快可以报案了。
 
“宋衍河不见了,林琅又不接我电话。这个电话你打还是不打?”
 
一提到宋衍河,陈暮明显动摇了:“怎么又不见了?”
 
这个“又”字真是正好戳聂青岳的心口。
 
“你别管。先找到人再说,给林琅打电话,快点的。”聂青岳皱眉,他也觉得冤枉,昨天好好的一觉醒来人就没了,宋衍河这个几乎每个月失踪一次的频率是什么臭毛病?
 
陈暮拿起手机,在拨号之前冷冷地看了聂青岳一眼:“如果我是你的话……”
 
“你不会是我。”不用陈暮说完,光看他那个恨恨的眼神聂青岳都知道他想说什么,“赶紧打。”
 
接着,他眼睁睁地看着陈暮从一个冰雕原地变身,对着电话春风拂面堪称温柔体贴地说着:“林琅啊,在哪里呢?哦,还没睡醒吗?怎么样,晚上一起出来吃个饭吧……怎么会呢,昨天一点都没看出来你喝醉啊,倒是我出洋相了……好,今天不喝酒,那就还在百寻泽丰吧……我看看现在几点啊,嗯?都快五点了,其实现在就可以吃饭了,你觉得呢?嗯,我叫他们先做好你喜欢吃的菜,等会儿见。”
 
说罢,还报以一个对方看不到但又能感受得到的微笑。
 
……还好老道士不吃这一套。陈暮这个假惺惺的老狐狸也算是装模作样里的翘楚了,和林琅那小狐狸还真是一路的,不过这投其所好的本事也不是不可以借鉴。
 
摸到外套口袋里的首饰盒,聂青岳心情忍不住就好了一下。
 
林琅一夜未睡,这又不知道钻到哪个角落去找地方补觉刚爬出来,脸色不是太好。好不容易闻着香味一路到了包厢门口,一开门看到里面坐在陈暮斜对面的聂青岳,脸色顿时更不好了,转头就想忍痛割爱走为上计。
 
王大桥像一堵墙一样朝门口一站。
 
“给我进来。”不见还好,一看林琅这副心虚的样子,聂青岳就知道有问题,“宋衍河人呢?”
 
“什么?”林琅装的表情还挺像那么回事,“昨天不是还和你在一起吗?人没了你问我干嘛?家里找了吗?厕所阳台什么的?”
 
“别给我装。今天说不出宋衍河去了哪儿,你别想走。”要不是林琅不是正常人,聂青岳已经想把枪拍到桌子上了。
 
王大桥不着痕迹地往里挤了挤,把门关上,拉了把凳子朝门口一坐。
 
林琅全身上下唯一像狐妖的表象大概就是这张脸了,其他什么魅惑之术一概没学到,也懒得再在这两个人精面前装了,“要人没有,要命九条,能拿得走你就拿,我还怕你吗?”
 
“林琅。”陈暮对聂青岳和陈阳的那套“软的意思意思,不行就来硬的”做法向来不能苟同,“你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但不能说?”
 
林琅瞪了聂青岳又瞪了陈暮一眼,向陈暮这种和傻逼临时结盟的行为表示不满:“知道,但是不能说。”
 
陈暮皱着眉问:“那他有没有危险呢?什么时候回来?”
 
林琅立刻变得十分烦躁,挠了挠本就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我不知道不知道。”
 
屋里三人立刻都坐不住了,聂青岳倏然站起身走到林琅面前,一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问道:“他到底去哪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简直无法想象什么地方是老道士去了还能有危险的。
 
林琅一把拍掉了他的手:“说了不知道,别问我。”
 
“不问你问谁!”聂青岳双手拎着他的领子差点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快给我说!他在哪!宋衍河要是有事我就算到你头上!”
 
林琅回手就是一拳,向聂青岳面门招呼而去,被王大桥眼疾手快拦下了:“林琅,你知道什么就早点说出来,我们老大不会害了宋先生的。”
 
“不会?”林琅皮笑肉不笑地又是一拳,和聂青岳双双扭打在了一起,“要不是因为这个傻逼,宋衍河会去那里?一次不行还去两次,你他妈以为宋衍河是铁打的啊!”
 
陈暮也上前拉开二人,仅存的理智捕捉到了关键词:“‘那里’,是哪里?”
 
“还能是哪!”林琅眼圈赤红,两颗尖利的犬牙露了出来,“他那个二百五弟弟杀了人,现在人家化成怨灵来找他报仇了,宋衍河中元节那天空着手就上去跟怨灵对着干,打得自己元气大伤,昨天不知道怎么的又说觉得那怨灵没死透,还要去打一架!”
 
陈暮反应了过来:“你说的是不是开发新区的那里?”
 
“开发区?是新河兰庭吗?”聂青岳一把松开了攥着林琅领口的手,“王大桥,走!”
 
“不能去!”林琅一个转身挡在门前,“除非宋衍河回来,或者……反正你不能去,这时候去了必死无疑!”
 
“那什么时候才能去?啊?”聂青岳狠声咆哮道,“难道要我看着宋衍河出事吗?谁准他去了!你当时为什么不拦着他!给我滚开!”
 
“你才给我滚回去!”林琅劲上来了,把聂青岳掼到桌面上,“在这呆着,哪也别去!”
 
王大桥一个精简的擒拿反剪住了林琅一只手:“你先松手,老大不能去,我去。”
 
陈暮肃然道:“我也去。”
 
“不行。”林琅朝向陈暮,“你们俩去了除了让宋衍河分心还有什么用。”
 
聂青岳和王大桥一齐挣脱了桎梏,林琅见势不妙,只得运转妖力相抗,双目更加赤红,背后隐隐有九尾呈现,五指成爪,无论如何也要将几人留在这里。
 
“王大桥,你拖住他。”聂青岳撂下一句话就要从侧面突围,“我带人去,你叫艾米丽去联系靠谱的道士和尚,越多越好!”
 
“啊——别!”林琅忽然发出一声吃痛的惨叫,随着房内一阵白光闪过,变为了一个身着白色斜襟束腰长袍,银发如瀑的少年,背后九条雪白的狐尾比人还高。他一手握着一长一短两柄交叠的刀鞘,露出黑色蟒皮紧裹着的红色刀柄,另一只手还和王大桥的手臂交制在一起。
 
林琅怔了怔,低头看看自己,松开了拦着王大桥的手,垂眸道:“别去了,晚了。”
 
“什么晚了!”聂青岳已经拉开了门的一半,也停住了脚步,“你不会是想告诉我……”
 
“宋衍河下在我身上的妖力封印解除了,他……可能已经……”林琅说着,哽咽了起来,“你、你等一下……要去也是我先去,我去看看,如果怨灵已经除了,我们再去找宋衍河的下落,如果怨灵还在……”
 
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从聂青岳的口袋滚落到了地面,转了几个圈,最终在空地上停住。
 
聂青岳紧咬着牙:“你他妈说的什么梦话!除非我亲眼看到宋衍河,不然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聂青岳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说服自己,强忍住了手上的颤抖按在了门把手上:“绝对……不可能!”
 
“都在呀,上菜了吗?”含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响起,一个人歪着脑袋从开了半扇的门处往里看,“都在门口干嘛呀?”
 
第七十五章
 
“你是怎么回事啊?快收了收了。”宋衍河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琅散落一地的大尾巴,“这孩子,越大越缺心眼儿,这么多尾巴铺一地,等会儿进来人上菜的时候怎么办?还有你这刀,短的也就算了,这长的,这么长一把拿在手里做什么,切西瓜吗?”
 
宋衍河看起来心情甚好甚好,难得地不注意仪表,从聂青岳开了一半的门缝里挤了进来,俏皮地眨着眼。
 
林琅的表情像是活见了鬼,或者说是见到了炸成鸡块的鸡又拼装起来满地走。
 
他结结巴巴地问:“宋、宋衍河?你是活的……还是……”说着,伸出手戳了戳他。
 
聂青岳这才反应过来,一巴掌狠狠呼下去了他的爪子:“你才是死的呢,会不会说话!”
 
“哎?”宋衍河扳过聂青岳的肩膀,朝向灯光看了看,“你这眼睛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我给你吹一下?”
 
“你去哪了!”聂青岳一把把人拥进怀里,紧紧地按在胸口上。“你怎么能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那个怨灵,他要报什么仇就让他来找我,你去干什么!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是打算留我一个人过一辈子吗!”
 
“啊,你都知道了啊。”宋衍河看了一眼林琅,拍着聂青岳宽厚的脊背安慰着,“那怨灵不会再来啦。”
 
聂青岳狠狠地闭眼挤了一下,把不适宜出现在王大桥、林琅、陈暮面前的液体憋了回去,放开了怀里的人左右打量着:“你有没有伤着哪?”
 
“没有没有,我好的很,你看。”宋衍河伸开手臂给他展示了一圈,“我从建筑工地走了一圈回来,衣服连个泥点都没沾上,别担心。”
 
看聂青岳隐忍的样子,宋衍河又努力调动了点幽默能量想哄哄他,笑着道:“那小小怨灵我还不是手到擒来?只是上次被他使了个诈跑掉罢了,这回有了准备,我过去一把就揪住了它,两下就打散送入了轮回,绝对再也回不来啦。”
 
“那我的封印为什么忽然没了?”是人是鬼是炸鸡,林琅只感受一下气息就能分辨得出来,眼下这具已经可以确定就是宋衍河本尊了。
 
宋衍河笑道:“今天好日子,我本是想普天同庆的,但是想想我能‘普’的也只有你了,便把封印给你去除了,让你也自由自由。开心吗?”
 
“……”这样的惊喜开心才有鬼了!林琅道:“你就不能人先回来说一声再解封印吗!”
 
“路上高兴嘛。想起来就顺手解了。咦,这是什么?”宋衍河弯腰捡起来地上的丝绒小盒,中间是一圈镀金马蹄铁匣口,“看样子是个金贵物件,谁掉的?”
 
“你的!”聂青岳从他手里把盒子拿了过来,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男士的素圈指环。
 
本来准备了好多甜言蜜语,想的是月下花前浓情蜜意的时候说给老道士听的,现下他连气都喘不顺了,还因为宋衍河的不告而别别扭着,直接拉过来他的手给他戴在了左手中指上。
 
“给我也带上。”聂青岳拿着另一个指环指挥着宋衍河。
 
“……妈的,瞎了。”林琅变回了原来的模样,松了口气朝桌边一坐,“陈暮啊,快叫人上菜,我担惊受怕了一天要累死了!”
 
宋衍河认认真真给聂青岳带好了戒指,问道:“这上面是什么图案?”
 
“是这样看的。”聂青岳把两个人的手拉到一起尽量靠近,“咱俩的戒指拼到一起就是个葫芦,喜欢吗?我看电视剧里道士都喜欢带个葫芦。”
 
“噗……葫芦。”林琅妖力满满,腰杆挺得也愈发地直了,原来就不给聂青岳面子,这下更是肆无忌惮地将嘴里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聂青岳嫌恶地瞥了他一眼——宋衍河一找回来,他就开始无限觉得陈暮和林琅这两只大小狐狸碍眼了:“你懂什么,这是E.DC手制的。”
 
“……自然是喜欢的。”宋衍河笑得情真意切,“画的是什么我都喜欢,贵在情谊,不在表象,亦不在价格。”
 
聂青岳有点郁闷。这对戒指的价格是可以让他“贵在”一下的,都怪林琅坏事。
 
宋衍河看够了戒指,说:“那我也送你点什么吧。”
 
聂青岳忍不住好奇,老道士浑身上下除了衣服就没东西了,还能掏出来什么给他还礼的?要真的有,那也只能把他自己装进个套子里送给他了。
 
这么一想,聂青岳顿觉此时此地不甚合适:“要不回家再说吧。”
 
宋衍河倒是不在意:“没关系,一个小玩意而已。正好今天都在,见者有份,就当分个新鲜。”
 
聂青岳又郁闷了。送礼的是他,为什么还礼就见者有份了?这里的另外三只他一点都不想见到他们拿着宋衍河的东西!
 
“今日之事是我思虑欠妥,连累诸位为我担心了。”宋衍河一手从另一只手臂窄窄的风衣袖子中轻巧一拉,拽出了一大块白色雾气一样的东西,托在掌心里渐渐成了篮球大小的一团,“这个就一人分一块拿着玩吧。”
 
宋衍河说“分个新鲜”,那还真是分了个新鲜东西。聂青岳、王大桥、陈暮三人也算是在不同领域里见多识广了,瞧着手里一团沉甸甸的雾气却谁也没认出来这是什么“新鲜”。
 
林琅大口嚼着现制的松子糖,没伸手去接,只撅起鼻子闻了闻:“宋衍河,你不要告诉我你把怨灵带回来了。”
 
三人顿时觉得手里这团沉甸甸的雾气更沉了。
 
“是也不是。”宋衍河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此番去之前我就考虑过,怨灵为何难以化解消弭?难点不在一个‘怨’字上,而是在这个‘灵’字上。此怨灵生前修为颇高,但死于非命心有不甘,怨气久聚不散,又吸收了天地间与他相同或相似的怨气为己用,所以灵力强大,硬攻难破。若能把他的‘怨’提取出来,剩下的‘灵’便与天地灵气无异。我将云山擒锦阵稍加改动,困灵于阵内,而不困怨气,那怨灵奋起一击之时便自行‘灵’‘怨’分离了,我再击溃其怨气便可不费吹灰之力,顺便将其送入轮回。”
 
林琅一脸的果然如此:“然后你就把他的灵力带回来了。你想干嘛?炒炒吃?熬汤?蘸酱?”
 
“快上菜吧,看来你是真饿了,看见什么都想吃。”宋衍河说,“无量心法引气入体,天地之间皆可为我所用,我又哪里用得着贪图他的这点灵力?”
 
林琅翻了个白眼:“你变了。什么时候这么能吹了?”是因为跟个傻逼在一起的原因吗?
 
“只是觉得我这个改阵法的思路甚是有趣,便把它带回来以作纪念。各位可以放心,我以镇魂灯亲测过,这灵气绝对没有丝毫阴气怨念,随身携带有强身健体之功效,放在宅内也可清心静气。”
 
林琅妖力好不容易恢复了,不显摆一下难受。手指凌空一抓,宋衍河手中剩下的灵气团便飞到了他手里:“今天一天害得我担惊受怕的,这个就当补偿了。还不知道有用没有呢,我吃点亏吧,拿回去净化空气了。”
 
聂青岳就没想过他会和陈暮在一张桌子上好好吃饭,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吃饭,没有明枪暗箭,也没有夹枪带棒的那种——一边是陈暮和林琅,一边是他和老道士还有王大桥,五个人单纯地夹菜吃饭,连意思意思劝个酒的也没有,席间实在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要不是老道士说着说着话就拉开个凳子坐下了,要不是看他开心到整个人都亮晶晶的样子,他才不会留下来!
 
他觉得他应该是和陈暮相看两厌的。因为他看到陈暮就产生一种生理性厌恶,包括但不仅限于头痛、恶心、烦躁、食欲不振、浑身不爽。同理,陈暮看他应该也是如此。
 
不过好在是分餐式,这样他就不用夹陈暮夹过的菜,不用和一只没有防腐剂就活了一千年的老狐狸吃一锅饭了。
 
但是紧接着林琅一句“用手抓的好吃”就把分餐的旗袍小姐赶了出去,老道士还一副“没外人,随便你吃”笑盈盈的表情。
 
老道士似乎对林琅不错,但是为什么他对林琅一点“爱屋及乌”的感觉都没有?尤其是在林琅毫不客气地端走了宋衍河要夹的那盘菜的一整个盘子时。
 
聂青岳脸色一黑:“吃饭就吃饭,端盘子干什么!”
 
林琅头也不抬:“本座今日东躲西藏,不对,是东奔西跑,忘了带钱,太饿了。吃饭前二十分钟不要说话。”
 
陈暮:“要吃什么再上一份吧。”
 
显着你了?
 
宋衍河笑道:“不用不用,我是看林琅吃得忙不过来,本来也是想帮他夹的。”
 
林琅百忙之中瞥了他一眼:“无事献殷勤,你不会是又有什么幺蛾子了吧?”
 
最大的幺蛾子就是你吧!
 
宋衍河只笑笑,替他斟了一杯花茶:“吃饭,别想那么多。”
 
第七十六章
 
聂青岳回到家拉着宋衍河好好洗了一通澡,这里按按、那里按按,检查有没有哪里受伤。
 
宋衍河信誓旦旦地保证:“完好如初,千真万确。那里痒痒痒,别再按了,哎,……放手放手……”
 
“你还知道痒?我以为你没感觉了呢宋衍河!”聂青岳在他背上掀开衣服掴了一巴掌,又捏又掐,“你把我丢家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我什么感觉?”
 
“哎,哎,聂青岳……聂青岳!”宋衍河被挤在沙发角落里无处可逃,“真的痒,不行了……我不也是为了你好吗?难道有个怨灵时不时地惦记着你,你才……哎,好!我错了我错了,高抬贵手,算我将功抵过可好?……”
 
“为了我?”聂青岳在他腰上又掐了一把,“真为了我你就该老老实实地先跟我说!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宋衍河被他欺压得喘不上气,缓了半天才道,“你说得对,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是我看不得你有一点儿危险。一想到那怨灵随时有可能加害你,我就一分一秒也坐不住了。没先和你说清楚,倒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聂青岳闻言眉心一皱,一下就松开了手上的力道:“我受不了你说这个。你知道就行了,以后不许乱跑。你再这样动不动人就没了,我以后睡觉都不敢睡了。”
 
“嗯。”宋衍河拉过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这戒指是你挑的吗?”
 
“是我挑的。不好看,是吧?”聂青岳拿到灯光下看了看,“我本来想选个你能喜欢的,好像没选好。”
 
“我已经很喜欢了。”宋衍河拉着他的手亲了一下,“真的。”
 
“你知道戴这个是什么意思吗?”聂青岳说,“戴这个手指,在这里是‘订婚’的意思,你戴上就是已经答应我了,你现在已经被我订下了;旁边这个无名指,带上就是‘结婚’的意思,成亲,知道吗?过段时间我们再去买对你喜欢的,戴在无名指上,你没意见吧?”
 
宋衍河望着两人相握的手,没有说话。
 
“怎么了,嫌少啊?”聂青岳看他不对劲,拨拉了两下他还有些潮湿的头发,“想什么呢?后悔了?怎么不说话?”
 
宋衍河笑了笑:“不后悔,不嫌少。我是在想怎么还礼。”
 
“你今天不是还过了吗?” 聂青岳不满,“跟发纪念品似的,人手一份,林琅还拿了两份。”
 
“所以才要给你一份单独的。我好像知道怎么找聂青枫了。”
 
“怎么找?”聂青岳说,“不是说他去了你以前那里吗?”
 
宋衍河紧握着他的手:“不错,那怨灵生前就是被聂青枫一剑斩杀的,后来因为玄都山关闭结界产生震荡才被送至此处。过去我以为我会到这里是因为吃了我那糊涂师弟炼制的仙丹,现在想来,也许并不是仙丹的关系,而是我闭关时南冥谷的结界受到了影响,发生了改变。既然‘结界’是两个世界相通的关键所在,那我也可利用这个方法回去,找到聂青枫,再将他带回来。”
 
“不行。”聂青岳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为何?”宋衍河不解,“难道你不想找回你弟弟了吗?”
 
“想,但是这个办法不行。”聂青岳一点商量的余地也不给他,“你一点把握也没有,我怎么能让你去冒险?”
 
宋衍河微笑安慰他:“你怎知我没有把握?各路法术之中,结界禁制是我最擅长的,比剑法要好得多。你当信我才是。”
 
“如果你有把握,就不会抓我的手抓这么紧了。”聂青岳一语道破,“如果是你心里有底的事,说起来的时候也不会这么一直盯着我看,一般是撩我一眼,等我盯着你瞧的时候,你又看别处,我越看你越跑。”
 
“……”聂青岳的智商忽然出关还突破了,宋衍河有点招架不住,“有吗?”
 
“你有,就是这样。所以我不能让你去冒险,你这个办法一听就不靠谱啊,你想回去就回去,想回来就回来,那不是乱了套了?”聂青岳的脑子总算还在,“我是想找聂青枫回来,可我也不能没有你。真的比较起来的话,你们两个都对我很重要,我少了哪个都不行。但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按你的说法,聂青枫在那边混得也还行,比在这的时候整天惹事,让我追着收拾他的烂摊子强,那就让他在那呆着吧,过年过节我多思念他一会儿就行了。”
 
宋衍河“……”聂青岳三两句就把聂青枫卖了,他还没反应过来。
 
“他要是真在那被人咔擦了,也是他自找的,我去了也给他报不了仇,你说是不是?”
 
“我能……”宋衍河想说你弟弟就是我弟弟,真有什么事不是还有我吗?话没说出来又被聂青岳抢了过去。
 
“你也好好的,他也好好的,这就行了。万一你弄个什么阵,回没回去,自己先人不见了,怎么办?就算你回去了,找到他了,他也愿意跟你回来,你们两个回来路上一起没了怎么办?”
 
聂青岳最后掷地有声地总结,“你们两个都没了,让我一个人活着干嘛?所以你不许去,他也别回来了,在那消停待着吧。”
 
不知道聂青枫现在打喷嚏了没有。
 
“我们可以先试试……”宋衍河还想游说。
 
聂青岳斩钉截铁地拒绝他:“不用试了,你想都别想。”
 
宋衍河沉默了一会,只好承认:“其实你说的也不无道理,除了能否顺利来往之外,还有一个问题,那怨灵是我飞升的五六年之后才被聂青枫斩于剑下的,可是我到此处还不足一年。也就是说,就算我能平安来回,我也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这里是何年何月,你……”
 
“所以更不能去了。”聂青岳一把抱他进怀里,“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再三折腾两折腾的把这一辈子折腾废了,等你回来万一我七老八十了,怎么办啊?”
 
怎么“办”你啊?
 
“七老八十也不怕。”宋衍河双手覆在他的背上,“只要是你,变成什么样了我都爱。”
 
聂青岳闷声道:“瞎说。要是你回来的时候不是到了‘以后’,而是到我们认识之前,别说对你好了,那时候我见了你就拿枪指着你,你也爱?”
 
“也爱。要是你忘了我,我照样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守你一辈子。”
 
“干嘛要在看不见的地方?”聂青岳纠正他,“我要是不记得你了,你一定得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让我想起来才行,我要是还不认识你,你只要往我面前一站,我肯定为了你马上就弯了。”
 
“嗯,也好。”宋衍河轻声说着,忽而自己笑了一下,“说得好像现在你就不拿‘枪’指我了似的——你顶着我啦。”
 
“废话,靠这么近能没反应吗?”聂青岳毫无愧色,反而按着他的臀部朝自己拢近了些,吸了一口他发间潮湿的香气,“我想你了,宝贝儿。”
 
宋衍河心知,聂青岳不是不牵挂他弟弟,而是不愿意他因此涉险。他提出的办法看起来荒唐,但也并非完全不能实现,只要给他些时间,也许能找清其中的关键所在。
 
然而眼下并不是个和聂青岳商量此计的好时机,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聂青岳已经捧着他的脸,意味分明地勾着他的舌头温柔缱倦了,热切程度不亚于久旱逢甘露。
 
宋衍河扪心自问了一秒钟,如果聂青岳真的不记得他了,他倒是真的能守他一辈子,但是感觉绝对不会比现在要好,随即便回应了一个紧紧的拥抱。
 
第二天一早,林琅咚咚咚地敲开了门:“你们什么时候搬走?”
 
聂青岳很想说一句“关你屁事”,但是怎么说昨天晚上才在一个桌子上吃过饭,就这么直接把话甩到脸上好像自己也有点不好看,就稍微委婉了一点:“想什么时候搬走就什么时候搬走。”
 
其实还是“关你屁事”的意思。
 
再一看宋衍河,脸不知道为什么红了,干咳一声道:“要不,我们去香宝路那边住吧。”
 
“为什么?”聂青岳不解,那套公寓比这边要小,也旧了些,肯定没有这里住得舒服,凭什么死狐狸一大呼小叫他就要搬走?
 
林琅就像大风天的火药库,一点就炸:“赶紧搬走!我受不了了,天天晚上啊啊啊啊,没有一天晚上安静的,没完没了了啊!”
 
“谁让你听的,耳朵捂起来不就没事了!”聂青岳瞬间明白了,“砰”地一声关了门,把林琅隔在门外。“宝贝儿,你怎么不早说他能听见?”
 
“咳,每次还没来得及说……就……”
 
林琅站在门口像骂街:“捂起来耳朵就有用了吗?一整个楼都跟着摇晃,烦死了,赶紧滚!宋衍河,我要是出去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你把我逼的!赶紧搬走,听到没有!”
 
“知道了!今天就不回来住了,滚回你楼上去!”聂青岳也隔着门朝他吼道。
 
第七十七章
 
一搬到香宝路金洲住,聂青岳立刻贯彻执行上次他“满汉全席”的承诺,拉着宋衍河,非要让他说出个偏好忌口来。
 
“挑你想吃的买,回去我给你做,这次绝对没问题。”
 
宋衍河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做清淡一点的家常便饭就好,不用放什么人参鹿茸的……”
 
“你脑子里怎么总想这些事。”聂青岳义正言辞的批评他,“就算看见我你忍不住,也稍微晚点的,回了家再说,在这大庭广众的你想让我把你怎么样?”
 
宋衍河:“……”不知如何应答,乖乖跟在身后看着聂青岳指点江山买了一堆东西。
 
聂青岳把宋衍河赶出了厨房:“看到那个沙发没,你的活动范围就是沙发周围五米,洗洗手坐着等吃饭,不许进来。我上次没放盐就是让你给我分心的。”买了两罐盐最后一点都没放的人如是说。
 
宋衍河:“观棋不语,何况这‘棋’我也不会下,我只站在窗边看看,不会影响你的。”
 
聂青岳将衬衣袖扣解开一挽,露出大半截精壮的小臂,像扛麻袋一样亲手把他安置在了沙发里:“看电视。看书也行,不许偷看我。”
 
宋衍河佯装委屈地一撇嘴:“想看你。”
 
聂青岳无比受用,拨拉了两下他的头发以示嘉奖:“晚上随便你看。我要珍惜这次再就业的机会好好表现,给你做个差不多一点儿的。”
 
很多年以前聂青岳也曾经想象过当他组建一个家庭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尤其是在他和聂青枫刚刚失去双亲、相依为命的时候,他有一种强烈的想和这个世界再多久建立一点情感关系的冲动,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有力量攀住他们仅存的希望。
 
在他那时候的想象中,站在厨房这个位置忙碌的应该是一个女子,胖也好瘦也好,做的菜香也好不香也好——只要他看到她的时候,有一种“到家了”的感觉就够了,从此以后,把一辈子都过得像一天一样,怎么都不腻。
 
聂青岳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一副眼镜和一只耳机,灵巧的手指轻松将其佩戴上。
 
是他命大,也算是运气好,尽管干得是上不了台面的勾当,好歹终于熬出头了。可当他的位置越来越高的时候,他渐渐发现周围的人似乎并不像最初那样可以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甚至连他唯一的弟弟也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单纯,拿着大把的钞票,身边的人换了又换。
 
而他自己,视线范围内的女人更是一个个漂亮得像一张画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从高跟鞋底下抽出一把尖刀来。
 
他只好活得满身是刺,不断扎伤着别人,也消耗着自己,隔一阵子就要给自己打算打算后事。
 
“第一步,切块。将食材去皮,滚刀切块。”
 
以前老道士就是这么学会用手机的吗?如果时间能重来一次,他会选择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用,而不是让老道士孤零零地坐在花园里靠这冷冰冰的机器一步步教。不是为了占他的什么便宜,只是希望老道士的每一段记忆里都有他,这样等他不在了的时候,老道士也会记得他比较久一点吧。
 
“亲,请注意,怀着愉悦的心情对待食物,才能烹饪出美味哦!”
 
……刘守斌这是什么恶趣味?是为了告诉他超声波检测装置越来越好用了吗?连他酸了一下也能测得出来?
 
“第二步,备料。将油烧开后加入食材,炸至金黄色。”
 
“滋啦——”等会要洗个澡喷点香水才行了。
 
要是真的如他曾期许的一般,站在这里的是一个爱慕他的女人,那么随着年月的累积,她身上散发的甜美体香逐渐变成了油烟的气味,他是否还能爱她如初?
 
怎么才算是金黄?应该差不多了吧?还是耳机没提示就先不着急出锅?
 
“亲,请注意,再炸就焦了。”
 
……我这不是在等你说才没捞出来的吗?谁给你惯的臭毛病!
 
“第三步,用新油加入姜丝、大蒜,爆香。”
 
“呲——”葱蒜的香味遇热散发出来,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间,还没转一个圈就被油烟机无情的抽走了。
 
答案是——如果是葱香味的老道士,他一定会爱到最后一秒钟。
 
蒜香也行,他不挑。
 
……不行太可怕了,还是给他洗个澡吧。
 
“第四步,请依次加入食材和酱料翻炒,均匀撒入食盐适量。炒熟后即可盛盘。”
 
自从有了宋衍河,他曾经追逐过又放弃的那些感觉似乎又回来了。是否在过去的仇家面前扬眉吐气好像已经不值一提,他的一生之于老道士是那么的短暂,时光应该用在重要的人身上。
 
十年来他做过无数从心或违心的决定,有些带他走入殿堂,有些带他坠入深渊——而从此往后,宋衍河就是岔路口的一盏小灯,灯光所在的地方便是一锤定音,无论通向哪里,他都一心向往。
 
“亲,请注意,可以出锅啦!”
 
这个盘子盛过生的,换一个吧……盘子放在——
 
聂青岳一转头,看到了窗边偷偷站着的身影,见他回头吃了一惊,然后赶忙跳回沙发里坐好,强行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不知道当老道士看到他的时候,是不是有“到家了”的感觉呢?
 
“过来尝尝,地三鲜,小时候给我弟做过,这次肯定放盐了。”聂青岳将盘子放在桌上,闻了闻自己的衣领,又把袖口送到宋衍河鼻子旁边,“我身上有没有油烟味?”
 
宋衍河像模像样地闻了一下:“嗯,切切就可以吃了。”然后抬起头,笑着指了指自己眼旁边,“你戴这个真好看。”
 
“眼镜说你想和我发生进一步亲密关系——你是不是想和我上床啊?”聂青岳直言不讳地转述之后,用中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居然也有几分文雅的感觉了,“原来你整天这么惦记着我。”
 
“哪有?”宋衍河辩解道,“你不要曲解它的意思,我只是想和你坐下来一起吃饭,这种程度的亲密。”
 
“就这样?”聂青岳半信半疑。
 
“就这样。”宋衍河说完有点心虚,补充道,“其他的容后再议。”
 
第二天刘总监接到指示,启动超声波检测系统投产计划——其性能经总裁亲测准确有效,准予上市。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聂青岳醒了也并没有起床的打算,伸了个能把自己活活抻长的舒坦懒腰,大长胳膊大长腿占满了一整张床:“宝贝儿,人呢?”
 
如果说三百平的跃层他还需要边找边喊的话,这间公寓绝对是声音稍微大点儿这头都能听到那头的动静。两秒钟没有回应,聂青岳全身所有不安因子集体暴动,腾地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声音嘶哑而焦急:“宝贝儿?”
 
聂青岳被宋衍河这个每天失踪一次的频率逼得快疯了,仅存的理智支配下拿起了手机。万幸,接通了。
 
“你睡醒了吗?我出来给买点早饭,马上就回去了。”
 
聂青岳几乎对着电话吼了出来:“谁让你去买的!”
 
屋里虽然温暖,却也总比被窝里冷些,他猛地跳出来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刚才太过紧张,应激反应现在才发作,喷嚏还没打,眼泪就已经快出来了。
 
“你快回来!还有多久?”
 
“你别生气嘛,我马上就回家。已经在楼下等电梯了,大概三五分钟?”
 
……老道士说的是“回家”。
 
聂青岳按下免提搓了搓脸,胡乱往身上套了几件衣服:“别挂电话,我等着你。”
 
宋衍河刚出了电梯,就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高大的身影,蓬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装点下像一只狮子。小小的门框已经盛不下他,四目相接的一瞬间他就从框里跳了出来,也不顾电梯门还没关好,无视里面人投来的目光,抱了宋衍河个满怀:“我得心脏病了。”
 
宋衍河隔着衣服按了按:“它好得很。”
 
“下次再睡醒觉起来看不到你,它就不想跳了,这还不算病?我说真的,你大清早起来老老实实多躺会儿,外面那么冷,出去买什么早饭?你说过我去哪你就去哪的,我这还在床上呢,你怎么能自己跑出去,还不事先告诉我一声?”
 
宋衍河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件件摆开:“你照顾我,我照顾你,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做饭我又不太会,叫外卖怕吵到你,干脆我就出去买了。下次你睡醒时见我不在,就不要这么着急了,我一定会回来的。收拾收拾,吃了饭去公司。”
 
聂青岳哪有心情理会朝政,懒洋洋地刷着牙:“不去。我只干一个活儿,就是看着你。”
 
宋衍河语重心长地开导他:“想想你手底下的员工,一家老小都指望着他们工作赚钱养家。为了这些人你也要把担子扛起来,把握公司的发展方向,这是担当,是责任。这就好比山下的人挣破了头想进无量山学法,为的不是上无量山这座‘山’,而是山上的‘人’。”
 
聂青岳:“他们未必是为了我才进公司的,很多人见都没见过我。我去不去都行,有管理公司呢,我就看你就够了。”
 
宋衍河抱臂在前,转头看他:“哦,管理公司。你是说,上次做精神力实验的那个?”
 
许久没听宋衍河提起这茬,聂青岳都快忘了,含糊道:“走,吃饭,去公司,听你的。”
 
宋衍河继续洗脑:“你全权委托给管理公司,就好比我全权委托给林琅一样——虽然他的能力在这个世界也是绰绰有余了。但是我说要守着你一辈子,过几天我说我找林琅来接班,你愿意吗?”
 
聂青岳狠狠地吐了一口漱口水:“不愿意!”
 
货不对版太可怕了!
 
宋衍河赞许地点点头:“从前你说看不明白也就罢了,现在有了这个。”他指了指洗手池边的眼镜,“而且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呢,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
 
聂青岳刮了胡子,整理了头发,整个人显得愈发挺拔:“都依你。”
 
二人坐在温馨的饭桌边,聂青岳夹了菜,道:“我喂你,张嘴,啊——”
 
宋衍河一双桃花眼水灵灵地眨了眨,奇道:“怎么忽然要喂我了?我自己吃就是……”
 
“不行,你得让我喂,不然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聂青岳头头是道地说:“等我年老色衰的时候,你看在我对你好的份上也不会那么快把我甩了,别说你不会,你都没见过那时候的我,怎么就知道不会了?所以你得允许我对你好一点。张嘴,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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