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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乐无穷——御吃鸡

时间:2017-06-17 07:56:39  作者:御吃鸡

 文案:

 
【旧文,傻傻傻白甜,如有BUG,请勿计较=。=】
 
故事开始的时候,姚乐正面临着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因为被父母讨厌而赌气出走回不了家也就算了,紧接着被公车抛弃,想去游乐园却只有几个钢蹦,不得已躲进了茶饮店却因为下雨雷声失手打碎了茶饮店的玻璃杯,还好死不死泼到了人。
 
所以说姚乐的赌运特别好,奶茶随手一泼那就是茶饮店挂名小老板。
 
刺猬头老板说,不用对不起,只要把玻璃杯的钱赔了就行。
 
可是乐乐没有钱。于是刺猬头老板又说了,那就卖身吧。
 
……开玩笑,老板是可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直男。所谓的卖身只不过是在茶饮店打工,顺便骗吃骗喝。
 
可是,因缘差错必须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而乐乐却已经连心都廉价卖出的时候,该怎么办。
 
我说姚乐乐,你的心就只值四十五啊?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甜文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主角:姚乐,伍九 ┃ 配角:陈尧,钟楚叶,林羽飞 ┃ 其它:傻白甜
 
01.故事的开头
 
13点35分。
 
大红色的电子时钟正正跳到这个数字时,姚乐正站在公车站牌下,他在这个城市里胡乱搭着公车,毫无目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一首多拉A梦已经唱了两遍。
 
他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接,506路公车进站了。人很多,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从车门口一直被挤下了站台。小公车在他面前潇洒的关上了门,扭着肥肚子撒开四只轮子欢快地绝尘而去。
 
已经是第二辆了,姚乐歪着嘴巴,很是无奈。他其实不是非得乘坐这辆车,只是他无处可去。
 
一遍一遍打着电话的那个人还在持续不断地破坏他的心情,姚乐突然觉得很愤怒,满腔的怒火无处可去,压抑得他喘不过气来。铃声再一次想起的时候,他最终按下了键盘上那颗可怜的绿色按钮。
 
“乐乐,你在哪?”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很焦急。
 
沙哑的破公鸭似的声音通过手机处理成一串氵壬荡又不和谐的0101010组合,经过电磁波磕磕碰碰,一个字一个字蹦进姚乐的脑袋瓜子,还原成声音主人原来的模样。
 
你个,麻子,大饼,糟鼻脸!
 
姚乐皱起眉头,心里骂着明明父母都决定不要他了,你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便宜哥哥干嘛来管我干嘛来烦我。嘴上却很认真的说:“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很生气的挂了电话,但是挂了以后,又有点不舍得。那是,一直很疼他的哥哥。
 
公车一辆接着一辆离开,姚乐依旧站在那块公车站牌下,有点不知所措。
 
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两辆错过的公车,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尽管他本身就没什么计划,只是想找点事情发泄一下。
 
天空中乌白色的云朵渐渐聚集,快要下雨了。这样的天气,就如同他的心情,空落落的,又糟糕透顶。
 
姚乐在站台边,找了个干净的角落蹲下,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他四下看看,想找个避雨的地方,正巧,街角处写着“一杯”二字的橘黄色店招牌落进他的眼里。
 
姚乐推开玻璃门说,老板,给我一扎啤酒。
 
穿着白衬衫黑马甲还扎着小领结,立着半长不短刺猬头的服务生认真仔细,全神贯注地擦着个玻璃杯,头也没抬一下:“这里不供应啤酒。想喝什么看菜单。”
 
姚乐遗憾的“啊——”了一声,那个服务生看起来脾气不怎么样,他只得乖乖扬起脑袋看菜单,伸出一只手点:“我要这个,加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一杯加珍珠加西米加米仁的原味奶茶。
 
等饮料的时间里,姚乐无聊地把所有空着的座位坐了个遍。坐到小MM对面的时候,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不得不站起来换别的地方。
 
最后他挑了背对木藤架子的位置,刚好可以透过玻璃看到屋外面。
 
他感慨,车水马龙的。
 
木藤架子上堆了很多本漂亮的记事本。就是那种小小的,彩色的,印着卡通图案很讨女孩子喜欢的记事本。这附近有很多学校,来小店喝饮料的学生仔也不少,闲来无事就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每一本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有些都叠在了一起。
 
姚乐翻几页纸,喝一口奶茶。
 
“白阿胖和黑小苗永远在一起。”
 
“李东旭是个大白痴!”
 
“棉棉到此一游,3月……”姚乐睁大眼睛很仔细地去分辨,可惜后面的日期因为已经到边角的关系,磨得看不见了。
 
都是一群吃饱了没事做的学生,闲得拥有大把时间伤春悲秋。曾几何时,他也是其中的一员,年轻多好,姚乐想着。坐在这家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店里,他的心情似乎随着音乐流淌,渐渐变得平静。刚才那个愤怒的,不知所措的,伤心的姚乐,好像都遥远的不再是自己。
 
他慢悠悠吸着奶茶,吸管似乎堵住了,没有吸出来。他呼了口气,再吸一口,还是没有出来。拎高吸管去看,一大团黑色的糯糯的珍珠堵在里面,他试着用力去吹。
 
看他鼓着腮帮憋红了脸,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站在门口等外卖的小胖墩揪着纸巾,皱着张白嫩嫩的胖脸替他急。
 
姚乐边吹边抬头不好意思地看了小胖墩一眼,又使劲吸了一口。没想到珍珠不费多少力气就被吸了出来,顺着口腔喉咙“咕噜”一下滑进食道。
 
姚乐迟钝地咽了咽,然后打了个嗝,接着就停不下来了。他一直打着隔,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小胖墩深深地叹了口气。
 
姚乐目送一口气打包十多份奶茶的小胖墩屁颠屁颠地出门,又屁颠屁颠地跟在人群后面过了马路。他打着嗝,抹了把眼睛,把残留的眼泪抹掉,在记事本上写下:
 
今天,我有点难受。
 
歪歪扭扭地七个字加两个标点,挤在“哦也,明天回家咯!”和“狗屁学生会长,帅有屁用咧!”的中间。他想想还是没把名字写上去,他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并被这个学生会长报复。
 
姚乐并没有打算点一杯奶茶,然后赖在店里坐一下午,但是他实在没地方去。
 
他不仅翘了班,还把家翘了。不,不能这么说。因为,他已经没有家了。
 
奶茶只剩下一点点,他不知道该不该喝完。
 
喝完的话,他就该走了。
 
姚乐叹了口气,深深地,就像那个跑走的小胖墩一样,然后他抬头,透过玻璃窗眺望了下天空。
 
外面天色越发阴沉,实在是让他有点心慌,他不仅没带伞,而且还害怕打雷。
 
不晓得是不是离家出走的关系,人也会变得倒霉一点。正想着,轰隆隆一声巨响,一个雷打下来。
 
还在犹豫要不要离开,突如其来的雷声狠狠地吓了他一跳,惊慌中姚乐丢出了手里的玻璃杯。
 
残余的奶茶在空中抛出一个短小的弧线,泼在路过的人身上,衣服立刻被沾染得斑斑点点,玻璃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音,碎成一大片透明沾着茶渍的碎片散落四处。
 
穿着白衬衫黑马甲还打着小领结的刺猬头服务生脸有点黑,因为这个正好路过的人就是他。
 
姚乐非常无辜地抬头,跟他讲:“我不是故意的。”
 
这个时候,轰隆隆又是一阵巨响。
 
于是姚乐酝酿出的充满歉意目光的眼睛,快速蒙上一层水雾。他眼泪汪汪地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刺猬头调整好此时自己隐藏在大便脸下的情绪,很有礼貌的开口:“虽然你不是故意的……”只可惜,话没说完,就被很没礼貌地打断了。
 
杯子破碎的声音早已引起大家的注意,姚乐泪眼朦胧楚楚可怜的神情,深深地打动了邻桌的女孩子们充满母爱的心。
 
“他都说了不是故意的还欺负他,现在的服务生素质真是……”
 
“真可怜,都没人管管……”
 
女孩子们甜美犹如百灵鸟的嗓音交汇起伏,叽叽喳喳的谴责着被泼了奶茶,还要负责打扫卫生的服务生。
 
真正的受害者挤出一点点的僵硬的笑脸,镇定自若地弹了弹脖子上的小领结,快速消失在众人眼前。
 
雷声过后,豆大的雨点一颗一颗砸在玻璃上,越来越多,很快汇成一整面雨墙,隔开里面外面的世界。噼里啪啦的雨水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姚乐的心。
 
视线一直跟在那个刺猬头身上,看着他打冰,看着他调饮料,看着他擦吧台抹玻璃,但是这个有脾气的服务生一直都没再理会他。姚乐觉得有点愧疚,又有点委屈。
 
现在,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女孩们撑开一朵朵五颜六色的伞花,推推搡搡嬉闹着冲进了雨里,沉重的雨帘掩不住她们快活的身影,溅起的泥水污了裙摆,留下叮铃铃脆生生的笑的声音。
 
姚乐再一次沧桑地感慨年轻真好,尽管他与她们差不多的年纪。他又看了眼那个刺猬头,决定过去道歉。
 
“对,对不起。”姚乐垂着头,小小声地说。
 
服务生依旧全神贯注地擦着玻璃杯,头也没抬一下:“不用对不起,只要把玻璃杯的钱赔了就行。”
 
姚乐摸一摸口袋,一边的口袋空空如也,他把布袋子翻出来,上面还多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他又摸另一边的口袋,掏出五六颗硬币,小心放在吧台上,其中一颗滚了几圈,在服务生面前颤了几下,停了下来。
 
“我的钱包,……好像被偷了。”
 
这个故事的开头,有那么一点庸俗。
 
姚乐弄丢了他的钱包和家人,姚乐泼脏了萍水相逢的服务生。
 
02.臭小子和老太婆
 
姚乐什么事情都做不好,甚至连喝奶茶赔杯子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被关在吧台里,勒令跟着刺猬头一起下班。
 
音响里放着伤感的英文歌,女人唱的,害他直想哭。
 
雨太大,店里已经没客人来了,姚乐脑袋磕在台面上,半张脸被压得堆做一团,他艰难地侧着脸提问。
 
“服务生先生,请问我可以换一首歌吗?”
 
刺猬头最后抹了下桌子,抹布丢进水桶里,溅出一片脏兮兮的水花。姚乐往里缩了缩,好像水会溅到自己身上。
 
“不用换了,今天提早下班。”由始至终,刺猬头的脸色就没好过。
 
“可是时间表上不是写着,营业时间是早上9:00到晚上10:00么?”
 
姚乐竖着根手指,往后指指营业时间表,很好心地提醒他。
 
“现在才——”他艰难地转了一面脸,抬手看了下手表,“才五点多一点点。”
 
“没看见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吗,根本不会有人来替班。把碎冰机插头拔掉,音响关掉,别趴那里,动一动!碎玻璃杯先生!”刺猬头一只手轻松拎起水桶,转身进了洗手间。
 
“我不叫碎玻璃杯先生,我有名字,我叫姚乐乐,不,姚乐!”碎玻璃杯先生撑起脑袋,不太情愿地起身去拔电插头。
 
“我也不叫服务生先生,最起码你应该喊我一声老板。”刺猬头站在吧台前,在水最后哗啦啦冲进厕所的背景音乐里,摘下脖子上的小领结。
 
“老板也带领结?”
 
姚乐做个松领带的动作,脸上还很配合的扭做一脸痛苦。
 
“别跟我说话!快走,我要关门了!”
 
最后检查一遍,关了电灯,饮料店顿时变作一片黑暗。
 
“你怎么还不走?”刺猬头锁好门,歪着特大号的雨伞,明知故问地用一根指头戳了戳姚乐的后背。
 
“等雨小一点才能去找地方落脚,而且身上也没带钱……玻璃杯的钱以后再还你。”
 
姚乐垮着脸看一眼刺猬头,又抬头看看一点停止意思都没有的大雨,惨兮兮地缩在屋檐底下。可是雨实在太大了,屋檐下的一点点空间根本什么都挡不了。
 
“干嘛不回家,回去就有钱还我了。”
 
“我,没有家。”姚乐摇了摇脑袋,垂下的眼睫毛遮住眼睛,看起来相当的沮丧,“家没有了。”
 
“没有家?那住的地方呢?”
 
姚乐又摇了摇脑袋,钱包丢了,他连找个旅馆的钱都没有。
 
“……那你准备怎么办?”
 
“也许……先找个地方躲雨吧。”姚乐自己也不确定。
 
刺猬头似乎有些迟疑,烦躁地耙了耙他的刺猬脑袋。或许是姚乐小胳膊小腿的,毫无威胁性,又或许他此时的狼狈看起来太过可怜,这激起了刺猬头难得的保护欲。他下定决心似的,问:“怕不怕我?”
 
姚乐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看他,老实地点了点头。
 
刺猬头脸沉下来,拉得很长。他眯起眼睛,嘴角一撇,像个恶毒的流氓:“再问你一遍,怕不怕我?”
 
姚乐小心肝噗通噗通地跳得厉害,违心地摇摇头。
 
刺猬头的脸总算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既然不怕我,就去我家住一晚吧,食宿费和玻璃杯的钱可以以后一起给。”
 
从小,就一直有人教育他,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的话,尤其是他邀请你回家的时候。所以,姚乐有点为难。
 
“这不好吧。”他朝远离刺猬头的方向挪了一小步,很可怜的立刻被雨正面淋到了,他不得不缩回原来的地方,难受地抹了抹被淋湿的脖子。
 
“走吧,可以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而且我妈做饭的手艺很好,不去你会后悔。”刺猬头看出他的犹豫,用肯定而郑重的语气引诱他。
 
跟妈妈住在一起的男人,应该不是坏人?理智告诉他,不能跟这个才认识不到半天的小店老板走,但是他实在又冷又饿。再说了,他没有钱,全身上下只有一个没电到打不开的手机。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再丢,还能丢什么呢?
 
最终,姚乐还是可耻地动摇了。
 
“这不太好吧。”姚乐朝刺猬头挪了几步,躲进他的伞里。
 
刺猬头的家并不远,没多久就到了。走进屋子,姚乐的第一感觉是,好香。
 
不争气的肚子很配合地咕咕叫起来。
 
“老太婆,我回来了!”刺猬头抖着脚把湿透的鞋子甩到角落,一路奔进了厨房。
 
一只鞋子竖着贴在墙上,在雪白,不,在原本就有好多鞋印的墙上留下一道新的湿漉漉的脏印子,看得出来,他还是个惯犯。
 
姚乐脱下同样湿透的鞋子,整齐地放成一排,挣扎了一下,伸出手指戳了刺猬头的鞋跟一下,鞋子倒下来,低朝天翻了个个。他吐吐舌头,拘谨地跟着刺猬头朝厨房走去。
 
这是一间非常普通的三室一厅,三间房间都大开着门,两间是常住的卧室,其中一间整齐干净,带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另一间杂乱无章,堆满各种模型,台式电脑的待机屏幕一直在切换,显然没有关机。而剩下的最后一间是个客房,房间里简单的放着一张床和一个落地大衣柜,床上没有床单被褥,看来并没有人住。老式的装修,木制家具上深红色的油漆泛着光泽,被保养得相当好。客厅大而宽敞,一面墙上挂着大屏幕液晶电视,另一面墙上则贴满各种奖状。显然,这家人在这里住了很久。
 
“臭小子你给我滚出去!你是落水鬼投胎吗?为什么会湿透透!赶紧去洗澡,否则不准吃饭听到没有?”刺猬妈妈的大嗓门吓了姚乐一跳。
 
刺猬头一跳一跳地跑出来,嘴里塞满食物,油拉吧唧的,身后追着刺猬妈妈,手里挥舞着闪着金光的锅铲。
 
六目相对,三个人都愣了一下,还是刺猬妈妈反应快,背手把锅铲藏了起来,笑眯眯地跟姚乐打招呼,戳着刺猬头的脑袋狠狠批评了一顿。
 
“臭小子,有朋友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多准备一些菜啊。看你们湿的,快去洗个澡,准备吃饭。”
 
“晓得啦,老太婆!真是啰嗦。”刺猬头拍开刺猬妈妈的手,上前一步,油腻腻的爪子抓住姚乐肩膀,留下一对爪印。推着他一路往浴室走,边走边告诉他要注意的事项。
 
“盥洗台上沐浴液洗发露都有,新毛巾和新牙刷在下面的玻璃柜里,弯腰就能看见。衣柜里有干净的睡衣,将就着穿,内裤的话——都是我的,你不准乱动。”
 
刺猬妈妈显然听见了最后一句话,姚乐甚至闻见了蔬菜浇进油锅爆出来的怒火。
 
“臭小子,你就不能去拿新的给他?小朋友别担心,有内裤可以穿的啊,不会让你光着的啦!”
 
姚乐很想回应一下热心的刺猬妈妈,但是“谢谢您,我终于有新内裤穿了。”这么尴尬的话,他说不出口。
 
姚乐刚张开嘴,就被推进了浴室。
 
“快点洗,会有内裤给你穿的。”刺猬头很好心地帮他把浴室门关上。不过门很快又被打开了,刺猬头压低声音,很认真地叮嘱他,“如果我妈妈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的朋友,不要说我们才认识,知道没有?”
 
姚乐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刺猬头这才满意了,又扭头关上门走了。
 
确认浴室门不会被再次打开后,姚乐长舒一口气,打开水喷头。
 
不管怎么说,刺猬头就像他说的那样,跟妈妈住在一起,而他妈妈看起来也相当和善。不像是在骗人的样子。
 
此时饭菜的香味萦绕鼻尖,姚乐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热水从头顶流下,顺着脸颊脖子,温暖了冻僵的身体,他觉得暖和多了。
 
身上,还有心里。他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挠抓着满是泡沫的头发,姚乐闭紧了眼睛,好像有洗发露沁进去了,他卖力地冲着水,然后忽然想到,自己好像还不知道刺猬头的名字,而且刺猬妈妈也肯定不叫刺猬妈妈吧。
 
洗完澡穿上浴袍,下半身还是显得空荡荡的。犹豫着要不要叫刺猬头拿内裤给他,浴室门就被从外面拉开来。
 
刺猬头已经在另外的浴室里洗完澡,等在门口了。他得意洋洋地支在玻璃门上,手里转着给姚乐准备的白色内裤。
 
“谢,谢谢。”姚乐不好意思地伸手去拿。刺猬头手一偏,躲开了。手伸在半空中,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姚乐的脸,刷的涨红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爆出一阵夸张的笑。
 
“哈哈哈哈,你可真好玩,给你,穿好出来吃饭。”坏心肠的刺猬头夸张地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扶着墙壁挪去厨房。
 
谁说跟妈妈住的男人就不会是坏人?很明显眼前这个就是。姚乐赌气地把内裤丢到脏衣篓里,又不甘心地捡回来。
 
循着香气靠近厨房,刺猬妈妈和刺猬头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姚乐使劲嗅了嗅,肚子好像更饿了。
 
刺猬妈妈一眼就看见露出门口的小脑袋,对他招招手:“乐乐,过来吃饭。”
 
名字肯定是刺猬头告诉她的,她像妈妈……那样叫他。
 
“嗯。”姚乐点头,赤着脚踩在瓷砖上,留下一串湿湿的脚印。
 
晚饭时间是在这对母子无休止地吵闹里度过的。姚乐很聪明的没有去插话,趁机把好吃的都吃掉。
 
他们感情真好,姚乐羡慕地想。
 
刺猬妈妈叫做老太婆,刺猬头叫做臭小子。
 
03.食宿费
 
吃完饭乐乐起身去收碗筷,被刺猬妈妈赶出了厨房。
 
“去陪伍九去下象棋啦,叫他别一吃完就蹲电脑前面,下象棋人才会变聪明一点,臭小子,好学不学学他老爸,流氓相还不聪明,小心以后女朋友都找不到……”
 
刺猬妈妈后面说了什么,姚乐没注意听,只知道她絮絮叨叨好久,盛得满满的,都是对刺猬头的爱。
 
要是妈妈没有离开的话,也会这么唠叨他吧。
 
姚乐还是光着脚丫子挪出厨房,不过水已经干了。
 
果然就像刺猬妈妈说的,刺猬头正蹲在电脑桌前,噼里啪啦按着鼠标键盘,全神贯注地玩某款网络游戏。
 
“老板先生,要不要一起下象棋?”打扰别人是件很不道德的事情,但是刺猬妈妈的话不能不听。
 
“等下再说啦,等这边先出来,不然会被砍死。”刺猬头显然很不耐烦,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转都没有转过去看他。
 
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慢慢扭过脑袋:“你叫我什么?我没告诉过你别叫我老板先生吗?至少要叫我老板先生……”
 
“厄……”显然刺猬头也发现了自己的语病,“我叫伍九,朋友都叫我四十五,你也可以这么叫我,但是别跟着我妈叫臭小子,也别叫我老板先生。”
 
他挠挠头,像是喃喃自语的抱怨:“这么听起来好像变态大叔招女支女服务。”
 
“四十五先生……”
 
“嗷,把先生去掉啊……哦不,居然挂了!臭小子你害死我了!”刺猬头痛苦地拉着头发贴在脸上,面目狰狞地像是随时会跳起来把姚乐吃掉。
 
姚乐退出门口,只留一双眼睛贴在门框上,咕辘辘地盯着他看。
 
“臭小子你不要欺负乐乐!”
 
刺猬妈妈,不,伍妈妈从厨房传来的圣谕及时救了姚乐一命。
 
“知道了,老太婆!”伍九瞥一眼屏幕上凄惨的尸体,黑色对话框不断减小的数字提示他是否原地复活,他干脆关了游戏退出来。
 
门框上贴着的眼睛又往后缩了缩。
 
“不是要下象棋吗?躲着怎么下!”伍九开始后悔把这个傻瓜捡回来。
 
事实上傻瓜一点都不傻。
 
两人趴在伍九的床上下棋。在伍九的允许下,姚乐得以将光脚丫子塞在毯子里面。
 
他下棋的时候倒是挺认真:“将军。”姚乐棋子按在了棋盘上。
 
“再来。”伍九不信,把红黑子放回原位。
 
“将军。”
 
“……”
 
“将……”
 
在姚乐第三次“将军”他的时候,伍九终于受不了地推开棋子:“不玩了!一盘都没有赢过。”
 
第一次见这么没棋品的家伙,姚乐一手撑着身体,趴在床上一颗一颗捡起铺得到处都是的棋子。不过还是很贴心地安慰他:“别伤心,一般人赢不了我。”
 
“呵,还挺自信。”伍九凑上前,看着他认认真真地捡旗子,然后一双手抓得满满的,忍不住手欠地去抓他的手腕,抖掉他手里面的棋子。
 
棋子又丢得满床都是。
 
姚乐抿着嘴,一动不动瞪着他。直到看见走进房间的伍妈妈,他才从床上跳下,躲到了伍妈妈的身后,很认真地告状:“他耍赖。”
 
伍妈妈冷冷一笑,从身后抽出电蚊拍:“哼,看我治他。”
 
说话间,一只蚊子路过,撞在电蚊拍的钢丝网上,发出兹拉拉的触电声。
 
“卧槽……”伍九抓起枕头,就丢了出去。
 
房间里一阵鸡飞狗跳。
 
终于在伍九承认自己棋品差并保证下次不再耍赖之后,满载胜利的果实,伍妈妈带着姚乐趾高气扬地跨出了伍九的破狗窝。姚乐回头看了伍九一眼,又不忍心看地快速跟上伍妈,撤退了。
 
离开伍九的狗窝,伍妈妈引姚乐进了客房。抱来干净的竹席、枕头和毛毯,帮姚乐铺床。姚乐很礼貌地说了谢谢,被狠狠揉乱了脑袋。
 
“早点睡吧。”伍妈爽朗笑着跟他道别,转脸气势汹汹地再次冲进伍九的房间,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半夜里,雨停了。风透过纱窗吹进屋子,带过一阵水汽的凉爽。
 
闻着竹席透出来的清新香气,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早在好久之前就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也没随身带着充电板,躺在床头灯下安静地让人难以忍受。
 
难怪之后一直没有打电话给他,姚乐抱着枕头,一直一直看着黑着的屏幕出神。
 
“还没睡?”
 
门口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姚乐一大跳,他抱着枕头坐起身,用蹬毯子竹席的助力快速退到角落里,一副严防色狼的戒备样子。
 
“……”
 
来人显然没想到这个笨蛋会用这个方式欢迎他:“喂,是我啦。搞什么,难道我还会吃了你吗?”
 
伍九往前走几步,站到光线能照到他的地方,手里拿着伍妈妈对付他的电蚊拍。
 
“你要干什么?”姚乐看起来更紧张了。
 
“不会电你的啦笨蛋,我又不是我妈。下雨天蚊子特别多睡不着就爬起来电蚊子,谁知道你这边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咯。而且你门没关好,我就进来了。”
 
伍九显然很无辜,摊着手给他解释。突然,一只黑色的大蚊子从他面前飞过,眼疾手快将电蚊拍一伸,电光闪过,可怜的蚊子横尸当场。
 
“看吧,我真的是在电蚊子。”伍九还好心地把死掉的蚊子推过去给他看。
 
姚乐睁着大眼睛,点点头,把捂住半张脸的枕头放下来。
 
伍九关掉电蚊拍电源,往边上用力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见姚乐往里面缩了缩,又故意往他边上大动作地挪了挪。
 
“别把我当色狼行不行?你又不是女孩子,不要这么一惊一乍啦。”伍九推了姚乐肩膀一下,想了想,好奇地凑过去,“你干嘛不回家?跟爸妈吵架了?”
 
姚乐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好好的家不回跑出来喝霸王奶茶,还把钱包弄丢了。”
 
姚乐又摇摇头。
 
“你倒是说话嘛,又不是哑巴,老是摇,晃得的我头晕啦!”伍九不耐烦地抢过姚乐手里的枕头,狠狠地朝上面揍了两拳。
 
“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姚乐开口说话,但结果显然不是伍九想要的答案,他大张着嘴巴,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坏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姚乐摇头,这是他第三次摇头了,伍九却不敢再开口阻止。
 
“所以你跑出来?是离家出走吗?。”伍九想,大概也就剩下这一种可能了。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伍九想,这也算是一种回答吧。
 
姚乐抽回被伍九揍了两拳的枕头,又把脑袋埋在里面:“四……十五,我能不能在你这边多住几天?办好身份证就走。”
 
“好啊!”伍九不假思索地答应,很快的,脑袋一甩,又否决掉,“不行,你吃我的住我的,我不是很亏?从来都是我占别人便宜,哪有被人占便宜的?而且你还欠我奶茶钱和玻璃杯的钱呢。”
 
开口之前,姚乐已经能猜到答案了,只是真的被拒绝时,他还是觉得非常失望。身体抱成一团,碎碎的刘海遮掩下,漂亮的大眼睛掩在长长的睫毛下,一眨一眨,却显得很丧气。“办好身份证就能把银行卡找回来了,卡里有钱。”
 
之前就是这个表情害他一时心软把他带回家的!伍九很抓狂,又很沮丧,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家伙露出的这样明显犯规的卖萌表情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了好了,”伍九不得不向这个笨蛋妥协,“想住下来就住吧。”
 
姚乐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先说好了,在你还够食宿费前,必须要去我的饮料店帮忙,我可不能白白养着你。”
 
姚乐闪亮亮的眼神又不见了,他踌躇一下,小小声地问一句:“那每个月的工资有多少?”
 
“吃我的住我的还想要工资?等还了欠债再说啦!现在赶快睡觉,明天跟我去上班。”
 
压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又把毯子盖在肚子上,拍了两下,伍九这才心满意足拿起电蚊拍出门,临走还不忘帮他把门关好。
 
姚乐望着关上的房门发了一会呆,一颗眼泪滑下来,沁在枕头上。
 
他抹了把眼睛,鼓起劲跟自己说了声晚安,然后关掉床头灯,把毯子拉到胸口,闭上了眼睛。
 
过去,就过去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04.一杯爆炸头
 
清晨第一缕阳光跳进房间,洒在枕边的时候,姚乐就睁开了眼睛。
 
多好的一天,阳光,鸟鸣,还有房外传来的豆浆油条香味。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他深吸一口气,掀掉毯子跳下床,打开房门跑出去。
 
“阿姨早上好!”他精神好得像只报春鸟。
 
伍妈妈的脑袋从厨房探出来:“乐乐早啊,快去刷牙洗脸准备吃早饭……诶,怎么不穿鞋子啊,小心着凉啊。”
 
“知道了,等下穿。”
 
姚乐跑进厕所,哼着变调的刷牙歌,牙膏雪白的泡沫溅出小小的七彩泡泡,他发出各种清脆的声响,努力让心情变得快活起来。
 
而那个做着美梦的懒鬼伍九,正摊成一个方正的大字,大张的嘴角挂下一长串口水,顺着下巴一直流到脖子里。额头上刚冒出一颗圆鼓鼓的青春痘,红红的一个大包。
 
伍妈准备好早饭就出门了,剩下他们2人。姚乐不好意思一个人先吃,只能去叫伍九起床。
 
叮铃铃的闹钟声突然响起,在伍九脑门边上震个不停,他按停疯狂嚎叫的闹钟,神志还没清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摸摸又痛又涨的大红包,他自言自语骂了句什么。又坐在床头愣怔了一会,这才顶着乱糟糟的刺猬头,边打着哈欠边闭着眼睛打开房门,和正准备开门叫他起床的姚乐撞个满怀。
 
“哎哟我的小祖宗。”伍九揉着被撞疼的胸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悠着点。”
 
姚乐认真地点点头,至于有没有听进去,就是另一回事了。为了早点能吃上早饭,他乐颠颠地帮伍九挤牙膏递毛巾,最后还把早饭推到伍九面前。
 
“多吃点,不用客气。”姚乐说。
 
“谢谢啊。”伍九接过油条,一边吃一边用半梦半醒的脑袋思考,似乎有哪里不对?
 
不过好在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伍九总算从梦游的状态回神,不过还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还记得昨天答应的事吗?”他问姚乐。
 
“记得。”
 
“要好好干啊。奶茶店虽然小,但是也是社会的一个组成分支啊,不能因为是做服务生就有抵触情绪知道吗?”
 
“知道。”
 
“那好吧,我们出发。”
 
伍九的家和饮料店不过十多分钟的距离,尽管昨天晚上大雨视线不好,姚乐还是记住了路线。他跟在没睡醒的伍九后面,仰头看着眼前这块橘黄色的招牌。
 
一杯,奇怪的店名。
 
隔了一天,又回到这里。他深呼吸两次,给自己鼓劲,跑到伍九前面,推开玻璃的店门。
 
已经有别的服务生来了。染成金色爆炸头的高个子女孩,跑进跑出做着开店前的准备工作。
 
“对不起,现在还没开始营业,请……耶,好难得,四十五你今天怎么早就来了?”
 
女孩长得很漂亮,画着精致的淡妆,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大大的眼睛充满诧异地瞟过伍九一眼,又转过身去掸四处的灰尘。
 
“嗯——”伍九有气无力回应一声,窝到最近的沙发里,合上沉重的眼皮,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伍九睡得像只猪,高个女孩专心工作,姚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确定自己是被晾在了一边。
 
“那个,有什么我能做的?”他鼓起勇气问。
 
“耶,请问你是?”高个女孩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刚才他一直忽略了这个男孩,以为是老板的朋友。
 
姚乐有点紧张,手指贴在裤缝上不停地搓:“我,我是新来的。”
 
“奇怪,没听说招新人啊。”高个女孩狐疑地自言自语,两颗眼珠子雷达似的扫过男孩的全身,似曾相识的花T恤,似曾相识的沙滩裤……直到看到他脚上那双明显属于伍九,且对眼前人来说大了不止一圈的绝版凉拖,终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哦,我知道了,新来的是吧?我叫田宝,你可以叫我大宝。”
 
“你好,我叫姚乐。”对着大宝伸出手,姚乐笑起来,露出一颗没张齐的小歪牙。
 
大宝愣了一下,旋即乐了,纤长白皙的手拍了他的手心一下。
 
“那么这位新来的,先去把电源插上吧,碎冰机的,音响的。”
 
大宝朝吧台里指指,告诉他方向。
 
好像这里的人都会要他管插头,男的是,女的也是。
 
不过没关系,谁让他是新来的呢?姚乐乐颠颠的按下了音乐的播放键。
 
早上的工作比较轻松,大宝一边现做奶茶,一遍耐心十足地给姚乐解释制作步骤。
 
“糖霜不能太多,不然会太甜。”
 
“椰果加这样子就好。”
 
“不不,不行不行,那样子放会亏本。”
 
……
 
姚乐听的很认真,恍惚间,似乎听见有人的叮嘱跟大宝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不懂就多问,不会就多做。熟能生巧哦,乐乐……”想到这里,他有一点点失神。
 
大宝细长的漂亮指甲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及时把他的魂招了回来。
 
“要认真听哦,味道不对客人下次就不会来了,可不要砸了我们一杯的招牌,知道了吗?”
 
姚乐乖巧地点点头,接过封装好的奶茶上下摇了摇,黑色的珍珠配在乳白色的奶茶里翻滚浮动,大宝满意地把冰块放进碎冰机里,搅拌机发出突突突动感十足的凉爽声音,一直凉到心里。
 
大宝很健谈。
 
女孩子大概都是这个样子,只要有人竖起耳朵听,叽叽喳喳一个人就可以讲好多话。早上客人不多,没人的时候她就会很开心的自说自话。
 
从她口中,姚乐很快了解全新环境的大部分情况。
 
白衬衫黑马甲小领结这样老土的东西根本不用穿,那只是老板伍九特殊的个人嗜好,完全可以不用管他,随意点就行,沙滩休闲装也不错;
 
工作分早晚班,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一班,下午两点半到晚上十点一班,每班两个人,中间有两个半小时的重叠,可以明目张胆地偷懒;
 
假期?活动?不要跟我讲这种现实生活里根本不会出现的玩意……好啦,其实每个星期还是有一天轮休的;
 
还有一点就是,除了大宝以外,其他包括老板的几个人都是男的。
 
“还大部分都是帅哥哦,当然个别除外。你问为什么?这个说起来话就有点长啦。四十五本来是要招漂亮女服务生的,但是女生漂亮了就怕累,不怕累的又不漂亮,像我这样肯吃苦不怕累还不影响市容的,比较少的啦。所以咯,选来选去反而男的多啦!”
 
“昨天?哦,说来也邪门,除了我之外,另外三个家伙都有急事,一天里面全部请假了。四十五放走一个,剩下两个没办法,当然也放掉啦。”
 
“你说我啊?他们都走了我留下来做什么,一个人会累死诶,所以我也跑了。哈哈哈哈……”
 
抹着不知道抹过多少遍的空杯子,大宝笑得乱没形象,金色的爆炸头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乱动。
 
如果是假发的话,一定会掉下来吧。
 
姚乐故作老成叹了口气,天晓得刚才他可一句话也没说,都是大宝一个人在自问自答。
 
“他一直那样睡在沙发上不用工作吗?还占了客人的位置。”他指着伍九那张睡得很安逸的脸问大宝。
 
女孩的个子真的很高,姚乐只能跟她平视,再加上色彩鲜艳的爆炸头,看起来比他高出一大截,这让他看着她说话时不太习惯。
 
空杯子推回原处,大宝很用力地用手肘支住上半身,压在吧台上,小幅度的上下垫垫脚趾头,不屑地撇嘴:“谁让他是老板呢。”
 
姚乐偷偷地,并且很害羞地往她裙子下面看。原来是穿了高跟鞋,站久了脚会累。有了这一发现,他心里平衡多了,个子被女孩子比下去,真的很惨。
 
“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大概三天里面两天是在睡,如果我是老板铁定炒他鱿鱼吃,可谁让他才是老板呢,忍忍就过去了,反正这里也不差他一个。……欢迎光临,请问要喝点什么?”
 
玻璃门上挂的风铃清脆脆的响起,一对穿相同款式T恤的年轻情侣推门进来,大宝一瞬间露出的温软的微笑,让姚乐差点以为刚才起劲说老板坏话的人根本不是她。
 
“诶呀,你们这里允许睡在沙发上的吗,这人怎么回事?”
 
女孩子扯着男孩的衣角,扇子般夸张的浓黑假睫毛眨啊眨,踮着脚尖从他肩膀上好奇地看过去。
 
“他马上会消失的,实在对不起。”大宝微笑不减,再次温软地道歉,暗地里推了姚乐后腰一下。
 
没注意地朝前一扑,姚乐很识相地推开吧门出去,伤脑筋怎样才能才把睡得死猪一样的伍九扛起来。
 
“丢到洗手间就行了。”大宝好心提醒他。
 
姚乐很多时候都是听话的,他认真考虑起大宝的建议。
 
大宝讲他坏话那会,伍九就已经醒了,他只是闭着眼睛装睡想听听她到底还能说些什么,听到她幸灾乐祸地怂恿姚乐,终于忍不住,几乎是跳着坐起来,把站在一旁的姚乐吓了一跳。
 
恶狠狠瞪了大宝的特大号脑袋一眼,伍九板着脸,豁然站起身,看起来是真的清醒了。他精神头十足地拍了姚乐额头一下,发出听起来会很痛的啪的声响。
 
“好好干,我走了。下班再来。”
 
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带起了吧台前,那个努力让眨眼睛这一动作看起来俏皮的女孩那条粉红色的超短裙,留下一串波澜起伏抑扬顿挫的娇嗔尖叫。
 
姚乐愣愣地目送他离开,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要摸摸有被拍疼的脑袋。
 
05.一杯四十五
 
伍九只是“一杯”名义上的老板,真正的所有者,是他老妈。
 
原先他老妈也只是名义上的老板娘,最早的所有者,是他那个很多年没见不知道死了没有的老爸。
 
听说他以前是混黑社会的,后来被人砍成重伤快死翘的时候遇上多情又美丽的老妈,干柴烈火郎情妾意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不过这个所谓的爱情故事还有有另外一个版本,他们在一起的真正原因是那个时候看伤花了很多钱,老爸还不出钱给老妈只能含泪以身相许。
 
第一个版本来自老妈本人,第二个版本则来自他已经去世的奶奶。至于哪个才是真的,就只有见到老爸本人才能分晓了。
 
遗憾的是,从伍九懂事以后就没再见过他。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伍九不喜欢做名义上的店老板,尤其是这个店还只是个非常小的饮料店。
 
不过这家店是老妈和老爸爱情的两大结晶之一——另一个毋庸置疑是他本人,再不喜欢他还是在很认真地经营。
 
认真的意义,是至少还没倒闭。
 
毕竟,他最爱的,还是打游戏,玩。
 
上大专的三年里什么功课都没学好,倒是把学校附近的游戏厅通关了个遍。所以大专毕业领了结业证后,他就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游戏厅。
 
只有在那里,他才是真正的老板,虽然只是半个。
 
游戏厅的名字还是很正常的,叫做阳光游戏城。溜冰、桌球、电动、跳舞毯等等,正常游戏厅该有的,这里都有。
 
不正常的是它的地理位置。
 
建在闹市区没错,周围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酒吧也对,甚至游戏厅楼下就有一家不错的名气很大的酒吧。
 
只是那家酒吧是个Gay bar,所以,到游戏厅玩的,都是男人。
 
这一结果直接导致他很长时间里除了老妈以外见不到一个女人,直到大宝顶着一头亮紫色的大波浪卷出现在一杯门口,这才终结了他的噩梦。
 
是的,那个时候,她还不是爆炸头。
 
朋友找到房子后也没跟他说明,好久以后某次聚在一起吃饭,随口问起来,朋友表示自己是故意的,顺便在伍九面前出柜了。
 
伍九苦恼了很久。
 
不是不能接受朋友是同志这一事实,而是,店开在这种地方,害他经常被搭讪。
 
不过幸好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阳光游戏城的小老板是个直男,渐渐也没什么人来烦他了。过得反而自在。
 
伍九喜欢这里,除去这些人的性向不谈,都还是不错的人。他因此还交到了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
 
早上起床以后,去一杯睡一觉,睡醒再去游戏厅打发时间。
 
差不多每天如此,
 
这天跟往常一样,离开一杯之后,他就直接去了游戏城。
 
“四十五,这边!”沉腰,瞄准,出杆,花子进洞。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陈尧直起身,冲伍九挥一下手,趁给球杆上粉的时间,细眯眼睛,绕着球桌寻找下一杆最佳的进洞角度。
 
伍九抬手拨了几下手指,算是回应他。
 
陈尧就是和他合伙的那个潇洒出柜的朋友,比他要大那么一点的大老板。
 
“今天状态不错嘛。”
 
随后的一杆又进了,只剩下最后一颗黑子。
 
伍九站边上看着,有点手痒,跃跃欲试:“怎么样,玩几盘?”
 
“不了,等下要带他出去玩,”陈尧朝边上努努嘴,伍九这才注意到座椅区那个抱着球杆一脸兴致缺缺的男孩子,挺秀气的,看起来还没成年。
 
“嗨!”隔着老远,伍九友好地向他打招呼,男孩有礼貌地回敬个笑容,但是很快又恢复成很无聊在发呆的状态。
 
“新情人?”嘴里问着陈尧,眼睛却一直看着男孩的方向,伍九很八卦地露出好奇的表情,推推他,“这个好像才十几岁吧,你连未成年也下手?”
 
“要你管。”被伍九一推,杆子滑了一下,白子擦着黑子滚过去,一路掉进中洞里,陈尧懊恼地放下球杆,“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我先走了,这里你看着,别和上次一样,莫名其妙被人……”
 
没等“调戏”二字出口,伍九忙从背后推他一把:“住口。那种事不可能再发生了,你去逍遥吧,忘了你苦命的阶级弟兄好咯!”
 
陈尧点头,对那男孩招招手。
 
男孩见他结束了,立马放下怀里的球杆,兴高采烈地跑过来。陈尧搂过他的肩膀,凑在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男孩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转过头,冲伍九展出个了然的笑。
 
“草,又说我坏话!”伍九鼻子一抽,狠狠地挥舞了一下手臂。
 
“哟,四十五,玩几盘?”邻桌两人正玩着,其中一个握着杆在上粉,油腔滑调地搭讪。另一个听到他开口,也抬起头来。
 
“来就来,就怕你输得太惨。”伍九满脸不屑一顾地回应他的挑衅,完了又补充一句,“无论输赢,记得付钱。”
 
“喂喂,你可是老板啊,这么几个钱也不能销?”那人明知故问,故意调笑道。
 
“怎么啦,老板不要吃饭啊,”伍九一脸不耐,拿起的球杆又准备放下去,“不玩就算,我去睡觉!”
 
“别别,我出我出,跟你开玩笑的嘛。”那人嬉皮笑脸的,“知道你打得好,这球我来开。”
 
“随便你啦,诶,这年头钱真不好赚,没的领工资还要当陪练……”伍九摇头晃脑地叹气,一番装模作样后,倒是认真打起球来。
 
午饭的事情让姚乐很为难。
 
这条街道的拐角处就有一家快餐店,挺早以前他去过一次,味道还不错,卖相也还行,经济实惠,很适合附近工作的小职员和在校大学生,况且肚子已经很不争气的抗议了很久,无论如何,对他来说,一碗热腾腾的盒饭都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但是在大宝说她去买午饭的时候,他还是很艰难地拒绝了。
 
因为他身上没有钱。
 
这本应该是一件很难以启齿的事情,一般人都不会在上班第一天就问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女孩借钱吃饭的,当然,也不会当面提这个问题。
 
“我也饿了,但是我没钱,最后几个硬币也被收走了。”姚乐肚子空空,很沮丧的歪着嘴角,摸摸瘪下去的小肚皮。
 
“没钱?你不是跟四十五同居吗,他怎么不给零用钱给你?还把硬币收走了?!”大宝瞪大画着浅粉色眼影的眼睛,不敢相信,四十五居然小气到硬币都不放过。
 
“也不算同居啦……”姚乐的眉毛揪起来,在想该用怎样的形容词讲他和伍九的关系比较好,总不能直说两人才认识不满一天吧?
 
“不过没关系,”大宝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店在那家快餐店里是记账的,每天有一餐工作餐可以报销,到月底四十五会去付钱,你就放开肚皮吃好了!我走了,你先看着点。”
 
“原来是这样。”姚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忙对着大宝一扭一扭走掉的背影问,“我能不能要一份红烧肉?”
 
“可以啦!”大宝头没回地挥挥手,推开玻璃门,高跟鞋完全不影响速度,一溜小跑消失在视野里。
 
只留下风铃清脆的摇摆。
 
这么细的鞋跟不晓得会不会崴掉,姚乐纳闷地想,转身接了杯白水,仰头喝了,用以欺骗受伤的肚皮。
 
红烧肉最后还是没能吃上,大宝告诉他,她到店里的时候最后一份刚刚卖出去。
 
“好可惜。”姚乐遗憾地戳戳碗里的东坡肉。
 
“别泄气,东坡肉也是红色的,将就一下吧。”大宝嗯嗯唔唔宽慰他,分出一大半精力卖力啃着鸡腿。
 
吃饱喝足,两人稍微休息一下,很快的,来店里点冷饮的客人渐渐多起来。
 
大宝怕他用量掌握不好,调配的部分一般都自己做,剩下打冰封口之类的才交给他。一开始姚乐做得手忙脚乱,时间久了,多少熟悉了一点。一配一装,速度逐渐快起来,最忙的一阵过后,他抹了把额上的细汗,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像是想到什么,抿着嘴角直笑:“总算没出错。”
 
“就这样的小事你还想出错啊?会被四十五骂死哦。”大宝瞥他,恨铁不成钢地戳他脑袋。
 
“没有啦,我做事就很少出错的。”提起他的专长,他忽然生出一阵自豪来,“基本不会错哦。”
 
“哦,”大宝有点好奇,“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不记得了。”姚乐老老实实的回答。
 
“不记得了?失忆吗?”大宝睁大眼睛,暗戳戳地打量四周,“这是在拍电影吗?周围是不是藏着很多摄像头?”
 
“……没有啦。”姚乐有些无奈,“就是不记得了。好像是被车撞了,我也不是很知道,就是睡了很久,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里啊。然后就是失忆了。不过医生说都是暂时的,以后会想起来的啦。”
 
“哦哦,能想起来就好。”没想太多,大宝推推似乎有点乱掉的爆炸头,随口附和了一句,“那你还记得什么呢?”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姚乐抬起头,勉强笑笑,“可能忘记的是不开心的事,所以这样就挺好了。”
 
姚乐的表情看起来很勉强,大宝觉得这个话题还是不要继续下去比较好。看得出来,他有很努力的隐藏情绪——虽然一眼就能看穿,那张嫩嫩的鹅蛋脸上,什么都藏不住。
 
刚想开口安慰,风铃声打断了她。
 
“有客人来了。”姚乐对着门口,学着大宝绽出一个温软的微笑,“欢迎光临,请问要喝点什么?”
 
06.一杯孙小猴,一杯小四眼
 
一点也没了前一天晚上还下过大雨的痕迹,屋外太阳很大,照在地面上亮得像会反光。
 
正是一天里面最热的时候,店里有空调,加上冰冰凉凉从嘴边爽到胃里的好喝的饮料,一杯像个大麻袋,塞了不少的人。
 
调饮料,擦桌子,清理垃圾,正在两个年轻的服务生手忙脚乱招待客人时,上晚班的其中一个男孩提前到了。
 
男孩看起来跟姚乐差不多大,瘦瘦的,个子小小的,刘海很长,一直遮到眼睛,皮肤还很黑,让姚乐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黑人只吃白巧克力的笑话。
 
他满头大汗的推门进来,熟门熟路地冲去洗手间。姚乐看大宝不去管他,也自顾自继续忙活。
 
“哟,以前没见过你嘛,新来的?”男孩甩着一脸水渍,趴在柜台上乐呵呵地问他,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姚乐点点头,腼腆地笑,又露出了那颗小歪牙。
 
“来了还不进来帮忙,我都快忙死了。乐乐,你去负责打扫座位,这里让他来就好了。”
 
手上动作不停,甚至头也没抬一下,大宝嘴上指挥着眼前的两个男孩。话说完之前,一杯打包的香草奶昔已经放在吧台上。
 
男孩耸耸肩,表示不和她一般见识。
 
“小心大宝,别看她漂漂亮亮的,最恐怖的就是她,以后你就知道啦!”交换位置时,他装模作样的凑到姚乐耳边,小声说了句。然后在大宝发现前,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膀,若无其事地帮起忙来。
 
这个男孩叫做孙琦,大家都叫他小猴。人如其名,个头不高却很好动,动作麻利,比姚乐不知快了多少。自从他来以后,和大宝两人在吧台里交头接耳地说话,一刻也没停过。不过他做事情的速度真的很快,两人一边聊天,还不耽误工作。
 
另一方面,姚乐擦擦桌子就显得空闲多了,他慢腾腾地抹着木藤架子,时不时偷偷瞄他们两眼。
 
那两人聊得起劲,大宝不晓得跟他说了什么,小猴还时不时朝姚乐看几眼,间或露出恍然大悟,或是原来如此的惊奇表情。姚乐竖起耳朵,也只听见诸如“是吗”,“不是吧”这类的字眼。
 
偷听也没什么成果,姚乐干脆不去管他们,他抬手看一下表,两点半过了七分钟,晚班的另一个人还没来。
 
“乐乐,几点了?”大宝看见他看了表,顺口问了一句。姚乐老老实实跟她报了时间,下意识向玻璃窗外看了一眼,莫名的替这个还没见到面的家伙担心,不知道他迟到的话会不会被扣工资。
 
“乐乐你别看啦,你看不到的啦。”大宝摇摇头,看来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小四眼是大学生啦,他暑假里除了要到这里帮忙,还找了一份兼职给人送外卖,不会这么早来的。可能,要到三点钟吧。”
 
细长的手指戳着下巴,她估摸了一下时间,猜测着。突然,想到什么重要的事,她跳起来,激动地敲敲小猴的脑袋。
 
“好像小四眼开学就大四了吧?上次他是不是有跟老板说再做半年就不做了?”
 
“不清楚,应该吧,哪有大学生一辈子做服务生的,大概放寒假就要去找正经的工作了吧。”小猴摸摸头,不置可否,转而挑着下巴问姚乐,“新来的,你上大学过没?看起来细皮嫩肉,没干过粗活的样子,怎么想到咱们这种小店里来?”
 
“别新来新来的叫,他有名字的,叫姚乐乐。”大宝再次敲他脑袋,指正他。
 
“不是姚乐乐,是姚乐。”姚乐不是很好意思地纠正大宝的错误,把抹布丢进水桶里,“我,我去倒水。”说着,两手合力拎着水桶一晃一晃向洗手间走去。
 
他不是不愿意回答小猴的问题,只是,不记得了。
 
伏在水池边,姚乐掬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自来水刺激他的神经,总算清醒了一点。
 
拎着半桶干净的水出来,那个被称作小四眼的大学生已经到了。
 
身上还穿着上一家兼职店外卖的红色外套,黑色厚框的大眼镜被汗水蒙湿了,拿在手上。这个有着许妙这么灵巧名字的小四眼,看起来木木的,眼睛因为看不见眯成细细的一条缝,接过大宝递给他的纸巾来擦,因为不小心碰到她瘦长漂亮的指尖,紧张得脸都红了。
 
“被占了便宜”的大宝反而不以为然,和小猴两个一唱一和开小四眼的玩笑。
 
小四眼一定喜欢大宝,可是大宝不知道。
 
姚乐看着眼前的几个人直觉地想,正对上小猴冲他愉快地眨眨眼,像是偷偷分享着秘密。姚乐恍然,原来他也知道。
 
伍九被那人缠了很久,明明每局都会输得很惨,还是不肯死心要继续来,害他午饭都没吃,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真是对不起啦,要不请你去吃饭?”输得人是他,却还是这么嬉皮笑脸的,伍九直觉地不喜欢这个个人,理所当然拒绝了。
 
“不了,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胡扯一番,找了个借口溜号。
 
管他有没有人看着场子呢,伍九想,如果明知道会被调戏还留下来,那才是傻瓜吧。
 
伍九没有车,出门只能骑他那辆绿色环保小电动,还是老妈送他的生日礼物。游戏厅刚开起来那会他骑去过几次,被陈尧看见,就以“没有哪个老板会骑电动车上下班”的理由,严禁这匹色彩鲜艳的小野马再出现他的视野里。
 
此后伍九出门都改乘出租车,免得再被抓到什么把柄。要是最后被勒令只能步行去看场,吃亏的还不是他自己。
 
面前这个红灯停了相当长时间,等待的车排了满满一条街。伍九坐在出租车上,嘴里空空有点难受,他在裤袋里掏了半天,摸出半包烟来。
 
“车上不准吸烟。”司机大叔瞥了他一眼,没多大感情地提醒他。
 
他尴尬地笑笑,又不甘心地塞回去。
 
车队开始缓缓动了。
 
伍九朝车窗外看了一眼,路边巨大的广告牌上,一只最新款的银白色宽屏手机的广告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觉得在哪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沿路又遇上几个红灯,伍九很郁闷地看着计价器,在等红灯的某个时刻往上跳了两块。
 
他不知道这么热的天气可以去哪,最后决定回家。
 
车子被门卫拦住,停在了小区门口。付了车钱,他就近找了家面馆随便吃了点汤面,吃饱喝足起身上楼。
 
伍九家所在的小区,建得早,在伍九出生前就建好了,最高楼层不过五楼,在当时还算高档的生活区。这种房子的最大缺点,就是没有电梯,而伍九家还好死不死的在五层,每天爬上爬下都累得他够呛。
 
进门就把鞋子踢了,开口大叫,“老太婆,我回来啦!”伍妈却没回应他。
 
“难道出去搓麻将了?”伍九猜测着,脱掉上衣,随手丢在沙发上,朝厕所走去。
 
“臭小子,这么早回来干嘛?”
 
厕所里探出一张只留出眼睛鼻子嘴巴的墨绿色的脸。
 
伍九吓了一跳,急忙往后大退了几步,又作势扑上去掐她。
 
“妖怪,你把我妈怎么了,快吐出来吐出来!”
 
伍妈嘟着嘴,灵活地往边上一闪。小心翼翼地护住脸上厚厚蟾蜍卵一样的诡异东西,时不时拍两下,还不甘心地把手上的残留物往伍九脸上抹。
 
“臭小子,你小子懂什么?这可是好东西,深海水藻,补水养颜永葆青春的护肤圣品!来来,给你也抹点……”
 
“行了行了,你先出来,我冲个澡,热死我了。”伍九躲过伍妈的贼手,不耐烦地把她拉出来,反手关上门。
 
“臭小子,又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厕所,抢什么抢!”伍妈抱怨几句,不情不愿地哼一声,顶着张鬼脸回房间躺着去了。
 
冲完澡整个人都清爽多很多,也不用毛巾擦干,伍九一路甩着头发上的水珠,在家里走来荡去。
 
“伍九,你过来!”伍妈躺在床上,依旧嘟着嘴,尽全身力气从那条微开的缝隙里愣是挤出震撼人心的声音。
 
“轻点哦,墙灰都震下来了,就不能安静地躺着吗。”伍九推开门,把水洒在伍妈身上。
 
伍妈拍拍身边,示意儿子坐下。
 
“又怎么了?”他跳到床上,席梦思上下震了几震,把伍妈弹起来。
 
“哎,我问你,你昨天捡来的那个孩子,真要在咱家住一段时间?”
 
“怎么,不是说好了么?你又改变主意了?”伍九手上空得很,忍不住去戳伍妈脸上的蟾蜍卵。
 
伍妈拍开他的手,说道:“我就确认一下,好放心嘛。我觉得那孩子挺乖的,和你还挺合得来。我不在的时候,还能照顾你。”
 
“切,”伍九不屑,“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是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你还把人带回家啊?不怕他把咱家搬空啊?”
 
“我们家又没什么好偷的,最值钱的就是墙上的奖状,你问他要不要咯。”
 
“怎么说话的呢,臭小子……”
 
与此同时,一杯店里的姚乐狠狠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没事吧乐乐,是不是空调打太低了?”大宝关心道,指着空调指使小猴,“去,调高一点。”
 
“没有啦。”吸吸鼻子,姚乐不好意思地说。
 
07.伍妈说要追求真爱
 
伍九的家和一杯店之间的距离不远,但伍妈怕姚乐刚来没多久不认得路,叫儿子去接他。伍九原本也打算下班的时候过去店里看看,套了短袖抓上钥匙就出门了。
 
盛夏四五点的阳光依旧猛烈,带着闷人的热度,这段时间正好是上班族下班的高峰期,回家路上买杯冷饮清凉一下的人不占少数,也是一杯客人最多的时段之一。
 
伍九到店里时,大宝在洗手间,小猴小四眼忙得热火朝天,姚乐则在旁边帮倒忙——不知道为什么,伍九见到姚乐拿着饮料杯认真封口,就下意识这么认为,虽然他的确做得还算过得去。
 
“老板好!”看见伍九来,孙小猴立正敬了个歪礼。
 
伍九和店里几个人相处的都还不错,也没老板架子,相处久了,大家都喜欢和他开玩笑,尤其是小猴,见到伍九不跟他抬抬杠就浑身不舒服。
 
“同志们好!”伍九大手一挥,领导视察的架势摆了出来。
 
“老板辛苦!”小猴乐了。
 
“同志们更辛苦!”伍九不敢落后。
 
……
 
这段无聊的对话几乎两人见面就要重复一遍,频率高到连小四眼这么温顺的脾气都听不下去,他托托眼镜,无奈地打断他们。
 
“老板这会来干嘛,不回家吃饭?”
 
“刚从家里出来呢,来看看这家伙。”伍九指指姚乐,正看见大宝从洗手间出来,忙问她,“他做的怎么样?一杯不养闲人,不好是要辞掉的。”
 
“乐乐学得很快,也很勤快。”呵,短短一天时间,已经亲昵地叫乐乐了,看来混得还不错啊。
 
大宝正准备下班,在收拾自己的东西,顺便鄙视了老板一眼:“听说乐乐是免费劳动力,不给工资的?”
 
“没有的事!”伍九赶紧反驳,他可不想给员工留下克扣工资的坏印象,“不过他最近住在我家,工资会先扣掉食宿费。”
 
作为老板,他发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忙打住话题,然后朝姚乐招招手:“走了,回家!”
 
姚乐哦了一声,乖乖点头,朝洗手间走去。
 
小猴小四眼谴责的眼神齐刷刷落在伍九身上:“老板你不会欺负乐乐吧。”
 
“我像这种人吗?”伍九咳嗽两声,装作若无其事的,象征性地在店里巡视一番,走到洗手间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正巧姚乐举着双湿漉漉的手出来,两人撞个正着。
 
伍九摸摸鼻子,跟吧台里两人打过招呼,推了姚乐一下,领头往外走,压低声音催促:“别磨磨蹭蹭的,今天老太婆不知道抽哪门子筋,做了糖醋鱼红烧肉椒盐子排……反正一大堆吃的,动作快点,没看见我一直在流口水吗。”
 
“会不会是给我接风?”姚乐天真地猜测,他刚到伍家,伍妈这么好客,说不定是真的。
 
“你信吗?”伍九拍他额头,打死他也不会承认是专门做给他吃的,“请你有点寄人篱下的自觉,等下吃少点知道吗?”
 
玻璃门关上,隔开店里店外,再听不见两人的对话,小猴小四眼疑惑地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看向两人离开的方向。
 
“乐乐是老板的亲戚?看着不像啊。”小四眼托托眼镜。
 
“难道大宝这次的小道消息是真的?”小猴摸摸下巴。
 
当然除去大宝所谓小道消息的详细内容,以上两种猜测都是不对的,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会这么想实在太正常了。
 
没有人会和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这么熟络,哪怕他再可爱也不行。
 
所以说,缘分这东西,悬。
 
“乐乐真是可爱啊,阿姨越看越喜欢,来来,多吃点。”伍妈完全无视了自己的亲身儿子不满地目光,不停地给姚乐夹菜,乐此不疲。
 
“阿姨,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直到姚乐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伍妈这才放下筷子,乐呵呵地看着他,慈爱的眼神仿佛眼前这个才是她亲儿子。
 
伍九冷眼旁观,恨恨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我家伍九脾气不好,咋咋呼呼的,没事你让着他些,啊。”伍妈摸摸他短短的碎发。
 
“阿姨你放心,除了不会做饭,其他事情我都会做!”姚乐拍胸脯保证。
 
“不会做饭啊,这有点伤脑筋了……”伍妈似乎想到什么麻烦的事情,在想解决的对策。
 
“我吃饱了!”伍九忍无可忍,很快扒了几口饭,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走了。
 
“臭小子,剩饭小心被雷劈。”伍妈收过碗筷,诅咒他。
 
原本想有样学样的姚乐,听伍妈这么说,赶忙低头埋进碗里,努力扒饭。
 
饭后,伍妈就躲进房间里,鬼鬼祟祟不晓得在鼓捣什么。
 
伍九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已经黑了,音响里却还发出“啊,厄”的砍杀声,大概设置了自动杀怪。鼠标挪了两圈,游戏画面刚出现,就看见姚乐跟进了房间,乖乖坐在床上看他玩。
 
不太放心的瞥了他几眼,伍九又把注意力放在游戏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姚乐坐在身后,总让他感觉毛毛的。
 
果然!在姚乐无辜以及充满新奇的目光注视下,没几分钟,屏幕上75级的高级剑客就稀里糊涂挂在一种攻击力不强的怪物手里!真是太邪门了,伍九咬牙切齿地想。
 
于是过不得多久,赢了几盘棋的姚乐就被赶了出来,理由是他再次打击了伍九为数不多的自尊心。
 
姚乐赤脚在客厅转了几圈,想想反正没事做,就干脆把澡洗了,坐在沙发上按遥控器。
 
这真是一个破坏公共财物的坏习惯。
 
凌晨四五点,姚乐醒来一次,发现自己躺在客卧的床上,身上严严实实裹着一层毯子。
 
他记得昨晚是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好像不是很灵光……之后的事情就不记得了,大概是睡着了,伍九送他进的房间。
 
他迷迷糊糊坐在床头,发了一会傻,手脚并用爬下床去嘘嘘。走到房门口,听见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好,有贼!
 
姚乐糊做一锅的脑子难得还能转,他轻手轻脚旋开门把——不过这种旋转式的门锁总是不可避免的会发出声响。
 
客厅里的开了一盏小灯,那个东摸西摸鼓捣不停地人听见动静,抬头看他:“乐乐,怎么起来了?”
 
原来是伍妈。
 
“要去厕所。”姚乐慢吞吞挪出房间,他指指茶几上摊开的杂物,和地上放的便携式旅行箱,问,“阿姨,这是要去哪里?”
 
伍妈动作加快,示意姚乐小点声:“我要去找伍九他爸,过段日子就回来,乐乐乖,上完厕所再睡会,早饭帮你们做好放在电饭煲里温着,等下自己吃。”
 
姚乐点头,去解决了生理需要,回来时伍妈已经收拾好了,拖着小旅行箱跟他说了声再见,踮着脚轻俏俏就开门走了。
 
姚乐回了句再见,又扑回床上,滚了滚,就又睡着了。
 
“啊!啊!啊!”
 
早上姚乐被一连串的惊叫吵醒。他揉着眼睛出门,看见伍九手上抓着张小小的纸片,来来回回转圈,半长不短的刺猬头此时更像公鸡炸开的翎毛。可怜的小纸片被他抓得不成样子,皱巴巴的捏做一团。
 
一看见姚乐,伍九立刻跳起来,左右开工拍他脸:“醒醒,快醒醒!出大事了!”
 
几个巴掌不算重,却拍得他头晕,姚乐往边上躲开,双手托着脸可怜兮兮地揉揉。
 
“什么大事唔,都被你吵醒了。”
 
“老太婆!”激动地抖抖手里的小纸片,伍九指着自己鼻子,“就是我妈,”
 
又哆嗦着指向大门,“离!家!出!走!了!”
 
“不是说去找你爸了吗?”找人和离家出走可差得远了。
 
“你怎么知道?”伍九一甩脑袋,一记凌厉的眼刀飞射向他。
 
“早上看见阿姨在收拾东西,她自己跟我说的。”姚乐老实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住她?”
 
“为什么要拦?”姚乐歪着脖子问。
 
是啊,为什么要拦?
 
因为剩下的两个人都不会做饭!
 
伍九仰天长啸,郁卒地一头摔进沙发里。
 
看来伍妈消失对他的打击不小,姚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踏着光脚丫子去刷牙洗脸。
 
那张被伍九捏成干菜的纸片,此时正孤零零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仔细看,上面女性清秀的字体依稀可辨:
 
臭小子:
 
私家侦探说在D市发现你爸,我去看看,很快回来。吃饭问题自己解决,不要想我!
 
追求真爱的你娘
 
伍妈走了,家里日常生活的维持工作这个重担,就落在伍九和姚乐的肩头上。
 
“是你把我妈放走的,你自己说怎么办吧。”
 
伍九神色严肃地一口气喝完绿豆粥,把碗朝桌上一放:“好了,你也别说什么了,既然犯了错误就要勇于承认,要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什么也别说,以后家务都你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一直盯住对面可怜无辜的姚乐,他想要是这个笨蛋敢反对就掐死他。幸好姚乐只是乖乖喝着粥,头也没抬一下,他这种默认的态度让伍九很满意,碗往中间一推,站起来就走。
 
“那就先洗碗,洗完去上班。”
 
感觉这人差不多走远了,姚乐这才抬起头来,吐出舌头偷偷做个鬼脸:“不管怎样还不都是会落我头上!”腮帮子一鼓,洗碗去了。
 
用大宝的话说就是,这俩人,正式开始了他们甜蜜幸福二人世界的同居生活。
 
二人世界倒是不错,甜蜜幸福什么的,还有待考证。
 
08.谁照顾谁的问题
 
伍九有时候就会想,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欠姚乐的,这辈子怎么躲都没用,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你说这姚乐到底是什么人?宇宙之大,浩淼烟波,怎么这么茫茫人海里都能找到他那家小得可以的饮料店,然后千里迢迢追上门来讨债?
 
不过,伍九再想想,也不能全怪他,人无完人,也不能对他太苛求,尽管他除了洗碗洗衣服拖地擦桌子干干家务之外什么都不会。
 
实际上,这么排除下来,姚乐也只不会一样,那就是烧饭做菜。但就是这一棒子,毫无天理地打翻了一船人。
 
“我说,”伍九都记不得这是第几天了,“我不是给你钱去买吃的了吗,为什么晚饭还是这个?”他忍无可忍,撩起一筷子的面条,看了几眼,实在没胃口,又放回去。
 
伍妈刚走的头几天,两人谁也没想出什么解决肚子温饱问题的办法,窝在房间里吃了好几天的零食。
 
这零食嘛,伍九是喜欢边打游戏边吃的。这姚乐嘛,没事做也是边吃边看他打。
 
这问题紧接着就出来了。
 
好不容易挤进高手之列的高级剑客,在姚乐默默注视下,接二连三的狂掉了很多级,再往下掉只怕就要突破70大关了。
 
伍九没办法了,别人不救他,他要学会自救。于是他绞尽脑汁,想到一个办法。
 
让姚乐负责两人的晚饭事宜,这样就不会有人一天到晚埋伏在他身边盯着他掉级了。
 
可是很显然,他的如意算盘打歪了。
 
呼啦啦灌下一大口汤,姚乐认真地扳着指头细数这几天的晚饭。
 
“都是按你吩咐的,没有一天买重复过,今天的雪菜肉丝面,昨天是牛肉面,前天是三鲜面……”
 
“好了好了,我的意思是干嘛每天吃面?”想到那十几种面条,胃就忍不住翻腾,伍九赶忙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楼下的面馆多啊!而且味道都蛮好。反正,我中午在店里吃的是米饭,晚饭吃面话,也无所谓啦。”
 
‘可是我有所谓!’伍九心里怒吼一声,整张脸全黑了,越想越气,拉过姚乐面前的面碗,不准他吃。
 
“走,我们出去吃!”
 
他是怕姚乐一个人在家会害怕,这才每天赶回来陪他吃晚饭的。可让他伍九每餐都吃面,他真的会死!
 
吃面吃死!
 
“啊,能不能不去外面的饭店吃?”提起出去,姚乐显得很紧张,努力想把自己缩到饭桌下面。
 
“离家出走怕被发现吗?”伍九想起来,这个家伙住家里这么久,好像一直没提起以前的事情。
 
身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身份证,银行卡,乘车卡什么的统统没有,空降部队似的。问过他几句,也总是被他找话题岔开,后来也懒得问了。
 
住在他家里第一天,就说会去补办身份证,不过这么多天下来,也没见他去办。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两人都很有默契地闭嘴不提。自然的,姚乐搬出去住的事,也一直搁浅着。
 
“离家出走太久家里人会担心的啦……”伍九说,不过他看姚乐脸色不对,忙补充道,“不过实在不方便回去,就不回去……吧?A市这么大,也不会这么容易碰到。大不了去我朋友那里咯,绝对不会遇上熟人。这样行了吧,姚大少爷?”
 
姚乐考虑了下,这才勉勉强强地点点头。
 
上辈子肯定欠你不少钱,伍九咬牙,拨通陈尧的电话。
 
“阿尧,我带一个朋友去你那边吃饭,方便不?……好,就这么定了。那记得多烧几个菜,要荤的,全荤都行。他妈的吃了十几天的面,我都快馋死了。”
 
“还有——”伍九想到什么,警惕地看着姚乐,防贼似地快步走出厨房,压低声音说,“等下别跟你的那个太那个了,我朋友年纪小,经不起吓。”
 
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伍九长舒一口气,探头进厨房,冲着姚乐大手一挥:“走,咱们开荤去。”
 
姚乐急忙站起身,一下子蹦到到伍九前头,快速套上他的绝版凉拖。
 
“不是说吃面无所谓吗,急什么。”
 
“偶尔吃肉均衡营养,阿姨说的!”
 
切,早知道你个笨蛋就是装的!伍九趿上鞋子,跟在后面,踱出了门。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比起炎热的白天,更来得热闹许多。
 
姚乐趴在车窗上,对着快速退后的街道发着呆。他一直都喜欢这个城市的夜晚,不开心时候,他会在口袋里揣上一堆硬币,跳上最近的公车,从城市的这头,游荡到另一头。下车以后,很多不顺心的事情就会烟消云散,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
 
如果所有的事,乘公车就能解决的话,就更好了。
 
“我说,”伍九坐在副驾驶座上,转过身叫他,几声下来都没反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每餐晚饭都买的面条,肯定有钱多吧?剩下的钱呢,拿来。”
 
晃动的手停下来,摊在姚乐面前。
 
姚乐懒洋洋抬下头,又趴下去,不轻不重拍他手心。
 
“藏起来了。”
 
“藏起来?藏起来干嘛!拿出来!”摊开的手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又作势抖了抖。
 
司机师傅鄙夷地看了他身边的乘客,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伍九翻个白眼,假装自己没听见。
 
“不能给你。”姚乐坚持,果断的拒绝他,“大宝说男人一定要有自己的私房钱,不然出门碰到熟人连请他们喝杯饮料的钱都拿不出来。”
 
“所以?”伍九有点跟不上这家伙的思路。
 
“所以大宝叫我把每天买菜的钱抠下来。”
 
“……”
 
这些对话司机师傅一字不落的全听到了,更重地哼了一声。
 
伍九面上讪讪,不得已缩回手坐好。
 
下车付钱,递给司机师傅一张二十元纸币,司机师傅接过钱,刻意很仔细地检查真伪,找零钱的时候一直盯着他上下打量。伍九被他看得浑身起毛,心想零钱不要了催着姚乐走。
 
谁知司机师傅拽住姚乐,把零钱塞他手里:“那啥大宝说的对,男人就要有自个的私房钱!藏好了,别被人抢走了!”说完拍拍姚乐的手,还意有所指地看伍九一眼。
 
伍九气得嘴巴都歪了,又不好发作,拖了姚乐大步向陈尧的公寓走去。
 
“你慢点!”姚乐嘟囔一声,推开他,转身往后走。
 
“?”伍九不明所以,回头去看。姚乐脚上的大号的拖鞋掉了一只,单脚跳回去捡,一蹦一蹦地,像只兔子。
 
陈尧一家都不在本市,市中心的大房子就他一个人住,常常会带男孩回来。伍九电话过来时,正好边上有人在,又不好就这样让人家离开,反正伍九就来蹭餐饭,干脆就一起吃了。
 
按下门铃,片刻就有人来开了门,陈尧在厨房烧菜,开门的是跟他一起的男孩子。
 
见到人时,伍九愣了一下,这明显不是上次他见到的那个男孩。才隔了半个月,陈尧这混蛋又换人了。
 
“杵门口干嘛,让你朋友进来坐啊。”陈尧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来。
 
“哦。”眼前的男孩伍九也不认识,更谈不上给姚乐介绍,礼节性地冲他打个招呼,推着姚乐坐到电视机前,往沙发上一按,把遥控器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则溜进厨房,跟陈尧处在一块,“你先看电视,能吃了叫你,姚祖宗。”
 
伍九一走,男孩子就靠着姚乐坐下,弯着漂亮的狐狸眼打招呼:“嗨,你好!”
 
“你好。”姚乐礼貌的回应他。
 
“钟楚叶,你可以叫我小叶。”
 
“姚乐。”
 
姚乐不是很想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遥控器,但是显然这个男孩不是这么想,靠他更近了些。
 
“你……是吧?”
 
“啊?”突然冒出的话让姚乐有些发懵,很快,他欲盖弥彰地用力摇摇头,“我不是,我不是。”
 
“我还没说你是什么呢,这么急反驳干什么?”钟楚叶露出贼贼的笑。
 
姚乐斜着脑袋睨他一眼,往边上挪了一段,不再理他。
 
陈尧这人,别的长处没有,就是能烧一手好菜,跟伍妈有得一拼。没事露两手,唬唬新上手的小男孩,倒是挺管用的。
 
伍九边偷吃边抱怨,把姚乐的罪行抖了个遍,完了总结一句:“我他妈上辈子就是欠他的!”
 
陈尧盖上锅盖,问,“既然烦,干嘛不赶他出去?”
 
“对啊!”伍九一拍脑袋,“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还是你聪明!”说着,咽下嘴里食物,冲客厅大喊,“姚乐,你给我乖点,不然我赶你出去!”
 
回应他的是钟楚叶大声的抱怨:“换台别这么快啦,晃得我头都晕了!”
 
陈尧笑着摇头,往鼻口扇锅里冒出的蒸汽,闻着味道差不多了,拧上煤气,关了火。
 
“可以了,叫他们过来吃饭。”
 
09.最后的晚餐
 
四人同坐一桌,气氛因为姚乐闷头扒饭有点尴尬。
 
“你吃慢点,小心别噎着!”伍九看不过去,提醒他。
 
话音刚落,姚乐就涨红了脸,咳嗽起来。
 
“真是麻烦。”伍九皱起眉头,拍着他的脊背帮他顺气,钟楚叶递上一杯清水,他喝了几口,总算气顺了。
 
伍九嘴里念叨个没完,手却没停,陈尧还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觉得好笑的同时,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细细打量起姚乐来。
 
蛮清秀的样子,看起来很乖还有点呆,年纪……比起陈尧素来喜欢的小男孩,稍微大了一点,不过总得来说还是挺可口。
 
然而再可口,对伍九这样的直男来说,却也不过是普通的男孩子而已。
 
干嘛对他这么好?
 
陈尧揣摩着伍九的心思,一脸高深莫测。
 
“阿尧,你怎么了?便秘吗?”伍九推他一把,打断他的思考。
 
“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这个好不好。”钟楚叶在一边慢吞吞地嚼着米饭,抱怨不已。
 
“四十五,”指指姚乐身上穿的衣服,又朝桌子底下看一眼,陈尧面上似笑非笑,“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这是这么回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小子全身上下的衣物都是你的吧?……该不会,里面穿的内裤,也是你换下来的?”
 
这番话来得突然,伍九愣头愣脑地没明白,还傻乎乎满脸正经地给他解释,“没有,给他穿的内裤都是新的。”
 
陈尧的意思,于伍九只是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可是姚乐是懂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红晕,又把脑袋埋进饭碗里,不停扒着饭。桌底下被人踢了一脚,抬头看,却是钟楚叶冲他坏笑。
 
姚乐懊恼地想,出来吃这餐饭,是不是一个很大的错误?
 
晚饭吃完,又在客厅里坐了会。伍九陈尧两只烟枪凑一块,聊些有得没的,吞云吐雾熏得满屋子都是烟味。伍妈下过死命令,所以伍九在家里是不抽烟的。陈尧这里没人管,爱干什么干什么,乐得自在。
 
倒是那个小男孩不乐意了,神情哀怨的看着陈尧,小舌头舔舔嘴唇,手指不安分的朝他腿间滑去,极尽暗示和挑逗。陈尧也不甘落后,背对姚乐看不见的地方,手一点一点滑进他的T恤里,沿着脊梁骨来回轻轻地抚摸。
 
姚乐自顾玩着遥控器,根本没注意。伍九却是一滴不漏全看见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只鸡蛋,震惊之情无以言表。
 
“你怎么了?”感觉身边的人的动静,姚乐转过身看他。伍九急忙坐正,挡住他的视线,免得看见身后不规矩动手动脚的两人。
 
“我们回去吧,我有点困了,明天还要去店里开门。”遥控器终于逃脱了姚乐的魔爪,被远远丢落一边。
 
看一眼时间,已经十点多了,伍九忙不迭地点头,呆在这里简直度日如年,绝对是对他莫大的折磨,再留下去,他估计会直接暴走。
 
“好走不送啊。”姚乐起身时,两人不规矩的小动作已经停了,状似正经地看电视,还回过头假惺惺地挥手告别。
 
伍九肚里骂娘,发誓以后再也不来陈尧家吃饭了。
 
哪怕每天吃面也不来。
 
“喂,姚乐是吧?”突然,陈尧从背后叫住他,姚乐不明所以转过身,“什么事?”
 
陈尧扬高下巴,眯起的眼角划过一丝意味不明地笑,“有时间可以打我电话。”
 
说着大拇指小拇指翘起握拳,做个接电话的手势,“号码四十五那里有。”
 
“他不会给你打电话的!”伍九愤怒甩上门,带上姚乐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关的很快,却掩不住那瞬姚乐脸上流露出的窘迫和不安。
 
晚上姚乐睡得很不踏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空调打得不低,还是感觉浑身发冷,抱着枕头瑟瑟发抖。
 
“乐乐,妈妈和爸爸去接你大伯,晚上回来陪你。中午自己找东西吃,听到了么?”妈妈温柔的声音挠着他的耳朵,细细的发痒,软软的像他最爱吃的棉花糖。
 
“嗯。”他还没睡醒,嗯嗯唔唔的,又钻进被窝里,可是妈妈好像不死心,非要把他吵醒一般,不停重复着。
 
“乐乐,妈妈和爸爸去接你大伯,晚上回来陪你。中午自己找东西吃,听到了么?”
 
“乐乐,妈妈和爸爸去接你大伯,晚上回来陪你。中午自己找东西吃,听到了么?”
 
“乐乐,妈妈和爸爸去接你大伯,晚上回来陪你。中午自己找东西吃,听到了么?”
 
“乐乐,妈妈和爸爸去接你大伯,以后再也不回来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听到了么?”
 
……
 
“妈妈……”
 
伍九动作轻柔地抹去他睡梦中哭得满脸都是的泪水,摸摸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感觉到额头传来的温暖,姚乐下意识地凑近,紧缩成一团的身体小幅度抖动,睫毛扇动得厉害,刚拭去的眼泪又顺着光滑的脸颊滑落下来。
 
肯定是做噩梦了。
 
拍拍他的脸,小心摇醒他,伍九难得声音轻柔地哄:“乐乐,醒醒,醒醒。”
 
姚乐身上一抽,猛地睁开眼睛,眼珠子黑得发亮,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
 
许久,才认清眼前的人,嘴唇张了张,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四十五……”
 
“要不要喝水?”
 
姚乐点点头,一手支在床上,撑坐起一些。伍九揉揉他的头发,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回来,手中端着杯温开水:“趁热喝了,然后早点休息。”
 
姚乐接过水杯喝了,觉得身上舒服了点,放下杯子,面朝窗户躺下去。只是这回睁着眼睛没了睡意。
 
过了许久,感觉到席梦思往下深深陷下去,一只大手从背后搭到腰上,伍九往里又凑了凑,略带困意的声音响起耳边,“睡吧,困死了。我在你边上,别怕了,啊。”
 
姚乐顿了顿,应了声好,乖巧地阖上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妈妈和爸爸都不要他了,怎么会提醒他要好好吃饭呢?还提到了大伯,大伯不是去世很久了……?
 
脑子里各种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堆,走马观花溜了个遍,心里却渐渐安稳。伍九的怀抱暖暖的,不多时,姚乐的呼吸变浅,睡着了。
 
床头灯没关,昏黄的灯光映衬两个人的面容,灯影迷蒙,静怡得如同一幅色彩温馨的水彩画。
 
清早醒来时,姚乐的精神好了许多,睁开眼睛想起床,发现自己像被八爪鱼缠住了,动也不能动,
 
“四十五!为什么你会在我床上!”姚乐大叫起来,双手抵在伍九胸口,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还在做梦的人推到床底下。想了想还不解气,又上前踩了他肚子一脚,然后急急忙逃走了。
 
隔壁班绑着马尾辫的班花面带羞涩,扭扭捏捏终于肯接受他表白了,谁知话还没出口,小巧可爱的班花突然脸色一变,漂亮的瓜子脸狰狞无比,抬起美腿对着他肚子就是一脚。
 
“诶哟我的妈呀。”伍九抱着肚子叫,眼睛睁开一看,已经天亮了。
 
正奇怪昨晚上在床上睡得好好的,怎么就掉地上了?跑出门的姚乐又转回身来,对着他肚子又踩了一脚。
 
“我靠,原来是你!”伍九伸手去抓他脚,没抓住,又被他溜走了,“死乐乐你给我回来!”
 
伍九有个习惯,买东西找回来的零钱不喜欢随身带,都会丢在玄关摆着的鞋盒里,姚乐梳洗完,熟门熟路摸了几个硬币,跑下楼买早餐,回来伍九刚刷好牙,催命一般的敲门声吵得他头昏脑胀。没办法,脸还没洗呢,就得去给他开门。
 
大门打开,大饼油条浓郁的香味迎面扑来。那一瞬,伍九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给这个小鬼也配把钥匙比较好?
 
10.员工的福利
 
几天后,伍九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多出一枚挂着蓝色扣件的房门钥匙。
 
钥匙,是给姚乐准备的,打算再观摩一段日子再给他。
 
但是现在看来完全不需要了!
 
伍九躲在自己房间里,游戏也不打了,任凭自己的高级剑客被怪兽折磨也没心思去救。他来来回回,面色沉痛地踱着步,实在心里痒痒了,就扒开门缝偷偷往外看——
 
姚乐乐像个霸占他家的侵略者,正面目狰狞地抱着小细胳膊小细腿,团坐沙发上,捧着电话筒和电话那头的人嘀嘀咕咕小声说着话,时不时还发出类似母鸡下蛋似的咯咯咯的偷笑声。
 
隔三差五朝伍九房间看一眼,看到伍九探出门的脑袋,声音就会刻意压得很低,对电话那头的人发布警报,只要伍九靠近电话机两米以内,他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神速跳起来,挂掉电话。
 
叛徒!
 
那是我妈,不是你妈!伍九咬牙切齿,愤恨地甩上门,免得再听见客厅里那个侵略者邪恶的笑声。
 
伍九焦躁不安地加快了踱步的速度。
 
其实,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某天早上,消失半个月的伍妈终于良心发现,怕他们担心,打电话回家报平安了。
 
接电话的是伍九。
 
这人早晨起床是有起床气的,脾气不好。当然不是每天都有,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睡饱了没有,没睡好就有。
 
前一天晚上游戏玩到凌晨,上床睡觉三点多,电话铃声七点准时响起,正好这会姚乐出门买早饭去了,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终于,坚持不懈的铃声把困得二八五万的伍九吵醒了。
 
任谁大清早地被吵醒脾气都好不了,尤其是这个脑子昏昏沉沉的伍九,他火气十足地拎起电话筒,还没等对方开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大骂。
 
骂也就骂了,可他骂什么不好,偏偏问候了他娘的他娘,也就是伍九的外婆,于是在伍九清醒以前,电话被对方愤怒地挂断了。
 
等他清醒以后看了来电显示,傻了眼,顿时后悔莫及。
 
不过已经晚了。
 
有其母必有其子,同样的,这句话可以倒过来说,儿子记仇,老妈也是记仇的。从此,伍妈电话只给姚乐打,只要是伍九接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光速挂断。
 
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伍九双手握拳,用力压过,咯咯咯的,关节发出一串乱响,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已经看到麻木的复活对话框,恶狠狠地诅咒门外那个家伙出门被车撞到。
 
不过看起来姚乐的运气不坏,出门非但没有被车撞到,反而中了彩票。
 
这天下午一杯的客人不多,小四眼难得提早到。
 
为了庆祝这一不同寻常的日子,大宝怂恿小四眼去买彩票,小四眼觉得自己的运气一向不好,摇着脑袋不肯去。小猴心痒痒的,也掺和进来,给他们出馊主意。
 
最后几人得出结论,一致要求姚乐以一杯店的名义,去街口买一张彩票。
 
“反正你每天买菜抠下来的零钱也不少。”大宝顶着硕大的爆炸头跟他咬耳朵。
 
姚乐想想也是,反正就是两块钱,当哄女孩子开心啦。
 
也不管上班时间擅离职守,二话没说屁颠屁颠就跑出门,递给街口那个胖大妈两颗硬币,拿回来一张即开型彩票。
 
刮出来一看,中了个小奖,不多,几千块。
 
“真是神奇,买一张就中了。”大宝摸着姚乐脑袋,大肆赞扬了一番。
 
“怎么办,这么多钱怎么花?”小猴凑近,仔细观察彩票上的数字,好像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要不要给老板打个电话?”小四眼拿着输好号码的手机,推推眼镜,征求大家的意见。
 
“不要!”心有灵犀一般,小猴大宝异口同声大声拒绝。几个喝着饮料的客人听到声音,停下口中话题,好奇地看过来。
 
“太迟了。”姚乐摇摇头,指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伍老板,遗憾地告诉他们。
 
伍九耸耸肩,一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愉快表情,一点点,缓慢而又坚决地抽出被大宝紧拽手里的彩票。
 
最终,钱遗憾的落入了伍九的口袋——当然是不可能的。
 
独吞掉?想都不要想,四双眼睛外加一副眼镜齐刷刷锁定他,他脸皮还没这么厚。
 
去吃掉?被否决,吃进肚子一晚上就消化了,不划算。
 
去玩掉?那该怎么玩?这又将是一个麻烦而严肃的问题。
 
看时间也差不多该下班了,伍九揪了姚乐要走,心想反正半天没个结果,干脆迟点再说。
 
“这事回头再说,大家回去想一想,明天再给个统一意见。好了,没问题今天就先到这里,散会!”
 
回家路上,姚乐有点小兴奋。
 
从很小的小时候开始,他的运气就不错,买咪咪虾条送五角钱,吹泡泡糖吹出再来一颗,或者,刮刮卡刮出别人死活集不起的稀少卡……
 
总的来说,姚乐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小打小闹中的奖还真不算不少,只是很遗憾的,这么多年的好运气积攒下来,让他中过最大的奖项不过是一套做工精致的四色套杯,而且还没捂热被人抢走了。
 
“干嘛一直盯着我,我脸上长东西了?”姚乐那双闪着光亮的眼睛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伍九跟他拉开一点距离,摸摸左脸,又摸摸右脸。
 
“我还没中过这么大的奖耶,能不能多分我一点?”姚乐咬着下嘴唇,满心期冀。
 
伍九分明看见了他藏在屁股后面摇摆正欢的短兔子尾巴。
 
“不行!你哪有钱买彩票,还不是抠的菜钱?”
 
“……”
 
“你能保证以后不抠菜钱我再考虑多分你一点。不过看在你表现不错的份上……我们还是可以小小庆祝一下,晚上加菜!”
 
加菜的结果是,说好再也不去陈尧家吃饭的伍九,牵着姚乐又站在公寓门外,按响了他合伙人家的门铃。
 
陈尧一个人在家睡了一整天。
 
若不是伍九打电话说要过来,包不准能直接睡到第二天去。屋子里没有呛人的烟味,收拾的也算整齐,只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姓钟的男孩不在。
 
“厄,上次看到的那个男孩呢?换啦?”伍九探着脑袋四处扫了一遍,看到没其他人,确定不会再上演N18的戏码,这才让开门口,让姚乐进来。又在背后推他一把,怂恿他去玩遥控器。
 
陈尧扒着乱糟糟的头发,打开冰箱,取了冰啤酒丢给伍九,正准备开口问姚乐,被伍九阻止了。
 
陈尧抿着嘴不以为然地笑笑,又给自己取出一听,使力拉开拉环。易拉罐子不断往外冒着气泡,发出咝咝凉气,他仰头喝了一口。
 
“没,还好着呢,那孩子挺好的。不过他好像是去上钢琴课了,最近都不会过来。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你换口味了,那我可以考虑让给你……”
 
“不不不,我就随便问问。”伍九慌忙摆手,一口啤酒呛到,咳嗽不止。扭头看看姚乐,确定他没注意这边,这才压低声音,对着眼前的人骂,“不是跟你说了别在小鬼头面前提这个吗。”
 
“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认真了啊,开个玩笑而已嘛。”
 
“开玩笑也不行!去,做饭去!”恶狠狠地瞪他,抬脚作势要踢。陈尧扭过腰,侧个身躲过,哼笑一声。他弯腰在冰箱里翻翻捡捡,摸出只大白菜,托在手心里掂了掂,同时意味深长地看那个按着遥控器自得其乐的人一眼,转身走进厨房。
 
晚饭吃了一半,陈尧想起先前钟楚叶跟他提的,开学前去玩的事。
 
“再过半个月大学就要开学了,小叶想升大一前出去玩一趟,我打算带他去爬山。诶,反正你也没什么事,要不一起去?两天两夜,全程。怎么样,考虑一下?”
 
听起来还不错,伍九咬着筷子想了一下。
 
“你自己开车去?会不会翻车?”
 
“跟小团去。自己开车是比较自由,但是麻烦,宾馆要自己去定,还不一定有房间,跟小团的话就没有这些问题,几个熟人自己玩自己的。怎么说?”
 
“难怪会叫上我,自己开车去肯定二人世界了。”伍九小声嘟囔。
 
“你自言自语个什么劲?不管了啊,就这么着,你回去收拾收拾,过两天我再去下定。”快速扒了几口饭,碗筷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起身去看电视,“最后吃完的洗碗。”
 
“什么!”伍九大惊失色,迅速扫过姚乐埋进半个头的饭碗,又扫扫自己的,然后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红烧肉,悠悠然放下碗筷,跟着陈尧出去。
 
“辛苦你了。记得不要把别人家的碗打破。”
 
“……”
 
几声清脆的碎裂声之后,厨房里安静了,伍九辛苦洗完出来,看见的就是姚乐和陈尧一起,坐在电视机前专心的看着电视节目。
 
真是稀奇,还有这小子捏着遥控器不换的频道,伍九凑过去,半身压在他肩头。
 
“看的什么?”
 
半小时的本地新闻,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东郊出了点小车祸,地铁修建进度汇报,荷花提早凋谢……接下来的一则社会新闻提到了A市近几年发展的不错的风行集团。
 
“本台报道,风行集团今日下午正式宣布完成收购明日国际,任命林羽飞接替林传担任风行集团董事局代理总裁……”
 
“诶,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好像上次那个party game上见过,长得还挺俊。看不出来嘛,原来堂堂集团代理总裁也……”
 
陈尧突然开口,拖着长音的特殊调调吓了伍九一跳。这人用这种语气要说的话,他大概是知道的,八九不离十,跟他们圈子脱不了干系,怕他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吓着死小鬼,慌忙捂住他嘴巴。
 
“好了,什么都不要说了,没看见乐乐脸色不好?”
 
作势带过他一眼,却没想到姚乐紧拽着衣角,脸色确实灰得吓人,“……耶?!乐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起来,我带你去医院。真是的,身体不舒服要说啊,憋出毛病来怎么办?臭小鬼,真是麻烦……”
 
“我没事。”推开伍九敷上额头的手,坚定地摇摇头,“就是胸口有点闷,过会就没事了。”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都没注意,伍九扶着他的肩膀,正眼看他。突然发觉,比起一个多月前,姚乐的头发长了很多,刘海都长得掩住了眼睛。也掩住他眼里沮丧的神色,一如最初相见时的模样。
 
“不舒服的话我们出去玩吧?唔,就去爬山好了。叫上大宝他们一起,把奖金都花光,怎么样怎么样?”一拍额头,“不说了,我们先回家。……阿尧,我们先走咯!定团的事情你去弄吧,确定好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啊!”
 
“喂,我是叫你去玩,不是叫你带上幼稚园一起……喂喂,你听不见啊……”
 
后面的话被伍九大力甩门活生生夹断一半,陈尧张开嘴,深呼吸几口气,强忍住打人的冲动。这伍九是活得不耐烦了,每次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把他家当饭馆了!
 
忿忿地摸出一支烟,点燃吸了几口,无奈把一肚子的火气憋了回去。
 
11.第三个人
 
得益于伍九的一时心软,集体去登山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每年附近大学开学前一段,一杯都会花钱整体装修一番,这段时间大家全都放假,正好可以一起去,也免了调班请假的麻烦。
 
大宝小猴都是没问题的,他们没有别的兼职,这边空了就能动身。
 
小四眼就麻烦了一点,还要去兼职外卖的快餐店请假,幸好店老板人也好商量,批了他三天假,还叫他好好玩。
 
几天以后陈尧来电话,确定了人数,交了定金,趁机狠狠骂了伍九一通。
 
出行的时间大家一起商量,一致通过定在下个星期的星期三四,错开周末的旅游高峰。行程安排的事则由大宝说了算,谁让一群人里就她一个是女的呢,没办法,女士优先。
 
周二下午五点多出发,在山脚下住一晚,星期三一早上山,晚上住在山顶,星期四下山,下午回A市。她把想法跟大家说了,没什么意见,就报旅行社去了。
 
诸事安排的差不多了,姚乐身上又出了点小状况。
 
他们交的跟团报名费里包括有一项旅行社的责任保险,这份保险登记是要身份证的,可是姚乐没有,他钱包丢了,身份证什么的都是没有的。
 
山不能不登,保险也不能不保,伍九死皮赖脸地推了陈尧去旅行社问,身份证丢失,正在补办,可不可以直接报身份证号码。旅行社的人二话没有就说可以,实际程序远没有他们想的麻烦。
 
不过姚乐报了自己身份证号码后,伍九还是被吓一跳,直呼自己差点被他这张呆呆木木的娃娃脸骗了,居然比自己还要大上一岁。
 
出行的手续办好了,接下来就是收拾要带的东西。大宝带头,一手牵着钟楚叶,一手拽住姚乐,后头还跟着一帮男人,浩浩荡荡跑去超市大采购。
 
矿泉水,饼干,方便面,薯片,干果……逛超市让大宝找到了知音,她和钟楚叶两人跑前跑后挑满满两大车的零食干粮,还尽挑贵的拿,反正不是他们付钱。金色的大爆炸踏着十厘米高的鞋跟,踏踏作响,穿梭各个货架之间,别提多引人注目。
 
不知道的人还当他们去逃难呢,伍九丢不起这个脸,和陈尧很有些默契的躲得远远的。跟在后面半天,发现根本跟不上他们的步伐,最后干脆在收银台等他们回来。
 
一般超市的收银台边都会摆上各种牌子不同香味的安全套,等人是件无聊透顶的事,陈尧无所事事地翻着眼前方正的包装盒,读读上面印的说明书,又数货架上一共摆了有多少种香味。
 
眉头一挑,忽的想到好玩的,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拿起一盒三枚装的粉色盒子,塞进一旁愣神的伍九手里,五指一按,帮他握成拳拿好。
 
“喏,樱桃香味,最适合你这种破处的人用……哎哟哟哟,别激动啊。”
 
手一托,闪身躲开砸向肚子的拳头,“我只是看你老大不小了,给点小建议而已,至于这么大反应么……还是,”凑到伍九耳边,悄声耳语,“你害羞,不好意思?”
 
“去你的,”脸瞬间红透,像颗熟烂的西红柿,伍九欲盖弥彰地大声反斥,“还不是你干的好事,挑的好地方!你看我一天到晚,不是在一杯就是在游戏厅,再不然就是在家里对着那个笨蛋……咳,这还能找着女人?更别说自己喜欢的了,你倒是生一个出来给我?”
 
“喏,那不是有个现成的?”嘴巴朝不远处一努。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发现了大宝金灿灿的爆炸头,兴奋地不知道和钟楚叶说些什么,小猴小四眼一人推着一辆购物车跟在后面。视线扫过一圈,却没有姚乐的影子。
 
“你说大宝?她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啊……奇怪,那个笨蛋去哪了?”注意力早不在她身上,随口敷衍几句,不停地探脑袋,向别处张望,“不行,可别给丢了,我去看看啊,你在这边等着。”说着,不等陈尧回应,自顾走进去找人去了。
 
“……切。”
 
终于人找齐了,几个人也逛累了,心满意足地推着车子出门口排队付钱。合计了一下,东西让小猴和小四眼带回,第二天拿到一杯去。
 
总算折腾得差不多了,陈尧忙不迭要走,借口带钟楚叶去游戏厅转一圈,跟众人就在超市门前分了手,各自散了。
 
小猴骑的车出门,走的时候捎上了大宝和小四眼,三个人挤在一辆小破驴上,还抱着巨大的两个购物袋,突突突的向前艰难行进。
 
希望路上不要被交警拦住才好。姚乐向着三人离开的方向直挥手,半响才发现边上的人不见了,过了一会,又见他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大把羊肉串,分出一半递给他。
 
“快吃!现在时间还早,吃完我们去逛商场。”
 
“不是刚逛过?你不是嫌累吗,干嘛又去?”边啃肉串,边提出自己的疑问,肉肉的脸颊一鼓一股,脑门上冒出一连串的问号。
 
“我听人说山上温度低,晚上会很冷,所以想去买几件外套。……你别愣着啊,冷了就不好吃了,不吃还给我!”
 
“你不是有衣服么?”姚乐更疑惑了。
 
要不是手上油腻腻的,伍九发誓一定会狠狠弹他额头:“你笨不笨,我有可是你没有啊,给你买的。你冻死了变成鬼还不整天缠着我!”
 
“难不成……”姚乐有了一个很不好的预想。
 
“是的,你想的没错!先欠着,用一杯的工资换。”债主洋洋得意。
 
“我就知道……”欠债人垂头丧气。
 
逛商场的时候,无意间再次看见了滚动橱窗上那只看着很眼熟的新款手机广告,伍九终于记起来在哪见过了。姚乐的床头柜上就一直放着这么一只,只是颜色不同而已,他那只是黑色的,因为没电已经放那里晾了很久。
 
“乐乐。”伍九盯着广告上漂亮的手机,停下脚步。
 
“什么?”姚乐刹车不及时,一头撞在他背上,也看见了这则广告。
 
“要是我们走散了,你会不会来我?”
 
“应该……会吧。”姚乐摸着额头,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真是被你气死了!”大叹一口气,拉着满头雾水的姚乐,走进一旁的手机店。
 
十点钟商店关门,两人才逛完走出来。伍九点上一支烟,沿着人行道悠闲地走着,姚乐大包小包晃悠悠跟在后面,顺风迎面吹来的烟味呛得他直咳嗽,伍九无奈,大吸几口就把烟丢在地上,还抬脚踩住碾了碾,灭了。
 
“你快点,怎么走得这么慢!”前面的人走几步,回过头,后面的家伙还在原地踏步。
 
“你力气那么大也不帮忙拿!”后面的人愤愤然抗议,放下手上的袋子,向他摊开自己磨得通红的手掌。一个手机充电器,一张新的电话卡,几件薄外套,还有家里全都要换的大堆新的日用品,林林总总东西不少,也不算轻。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你们小学老师就教过的……”前头那人解释了自己的行为的正当性,但显然没什么底气,往回走到他身边,拎起了袋子,“好了好了,帮你拿还不行,走快点可以不,小祖宗?”
 
“这还差不多。”姚乐抿着嘴,歪到一边,忍不住笑起来,快跑两步,跟在他身边。
 
刚修理过的头发清清爽爽,随着脚步一上一下的跳,还散发着淡淡的洗发露的香味,路灯下,男孩黑色的眼珠子瞬着光,盛满了细碎的星星。
 
不知道为什么,伍九突然觉得眼前的笨蛋,特别好看。
 
“走啦!”夏日清凉的晚风,吹散男孩的笑声,幸好那暧昧灰蓝的夜色,遮住了他微微涨红了的脸。
 
与此同时,A市沿江高级公寓的某高层观景户型里,灯还亮着,风行集团代理总裁林羽飞还在忙着过目几日后总经理会议上要用的企划文件。
 
书房里安静的只听得见击打键盘的声音,突然,动画片多啦A梦的主题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来,啦啦啦啦……
 
这首日文歌确实挺好听,只是太幼稚了些,和他一直以来的身份都不相符合,但是这是他最亲近的人替自己设置的铃声,所以一直也就没有换。
 
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打电话?他不由皱起了眉头,看了来电显示,犹豫了下,不愉地接起来。
 
“赵先生,如果你打电话来是想告诉我人还没找到的话,完全没必要选在这个时间,你不知道这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作息?”
 
“不是的,林先生,打扰您我很抱歉,但是我想接下来我要说的消息,您一定会很高兴知道的。”嘴上说着抱歉,但是电话那头人的语调平平,没有任何歉疚的意思,略带如释重负的口气,显然对自己要说的消息,有十足的把握让委托人满意。
 
“您委托我们事务所找的人,虽然还没见到,不过已经查到他的行踪了。”
 
“真的?!详细点!”饶是林羽飞这样冷静的人,这下也有些激动了。
 
近段时间他的状态一直都不太好,因为某个笨蛋离家出走,手机不通,又长时间没有任何消息的缘故,失眠了很久。白天还有很多重要却繁琐的工作要他亲自处理,一切一切的不顺心,搞得他焦头烂额。
 
委托了侦探社的人去调查,几日后却被告知对方的钱包被小偷偷了,钱取光了,身份证银行卡工作证什么的都还在,被人捡到送回了公司。但是由于他不使用手机,不出入公共场所,给找人工作增加了不少难度,也因此一直拖了近三个月。
 
“是这样的,”姓赵的侦探清了清嗓,整理了下措辞,继续说道“之前您要找的姚乐先生因为身份证丢失……”
 
“好了,这些我都知道了,直接说重点!”
 
“前几天我们调查的时候,发现有人用他的身份证号码登记了一份旅行社的责任保险,根据旅行社留下的单位地址,我们查到西敏路附近的一家叫做‘一杯’的茶饮店,您要我们找的人就在那里做服务生……”
 
第二天,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一杯的店门口。
 
时近正午,一杯的大门依旧紧闭,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版歪七扭八的告示,大致意思是装修完八月底会重新开。
 
“林先生,看来他们已经出发了,我们要不要跟过去?”开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眯着视力极佳的眼睛,大致看清了告示上的内容,转头询问后座上的人。
 
“不用了,最近公司里很忙,没时间出门,等他们回来吧。”林羽飞安闲地靠在后座上,抬头看了眼一杯橘黄色的招牌,关上了车窗,“走吧,他很乖,很快就会回来的。”
 
12.李白那首诗
 
“阿嚏!”姚乐趴靠在前座的靠背上,专心看着大巴上放的恶搞电影,上车的人还有不少,每经过一个都会挡住他的视线,不得已要常摇着头找适合的角度继续看。好不容易走动的人少了,忽然感觉鼻子痒痒的,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没事吧?会不会是感冒了?感冒的话趁现在车没开赶快下去,正好家里没人呆着我不放心,你回去看门好了。”
 
自从姚乐的手机充上电能运作以后,伍九跟发现新大陆似的,一直霸住不还,拍照游戏录音听音乐,统统玩了个遍,连泡泡盛宴这样的休闲游戏都能玩很久,这会儿头也没抬,边按着数字键消泡泡,边打趣他。
 
“不行!乐乐不能走!”前座的钟楚叶听见话,急忙转过身,猛地趴在靠背上,对着伍九半长不短永远理不清的刺猬头一通乱抓。
 
姚乐仰头愣愣地看着他。
 
“一看乐乐就是不会运动的,他走了我要是爬山爬垫底了怎么办?我听人说爬山不能走最后,说走着走着最后面就会少掉一个人……”
 
“去去,别吓唬人。”伍九拍开他的手,头也没抬,“笨蛋你别信他,大不了你走最后我陪你就是了。”
 
“四十五你对你媳妇真好!我要是遇上对我这么好的男人就好了,诶。”大宝半是开玩笑半是羡慕的声音隔着小猴小四眼传过来,在吵吵嚷嚷的车厢里听上去有点吃力。
 
“唔,”小四眼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又像下定了决心,支支吾吾的开口,“如果是我,也会对自己媳妇好的。”
 
“是啊是啊,大宝要不要考虑小四眼看看?”小猴从旁附和。
 
“小四眼啊……再说啦!”
 
大巴四点钟出发,公路上开了半个小时后,车子在服务站停靠十几分钟,之后上了高速。
 
道路平稳,姚乐靠在车窗上,摇晃着睡着了。半梦半醒间,被伍九推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原来天已经黑了,车子下了高速,进入他们此行目的地所在的城镇。
 
车里开着几盏睡眠灯,贴在窗玻璃上往外望去,沿途的房子都是黑的,只远处一座整体挂满灯泡的高塔在夜色里闪烁着灯光,分外引人注目。再往前行,连路灯也没有了,路是上坡路,司机师傅开着两盏小前灯,伴随着音响里劲爆的摇滚,卯足了劲往上冲。一车子乘客被甩得东倒西歪,不时有女孩子大声的尖叫,热闹极了。
 
姚乐一脑袋磕在玻璃上,被伍九拉进怀里,乐得咯咯直笑,困意也没了,摆弄着数码相机狂拍众人的窘相。
 
途中停车吃了一餐晚饭,九点钟到山脚旅馆,两到四人一个房间。大宝和同旅行社的一个女生住双间,陈尧和钟楚叶两人也占了一个,没办法,剩下四个男人只能凑合得住在一间房里。
 
这镇上的旅馆统一规格,都是三层楼房,单间双间以及三人间。所以一个房间里最多只有三张床。四个男人住一块,其中两个就要挤着睡一张狭小的单人床。完全没有异议的,这项艰巨的任务落在了茶饮店老板和他的房客身上。
 
“凭什么我就要跟这个笨蛋挤一起!小猴你身量最小,不是应该你跟小四眼睡嘛?”一面收拾着床铺,一面还不死心的提出抗议,可惜听众只有坐在一边啃零食的姚乐一个人,“怎么一转眼就剩下你一个了?他们人呢,跑哪去了?”
 
“不是很清楚。”鼓着腮帮子摇头,嘴里还发出咯嘣咯嘣清脆的响声,“可能去找大宝打牌去了,刚才下车的时候有听他们说。”
 
“切,那不管他们。我去洗澡了,你自己玩遥控器去。”翻翻捡捡找出随身带的一大包换洗衣物,趿了拖鞋就进了浴室,没一会,响起四溅的水声。
 
擦着头发出来,房间里已经没人了。刚才姚乐坐着的位置上放了半包没吃完的洋芋片,柜子上的相机被拿走了。
 
“笨蛋。”伍九嘟囔一句,扑到床上,找个舒服的姿势趴着,找电视节目看。
 
相较伍九房间里冷冷清清孤孤单单没人理的情况,女生房间里明显热闹多了,几乎整个团里的人都被为数不多的女生召集到了一起,四个人打牌,其余的人玩终极密码,想稀奇古怪的惩罚方式相互折腾。
 
陈尧本来打算趁没人打扰,跟钟楚叶好好做一做睡前有氧运动,结果也受不了对面房间的吵闹劲,两人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张望半天,最后也加入进去。
 
半夜里笑声传得老远,旅馆的老板不得已上来敲门,说实在太迟了,会影响其他客人休息,大家这才散了。
 
回去十一点多,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打得不低,伍九裹着条凉被早已睡熟。自从上次姚乐睡觉做噩梦起,伍九打空调最低也不会到26°以下,被大宝喻为新一代的铁公鸡。
 
三人轻手轻脚漱洗完毕,也各自躺倒床上,明天要早起,爬一整天的山,睡得晚精神可不会好。
 
洗完澡,姚乐只穿了一条内裤一件T恤衫,动作小心地钻到伍九边上,抽过一半被子盖住自己肚子。微凉的水汽带着沐浴露的清香,伍九嘀咕着听不懂的话,翻一个身,一条腿压在他身上,搂住肩膀窝进他胸口。
 
单人床本来就小,伍九突如其来的动作更是吓得他一动也不敢动,推开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他不知道这样的动作有多暧昧吗?姚乐伸出一只空闲的手,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抿着嘴不自然地瞥到一边。
 
清晨六点不到,就被大宝疯狂的敲门声吵醒,四下一看,小猴小四眼的床铺已经空了,伍九也在厕所里哼哼唧唧地刷着牙。
 
下楼吃了东西,休整好后,跟着导游上山。
 
导游大致说了下爬山要求,让大家分成五到八人一个小组,三个小时之后在半山寺集合,之后就带着最近的一部分旅客先走了。
 
俗话说,登山不观景,观景不登山。要想三个小时对抗地心引力的同时,爬大约七点五公里的台阶,确实不会有心思沿途观光。
 
别看姚乐表面呆呆弱弱的,登山的时候爬得最快,背着一整背包的零食干粮,一跳一跳地往上蹦,面不红气不喘,还时不时从上面跑下来给他们递零食。
 
“你边爬山边吃东西不累吗?”钟楚叶颤着手,指着姚乐的方向抱怨。此时他十分庆幸昨天晚上没有完成那项有氧运动,否则今天他是别想活着爬到山顶去了。
 
平时不常做运动的弊病充分显现了出来,一群人气喘吁吁在后头磨蹭,寻找任何一个可以休息的机会往石椅上瘫,眼睁睁看着姚乐生龙活虎地乱蹦。
 
“乐乐你悠着点!”伍九虽没他们累得这么夸张,但也好不到哪去,打开一瓶体饮仰头大灌。
 
路走了一半,天开始下雨。不大,细细碎碎的毛毛雨,落在脸上清凉。唯一不满的是小四眼,眼镜上蒙了细水珠,模糊地看不清东西。
 
好在再往上行一段就看到了半山寺飞起的屋檐,也有了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
 
半小时后全员集合,向上进发。上了半山寺后,山势嶙峋,奇景也多了起来,不用再继续埋头爬山,可以好好浏览景点。
 
遗憾的是下午的雨势越来越大,大家不得不披上雨披。
 
从地势高的山头望下去,沿山环绕的小道上都是裹在黄黄绿绿雨披里的游客,煞是壮观。怕镜头进水损坏,照片也没拍几张,相机就收回包里。
 
后来就起了雾,景点被隐在雾气里根本看不见。雾最浓的时候,隔上几米就看不清前面的路,每个人都是黄黄的包做一团,稍微走远点就找不到谁是谁。
 
一路上,伍九都抓住姚乐的手,生怕走散了,倒是没想过俩男的手牵手是不是太过招摇,不过幸好大伙都忙着找路,没人注意他们。
 
山路是很陡的,又窄,没有栏杆,很危险。
 
基本上的情况是,在前面的人翻下去,后面就会滚成一串。沿途路过些什么景物导游有详细解释,他们也没听,印象里每个地方都是没什么差别的,所以也没特别留意。
 
途中雾气散过一次,太阳露出来,但很快就又被淹没。短短半分钟时间,天边流光溢彩,远山在浅雾中若隐若现,那一瞬,姚乐脑中忽的冒出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来。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或许,真会有神仙踏着芸月翩然下凡也说不定呢。
 
伍九极力眯起眼睛,想在这样的天气里看得更远些。他忽然开口,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喂,笨蛋,有没不开心的事?趁现在雾散开,赶快说出来,烦心的事情很快就会没有了。”
 
见姚乐还愣着,推推他:“我外婆说的,百试百灵。我小时候寒暑假跟我妈住在乡下外婆家,那里每天早上都会有很重的雾气,我外婆就会拖着我早起,走老远的路去赶集,雾气散了,集市也到了,我乖一点的话她还会给我买糖吃。”
 
“就知道吃。”姚乐弯弯嘴角,露出那个小歪牙。他手握成拳,对着远山用力一掷,做出狠狠丢掉东西的动作,“我没有不开心的事!我现在过的很好,有大宝,小猴,还有小四眼陪着我。唯一不满意的是还有一个克扣工资的老板存在!”
 
“喂,当着老板的面说他坏话不太好吧?”
 
“哈哈。”
 
下午四五点钟,众人终于排除万难,爬上了最高峰。旅行社安排他们住的宾馆就在山顶上,边上还有个气象台。
 
此时雨夜差不多停了,大家跟着导游找到了各自的住处,因为预定得早,全团人都幸运的安排到两人的标间,累了一天,还能好好洗个热水澡。
 
走了一整天的台阶,同行的几个早已经累得全身无力,进了房间就翻倒起不来了。伍九拎了登山包进去收拾,姚乐还是兴致很高的样子,掏出相机兴奋地四处乱拍。
 
坐在大厅的按摩椅上翻检所有拍的照片,姚乐惊奇地发现多了一张他和伍九的睡照。大概是早上小猴和小四眼起床时候,趁他们还睡得熟偷拍的。当时或许是抱着拍照片取笑他们的念头,后来不知怎么的,却把这事忘了。
 
照片只拍了两个男人的上半身,两人面对面睡着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却不显得拥挤。伍九一只手搭在姚乐背上,唇角轻抿,眉头微微皱起,像梦到什么;姚乐窝在他下巴处,双手抵放在他胸口,略长的睫毛向上翘起,仿佛随时都会颤动着睁开眼睛,光洁的脸上可以看见细微的绒毛,上唇张开一点点,好像随时等着谁,吻上去。
 
姚乐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寒得打了个激灵。
 
“你怎么还坐在这?快进去洗个澡吃点东西。你是吃什么长大的,不会累吗?”伍九痞痞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他慌忙去按关机键,手抖得连按了好几次才把屏幕关上,头一低就往房间里冲。
 
“你知道是哪间么?”伍九昂着头问。
 
小没头苍蝇冲了一段,又跑回来,“我们住哪间?”
 
13.伍九的烦恼
 
说不累是假的,姚乐毕竟也只是相对其他人而言精力旺盛一点,爬山的时候没什么,停下来休息以后,就明显感觉到了疲累。吃过东西,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六点不到一点,就熬不住地犯困,睡下了。
 
凌晨被屋外人来回走动的声响吵醒,含着牙膏出门看,原来大家都跑去,说是要看日出。宾馆后面有一块平整的地方,专供游客看日出,每天都是人满为患,挤得很,不去得早一点就找不到好位置拍照。
 
可惜这天云雾大,根本什么都没有。大宝很早就拖了小猴小四眼出去占好位置,没想到白白浪费感情,嘟着张脸又回来了。
 
众人手忙脚乱折腾很久,又跟着导游逛了几个景点。七个人合拍了几张集体照,其中有一张拍得很好玩,导游按下快门刹那,几乎所有人都不在状态,心不在焉的,玩闹的,整理头发衣服的,七人七个样,拍出来歪七扭八。
 
但是感觉很好。
 
下山走的另外一条路,平稳一些,不过雨后路滑,还是有些难度。姚乐因为要拍照片,远远落在后头,大到远山奇峰,小到溪中浅石,看到什么统统要拍。没办法,怕他跟丢了或者不小心拍个照片滚到山坳坳里去,伍九不得不留下来陪着他,不仅要赶路,还要照顾后头这个惹祸精。
 
时近中午,所有人都按时回到了山脚。此时大家的精神都很好,相互拍照留了念。买买纪念品什么的,琐碎的事情做完,终于踏上了返程之路。
 
窗外景物快速向后退去,青山,小镇,浅云,花叶,统统被甩在后头。大巴的音乐电视没开,平稳前行就像一个大摇篮,安静地在路上飞驰,微小的晃动摇得大家昏昏欲睡,不多会,一个个都沉睡过去。
 
两天两夜的旅程到这里就算正式结束了。
 
趁伍九去洗澡的功夫,姚乐偷偷用了他的电脑,把那张睡着拍的照片剪切复制转存到自己的手机里,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打开图片文件夹,无意识按着导航键,色彩斑斓的图片一张张翻过,却没映入他眼里,他甚至有点沮丧地想,自己是不是该走了?心的列车正开往无法预知的方向,而他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他想要的。
 
另外,他不知道,有人早已在他熟睡的行车路上,对着这张摄影技术实在有待提高的相片,脸红心跳。
 
温水哗啦啦的从头淋下,伍九眯着眼,吐着嘴里的清水,手脚麻利地抹掉身上的沐浴泡泡,抹着抹着,动作又慢下来,最后对着镜子一动不动,傻傻的发起愣来。
 
镜子上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白炽灯光下只模糊看得见自己的人影,手指贴上去,一道一道的向下划,抹开清晰一片。他看着自己的脸,却心跳飞快地想着另外一个男人。
 
“难道,其实我也是那个?”他问自己,心里满满逸溢,涌出一股莫名怪异的,从未有过的感受。
 
水流进眼睛的那瞬,他紧闭上眼,脑中猛然跳出姚乐歪着脑袋不明所以看着他的那张呆呆的脸,缓而真切地,冲他绽出一弯嘴角温温的笑。
 
心中轰然一声炸响,电光闪过,脑海顿时空白一片,晕眩之中,他只想得到三个字,
 
“我完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伍九把玩着手机,犹豫要不要打电话问问陈尧,遥控器已经被姚乐玩得快烂了,他必须在新的入手前把问题解决掉。
 
深呼吸,一次次给自己打气,输完号码后,又游移不定的按了清除。一直到最后,他还是没勇气打出这个咨询电话。
 
临睡前,他选了一个比较温和的方式,给陈尧发了一条短信: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爱上一个男人,会怎么做?”
 
看来陈尧还没睡,这么晚,对方还是很快给了回复:
 
“往死里追,就算他不爱我,也一定要追到手。抓牢了,绝对不让他跑掉。”
 
“不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本来是喜欢男人的,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女人,怎么办?”
 
“……绝对不可能!……我说,小子,你终于发现了?”
 
什么,发现什么?短信里区区十个字外加几个标点,分开,他每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看着就傻了眼了,陈尧到底想说些什么?伍九的喉咙有点干,他似乎有点明白了,又似乎更不明白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你喜欢姚乐是吧?如果喜欢,你可以试试啊。他跟我是一样的,绝对是。不过我可提醒你,真走上这条路,可就回不了头了。”
 
你乱说什么?
 
怎么可能!
 
我再想想。
 
回信修改了几遍,想想都觉得不对,最后闹得自己心烦意乱,干脆删掉,也不回了,关机睡觉。
 
然而伍九还是失眠了。第二天顶着一对熊猫眼起来,对着一桌子早餐没有一点食欲。
 
“你怎么了?”左手豆浆右手油条,姚乐不解地问,看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伸出油腻腻的爪子想去戳他的脸。
 
“没什么。”伍九一吓,下意识往后仰了脸,姚乐伸长的食指紧贴着面颊划过,不尴不尬地停在他面前。
 
“你慢慢吃,一杯差不多三四天以后才开,这几天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伍九别过头,面色有些不自然,坐了会,却总感觉对面人的视线直直盯着他。他终于坐不住,霍得站起身——对方却根本没在看他,专心啃着他的豆浆油条。甚至,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伍九有些讪讪,踌躇一下,还是转身走了:“我去游戏厅看看,有事打我电话。”
 
前所未有的,这天陈尧起了个大早,本着看好戏的原则,精神抖擞地玩斗地主,对着游戏机一坐就是一上午。伍九抱着球杆杵在一旁,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的模样,与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看到陈小一脸奸佞掩不住的得意,又不得不咽回肚子里。
 
“有什么就说吧,你憋得难受我看着也闹心。”悠悠然按下确定键,机器里发出一串动感的胜利欢呼,出币口突突突蹦出几颗游戏币,陈晓一颗一颗捡起来,又顺手塞回去。“如果你是因为怕跟你妈不好交代,我能理解。你就窝回你的柜子里去,趁早把那小子赶走,眼不见心不烦,以后该怎么着怎么着,过得肯定舒坦。”
 
“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伍九崴过脸,“你是不是特想把我也扳弯了,这样你才高兴?”
 
“伍九。”陈尧刷的脸色沉下来,放开摇杆,转过身正视他的眼睛,面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伍九心里惴惴的,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才懒得管你是直的还是弯的。你有没发现,你对那个小子特别好?第一次见他我就看出来了,你对他绝对不一般。你们才认识多久?可我跟你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对谁这么上过心,你知道么?”
 
“我……”陈尧这番话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伍九张开嘴巴,脑子里想理清条头绪出来,却仍是乱糟糟的浑作一团。
 
伍九这样惊讶不敢置信的表情让他实在生不起气来,叹一口气,继续敲他的摇杆,选择下一手的牌,“这事你自己琢磨,我帮不了你。你问问自己,这辈子,你能遇上几个让你从头到尾只想对他好的人?别不相信,有些人啊事的,该来的总会来,注定你逃不掉的。”
 
“你这个换情人比翻书还快的人说的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伍九毫无底气的反驳。
 
“四十五,我就跟你直说了吧,如果我能遇上这么一个让我无论如何想对他好的人,绝对,绝对不会放开手。”
 
“这个……让我再想想。”
 
他这一想,可苦了在一杯装修的工人。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呆在灰尘满天的施工现场里发呆,但是每天被人在身旁盯着,是谁都不敢松懈,一个个不得不卯足了劲头做,连个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四天的工期,楞是缩成了两天,临走前甚至把废弃物也打了包带走,地也免费附赠打扫了一遍。
 
于是,就这样一杯轰轰烈烈地提前开业了。
 
同在一个餐桌上吃饭,却总是感觉气氛怪怪的,饶是姚乐这么粗的神经,也明显的发觉到伍九与以往的不同。他分明在躲自己,有意无意的。
 
惹他讨厌了?或者是他知道了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坏念头?姚乐迟钝的接过小猴递给他的抹布,一遍遍擦着窗玻璃。
 
可是那张照片明明被他藏起来了,姚乐疑惑地想。
 
“乐乐,你再擦下去玻璃就要被你磨穿啦!你今天是怎么了?神不守舍的。”大宝忙着清理吧台,探着脑袋关心的问。
 
“啊,没什么,想点事情。”姚乐回过神,把抹布丢进水桶,又捞出一块干净的。
 
“乐乐也会想事情?”小猴把沙发推到一边,坐在上面蹦了两蹦。
 
“你得瑟什么呢,乐乐可比你聪明多了。是吧,乐乐?”大宝剜了小猴一记眼刀,给姚乐帮腔。不过姚乐好像并没有听见他们的吵闹,拖着调子长长叹了口气,垂着脑袋换水去了。
 
“他这是怎么了?”大宝侧着脑袋猜测,爆炸头歪到一边,她连忙托着手扶正。
 
“我看肯定是老板跟他闹别扭了,你看四十五这几天看乐乐的眼神,好像在研究外星生物一样,一下皱眉头一下傻笑的,看起来像吃错药。”耸耸肩,小猴发挥八卦星人的天性,给出一个自以为正确的答案。
 
“那你说四十五是怎么了?”大宝锲而不舍。
 
“就像我说的,吃错药了呗!”
 
伍九不是吃错药了,但是也差不多。
 
陈尧给了他几个比较有名的同志网站,这几天一有空就上去闲逛,简直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好几次,姚乐都站在房间门口了,他也没发现,非要人走近了,才做贼似的,匆匆忙忙关页面。
 
不仅他郁闷,姚乐也很郁闷。于是就有了在一杯打扫卫生时的那一幕。
 
几日的潜水,撇去翻到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限制级帖子,伍九的收获不可谓不少。所谓的教程贴是不是真的有实质性的帮助他不知道,但至少在他浏览了无数个情感贴泄愤贴以后,想通一件事:
 
如果他再拿不定主意,说不定以后就只能沦落得跟这些人一样,在网络上发发帖子寻求安慰了——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
 
“不行,明天要解决!”他握拳,再一次鼓励自己。
 
如果说网站上真实性有待商榷的帖子给了他一点咬牙狠心坚持不懈的动力,那么,在他为难不已苦苦挣扎的时候,大宝发他的一条短信,则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
 
“四十五,不好了!你赶快来店里看看!你再不出现你媳妇就跟人跑啦!有个自称是乐乐哥哥的男人到店里,说要带他走!”
 
14.回哪个家
 
处理完明日国际的交接事宜,林羽飞手头上的工作暂时告了一个段落。第一时间,他去了姚乐打工的茶饮店。
 
坐在车里,隔着玻璃窗看他跑前跑后忙碌的样子。三个月不见,人更瘦了些,倒也精神了,好像个子也长了?他莞尔,推开了车门。
 
大宝观察了店门口那辆灰色轿车很久,猜测到底是什么人一直堵在店门口,影响他们做生意。
 
“乐乐,你猜外面那辆车上是什么人?会不会是四十五的仇敌?堵在门口不会是要来讨债吧?……喏喏!他下来了下来了!”
 
姚乐转过头。
 
车门打开那一瞬的反光晃到眼睛,他不适地眨了眨,视线穿过扬起的手指缝,落在车前那个男人身上。
 
“这不是那啥集团的代理总裁嘛?!我在新闻里见过他!喂喂,他过来了!”大宝扯着姚乐的衣服,兴奋地乱叫。
 
姚乐口中麻子,大饼,糟鼻脸的林羽飞,此时正站在他面前。棱角分明的脸,挺拔端正的身形,还有身上穿着的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和他描述的,有点差距。
 
“嗨,姚乐先生,好久不见。”林羽飞一手支在吧台上,随手点了一杯冷饮,用调侃的语调向他打招呼。
 
大公司的老板居然认识姚乐?大宝推过他点的冷饮,聪明地闭上嘴巴,低着头墨迹手头工作,然而那双高高竖起的耳朵,却暴露了她深刻的八卦之魂。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在自己已经学会放下他的时候?姚乐脸色冷下来,扭头就走。
 
“你就是这样对你的客人的?”林羽飞一把拉住他的手肘,用上的力道让他不得不转回身去。
 
“点单请到吧台,我是负责打扫卫生的。麻烦放手,我要去洗手间,谢谢!”姚乐昂着头,好看的眉毛皱成一个草书的“一”字,鹅蛋脸像个包子团成一团。
 
强硬的语气让大宝吃了一惊,她不知道原来乖乖宝也是有脾气的。
 
“乐乐,”林羽飞淡淡看了身边的女服务生一眼,把姚乐拖到一边,“别生爸爸妈妈的气了好么?他们非常爱你,所以不要误会他们好吗?”
 
误会么?姚乐平时是呆呆的,与世无争的样子,不代表他是傻子。
 
爸爸妈妈已经将近半年没有和他联系过了!从他在医院里醒来开始,他们就没去看过他,出院也只有林羽飞来接,他们甚至连一个关心的电话都没有!每次电话打过去不是转到语音信箱就是无法接通。
 
他姚乐确实不聪明,但是,还没笨到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是误会,你让他们给我打一个电话啊。”姚乐扬起脸。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他们参加的那项工作是签过保密协议的,在职期间,不能跟外界联系,等他们结束手上的工作,自然就会回来找我们的。”
 
“骗人!”姚乐不高兴了,用力去推林羽飞的手。
 
“我没骗你。”林羽飞的音量不住太高,看到小店里为数不多的几双眼睛都盯着他看,他又压低声音,“先跟我回家。以后再跟你慢慢解释,好吗?”
 
姚乐不确定地看着他,他想如果在林羽飞脸上找出哪怕任何一点欺骗的端倪,他都不可能再原谅他。
 
林羽飞的表情如此认真,有一瞬间,姚乐恍惚回到了幼儿园的时候,他还是当初那个懵懂的被欺负的小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会哭鼻子。而林羽飞,推开了那扇隔绝了一切的门,从门的那一头,把他拽到了身边:“别怕,以后有我保护你……”
 
林羽飞低沉的声音缓缓说着与姚乐认知中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版本,他是天生的领导者,演说家,他的话语仿佛有魔力,每一句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容易让人信服。
 
简直跟真的一样——
 
“就是我告诉你的那样。爸爸妈妈接到一份非常喜欢的工作,要离开几年,你出车祸是在他们离开之后,所以他们并不清楚你的情况。不是不关心你,不是不喜欢你,不是故意离开你。所以跟我回家,好吗?我们一起等他们回来。”
 
“一直在找你。”紧抓住姚乐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林羽飞轻按着他的后脑,把人拉近,俯身上前,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你让我担心了,知道么?回家吧,乐乐。”
 
回家吧,乐乐。
 
“我……”褪去临时竖起的刺,姚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专注盯着茶几上分毫未动的奶茶,努力想组织语言说些什么。
 
林羽飞说的一切,与他原先想的差距太大,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如同一枚纤细却恼人的鱼骨,卡在喉咙里,吞不得,吐不得。
 
“你不在小飞和小姚都不肯吃东西,现在瘦得,往水藻里一躲就能找不着。你忍心啊?”弯着嘴角,轻声调笑。
 
姚乐推开他,垂头不语,许久,轻轻吐出一句话来:“让我想一下好么。”
 
“好。”林羽飞宠溺地摸摸他的头。
 
刚离家出走那段时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只要爸爸妈妈跟他道歉,告诉他一切都是误会,然后接他回去,他一定会当作一切的一切都没发生过,然后一家人开开心心的继续生活,过一辈子,一直到死。
 
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强烈想回到出车祸以前,忘记发生过的一切的念头,在一杯做服务生的这段日子里,慢慢消磨殆尽。也不过三个月时间。
 
此时再见林羽飞这张无比熟悉的脸,清晰可触的声线说出这番话来,他却又不舍不得走了。
 
也不过三个月时间。
 
他想到了伍九。
 
半长不短纠结不清的刺猬头,毛毛糙糙的发质像只无理取闹的猫,抓挠得他又痒又有点痛。
 
大宝说他喜欢女孩子。也是,像他这样乖张的的家伙,只有那种长直发清汤挂面,笑起来有一对深深小酒窝,还能烧一手好菜的温柔女生,才能管的住。
 
况且他已经有讨厌自己了。
 
那么,如果一直留在他身边的话,只会更难过吧。
 
“乐乐。”茶饮店里回荡的音乐声无法消弭此时的气氛的尴尬,林羽飞皱紧了眉头,催促似的唤了他一声。
 
姚乐抬起头来,摆出一个僵硬的笑脸。“走吧。我跟大宝说一声,恐怕我要翘班了。”
 
“乐乐,你真的要走?”大宝抱着个杯子擦了不知道多少遍,再装不下去,瞪大了眼睛问他,好看的眉毛倒竖,看起来有些生气。
 
“走的话是不是该跟四十五说了一声?要不要让他过来?”实际上早在林羽飞进门没多久的时候,已经给他发过短信了。
 
“不能跟他说,他会骂死我。”姚乐摇头,拒绝了她的建议,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还是跟他说一声好了。”
 
从宽大的沙滩裤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唯一的那个号码。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姚乐!”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他差点丢出握着的手机。
 
门口站着的男人满头大汗,呼吸不稳,胸口还剧烈起伏着,目光落在姚乐身上,因为他和旁边男人亲密的坐相而眼角微微发红。
 
“大宝说,你要走?是不是,真的?”
 
姚乐站起身,想开口,随之站起的林羽飞拍拍他肩膀,示意他不要说话。犀利的目光扫过眼前的男人,微薄的嘴角划过一丝冷笑,搭着姚乐肩膀的手往上挪了几寸,亲昵地半环在他脖子上。
 
“乐乐不懂事,跑出来这么久,给你们添麻烦了。他离开带给贵店的损失,过几天会有过来跟你们清算,缺人手引起的麻烦,也会一同折算成现金赔偿给贵店。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他边说着,手指亲昵地捏捏姚乐的脸,“我们先告辞了。”
 
说完,拍拍姚乐耳后,眼神温柔地示意可以走了。姚乐低着头点了点,跟着走出门去。经过伍九身边时,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
 
伍九正看着他。
 
震惊,难过,不敢相信,还有一点点的,受伤?姚乐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看到了这些。走出门口,耀眼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
 
酸酸的,涩涩的。
 
“乐乐也真是的,说走就走。怎么回事嘛。”大宝趴在吧台上,忿忿不平,鼻子用力皱了皱。“老板你又要自己代班咯!”
 
伍九猛然抬头看她,一瞬下定决心似的表情唬住了她,没等她反应,就转身推门跑出去。
 
“姚乐!你站住!”
 
大T恤,沙滩裤,绝版大凉拖。
 
男孩站在银灰色轿车大开的门前,转过身来,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淡淡金红色。
 
“四十五。”他回应,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睫毛低垂,掩不住眼里浅浅的感伤,看起来有点沮丧。就像他们刚认识时候那个模样。
 
“又是这个样子。”伍九深吸口气,撇着嘴喃喃自语。有些人总是能一下刺痛到你心里。“害我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眉心皱了一下,他勉强笑笑,扬高声音,“记得以后回来玩。”
 
姚乐点头,“……好。”
 
想说的话没有说,嘴唇一张一合,轻到微风都听不见的声音,碾碎在绝尘而去的车轮底下。
 
“奶茶是我亲手调的,玻璃杯是我最喜欢的,你拿什么赔给我?”
 
其实他想问,你把我的喜欢偷走了,姚乐,你拿什么来赔我?
 
15.姚乐,伍九很想你
 
姚乐走了,日子还是要过。
 
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回响着电视机里传出的泡沫剧的哭喊,寒碜碜的让人毛骨悚然。
 
伍九给自己点了支烟。反正只有他一个人。
 
以前有老妈在,可是她追求真爱去了;后来有了姚乐……
 
可是他也追求真爱去了。
 
那个男人是谁?一身名牌,看起来挺有钱,开的也是豪车,还有司机……
 
这样也好,以后不会有人抢他的衣服穿,也不用烦恼遥控器会被按坏。唯一可惜的是,自己宝贝很久的凉拖鞋最后还是被带走了。
 
屏幕的荧光映在脸上,半眯的眼睛,分不清伍九此时的神色。他深吸了一口,暗红色的烟头发出明亮的一点光星,又很快暗下去。
 
烟抽着有点涩,他不得不按在玻璃茶几上碾熄了。家里很乱,又闲得慌,他站起来,按亮房子里所有的灯。
 
一瞬间的光亮,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定了定,拎了拖把挂了抹布去收拾。
 
地板由里到外拖了好几遍,铮光瓦亮的能看见倒影,干了以后他试着赤着脚走了一圈,感觉还不错。他站在窗口,干脆把鞋子丢了出去。
 
楼下传来居委会大妈扯开喉咙的破口大骂,他探出头去看,一只拖鞋正掉在她准备清理的狗大便上,路灯下,大妈一手叉腰一手高举着扫把,指着窗口一路扫上来,他急忙蹲下身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整理书柜,从上面摸出五六本崭新还没拆封的书。前几天特地跑去书店找了很久,收集的一堆类似《恋爱手册》、《无往不胜的爱情》、《101种浪漫约会》的书,一摞抱着,蹬蹬蹬冲去塞进了杂物间。
 
反正用不到了。
 
第二天天气晴好,起得大早,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洗了。听着洗衣机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然后双手压在机盖上发一会呆。然后刷牙,洗脸,晒衣服,下楼买早饭。
 
油条很脆,豆浆很香。一个人吃。
 
准点去上班。开门,清扫,调饮料;打冰,封口,找零钱。然后准点下班。
 
再上班再下班再上班再下班再上班再下班再上班再下班再上班再下班。
 
到最后,连最迟钝地小四眼也惊悚地发现:老板太勤劳。
 
陈尧说过,爱就要全力争取。如果不努力后悔了,那是你活该。
 
伍九越来越急躁了。
 
在大宝担忧目光注视下,伍九摔碎了第二只玻璃杯。
 
他终于憋不住爆发了。
 
赌气地甩开右手拿着的正擦着水的白干布,一屁股坐在旋转椅上。
 
椅子发出吱的一声呻吟,往下陷进一点。
 
沉重又略带夸张的一声长叹,让大宝瞬间以为看见了消失很多天的老板的原来模样。
 
“四十五啊……”她试探地叫他。
 
伍九抱住了脑袋。
 
大宝耸耸肩,无奈地接过客人递过来的百元大钞。
 
“有没有散钱?”
 
“没有。”客人回答。
 
“有没有一元硬币?”大宝又问。
 
“没有。”客人摇头。
 
大宝检验了钞票的真假,按开收银机。
 
等她找完零钱转身,发现旋转椅上的男人缩成了一团。
 
伍九很好,伍九没问题,伍九只是在生闷气。
 
也许他真的是活该。时间过的越久他越发不能原谅自己,如果当时姚乐走的时候能试着争取一下……会不会现在就不用那么想念他?
 
思念的味道酸而苦涩。
 
才结完帐的客人去而复返,很严肃而郑重地对大宝说:我在奶茶里尝到了难过的味道。
 
那是伍九后悔的味道。
 
“把乐乐喊成你媳妇的事,我是在开玩笑……我不知道你是认真的。”大宝拍拍他的肩膀,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伍九摇摇头,表示不管你的事。
 
“或许你去找找他?”大宝挑着一边细长的眉毛提出建议。
 
伍九从臂膀缝隙里瞄眼看她。
 
“要帮忙吗?”大宝挑起另一边的眉毛,问。
 
顿了一会,伍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顿了一会,郑重其事地摇摇头。
 
“还是要,再想一想。”
 
伍九家换了新的遥控器。红外远程的,感应好,隔老远就能换台,还不怕水。
 
晚上回家,就坐在沙发上一个一个频道的换。有感兴趣的节目就停下来,看着看着然后歪着脖子坐着睡着,广告电视剧轮番走过,最后只留下屏幕闪着雪花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一个人的寂寞,还有一台电视机的寂寞。
 
半夜里僵直全身痛到醒,昏头昏脑关了电视扑床上睡觉。
 
不是自己的房间,不是自己的床。
 
搂住枕头使劲揉,整张脸埋进里面重重呼吸,恍惚还能闻见乐乐清爽的洗发露的味道,淡淡的,几乎不见。
 
“乐乐,我很想你。”他说。
 
姚乐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前,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会议被迫打断,林羽飞停下话题,关心地询问他有没有事。他赶紧摆手,歉意地请求继续。
 
“那么,吴经理,请你说说你的看法。”
 
……
 
林羽飞怕姚乐一个人在家无聊,特意为他安排了一个清闲省事的工作,这样姚乐可以一直留在他的视线里,不用担心他再次离家出走。
 
这样也挺好,比在一杯的工作省事多了。每天整理文书,做记录,安排行程,不知道有多轻松。
 
剩余的时间则全部用来发呆,比如说,回想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
 
也是在林羽飞身边做文职吗?感觉不像啊。会是特工吗?或者间谍什么的。想到这种可能,姚乐忍不住笑起来,摸出手机就想给伍九发短信,告诉他自己此刻的想法。
 
手指按动半天,内容打了一长串,最后也没有发出去。
 
伍九喜欢的是女孩子。
 
姚乐放下了手机。
 
姚乐到公司工作,最高兴的,恐怕是同办公室里那一帮子的女孩。
 
公司里谁都知道,老板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关系特别特别好的弟弟。几个月前,老板弟弟出了车祸,老板几乎天天都泡在医院里,等他弟弟出院了,老板就总是会把弟弟带到公司里。
 
谁都知道,老板的弟弟是他最最关心的人,自从出了那件事以后更是溺爱得不得了。可惜的是,脑子似乎有点不好使。也不是傻,也不是弱智,就是有点,毛病。
 
不过这并不影响大家对姚乐的喜欢。
 
消失了三个月,某天早上突然又看见了,这可把她们乐坏了。没事总喜欢围在他身边,掐着脸揩揩油,摸两把豆腐。甚至发展到隔壁办公室的女孩们借口上茶水间,偶尔路过也不客气的占占便宜。
 
太受欢迎也不是一件好事,姚乐百无聊赖的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圈,深刻的感受着这个道理。
 
工作一整天的大家,在快下班前的半个小时里,总是特别松散,都习惯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比如说,坐在姚乐对面的大叔会开始看报纸,还是娱乐八卦版的那种;女孩子则会相约去那个比较有名的交友网站,偷菜?
 
当然这个情况的前提是,老板不出现的话。
 
林羽飞走进职员办公室的三又二分之一秒时间里,大叔手里的报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天的报备资料,尽管他已经看过了一遍;
 
不知哪位仁兄发明的老板键很好用,女孩淡定从容的关掉了正在浏览的页面,桌面上显示的变成了一份工作汇报;
 
至于姚乐,他在发呆。
 
一手支着下巴,嘴里叼着笔,一上一下动着神游天外。
 
老板已经站在他面前,他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大叔颤巍巍地从纸张缝隙里偷偷看他,冲他使着眼色,可是他完全没意识到。女孩在心里默默划了个十字。
 
“乐乐同志。”林羽飞扣起手指,敲了敲他的桌面,“回神了。”
 
胡思乱想突然被打断,姚乐吓得取出嘴里的水笔,啪地一掌压在桌上,豁然站直。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我是问你,要不要现在去吃晚饭?”林羽飞无奈地敲敲腕表,“老板允许你提前下班。”
 
“哦,哦。”姚乐快速整理了一下桌面,在同事们艳羡的目光洗礼下,快速跟上前面的人。
 
林羽飞在市中心的高级西餐厅定了位置,临窗的双人座,人性化的隔离设计很好地营造出一片小小的私人空间。
 
餐厅里钢琴声悠扬,正安静吃着晚饭,突然大厅里一阵骚动,巨大的钢琴按键声后,紧接着是不锈钢餐具被摔落地上发出的刺耳声响。
 
姚乐转过头去看,那头已经围了很多人,两名保安正合力拉住一名撕歇竭底的少年,他面前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年纪小的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另一个身穿浅蓝休闲西服的男人,则板着脸正了正领带。
 
这两个人姚乐认识,还挺熟。
 
陈尧和钟楚叶。
 
“怎么了?”林羽飞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放下手中刀叉。
 
“没什么,看到有眼熟的人。”姚乐摇头,也放下餐具,取餐巾擦了擦嘴。
 
“要过去打招呼么?”本身的教养,使得林羽飞对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或者打架斗殴的人相当反感,他虽然这么问,却不希望姚乐真的过去。
 
“不用了,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餐巾放在桌上,“我吃饱了,我们走吧。”
 
两人从座位起身走到门口的功夫,门童已经很称职地把车停在了门口。林羽飞绕过车头替姚乐打开车门,身后有人叫住了他。变声期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乐乐!乐乐!”
 
钟楚叶快跑几步,扒住正准备坐进车里的姚乐,狠狠揪了把脸,可劲捏了捏。“才几天不见你居然瘦了!”
 
“小叶。”歪着嘴巴,姚乐口齿不清地叫出眼前男孩的名字,“我年纪比你大好多,你不要每次见到我都捏脸,这样很没大没小。”
 
“无所谓啦!”钟楚叶一摆手,大咧咧地指着姚乐边上的男人,上下打量,“你什么时候居然傍上大款了?长得倒是还不错,就是太严肃了一点,跟我爸差不多……”
 
林羽飞的脸色不太好看,钟楚叶还是口无遮拦的,怕他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陈尧忙重重咳嗽了两声打断他。钟楚叶不满地瞥他一眼,把姚乐拉到一边,咬着耳朵说起了悄悄话。
 
陈尧不置可否地笑笑,双手插袋,转而面对林羽飞:“你是风行集团的代理总裁林羽飞?我……见过你。”
 
陈尧顿了顿,凑近他,用只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上次的Party game上,……你,还有那个服务生。”
 
不习惯陌生人靠得这么近,尤其是眼前男人语气中的不友好,林羽飞微微侧过头:“你什么意思?”
 
“你总是这样背着恋人做……这些?不是亲眼看见,还真不知道林总裁原来这么open,在洗手间就……”
 
“你最好别乱说话。”面上厉色一闪而过,林羽飞紧紧握起了拳头。
 
“别紧张。”陈尧拍拍他的肩膀,“我只是跟你打个招呼而已。”
 
“小叶!”他提高音量,先几步往外走,“回家了,别拦在人家餐厅门口,影响他们做生意。”
 
钟楚叶有点舍不得姚乐,临走前又捏了捏他的脸,这才嘟起嘴,不情不愿的跟上陈尧:“什么嘛,好不容易才碰到的……”
 
回家的路上,林羽飞的脸色一直很差,姚乐识相的不说话,乖乖地坐在一旁。
 
“那两个是什么人?”越想越是生气,红灯亮起的一瞬,他猛踩住了刹车,压上了警戒线。姚乐措手不及,差点撞上车玻璃。
 
林羽飞很少会用这种冰冷语气跟他说话,显然这次他气得不轻。
 
“怎么了?”
 
“快说!”
 
姚乐缩缩脖子,边说边系上了安全带:“是在茶饮店打工时认识的朋友……”
 
“朋友?”林羽飞冷笑,有够多管闲事的,“以后别跟这种人走得太近。”
 
见他缩在一边不说话,林羽飞又放缓语气,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的意思是社会上什么人都有,不能太相信别人。你以前不是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么,一个人玩不是也挺好的,对不对?”
 
“可是……”
 
“好了,”黄灯闪过三秒,林羽飞发动引擎,“我们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好么。乖。”
 
“……好吧。”姚乐乖巧回应。
 
“喂,我们要不要跟四十五说今天碰到乐乐的事?”目送林羽飞的车子开远,钟楚叶回过头问陈尧。
 
“说啊,为什么不说?!这么好玩的事情不参一脚怎么对得起自己!”陈尧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来,给四十五打个电话,就说叫他明天来趟游戏厅,一起吃顿饭。”
 
16.有谁记得伍妈的话
 
伍九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每天一到点,就会自然醒,再睡也睡不着了,他赶到游戏厅时,大厅里寥寥的只有几个人。
 
钟楚叶开学的军训结束,又和陈尧腻歪在一起,白天不睡到十一点肯定起不来。伍九等得无聊,挑了根杆子,一个人打斯诺克。
 
过了十点,游戏厅里人渐渐多起来,机器运作的声响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打桌球的人也多了,伍九放了杆子,桌位让出去。不多会,陈尧和钟楚叶两人,也踩着饭点出现了。
 
正是蟹黄味美的时节,钟楚叶吵着要尝鲜,三个人就去了A市出了名的蟹香楼,要了间看得见湖景的包间。
 
吃饭的时候,陈尧二人仗着没有外人在,往死里腻歪,你喂我一口,我再用舌头喂回给你,情人间的小游戏玩得不亦乐乎,还时不时溢出细碎的呻吟,只差点再浇点油就能上演N18的戏码。
 
“你们俩够了!”坐在对面埋头苦吃,尽量假装空气,假装不存在的男人实在忍无可忍,狠狠把条螃蟹腿摔回瓷碗里,“要搞回去搞,吃个饭也不消停,特意把我叫出来就是让我看你们折腾?恶心不死你!”
 
肥鱼上钩了,激吻中的两人交换个眼神,相视一笑。
 
“怎么,受刺激了?还是在想什么人?”陈尧又狠狠吻了钟楚叶一口,这才把他从双腿上拖下来,按在椅子上坐好,“比如说,姚乐?”
 
“去,别动不动给我提他。”被戳到痛处的伍九微怒,站起身,“没事我先走了,这顿饭钱你付,太折磨人了。”
 
“我们昨天在西餐厅遇到他了哦,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见他要走,钟楚叶忙舔舔手指,往钩子上挂鱼饵,“那男的长得挺正。”
 
“还很有钱。”陈尧补充。
 
伍九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坐回位置上,脑门上青筋突了几突:“你们两个到底想说什么?你们看我不爽很开心是不是?”
 
“你付饭钱,我们就告诉你。”钟楚叶挑挑眉头,转过脸对着陈尧笑。
 
陈尧丢给他一个赞许的表情,加大鱼饵:“你真的不想知道姚乐过得怎么样?即使那个男人背着他跟别的男人做爱,还不是在床上?”
 
他分明看见,那一瞬,伍九脸都绿了。
 
“还记不记得去爬山前,你带姚乐到我家吃饭的事?”
 
伍九点头,那次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姚乐不知道看了什么新闻脸色很不好。现在回想起来,电视里那个代理总裁,正是前段时间带走他的男人。
 
“那时我就觉得这个男人眼熟,后来特意去了解了一些这个人的事情。本来么,圈里的人都差不多,就算有个固定男友,时常出去吃吃野食根本不算什么,我也没往心里去。”
 
说到这里,被钟楚叶狠狠拧了下腰,他呲了呲牙:“要不是昨天遇上姚乐,我还真把这人忘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别人我也不说什么了,管他们是生是死跟我没关系。但是姚乐,他值得更好的。当然这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喜欢他。”
 
陈尧又问:“伍九,你真愿意把他让给一个对他三心二意的人?”
 
实际上要不要来找姚乐的问题,他确实考虑了很久。事情,并没陈尧说的那么简单。
 
其一,他从来没有试过喜欢一个男人,感觉还来得这么……突然,更别说该怎么跟他谈恋爱,他甚至和女生交往的经历也没有;
 
其二,就算他鼓起勇气去表白,人家也不一定会接受,如果他说出“对不起虽然我喜欢男人,但是我只是把你当成普通朋友”这样的话,那绝对是件极其悲惨的事情,何况他身边已经有人了,还是个各方面指标都很高的人;
 
其三,不好跟老妈交代。老妈确实是个挺前卫的老太太,爱打扮赶时髦还一直追着老爸到出跑,但是不代表她能接受自己儿媳妇是个男人;
 
其四,……好吧,暂时先这三条。
 
问题不多,不过已经够他头痛一阵子了。
 
无疑,蟹香楼里陈尧那番话,对伍九的触动很大。
 
一想到姚乐被身边的最亲近的人欺负,火气就止不住往上冒,再想到说不定那个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回来还要姚乐陪他OOXX……还管他问题不问题的,一股脑就全给抛在了脑后。
 
此时他正蹲在风行大楼对面的人行道上。点着支烟,组织着待会见到人时该怎么打招呼。
 
“嘿,乐乐,好巧,在这碰到你。”这实在太假了吧。
 
“哟,这不是笨蛋嘛!好久不见!”不行,太轻浮了。
 
“乐乐,我很想你。这么久没见你,我茶饭不思。”……你可以再肉麻点。
 
“哇,原来你穿西装也很好看。”厄,完全没办法想象。
 
……
 
“嗷!”伍九痛苦地抓挠着他的刺猬脑袋。他实在不敢想自己说出那些傻帽话会是怎样的白痴样子,决定还是先回去研究研究,明天再来。
 
“四十五,四十五!”
 
身后突然传来的透着惊喜的熟悉声音,让他脊背一紧。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噗通噗通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他慢慢转过身,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在电梯上姚乐就看到他了,一瞬间涌出的欣喜让他有种砸开电梯一步跨出去的冲动,只是想不通伍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错。忐忑的心情,直到走出大楼门口才安稳下来。
 
上下班时间,车辆很多,姚乐扬着嘴角,露出他的招牌小歪牙,隔着一条马路向他挥手,伍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紧接着跳得更快了。
 
“你怎么来了?”红灯转绿后,姚乐飞快跑过斑马线,几乎是撞的,冲进他怀里。
 
“咳咳,”伍九夸张地捂着被撞痛的胸口,“笨蛋啊,你就不能轻一点。”
 
“对,对不起,有点开心过头。”姚乐不好意思地往后退开一点点。
 
“见到我很开心?”伍九怀疑自己听错了,使劲掏了掏耳朵。
 
姚乐脸上一红:“一点点。……我去买下午茶,你要不要一起?”
 
“啊,”伍九有点为难,“去同行店里感觉怪怪的诶。”
 
“那算了,”眼前的人踌躇了一下,又说,“最多十分钟就回来,你等等哦。”
 
说完要跑,伍九连忙拉住他,“我马上就要走了。”
 
“这么快?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是,是啊。”伍九也不知道要接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难道要直接说吗,我喜欢你,我是来表白的?
 
伍九舔了舔干干的舌头,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急中生智想到个主意:“要不……明天起,我给你们送奶茶吧?”
 
结果特地跑去表白的人成了送外卖的。
 
“老板,要不外卖让小猴去送吧,让人看见我们店的老板要亲自送外卖,还不笑死?多丢脸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一杯请不起服务生,要倒闭了呢。”换了新发型的大宝把调好的饮料封装放在吧台上,一而再地揶揄他。
 
“是啊是啊,就让我去吧,这么大热天的把您热坏了怎么好。”小猴麻利地把饮料放进保温箱里,跟着附和。
 
“不行,我要自己去。”伍九斜了他俩一人一个白眼,左骂一个乌鸦嘴,右斥一个没大没小,一把抱过保温箱,头也不回地甩门离开。
 
店里头两个爱聊八卦的伙计目送老板置好箱子,跨上他万年没骑的绿色环保小电动,突突突地绝尘而去,对望一眼,齐齐笑趴在吧台上。
 
风行集团有规定,搞推销的、送外卖的一律不准进集团大楼。
 
伍九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没关系,姚乐一定会第一时间下楼,然后陪他蹲在路边,直到奶茶喝完。
 
只是没过几天,就出了点问题。
 
好几次下午茶时间,林羽飞放下老板架子进职员办公室要请大家喝饮料,都会很郁闷地发现姚乐不见了。
 
没得说,他当然很生气。
 
导致一整天都阴沉着脸,尤其当他发现那个送外卖的还是之前姚乐的房东后,更是气得不轻,到处找人麻烦,搞得办公室里人人自危。
 
连累了大家让姚乐非常过意不去:“四十五,要不以后你还是别来了吧。”
 
“为,为什么?”此时的伍九正抱着膝盖,歪着头看姚乐慢吞吞咽着糯珍珠,他这句话无疑是晴天里的霹雳冬日里的冰雪,劈得他外焦里嫩冻得他体无完肤。
 
“林很生气……”姚乐口中的林就是那个三心二意的混蛋,伍九心里有气,差点忍不住就爆了他的丑事。不过怕姚乐以为他挑拨离间,已经吐到嘴边的话,最后还是生生吞了回去。想到姚乐怕那个男人生气而拒绝自己,心里有点酸,还有点微微的刺痛。
 
“那……”怎么办,好难受。什么客套的无所谓没关系之类的话都说不出来。
 
“过两天周末,不用上班,去一杯给你帮忙好不好?……那,不反对就是答应了!我先回去咯!”姚乐吸光最后一口奶茶,把空杯子递给他。
 
“厄……”姚乐拎着大袋子跑走了,接过空杯子的伍九杵着发傻,神使鬼差地,含住他含过的大吸管。
 
甜甜的,姚乐的味道。
 
17.有事瞒我
 
到家先洗了澡,一整天的疲惫过后,冲个热水澡,舒服很多。
 
裹了件睡袍出来,就看见林羽飞坐在客厅里翻看几天前新买的片。近期备受好评的科幻大片,情节紧凑的剧情、华丽炫目的特效、或煽情或激昂振奋人心的音乐,无一不做得很赞,只可惜,唯二的观众无心欣赏。
 
听见声响,林羽飞转过身,拍拍身边的沙发,唤他:“乐乐,过来。”
 
姚乐听话地走过去,想跟他谈谈明天去一杯店里帮忙事情。还没坐稳,就被迎面飞来的抱枕砸到脸上,一头歪在靠背上。
 
“干什么啊。林!你是小孩子吗!”姚乐不高兴地把抱枕拿下,也气狠狠地扔回林羽飞身上。
 
林羽飞有些没绷住脸,差点笑出来,忙深吸一口气,把脸又绷起来,严肃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什么事情啊。”姚乐乐脑子里瞬间蹦出伍九的刺猬头,他睁大眼睛,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什么完全听不懂!”
 
“听不懂吗?那好,我问你,你手机里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照片!那张偷回来的照片!脑子里闪过伍九毫无芥蒂搂着他呼呼大睡的画面,姚乐急忙解释,“我们什么事都没有,那是朋友开的玩笑而已。”
 
“开玩笑拍的照片你留这么久,还只留着这一张?还有号码!手机里也只有这个人的号码!你把哥哥当傻瓜吗?”
 
“……”姚乐低下头,手指抠着沙发的缝隙。
 
这是姚乐从小养成的习惯,一紧张就会抠手边柔软的布料。
 
林羽飞无奈地叹了口气:“告诉哥哥,你是不是喜欢那个臭小子?”
 
姚乐猛然抬起头,使劲摇了摇。
 
“那就好。”林羽飞了然地点点头,站起身要走,“我早就看那个送外卖的小子不爽了,明天上班我就去发通知,以后不许在他们家订奶茶。”
 
“林!”姚乐急了,一把拽住了林羽飞的手腕。
 
“怎么?”林羽飞被他拽得一跌趔,“我一个堂堂大公司的老板,换个奶茶供应都不行?”
 
姚乐低下头,嘴角委屈地抿成一线。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乎乎的,每天要处理的文件都堆成山,哪里还会花时间去跟一个送外卖的过意不去。一看自己的玩笑有点过,林羽飞忙又坐回位置上,问:“乐乐挺喜欢那家奶茶店?很好喝啊?”
 
姚乐低着头不想理他,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那就不换了。”林羽飞想了想,说,“不过以后让前台把外卖送上来吧,你不要下去拿了。”
 
姚乐的头埋得更低了,不过也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
 
原本以为逗完姚乐会高兴,不过小屁孩的态度让林羽飞更不高兴了。不就是个刺猬头吗,能有哥哥好吗?林羽飞哼了一声,扭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林……”姚乐在身后叫住了他。
 
小屁孩,总算心里还有哥哥,林羽飞暗喜,刚准备转过头——
 
“我周末要去一杯帮忙,已经跟伍九约好了。”姚乐说。
 
——回应姚乐的,是房门“砰”的一声巨响。
 
有异性没人性。林羽飞愤怒地把自己埋进了大床里。
 
第二天姚乐起了一大早,昨晚兄弟俩的对话不欢而散,他有些担心林羽飞还在生气,不敢去敲门。跑前跑后热了牛奶放在餐桌上,然后留了张纸条,屁颠屁颠出了门。
 
电梯到楼下,才发现外面下着雨,看了看天色,挺亮,下不长的样子,而且雨很小,落在身上一下子就会不见,地面也没全湿,只浅浅湿了一片。于是就懒得再回去拿伞,拉起帽子戴上,低着头沿着清晨行人稀少的马路小跑起来。
 
原以为很快就能停的细雨,在他跑过两条街道后天渐渐大起来,天色也突然变黑了。雨点砸在地面上发出啪啪的脆响,眼前的道路也慢慢迷糊。
 
离开门时间还早,而伍九伸长脖子贴在玻璃上已经很久了。雨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他怕姚乐没头没脑地忘记撑伞。果然,老远就看见在雨中飞奔的家伙,虽然看不清人影,但是伍九就是知道,来的人一定是那个傻瓜,忙抓了门口的雨伞,开门出去接。
 
果然被淋透了。
 
衣服湿湿的贴在身上,自己却不以为然地露出呆呆的笑。
 
“怎么淋成这样?不知道带伞或者打出租车啊?”伍九皱着眉头弹他湿漉漉、带着凉意的额头,“走,回家换衣服去。”
 
“可是一杯没人看店……”姚乐指着孤零零亮着一盏节能灯的茶饮店。
 
“等下小猴就会过来,你还怕这种小店会被打劫吗?走啦!”
 
结果没帮上忙,又弄得湿漉漉的进到伍九家里。
 
不过也没什么,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伍妈还没有回家,听说在D市逮到了乱跑的伍爸,正在谈判回不回A市的有关事宜。屋子里整理得井井有条,还真不像伍九向来的作风——除了厕所里堆成小山的脏衣服以外。
 
擦着头发出来,光着双脚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却没看见伍九的影子。伍九的房间里没有人,他又推开原先自己住的客卧,床上乱糟糟的,床头摊着几本书,好像还有几张掉页的,随意丢在一边,用打火机压着。
 
姚乐好奇地靠床头坐下,随手翻出一本书,看了看封面:《XのXXX》
 
这一串的日文是什么意思?
 
他好奇地打开书页翻了几张,脸刷的红了,听见屋外动静,连忙快速把书合上。
 
“笨蛋,过来喝姜茶。”
 
伍九从厨房探出脑袋叫他,姚乐应了声,急忙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光着脚丫子跑出去。眼前黄里透黑的汤水是伍九努力回忆老妈煮姜茶的方法,试着自己煮的,端出来的时候还被烫了手指,这会正捏着耳朵降温。
 
姚乐艰难的咽咽口水,用勺子舀了,小心舔了一口。
 
“甜的?”他又匣了匣嘴。
 
“嗯,怕你喝不下就加了点红糖。”颜色这么诡异的汤水,就算加了燕窝也喝不下。
 
不过姚乐倒是一滴不漏的喝光了。
 
“好喝吗?”
 
“……你可以自己尝尝。”又辣又甜的怪味饮料,让姚乐不得不吐出舌头大口呼气。
 
“算了,我对自己的手艺实在没信心。”伍九摊开手,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厨房里放着满满一大锅,他想等下一定要抽空倒掉,“等老太婆回来让她煮你喝,姜茶味道也是非常赞的说。”
 
“可能要好久以后了吧……”
 
“不会,按她的本事很快就能把我老爸骗回来了。”
 
姚乐摇摇头:“我不是这么意思。四十五,我想去一趟B市。我大伯刚从国外回来,他身体不好,我想去看看他,顺便……回去问问他有关我爸爸妈妈的事。林跟我说,他们是因为工作调动才会失去联系,但是我总是觉得怪怪的。这件事我只告诉你,连林都没有说,你要替我保密哦。”
 
“好。”伍九勉强答应。
 
自从姚乐回去以后,总是张口闭口林这样林那样,伍九心里别扭,却又作死地忍不住问,“你总是提到林,是接你回去的那个人?他是你的……”男朋友?
 
“我哥哥。”
 
“你哥哥。”伍九心想果然是这样,不过转念一想,觉出不对来,“什么?林羽飞是你哥哥?”
 
他的话顿时结巴了:“林羽飞是你哥哥,那,那你们是兄弟啊?”
 
“对啊,不然呢?四十五你好奇怪。你想说什么哦?”
 
“没,没什么啦。”姚乐的话像一个晴天霹雳,正对着伍九的脑袋劈下来,他顿时被‘那个家伙不是姚乐的男朋友’这一巨大的喜讯砸晕了。这么说来,林羽飞会玩,但是还不算渣——至少他的渣跟姚乐乐没关系。
 
这段时间伍九一直没睡好,脑子里总是在想姚乐被男友劈腿这件事。现在看来,一切只是误会。
 
这样挺好的,挺好的。
 
伍九心里酸酸的,涩涩的,想说点什么,又像被堵住了,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们不是同个姓?”
 
“恩。”姚乐也不瞒他,“林是爸爸的小孩,我是妈妈的小孩。小时候爸爸妈妈再婚,我们就住在一起了。林对我很好的,”说道这里姚乐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却因为爸爸妈妈的事迁怒他,离家出走。想想还蛮对不住他的。”
 
姚乐说的话里,信息量挺大,伍九一时没消化完。
 
“林羽飞是你的哥哥,那林传就是你爸爸?”
 
“是啊。”姚乐一边回答,一边站起身,要把空碗放回厨房,“爸爸和妈妈是科学家,工作常年在外的,要不是他们一直不关心我,不跟我联系,我也不会赌气离家出走了……”
 
后面的话伍九没听见,不过他却更懵了。得知林羽飞不是姚乐男朋友的喜悦都无法掩盖此刻他内心的震惊。
 
林传不是搞企业的吗?怎么变成科学家了?而且,大半年前,他不是因为车祸,已经死了吗?跟他一起出事的,还有他的第二任妻子。
 
如果姚乐口中的林羽飞是他知道的那个林羽飞,林传是他知道的那个林传,那为什么姚乐说的,跟他所知道的,怎么会不一样?
 
对了,当时跟他们在同一辆车上的,还有他们的小儿子。难道——?
 
伍九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厨房里突然响起一声瓷碗碎裂的声音。
 
“乐乐!”伍九回过神来,冲进厨房。
 
姚乐正赤着脚蹲在碎瓷片旁边,伸手准备去捡。
 
“别动!”伍九大声制止他,“别划伤了。”说完快步上前,一把捞起愣神的姚乐,抱进怀里。
 
“唔!”伍九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他一跳,姚乐乐的脑袋磕在伍九的锁骨上,有点疼,脸瞬间烧红了,挣扎着要下去,“我,我可以自己走。”
 
“别乱动。”伍九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把他放到沙发上,“乖乖坐着,我扫干净了你再下来。”
 
“哦。”姚乐坐在沙发里,双手抱膝,目光跟随在伍九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心里甜甜的——伍九对他真好啊。
 
但是,又忍不住酸酸的——伍九喜欢的是女孩子,以后他会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他的女朋友身上,全心全意对她好,把最好的都给她,身边再没有姚乐乐可以挤得进去的位置。想到这里,姚乐的鼻子更酸了。
 
“傻瓜,怎么哭了?”处理完厨房的碎片,伍九把扫把放好,回头就看见姚乐窝在沙发里,白白净净的脸上挂着两道眼泪,看起来惨兮兮的。
 
“四十五,我……”
 
“怎么了?”伍九蹲下身,视线和姚乐对上。他一直很喜欢姚乐的眼睛,又大又漂亮。里面总是能倒映出他的影子,有种“我的眼里只有你”的美好错觉。
 
“我,我……”
 
姚乐想告诉他,你很好;还想告诉他,我很喜欢你。
 
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止不住的泪嗝:“我去B市的时,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厄,自己啊。”
 
伍九乐了,摸摸他的头:“说得好像我生活不能自理似的。再说了,你也没照顾我什么吧。”
 
“好像也是哦?”姚乐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挂着眼泪的眼睛眯成了一弯月牙。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这张又哭又笑难看到死的脸填满了。有一瞬间,伍九几乎以为自己会吻上去。
 
“倒是你自己,去B市的事,真的不告诉你哥哥吗?他会以为你又离家出走吧?那多不好。”
 
“那怎么办?飞机票我都买好了,如果林知道的话,不是阻止我去,就是跟我一起去。那我就问不到想知道的事情了。”
 
“没关系。”伍九想了想,克制住自己想去牵姚乐的手的冲动,“你先去B市,你上飞机以后,我替你去跟林羽飞说好了。”
 
“真的?”
 
“对啊,难道拥有一个奶茶店和半个游戏厅的大老板还会骗人吗?”
 
姚乐抹了抹眼睛,一脸为难:“但是林好像不太喜欢你。”
 
“是吗?那挺好的。”伍九笑了,“正好我也不太喜欢他。”
 
18.真相
 
得到伍九支持的姚乐乐,就像有大人撑腰的小孩,底气足足的。表示自己等不到周一,于是拿起电话打去航空公司,准备改签。
 
“有这么着急吗?你的行李不用收拾?”姚乐乐这么兴奋,伍九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跟着着急起来。
 
“不用收拾,大伯家什么都有。”姚乐从屁股兜里抽出他的新钱包,在伍九眼前晃了晃,“放心吧,这回不会再丢了。”
 
“好吧好吧。”伍九很是无奈,找出姚乐落在他家的手机充电器,“至少把这个带上。别又没电了找不到人。你等一会,我让陈尧送我们去机场。”
 
姚乐的飞机票改签到了下午两点,陈尧慢悠悠开车到伍九家楼下时,已经近一点。从市区到飞机场,不堵车都要一个小时,加上检票进站这些环节……这个时候再抱怨陈尧的不靠谱已经晚了,为了把姚乐按时送到候车厅,他们着实玩了一把速度与激情。
 
饶是这样,赶到候机大厅时,姚乐的名字也已经在广播里放了两遍。
 
“到了给我打电话啊。”
 
“哦。”
 
“遇到麻烦要跟我说啊。”
 
“哦。”
 
“飞机上不要老是玩手机啊,没电就麻烦了啊。”
 
“飞机上不让开手机。”
 
“那最好,还有……”
 
“行了行了,你烦不烦啊。还让不然乐乐走啊。”陈尧站在一边,看伍九一遍遍的叮嘱。姚乐不烦,他倒是被肉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我不说了,你路上小心。”被陈尧一阵奚落,伍九也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走啦。”姚乐拿着身份证和登机牌,朝伍九和陈尧挥了挥,一身轻松地上了飞机。
 
总算及时赶上了飞机,俩游戏厅老板都暗暗松了口气。
 
“现在回去?”陈尧转了转车钥匙。
 
“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伍九伸出一根手指,朝后指了指,“好像有人盯着咱们。”
 
顺着伍九指的方向,陈尧看见四个黑西装戴墨镜的家伙一字排开,目无表情地等着。
 
“四十五你能耐了啊,什么时候惹了黑社会?”陈尧问。
 
伍九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尧恍然大悟:“是那个姓林的?这主角刚走,就来找场子了?他一个劈腿男,还有脸来找你,不怕丢人啊?”
 
“你就别猜了,”伍九推了他一把,“赶紧去开车。”
 
伍九二人要走,那伙黑衣人就围了上来。
 
得,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伍先生,我们老板请你走一趟。”其中一个黑大汉开口道。
 
“你们老板谁啊,”陈尧伸开手臂,往伍九胸前一拦,“找伍九什么事?”
 
“无可奉告。”黑大汉说。
 
“行啊,不说我们是不会跟你们走的。”陈尧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是机场,这几个黑衣人不能拿他们怎么办,等上了机场高速,如果这伙人对他们不利,就麻烦了。
 
他正想着对策,伍九握住他的手臂,给他放下了:“是林羽飞找我吗?正好,我也有事找他。我们自己开了车来,你们在前面带路,我们在后头跟着。”
 
“诶我说四十五,你这是羊入虎口啊。”陈尧再要阻拦。
 
伍九摆手道:“一言难尽,回头车上跟你说。就算他不找我,我也要去找他的,正好就把这事办了。”
 
陈尧还想再说什么,见伍九一脸严肃,显然是认真的,也就不再说什么。二人跟着黑大汉一伙往停车场走,一群人各个人高马大的,很是惹人注目。
 
看黑衣人也没有要避讳的样子,显然也不准备对他们怎么样,陈尧这才稍稍放下心。
 
也不知道伍九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憋了满肚子问题,甫一上车就迫不及待询问伍九缘由:“你这是跟情敌要摊牌了?”
 
“都说了别瞎猜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啊?你倒是说说清楚。”
 
“林羽飞是乐乐的哥哥。”
 
“我就知道——不对,你说什么?”
 
陈尧的反应和伍九当初一模一样,不愧是这么多年的兄弟。
 
回市区的路上,伍九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陈尧。陈尧的脑子挺灵光,片刻就理出了前因后果,从后视镜瞄了伍九一眼,看他神色还算正常,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么说乐乐他……?”
 
“我不知道。”伍九摇摇头,“这也正是我想问林羽飞的。”
 
陈尧点头道:“是该问问清楚。”
 
两辆黑色路虎一前一后将陈尧的小宝马夹在中间,陈尧憋了一肚子的气,却不好说什么,开着车一路跟进市区。
 
没多会,一行人在一高楼外停了,伍九抬头去看,正是他送了好几天外卖的风行集团大楼。
 
“老板在十五楼会议室等伍先生。”行至电梯门口,黑大汉们都停了下来,显然是接下来的路不准备跟了。
 
这样挺好,陈尧还挺满意。谁知他要往电梯上跨,却被拦了下来。
 
“什么意思啊?”
 
“老板说了,让伍先生一个人上去。”黑大汉道。
 
“你……”
 
“好了好了,”伍九急忙拽住他,“你在下头等我正好,一个小时我还没下来,你帮我拨妖妖零。”
 
“行吧。你小心点啊。”
 
“知道了。”
 
独自一人站在电梯内,看着一层接一层的按钮灯亮起,坦然了一路的伍九,终于有了真切的紧张感。
 
随着电梯的上升,这种紧张感越来越强烈,直到电梯在十五层停下,抬腿要往外迈时,他才发觉,整个人都是软的。
 
“至于么,瞧你这点出息,人家是老板,你也是老板,输人不输阵……”伍九心里念叨,不断给自己打气。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深吸一口气,一脚迈出了电梯门。
 
这一整层楼似乎都是会议室,不过只有一间亮着灯,还算好找。伍九一路给自己做着心里建设,走到会议室门口,居然神奇地不慌了。
 
“咚咚咚。”伍九敲了三下门。
 
“请进。”
 
伍九推门进去。
 
眼前的会议室说是会议室,其实只是一个小的会客厅。一张长形木桌,上面堆放着几个资料夹,木桌两头放着沙发椅,曾经在一杯店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林羽飞,正坐在木桌的另一头。
 
“伍九是吧?请坐。”林羽飞伸手示意,倒是挺客气。
 
伍九却不跟他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对方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杯,再看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心里了然,眼前这家伙果然像乐乐说的那样,并不喜欢他。
 
既然如此,他也不拐弯抹角了:“董事长找我有事?”
 
哟呵,口气还挺冲。林羽飞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拿起茶杯呷了一口:“一句话不说,就把我弟弟送上了去B市的飞机。要不是因为有过一次教训,恐怕他现在在哪我都不知道。伍先生,这么做,不厚道吧?”
 
倒挺会恶人先告状。伍九不甘示弱,反驳道:“再不厚道,也比上某些人,是不是?父母双亡这么大的事,却一直瞒着自己的弟弟,这么做是不是更不厚道?”
 
“呵,你知道的还挺多。”林羽飞冷笑。
 
“怎么?被我戳到痛处了?不告诉他,是准备私吞家产吗?”
 
“知道的挺多,可惜都是一知半解。”林羽飞脾气不好,为数不多的耐心全用在了姚乐身上,跟伍九相互顶了几句之后,脾气就上来了,想着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走了得了。
 
但是转念想到姚乐乐对这个家伙非比寻常的态度,以后说不定会常见面,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坐在位置上,耐着性子把前因后果给他说全了。
 
索性把面前的文件夹一股脑推到对方面前:“没什么好说的。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自己看吧。”
 
“这是什么?”伍九伸手去接。
 
林羽飞又猛然按在上面,语气不善道:“今天的事你知我知,如果被乐乐知道了——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后果什么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想给我看,又想我不看。”伍九用力从对方手下抽出一本文件夹,不以为意地翻开第一页,“难不成是你侵吞家产的证据……”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硕大的黑体字“医疗诊断书”。
 
里面数据密密麻麻的,伍九基本看不懂。他快速翻页,最后打开最后一页,直接去看结论。
 
“这是——”
 
“就是你看到的。”林羽飞嘴角挂着一抹笑,带着无奈,又像是幸灾乐祸,“怎么样?现在你还想把真相‘告诉’乐乐吗?”
 
伍九沉默不语,又去抽剩下的几本文件夹。这回林羽飞不压着了,任由他把所有文件夹都拖到了身边。
 
房间里只剩纸张翻页的声音。
 
伍九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怎么可能?
 
“乐乐他……”
 
“没错,就像你看到的。”林羽飞指着一处,“选择性失忆。就是乐乐现在的状态。”
 
伍九一一看过手中的资料,久久不能言语。
 
他原以为是林羽飞为了所谓的家产将林传夫妇去世的消息隐瞒起来。却不曾想过,这一切,都是姚乐乐自己不想知道。
 
这么一来,所有的细节都能串联起来了。
 
从事科学研究的是姚乐乐本人,而不是他的父母。大半年之前,姚乐乐接到一份新工作的调任,林传夫妇亲自送他去机场,路上发生了车祸。
 
当时除了林羽飞,其余三人都在车上,林传夫妇当场死亡,剩下姚乐乐受了很重的伤,被送到医院急救。
 
醒来以后忘记了发生过的事情——受伤时经历了林传夫妇相继死亡的全过程,他的潜意识选择性地忘记了父母已经去世这件事。让自己相信,父母是因为不喜欢他才不要他,而不是因为死亡而离开。这在医学上,称为应激性心理障碍。
 
难怪,他会记不起来自己是做什么的,因为他把他的职业按在了父母身上;
 
难怪,他会离家出走,因为他自认为父母不爱他了,而为了附和这一逻辑,他的某一部分的心智被自己禁锢在了小时候。所以有时候,他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为人处事像是没长大的小孩;
 
“难怪……”伍九喃喃自语。
 
“有什么想说的?”林羽飞用指节敲敲桌面,把伍九的思绪拉回现实,“发现我弟弟是个神经病,是不是特别难受?要我说,趁现在你们认识还不久,以后少跟乐乐见面。时间长了,他把你忘记了,对你们都好。”
 
“你这人怎么这样?有你这么说自己弟弟的吗?”伍九不高兴了,哪有人说自己弟弟是神经病的。姚乐乐只是失忆,又不是精神分裂,只要他跨过心里那道坎,接受父母去世的事实,还是能够恢复的。
 
他抬头直视林羽飞,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屑和讥笑。伍九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激我。决不决定跟乐乐发展下去,是我们俩之间的事,虽然你是他哥哥,但是没权利干涉他的交友自由。”
 
伍九还想再说,不过转念想了想,似乎发现不妥:“你今天给我看这些,不会就是劝我离开乐乐的吧?”
 
如果单单只是想劝他离开,完全没必要把姚乐乐的病史暴露给他,被他知道这些,对姚乐乐可没什么好处。
 
“还不算太笨。”林羽飞道,“今天找你来,其实是想让你帮个忙。”
 
有这样喊人帮忙的吗?伍九腹诽,不过嘴上却说:“你先说,我听听再决定帮不帮。”
 
“这个忙,你一定会帮的。”林羽飞笑了,“我想请你代为照顾姚乐乐。”
 
“什么?”伍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姚乐乐车祸后,一直是我照顾他的。我曾以为我是他最亲近的人,让他生活在我身边,时间长了,他总能慢慢接受爸爸妈妈去世的事实。但是我没想到他的情绪会越来越差,最后甚至离家出走。这是我一开始没想到的。
 
“直到他出走后三个月,再次把他接回来。我发现他的情绪比以前改善太多了。但是时间长了,我发现他的情况又一点点往回倒退,直到——后来你来送外卖。”
 
这明明应该是在夸他的是不是?伍九心里抱怨,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怪怪的?
 
“我发现他在你身边的时候,情绪最稳定。虽然很不愿意承认,”林羽飞顿了顿,又道,“或许你才是那个能带他走出来的人。
 
“所以乐乐去找你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你们太过分了,居然瞒着我把乐乐送走!”说到这里,林羽飞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算了,当我前面的都没说过,我自己照顾乐乐……”
 
“诶诶,别啊。”伍九忙道,“乐乐也是担心你阻止他去B市才瞒着你的,而且我们本来就打算等他上了飞机就告诉你。谁知先被你‘请’来了。”
 
“原来还是我的错咯?”
 
“我就不是这个意思。”伍九有些逼急了,“你不是说了吗,乐乐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精神状态最好。咱们不是要治他的神经病吗?你就让他跟着我呗,正好一杯缺人……”
 
“你说谁神经病?我是让你代为照顾我弟弟,不是给你送免费劳动力的!”
 
……
 
到最后,伍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林羽飞像两个没长大的小孩一样吵了半天。
 
姚乐的哥哥果然不讨人喜欢。
 
不过,最后的结论还是挺好的。等姚乐乐从B市回来,就让他跟着自己回一杯去做服务员。
 
免费的,不用白不用。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短短一天时间,伍九就少了一个“情敌”,多了一个跟姚乐乐多相处的“理由”。仔细回想,甚至有些觉得不真实。
 
——父母去世这件事情直接和乐乐说,他是听不见的,只能让他自己意识到这点。虽然让他接受这个事实看起来是很残忍,但是人只有在直面痛苦以后坦然接受,才算是真正的成长。这个过程或许会要很久,希望你别轻易放弃。乐乐是我的宝贝,如果你伤害了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回去的路上,伍九一直在回想林羽飞说的这句话。
 
“你们都聊了什么?都聊了一个小时,你再不下来,我真就打妖妖零报警了。”陈尧开着车,好奇问道。
 
“没什么。大概意思是怎么瓜分姚乐乐吧?”伍九心不在焉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呵——”陈尧忍不住笑了,转过方向盘,把车开上回家的路。
 
19.短小结局君
 
姚乐在B市待了一个星期。说是去照顾大伯,大部分时间,都是大伯在照顾他。不过力是相互的,不管是谁照顾谁结果是一样的。
 
询问了有关父母的事情,大伯的话和林羽飞的差不多。从小大伯都很疼他,相信一定不会骗他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姚乐心满意足地回到了A市。
 
打电话给伍九,让他来接机。谁知道,出现在机场的,居然是林羽飞。
 
“林,你怎么来了?”
 
看到亲人姚乐挺高兴,但是视线在出站口溜过一圈都没发现伍九后,心情又变得不高兴了。
 
看到亲人林羽飞挺高兴,但是亲人的视线一直在到处溜找着其他人,林羽飞的心情又变得不高兴了:“我是你哥哥,连接机都不能来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就好。”摸出个墨镜往鼻梁上一带,林羽飞搂过姚乐乐的肩膀,“我们回家。”
 
姚乐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问:“我给四十五打电话了,他会来给我接机。我先走掉会不会不好啊?”
 
“挺好的,怎么会不好。”林羽飞仰着下巴,语气自然得不得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羽飞把姚乐塞进汽车后座,自己也坐在了后排,语气不善,“去一杯。”
 
一听要去一杯,姚乐的耳朵立刻就竖起来:“我们去一杯吗?”
 
“恩。”
 
“四十五在店里吗?”
 
“恩。”
 
“林,你和四十五和好了吗?”
 
“好什么好?我们有什么好和好的?!”
 
“那我们去一杯做什么?”
 
“看他泡妞。”林羽飞没好气地说。
 
“泡妞!???????”姚乐一惊。自己不在的一个星期,伍九连女朋友都找到了?那他还去一杯做什么,真的去,去看他泡妞吗?
 
姚乐顿时脑子里有点懵。
 
“停车!”他大喊,“我不要去!”
 
“别闹,”眼见他要去开门,林羽飞忙拉住他的手,“这是高速,你准备下车去哪?”
 
姚乐低下头:“去哪都好,不要去一杯。”说完,就开始掉金豆子。
 
“好好的,怎么哭了。你是三岁小孩吗?”林羽飞无奈,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
 
姚乐低着头接过,狠狠擤了一下鼻涕。
 
“别哭啊,你哥跟你开玩笑的。”一想到弟弟的心思全拴在那个奶茶店外卖小伙身上,林羽飞就各种不高兴,“今天是某个笨蛋的生日,姓伍的在店里装饰呢,说要给某些人一个惊喜。”
 
“真的?”姚乐抬起头,“今天是我生日耶。”
 
“真的真的。”林羽飞敷衍道。
 
“林你是不是故意的?”姚乐问,“被你说出来,惊喜都没有了。”
 
“……”
 
不管如何,因为林羽飞的破坏,惊喜确实没有了。
 
把姚乐放在一杯门口,林羽飞吩咐司机赶紧开车走人,毕竟眼不见为净。
 
店里漆黑一片,看起来没人,不过门却没有锁。姚乐站在店门前,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推门进去。
 
四十五准备好了吗?
 
现在就推进去会不会太早了?
 
等下要用什么表情呢?
 
现在都知道,还能做出惊喜的表情吗?
 
姚乐自认为演技不行,到时候穿帮了怎么办?林和四十五的关系会更差吧?
 
……
 
姚乐杵在门口,犹豫不决。
 
“这家伙怎么还不进来?!”伍九躲在吧台后面,腿都蹲麻了,心想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干脆站起身去开门。
 
谁知道姚乐正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瞧,伍九这门一开,姚乐直接扑到了他的怀里。
 
“唔……”好像这样的效果也不错?
 
伍九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了怀里的人。
 
突然撞进别人怀里,姚乐起初准备挣扎,直到他闻到伍九身上熟悉的沐浴露的清香,他才反应过来。
 
哦哦,是伍九在给他准备惊喜,抱着他的人是伍九。不论以后伍九会和什么样的女孩子在一起,至少现在,这个怀抱是属于他的。
 
不管了!
 
想到这里,姚乐也忍不住回抱住对方。
 
伍九的心跳声近在耳边。
 
噗通,噗通,噗通——
 
温暖的怀抱,安心的心跳,还有熟悉的气味。如果这是伍九给他的惊喜。
 
那么,真的很,喜欢。
 
姚乐深呼吸,在柔软的布料上蹭了蹭脑袋。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尘封的声音才从遥远的山那头传来——
 
“乐乐,我喜欢你。”
 
啊,正是他想听到的。姚乐闭着眼睛,努力地想将这个梦境牢牢记在心里。
 
“乐乐,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喜欢到想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
 
“乐乐,乐乐,睁开眼睛——”
 
不,坚决不能睁开眼睛,睁开眼睛梦就醒了。
 
“不睁开眼睛,我就要亲你了。”
 
姚乐乐更加用力地闭紧了眼睛。
 
“是你邀请我的啊。”伍九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忽到了身边,近得就像在耳边。
 
姚乐乐想偷偷睁开一条缝去偷看,却被一个柔软的触感吓了一跳。
 
他霍然睁大了眼睛。
 
“别说话。”伍九的唇,轻轻贴着他的,“让我亲亲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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