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手机版|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RSS

本站公告:文库网址遭移动网络恶意屏蔽,建议使用第三方浏览器进入|文库贴吧鲤鱼乡腐书网吧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7年

功德簿(穿越 三)——与沫

时间:2017-02-03 08:49:20  作者:与沫

 笫87章:烟火

 
金阳的失踪,点燃了a市普通人无法看见的硝烟。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也是因为他是目前可能性最大的与乌鸦有关的嫌疑人,他一失踪,立刻拨响某些人如今被绷紧的神经。
 
金阳失踪的一个半小时后,金栢确认了金阳被挟持的事件,调动全部力量展开追查。
 
两个小时后,劫持了金阳的面包车被警方在市区的一个地下停车场找到,对车内可能遗留的线索进行细致的查找和分析。
 
三小时二十分钟后,面包车的搜索结束,一无所获,所有的线索都被清理的非常干净。但一名实习警察意外地在a市电视台的随机采访画面的背景里发现了金阳被劫持的一幕,经过技术解析和处理以后,得到了将金阳拉进车里的那名劫匪的照片。
 
板寸头,戴着咖色墨镜,脸型有棱有角,左耳戴着一个金环,穿着一身蓝白色的牛仔服,身上隆起的肌肉块垒分明。
 
三小时五十五分钟后,对照片中男人的通缉有了可靠的线索,有人曾经看到他在a市的一个批发商城附近出没。经过对那片区域的监控排查甄别,发现确实是同一个人。
 
四小时四十六分钟后,本来感觉越来越接近的追查忽然在郊区断了线索。监控、目击者、乘坐的车辆等等,所有可以提供调查方向的线索全都断了,好像被人为的抹干净了一样。
 
五小时二十二分后,a市通往s市的高速公路上发生了特大连环车祸,前后共有二十多辆车相撞,其中还包含一辆满载乘客的公交车,几分钟后有两辆车起火爆炸,伤亡惨不忍睹。消防警、武警、交警、医生护士等至少上千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现场,救护车消防车等拉响警笛在路上穿梭,整个a市都被这场车祸牵动,无数人为遇难者祈福。金阳的搜索进度不可避免地被这场事故延误下来。
 
螺旋桨在空中呜呜地旋转着,在周围掀起一阵狂风,吹得周云泽的衣服鼓着风猎猎作响。扇叶的转动很快慢下来,飞机的舱门打开,金南率先走走下来,身后跟着他的小队成员。
 
周云泽低着头走过去,愧疚地说:“老大,对不起,我……”
 
这是第二次了,明明他就在这里,却没有保护好金阳,尤其是他之前还错误的把人弟弟当成嫌疑犯监视跟踪过,却在最应该在的时候不在他身边。
 
金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废话,也没有责备,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现在掌握到什么情况?”
 
周云泽立刻用最简练的语言将所有的线索和追查过程跟金南汇报了一遍。金南听完后,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交给你的任务呢?你调查得怎么样?”
 
周云泽精神一振,说:“正如我们所料,他跟那一边有联系,青檬窃听了他们的通话……”
 
青檬是何欣在金南小队中的代号,她最擅长的就是计算机的渗透入侵,病毒植入和服务器安全其实也并不逊色几分。
 
******
 
久未蒙面的乌鸦终于初露端倪,当“余强”所在的酒店监控系统被入侵的时候,所有工作人员都情不自禁地发出振奋的欢呼声,漫长的等待已经几乎将他们的精气神都消磨光了。在外游荡的调查组人员——如周云泽、江泉等人,都被第一时间召了回来,进入一级警戒状态。
 
“队长,这不对,入侵者似乎并不是乌鸦!”
 
很快,技术组的人员就发现了异常。乌鸦的入侵一向是无声无息,凌厉非常,只有一小段特殊的代码能证明他的身份,在发现这一点以后技术组开发了相应的报警器软件安装在每个监控点上,只要一发现乌鸦的入侵就能立刻发出警报。然而此时对他们的系统发起攻击的敌人,虽然技术也非常高明,但明显还是属于中规中矩的渗透手段,远远比不上乌鸦的神鬼莫测。
 
在何欣迅速将这一情况跟舒起解释说明以后,舒起有些恼火地揉了揉额头,说:“做好防御,给这家伙一个教训!”
 
“队长,有新情况!”又有人喊道。
 
“怎么了?”舒起问道,走过去一看,监控视频中是一个遮头盖脸的家伙假装玩手机,其实视线完全没有落在手机屏幕上,而是一直在盯着酒店的出入大门。
 
“发现可疑人物,是否拿下?”盯着那人的行动组成员低声请示道。
 
舒起立刻道:“保持监视,不要打草惊蛇,这或许只是个试水的杂鱼。”
 
“明白!”
 
然而“杂鱼”明显没有身为“杂鱼”的意识,他观察了一段时间以后,放下手机,将帽檐压低,垂着头向酒店走去,以订房间的名义在前台做了登记。
 
前台也不是真正的前台,她实际是一名长相年轻的女警。经验丰富的警察一眼就看出这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递过来的身份证是一个假证,行走时他袖子里异样的凸起很可能是一把凶器。
 
前台女警迟疑了一下,棒球帽男立刻有些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放行。”
 
隐形耳机里传来指令,女警冲着棒球帽男笑了笑说:“请问只住一晚吗?”
 
“是。”棒球帽男哑着嗓子说。
 
女警问清楚住房要求,很快给他办好了手续,将房卡双手递给他的同时说:“房号1035,退房时间最迟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如延迟退房,将要支付半天的住宿费用。”
 
棒球帽男含糊应了一声,匆忙拿过房卡走向电梯,丝毫不知道此时有多少人正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前台女警没有继续盯着他,因为整个酒店每一层都有她的同事在监控。她敬业地含笑转向下一位客户,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带着个有些风尘气的女孩来开房,大男孩似乎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扭扭捏捏的,神色还不如身边的女孩自然,但掏钱的时候很痛快。
 
走进电梯的棒球帽男拿着1035的房卡,却直接按下了11层的电梯按钮。他注意到电梯里的监控,又把帽檐往下压了一下。
 
“叮——咚——”
 
随着电梯厢内的一声铃响,在失重感中电梯停了下来,棒球帽男从中走出,左右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向右边走去。他一直找到1109号房——也就是酒店登记中余强所在的房间后,在门前做了一下心理准备,然后敲了敲门。
 
“谁?”房门里传出一个声音。
 
棒球帽男说:“我是警察,案件有些新的进展,要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所有盯着监控的众警察:“……”
 
过了几秒钟,房门里的人说道:“好的,我这就来。”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棒球帽男从袖子拔出利器,门刚一打开,他就猛地刺了过去!哪知对方早有准备,抓住他的手腕一拉一扭,棒球帽男手腕刺痛下放开了那把杀猪刀,然后被人压着跪在地上,胳膊被折到身后痛的好像断掉了,立刻大声惨叫起来。
 
“你是什么人?”把他按在地上的“余强”冷声问道。
 
“余强,你个畜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xxxx……”棒球帽男大概是余强案件中哪个受害者的家属,脸都被压歪了还咆哮不休,光是各种诅咒他十八代祖宗的骂语,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透露。
 
“余强”开始严厉的神色变得无奈起来。
 
与此同时,1304号房的房门把手忽然转了一下,门在无声中被缓慢地滑开。原本呈大字形躺在床上假寐的人忽然眼睛都没睁、手从枕头下摸了一把就滚下床,半跪在地上,枪口正对着黑暗中被逐渐打开的房门。床上的被子堆成一堆,乍一看就好像是个人躺在那儿。
 
来者将门打开一个小缝以后闪身进来,又将其小心掩上,脱下鞋子轻轻放在地毯上,然后光着脚,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远处的灯光照进来,映得他右手中某件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是把匕首。
 
作出这样的判断后,1304的原主放下心来,从对方的动作中也能看出未经正统武技训练的痕迹。他收起枪,在对方走到床边的时候,他猛地扑出去,“啪啪啪”一阵碰撞声中制服了对方。他打开灯,看到对方的脸,感到有几分熟悉,再回想一下,想起了他是谁,诧异地问道:“怎么是你?”
 
******
 
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没有真正的鱼饵,调查组也担心乌鸦不会上钩。所以实际上,余强也在这家酒店里,不过他的房号是1923,房间里还有两名荷枪实弹的雷云战警,走廊里和隔壁房间也都布置了警力。
 
被拷住双手的余强垂着头坐在椅子上睡得迷迷糊糊。他外表憨厚朴实,看上去就像个苦苦挣扎在社会底层的中年男人,一点也不像是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但被抓住的时候,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甚至还宣称如果警方没有抓住他,他还会杀更多的人。他非但不觉得恐惧,反而十分坦然,甚至还有些得意。
 
宣判余强无罪只是战略需要,实际上警方还掌握了大量的证据,只等乌鸦被捕获就将余强再次送进监狱。余强清楚这一点,所以对调查组提出的要求一点也不配合。但要被带到这里当做诱饵,他也没有办法阻止,只能消极抵抗。
 
睡着睡着,余强忽然觉得浑身一冷,他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两名武警立刻看向他,眼神冷冰冰的没有感情。
 
余强并不怕他们,他知道这两人的职责现在是保护他。但他觉得一阵阵心慌,有种寒毛直竖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脖子后面吹气一样。
 
他使劲扭了扭身子向后看去,房间里没有开灯,透过窗户,他看到外面蓝黑色的天空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美丽灯光。夜晚的雾气让这一切变得朦胧而不真实,有种一切都很遥远很虚幻的错觉。
 
远处一点火光“啪”地闪了一下,时间好像被放慢了无数倍,余强眼睁睁地看到自己面前的窗户从某一点开始绽开龟裂的花纹,很小的玻璃碎屑飞舞着,半透明的窗纱破开一个小洞,一枚小小的黑色物体从洞中钻了出来,直奔他眼前。
 
“噗”地一声,鲜红的血液从余强后脑勺散射出去,他额头中间出现一个血洞,眼神还带着几分茫然,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向后慢慢倒去。
 
第88章:雏鸟
 
余强就像是蜘蛛网上的一颗蜜糖,吸引着猎物自动扑进网中。当翩然飞来的蜻蜓试图捕猎的时候,却丝毫不知道自己的翅膀已经被蛛丝黏上了。
 
从乌鸦几次出手表现出来的武力和谨慎上,舒起其实做好了他们损兵折将、丢了余强、也可能无法留下乌鸦的准备。但没关系,只要乌鸦出手,他就能抓住对方的尾巴。
 
很多人都做过这样的网络测试: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丫是】,就跳到第二题,如果丫否】,就跳到第三题;下一道题也会碰到同样的选择:丫是】跳第四题,丫否】跳第五题……这样一直做下去,得到最终的abcd等各种不同结论,然后验证这个答案是不是真的正确与否。大多数人都把这种测试当成一种娱乐而没有意识到,其实在公布你的答案时,你在每一道问题上所作出的选择已经昭然若揭,能够被轻易地逆推出来。
 
舒起的“猎鸦计划”,就是利用了同样的战术思想,当然,具体实施起来,要比这复杂得多,设计也精巧得多。
 
首先是在a市的监控网络中戳出几个断点,使得乌鸦的监控不能连成一片,留下可以操作腾挪的空间;
 
然后放出余强这个诱饵,并且从舆论上对乌鸦形成一定的压力;
 
然后就是猎鸦计划的主体:在对整个a市基本符合乌鸦成员条件的所有人中,调查组比较筛选出嫌疑最高的四十九人,针对这些人不着痕迹地引起他们关注余强的案子——可能是路人闲谈、报刊杂志、网页弹窗、街头电视等等,在其位谋其政,以乌鸦一直以来的价值倾向和行为模式来看,就算他们进入了潜伏期,也会不自觉的关注这种消息。
 
四十九人中有二十二人有明显的关注姿态,其余人完全漠视这条新闻。
 
关注余强的人如果进一步调查,会发现由于监控网络上存在很多断点,无法得到余强的完整的信息。此时乌鸦就不得不走出二进制构造的虚拟城堡,在现实中也探出头来,结合监控和调查组刻意布置的一些蛛丝马迹来追查余强的踪迹——这个过程当然不会轻松,调查组不可能把线索摆在马路上让他们去发现,必须是非常聪明而细心的人才有可能最终被引到这家酒店来,发现余强就登记住在1109号房间。
 
如果进一步调查,可以发现1109号房间的“余强”跟他们之前调查的内容有一点矛盾之处。比如有的线索说明余强是个左撇子,但1109号房间的余强是右撇子;有的线索说余强受了伤,左腿有些瘸,这个余强却是胳膊有些不方便;或者说调查发现余强在理发剃须的时候不小心被刮破了脸,这个余强脸上却完好无损……等等。
 
这些线索,按照余强的活动范围和时间、乌鸦的行为模式推演、以及嫌疑人的区域职业性格特征等做出了细致的规划和设计,就像一粒粒洒在地上的面包屑,引着乌鸦跳进他们的陷阱里。更巧妙的,这些线索本身看似完全不同,实际上也并不相互矛盾,如果嫌疑人中不止一只乌鸦,那么他们交流信息相互验证,只会更加相信自己的调查结果。
 
然后继续调查,会证明这个“余强”其实只是放在明面上的靶子,真正的余强也住在这家酒店里,只是所住的房间并不是1109,之前获得的线索会把他引导向别的房间,比如0907、1304、1428、1619、1836、2326等等。
 
这些房号后面,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余强”,当然实际上全都是训练有素的雷云战警和伪装成余强的罪犯。如果乌鸦发起攻击——不管他找上哪一个,调查组都可以根据他找到的这个“余强”的一些特点和之前的线索联系起来,逆向推演出他调查的过程。这样哪怕最终因为战力差距而没有留下乌鸦的杀手,也能将嫌疑目标锁定到个位数甚至一两个人身上。
 
然后,他们钓上了一条莽撞的鱼,根本没有理会调查组各种精妙的设计就一头栽进了最粗糙的网中。后来证实这个人的女儿是受到余强的侮辱后被掐死,还遭到分尸。他为了报仇才会找上余强,最终因为杀人未遂被逮捕。
 
接下来1304又钓上了一条意料之外的鱼——不,或许这是一只小乌鸦也说不定。
 
然后他们丢了饵,真正的余强被人狙杀。
 
舒起看着余强的尸体,脸色很难看。他在计划之初就预想到余强大概不能活到最后进监狱的时候,但死得这么早、这么干脆,并且没有带来丝毫益处,这一点让他难以接受。
 
余强所在的房间位置很高,这个酒店附近有广场、风景区、小湖、旧式的已经成为历史文物的别墅……总之,这个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在有效的狙击范围内并没有可行的狙击点。加上角度问题和他当时所在的位置,舒起根本没有预料他居然会这么死掉——他以为,就算乌鸦发现了真正的余强所在的位置,也必须要入侵酒店,近身狙杀才行。因此,在余强被杀后,尽管他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调动人手,根据子弹的飞行轨迹定位狙击手的位置,但武装警察赶过去的时候依然慢了一步,杀手早已经杳渺无踪。
 
一场设计浩大、伏线漫长、计划精妙的行动最终就此虎头蛇尾的结束,他连余强到底被什么人所杀都不知道。在余强死后,针对附近监控网络的入侵攻击也骤然停止,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动作非常迅速,技术组没能抓住他们的尾巴。唯一抓在手中的线索,就是在1304逮住的这条小鱼。
 
被制服的年轻人已经明白这只是一个陷阱,失魂落魄地被拷在凳子上,眼神中一片麻木,显得十分憔悴可怜。
 
舒起看着对方,心中忽然燃起了一丝希望:这个年轻人头脑很聪明,学历高,行动力强,有强烈的正义感和是非观,同时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对官方并没有什么好感。如果乌鸦要吸收成员的话,这个人无疑在各个方面相当适合。舒起原本没觉得他是乌鸦,最多只是一个被乌鸦利用的棋子,但是现在越看,他越觉得这个人像乌鸦。
 
舒起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年轻人面前,坐下来,看着对方低下去的头顶说:“通缉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下落,没想到你倒自己撞进来了,周冬。”
 
周冬慢慢抬起头来,冷漠地看着他。
 
******
 
一个艳妆丽人穿着有些暴露,一只手拎着自己的小手提包,一只手提着自己的高跟鞋,边哭边从酒店的安全通道上走下来。在有电梯的情况下,很少有人选择走安全通道。偶尔碰到一两个人,看着她白皙的小蛮腰和纤细的腿,想上前搭个话,结果一抬头看见那张鬼也似的被眼泪弄花的妆容,吓得差点没失声叫出来,什么心思也没了。
 
小美是一路哭着回去的。
 
住在同一个宿舍的女人一看到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问道:“小美?你怎么这个鬼样子!周冬呢?你不是去跟他约会了吗?”
 
小美一路哭的眼睛干涩本来已经流不出眼泪了,被人这么一问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道:“慧姐,周冬……周冬他可能回不来了……怎么办啊……呜呜呜……”
 
“怎么回事?什么叫回不来了?出了什么事?”慧姐急忙问道。
 
小美只是摇头,抱着她大哭,却一句话也不再多说。
 
她是很喜欢周冬的,很喜欢很喜欢,哪怕他只是一个整天灰头土脸的建筑工人,哪怕他无亲无故也没有钱,小美还是喜欢他。有时候看着周冬眼中的沧桑,她猜想他可能有很多故事,总觉得自己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发廊小妹有些配不上他。
 
——但还是很喜欢啊,有什么办法呢?喜欢到,哪怕从来没有得到他的一句许诺和回应,她也愿意为了这份感情而付出所有。
 
即使知道他其实是个通缉犯,知道他要去杀人,小美还是毫无原则地站在他那边。
 
她用自己自学的化妆技术把两人画得就好像改头换面一样,住进了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大酒店。然后在房间里,周冬洗干净脸上的化妆品,对她说:“如果我半小时内没有回来,你就立刻回宿舍去,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
 
小美不想答应,但这些事他们来之前已经说好了,她只能泣不成声地点头。周冬从她的包里拿出刀片组合起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小时后,小美按照周冬的吩咐,擦干净房间里他们留下的指纹等痕迹,抱着手提包从安全通道离开,一路上再怎么忍都一直在掉眼泪。
 
******
 
头顶的灯光特意被人调暗了,慢慢睁开眼睛的金阳神色神色有些茫然。
 
“阳阳!宝贝!你感觉怎么样?”一个人激动地扑过来,金阳下意识地瑟缩一下,瞳孔因为紧张倏然紧缩。
 
然后他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住了。
 
贴在脸颊上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让他意识到——这个人是他的母亲。他的呼吸慢慢恢复,攥紧被单的手也放松下来。
 
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头顶,那是她的眼泪,一滴一滴从他的头发里浸润进去,让他的心都沉淀下来,驱散了那些噩梦和痛苦。
 
“妈。”
 
金阳软软地轻唤一声,头蹭了蹭,展开双臂抱紧她,像受到委屈归巢的雏鸟一样,庇护于父母的羽翼下。
 
第89章:救与杀
 
容远此时在做什么呢?
 
“要我把《功德簿》交给你?”容远冷笑,问:“凭什么?”
 
a市郊外的人工河边,三个人站在高铁大桥的阴影下。放眼望去周围在没有其他的人影,夜风冷冷地从水面掠过,带来潮湿的水气。远处城市的灯光五彩斑斓,显示着那里的喧闹和繁忙,更衬托出这边的冷寂空旷。借助夜色中的微光,可以看出几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容远虽然孤身一人,但实际上豌豆也在他身边,隐形的雨梭就悬在他们头顶,雨梭中的武器系统也都正对着另外两人,蓄势待发。
 
闫策盯着容远,浑身并没有“杀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只要一声令下,他就会毫不犹豫不惜一切代价扑杀面前的少年。
 
萧萧的神色却很放松,她拂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长发,说:“能不能别这么大的敌意?就算你不视我为友,但至少我们也不是敌人吧?”
 
“觊觎我手中的东西,还说不是敌人?”容远简直要为这种逻辑关系而发笑了。
 
“别用【觊觎】这么难听的词,我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占有它。再说……”萧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你又凭什么说,这是【你的】东西呢?”
 
“不是我的,难不成你要向我证明【你的】所有权?”容远反问。从第一次看到“萧”这个姓氏的时候他就预料到将来会有这么一天,但《功德簿》关乎他的性命,他的理想,他的未来,他是绝不会放手的。他在意的东西很少,但别人想要夺走任何一样,他都会跟对方不死不休。
 
所以,别说他现在就是《功德簿》的契约者,哪怕他不是,他也会想尽办法将其夺到自己手中。
 
“我不需要证明,你如果知道《功德簿》实际上是怎样的存在,你也会自动放弃它的。”萧萧道。
 
对此,容远只有一个词可以回复:“痴心妄想!”
 
萧萧依然心平气和,因而显得非常宽容而镇定:“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相信我说的话,毕竟我们之间缺乏信任的基础。但我救了金阳,也间接救了你一次,这你总不能否认吧?”
 
容远脸色立刻变得铁青,唇角因为紧绷而显得更加冰冷,但他此时确实无话可说。
 
这也是他忍耐着敌意和恼怒,依然站在这里跟对方交谈而不是直接进入战斗模式的原因——他欠她一份情。
 
容远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暴露,即使因为贸然行动而身份暴露,这也是他自作自受的结果,怨不得任何人。但他不得不感谢萧萧,因为如果不是她让闫策及时阻止,或许此时,他已经亲手杀了金阳。
 
******
 
前天晚上,容远洗澡的时候得知金阳遇险,头发都没有擦,随便套了身衣服就召回雨梭赶至a市。然而劫持金阳的人特意避开了监控位置,同时因为在夜晚,很多公共摄像头并没有加装夜视功能,画面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参考价值。关心则乱,容远没头没尾地搜索了半天后,才终于想起兑换相应功能的功德商品。
 
有了上次传信纸鹤的教训,他这次兑换了一个追踪司南:只要把所寻之人身体组织的某一部分——比如头发、指甲或者血液等——放进司南正中央的一个小圆盘里,司南上的指针就会自动指向对方所在的方向。
 
金栢夫妻因为金阳失踪的事都在外奔波,并不在家,容远有他们家的钥匙,直接开门进去到金阳的卧室里找了根他的头发放进司南的圆盘中,很快就得到了金阳的方位。
 
“又晕过去了。”左耳戴着个金环的男人查看了一下金阳的眼睛和脉搏,直起身来有些不满地说。
 
旁边穿着一身蓝黑色西装、像是随时准备去参加宴会的男人满不在乎地说:“弄醒,继续。”
 
“我不同意。”金环男说:“这人身份特殊dile要求我们尽量不要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不然后果难料。”
 
西装男笑了,说:“你看他身上,有你所谓的……不可挽回……的伤害吗?”
 
确实,金阳全身上下完好无损,别说伤痕,连手脚都没有被束缚过的印记。但他脸色惨白,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即使在昏迷中身体还在无意识地痉挛着。
 
金环男为他偷换概念的说词皱了皱眉,道:“但你这样下去,会弄死他。”
 
西装男笑意更深,问:“那又如何?”他见金环男还是在皱眉,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亲昵地凑过去说:“别说他,就算是那个dile死了,我也不在乎。蠢蛋,弄清楚你真正的主子是谁!”
 
然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看着神色有些震惊的金环男,说道:“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了——只要能挖出乌鸦的真实身份,不要说一个dile,就算折了在糖国的所有内线,也是值得的。这是来自上头的直接命令——不惜一切代价!”
 
看着金环男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满意的笑了笑,说:“继续吧。金南那家伙已经到了a市,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以为金环男会立刻动作,谁知他依然站着没动,眼睛迟缓地眨了两下,一头栽倒。
 
西装男意识到不妙,猛地扑向金阳并试图拔出别在腰上的枪。但刚扑出去,身体一麻,握在手中的一个钳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接着他的身体就擦着地面平平滑了一段距离,同样陷入昏迷。
 
后一秒进门的容远一脚把他踢开,看到金阳奄奄一息的样子吓了一跳,上前查看一番,发现他浑身完好没有血迹,松了口气,然后发现指腹和肘弯处有一些红色痕迹,似乎是被掉在地上的那个医用钳子夹了几下,并不严重。但看他的神色,又分明没有这么简单。
 
“豌豆,扫描一下。”容远吩咐道。
 
扫描结果比容远预想的要更快一些,豌豆很快说:“容远,他被注射了b级盘英剂。”
 
“那是什么?”容远问。
 
“盘英剂,是一种能大幅度增强痛觉神经敏感度的药剂。以人类的体质,在注射b级盘英剂以后,即使是被针扎了一下这样的轻微伤,也能感觉到十级以上的剧烈疼痛。”
 
容远吸了一口冷气,忙不迭地把手放开——他刚才因为不确定金阳的身体状况不敢轻易将他的身体放下来,却一直扶着他的肩膀。之前他还觉得那些小红点没什么,此时却感觉触目惊心,对地上那两人恨得咬牙切齿。
 
“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严重吗?有没有缓解的办法?”容远追问。
 
豌豆说:“金阳因为多次承受剧烈疼痛导致神经性休克,心搏出量不足,凝血功能紊乱,有一定致命危险。b级盘英剂药效时长达六小时,此时依然在作用时间内,任何肢体接触都有可能加强痛觉。功德商城的【生命之泉】能够消除体内的任何毒害物质。”
 
“兑换。”容远立刻道。
 
瞬间他手中就出现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瓶中装着小半瓶透明液体,除了更清更亮以外,跟普通的水也没有差别。他将瓶口对准金阳的嘴唇,就要给他喂下去,忽然一阵劲风袭来,打翻了他手中的玻璃瓶。
 
容远大怒,二话不说就跟这个不速之客打了起来,交手两下以后对方突然后退,容远清楚自己现在的力量有多大,看着他完好无损的样子,心生忌惮。
 
同时他也认出来,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并不陌生,他就是一直接送萧萧上学的那个人,他一直以为这是萧萧的司机或者保镖。
 
这时,萧萧的声音也传来:“别冲动,容远,我们是在帮你。那瓶水喂下去,金阳死定了。”
 
第90章:三个问题
 
“关心则乱。”萧萧评价了一句,然后说:“《功德簿》的规则之一,只有不超过契约者所在世界科技水平的实体道具可以转交他人使用,其它商品只能由契约者本人使用——你忘了吗?”
 
容远一顿。因为从来没有把他兑换的物品交给其他人使用的经历,一时之间他只想着要救金阳,真的忘了这一条。
 
但他没有因为萧萧的一句话就放弃自己的打算。他看了眼倒在旁边的两个人,捡起还剩下一小半生命之泉的玻璃瓶,抓住西装男的头发把他拎起来,将剩下的生命之泉尽数灌进他嘴里。
 
闫策动了一下,被萧萧拦住,她摇了摇头,静观其变。
 
液体入口即逝,一两秒后西装男睁开眼睛,麻醉的效果竟然全部被清除了。他看到自己面前的容远,眼神一厉,伸手就要从胸口掏出武器,但随即动作一顿,双手猛地卡住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凸出来,喉咙中发出嘶哑的“嗬嗬”声,两腿在地上用力蹬了几下,然后浑身一僵,停止了呼吸,眼中再无神采,皮肤甚至隐隐泛着青绿色。
 
“《功德簿》超现实的兑换商品都会带有一种不同于这个时空的力量,你在与它定下契约的时候已经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功德之力时刻都保护着你,因此不受世界规则的束缚,但其他人不行。因此,生命之泉确实可以消除体内的任何毒害物质,但随后其本身所携带的时空规则之力却会在体内化为剧毒。另外,如果你将超出现实世界水平的物品转交给他人使用的话,这个人同时也会感染致命的病毒,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死亡。”
 
“你之前给金阳寄过传信纸鹤,对吗?那封信,如果他真的打开看了,他早就已经死了。”
 
“保密是《功德簿》最重要的规则,为了维护这一点,它不惜抹杀契约者以外的任何人。”
 
容远沉默良久,问:“那你呢?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活着?”
 
萧萧的回答,正如他的预料:“因为我是《功德簿》的上一任契约者。”
 
容远看了一眼金阳,萧萧随即道:“他的情况虽然危险,但还不到致命的程度。他并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我们要快点离开,救他的人已经找过来了,十分钟之内就会到。”
 
她抓住金环男将他唤醒后催眠,让他以为自己是在跟西装男发生争执的时候一时失手杀了他,闫策还在金环男随身带着的匕首上涂了毒。几人前脚离开,后脚金南就带人冲进来。
 
“你该回去了。”
 
天台上,目送着全副武装的警察将蒙住头脸的金环男押走,同时用裹尸袋抬走了西装男的尸体。萧萧看着天边闪烁着微弱光芒的启明星,说:“再不回去,你的老师和同学恐怕就会发现你失踪的事了。”
 
容远看着她不说话。
 
萧萧又道:“放心,我不会躲也不会藏。这样吧,后天晚上,后天晚上你来找我,到时候,我会解答你的所有疑问,绝无欺瞒。也希望你能答应我的一个请求。”
 
******
 
“哎,你觉不觉得,容远今天有点不太对?”甘正咬着笔帽,跟旁边的倪子昊小声说。
 
“是吗?”倪子昊抬起头,眼神迷惘地在容远和于一拙身上左右移动,显然他不太确定“容远”是哪一个。
 
“算了,我就不应该跟你说这个话题,做你的题吧。”甘正无奈地摆摆手说。只是这个房间里再没有第二个可以跟她聊天说话的人了。容远冷漠,于一拙刻苦到让人觉得打扰他是一种犯罪,唯一好说话的倪子昊却脸盲加迷糊透顶,甘正觉得自己就是这里唯一的正常人——不,也许在他们眼里,这么正常的自己才是唯一“不正常”的吧?
 
甘正叹了口气,不想做题,叼着笔趴在桌子上看着容远的侧脸,总觉得他跟以往有些不同。
 
【规则十六,非契约者使用超出本世界科技水平的功德商品,将被规则之力抹杀。】
 
这条新的规则让豌豆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的确,《功德簿》的大多数规则都会说明惩罚扣分的标准,只有规则六是不同的。它说功德商品不能轻易交给别人使用,却没有说这么做了以后会发生什么,这无形中让人以为即使违背了这一条,最多也只不过是扣功德值而已。
 
但其实并不是,这条规则之所以没有扣分标准,因为违背规则以后受到惩罚的并不是契约者,而是接受了功德商品的他人。
 
《功德簿》对契约者是比较宽容的,它总是愿意给契约者第二次机会,在很多规定上都体现出这一点。所有规则中会立刻执行并真正威胁到契约者的只有两条,一条是规则一的负分抹杀,另一条是规则二,契约者主动泄露《功德簿》的存在会解除契约。
 
但它对契约者以外的其他人,却冷酷到视如草芥,轻易决定着他们的生死。
 
而死于生命之泉的那个西装男,《功德簿》中甚至没有提示:没有加分,也没有扣分,或许因为杀死他的并不是容远而是《功德簿》,所以他就像是任何一个死因跟容远毫无关系的人一样无论生死都不会溅起半点水花,甚至连名字也没有留下来。
 
假如金阳真的因为它的这个提议而死,豌豆无法想象,容远该会怎么看它?就算这件事没有真的发生,这一整天,容远也没有跟它说过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怀疑,没有讨论,也没有指责,他只是沉默着,沉默地让人心慌。
 
傍晚,补习结束回到宿舍以后,容远把门外的挂牌换到背面“请勿打扰”的字样,换了身衣服,说:“豌豆,找到余强。”
 
豌豆精神一振,立刻道:“是。”
 
在之前调查组检测电话的时候豌豆已经发现,调查组已经有了能检测到它入侵的技术手段。不过没关系,入侵的方法并不止一种,这个时代的计算机水平在光脑面前简直是漏洞百出。它换了种更加繁琐也更隐秘的入侵方式,很快就发现余强身在a市某高层酒店,同时也发现,这个酒店中的余强似乎不止一个,也有不同方面的人在关注他。
 
这对容远来说都不是问题。他的视力很好,哪怕在很远也能看清人的面貌轮廓。而且人们头顶上的功德值虽然是黑色的字体,但与夜晚的黑却有所不同,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余强的功德值容远记得很清楚,【-10766】,他很快找到了头上顶着这个数字的男人,他坐在19楼的一间客房里,旁边有两个功德为小几千的武警在看着他。
 
余强的个子本来就不算高,加上他还坐着,也没有刻意坐在窗边,因此尽管这是个视野开阔的房间,但若有人想要狙击他却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整个窗户所正对的两千米内所有建筑物中,没有任何一个建筑物高到人站在上面可以看到余强的地步。所以调查组对他的安全很放心。
 
然而没有任何人看到,窗外近在咫尺的黑暗中,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探出来。
 
一名武警走动了两步,正好挡在余强的身体和枪口中间。虽然并不是完全没有空隙,但容远的枪法也没有好到能丝毫不伤到他就击杀余强的地步。
 
容远想了下,说:“豌豆,用普通入侵方式渗透酒店监控系统,要既让他们发现又要难以抵御,引起骚乱。”
 
“是。”
 
几分钟以后,两名武警接到指令,他们对话几句,开始走动,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入口处,同时也让开了射界。
 
“嘭!”
 
一声枪响,为这次的猎鸦计划彻底画上句号。
 
金阳被劫持的时候容远没有多想,只顾着着急。但时候回想起来,总觉得这件事跟调查组并非毫无关联,不管怎么说,事情发生的时间这么同步,很难让人相信这只是巧合。
 
同时酒店里还有好几个负功德的人,容远不清楚他们跟警方有什么关联,便没有贸然动手,确认余强死了以后便返航,丝毫不知道之后舒起是怎样的暴怒。
 
******
 
分别的时候,萧萧并没有说在什么地方见面。不过只要她没有刻意隐藏,容远要找到一个人是很简单的事。
 
见面之后,他想要先知道萧萧所谓的“请求”是什么事,没想到,对方竟然索要《功德簿》。
 
呵呵。
 
容远冷笑,心中生出杀意。
 
萧萧像是看不到危险的神色一样,道:“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遇到这些事吗?或者说,你,还有金阳,在你们过去十七年的生活里,有像这几个月一样险象环生吗?”
 
容远的气势一歇。
 
确实,这些日子以来,在他们周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有些是因为他得到《功德簿》以后主动参与进去而惹来的麻烦,但也有一些与《功德簿》完全无关的意外事故,比如之前发生的那场惨烈的车祸,在他过去的前半生里可是连追尾事故都很少碰见。
 
而且在他周围已经发现好几个危险的杀人犯了,这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他观察力变得更加敏锐的原因。
 
萧萧道:“在《功德簿》的规则里,获取功德的方法主要有两种,行善和惩恶。”
 
“单纯只是行善的话对契约者的影响很小,最多只是你周围的意外事故变多了。可以理解为《功德簿》的存在小范围的扭转了附近人们的‘运’,然而这并不是让他们倒霉,而是让他们今后会遇到的坏事提前发生,也让你行善积德、帮助他人的机会变多了。从契约者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对他人也有利无害。”
 
“但如果契约者选择惩恶的话,问题就要严重得多。”
 
“因为《功德簿》会将这世间的‘恶’向你身边集中,让你和与你有所羁绊的人更容易碰到心怀恶念之徒。《功德簿》没有意识也并无恶念,它只是在你选择的道路上推了一把,给你提供更大的便利。但一不小心,契约者本身就会被这种‘恶’吞噬。”
 
“我想你在拿到《功德簿》的时候很快就发现了,惩恶是比行善更容易也更快捷的积累功德的方式。但收益越大,风险也越大,这是世间的自然规律,《功德簿》也不会例外。它有看得见的风险,但更多的是看不见的风险。继续保留《功德簿》,总有一天,你会因为它而失去一切。”
 
“我知道你现在的功德为负值,解除契约的同时会被《功德簿》抹杀。我这里有一个方案,能让你在十天之内获得足够抵消所有负值的功德。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可以把它交给你。”
 
容远听完之后,沉思良久,抬头说:“三个问题。”
 
“第一,既然《功德簿》是这样的存在,为什么你又想要它?”
 
“第二,去年九月十一号到十三号,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解除契约,会有什么副作用?”
 
******
 
又一次盘问周冬无果,舒起将文件狠狠摔在桌子上,因为何欣还在盯着监控,所以他压抑着暴力逼供的冲动,愤怒地拉开领子走出门。
 
周冬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两天一夜没有睡眠,甚至也没有进食,只喝了一点水,这让他憔悴不堪。
 
真正的余强已经死了,警方对他审问的时候透漏出这个消息。虽然自己的作为对他的死亡毫无帮助,但周冬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他只觉得轻松和释然。
 
余强和他,其实并没有仇怨,只是他认识的一个工友的妻子是余强的受害者,他和那位工友也只是点头之交的关系而已。
 
妹妹的遭遇让周冬觉得,决不能让这样的渣滓重新回归社会威胁无辜女孩的安全。警察觉得他这么做是出于正义感或者同情,但周冬并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这是一份责任。
 
******
 
舒起在饮水机中接了一杯冰水一口喝尽,然后将纸杯捏扁扔向旁边的垃圾桶,手抖了一下,纸杯撞到了墙,又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伸出另一只手猛地握紧右手,抑制住手的抖动,过了一会儿,他捡起纸杯,扔进垃圾桶。
 
舒起站起来,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啊”地大叫一声,狠狠踢了一脚饮水机。“哐”地一声机子跌倒,清澈的水“咕噜咕噜”躺了一地。
 
两个年轻女警抱着文件走过,看到他这样子吓了一跳,舒起狠狠看过去,两人急忙跑掉了。
 
舒起很慌。
 
耗时日久的猎鸦计划完全失败,金阳这步棋子也没有发挥一点作用,他连乌鸦的毛都没有抓住一根,这不仅仅是失职的问题,更重要的他无法对那些人交代。
 
很多人的脚步声纷纭杂沓而来,舒起看到一地狼藉,弯腰去扶饮水机,却听到“咔哒”几声轻响,是枪的保险被拉开的声音。
 
舒起直起身子一看,走廊两端都被人堵上了,一端是金南和周云泽,另一端是欧阳睿和江泉,另外还有十几名武警,众人穿着防弹衣,枪口全都指在他身上。
 
“哈,这是干什么?”
 
舒起扔下饮水机,顿时水花四溅,他的眼神中带着亡命徒一般的狂怒。
 
欧阳睿说:“舒起队长,现有证据表明你与境外势力存在非法交易,并涉嫌受贿、渎职、绑架等,现批准逮捕,请配合我们的调查。”
 
舒起看看前后指着他的枪口,他身上的配枪早在进审讯室之前就交出去了。他慢慢举起双手,默不作声地任由欧阳睿等人把自己铐起来。
 
第91章:一本书
 
“因为《功德簿》,我失去了一切。我怎么还会想要它呢?”萧萧苦笑了一下说道,语气中戴着说不尽的苍凉,“曾经我以为我离不开《功德簿》,但真的放手以后,我发现,这一切也没有我想得那么难。应该说,没有《功德簿》的这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觉得轻松的时候。”
 
“我不想拥有它,我只想毁灭它。《功德簿》这样的东西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萧萧说。
 
容远道:“虽然我实验的方法不多,但据我推测,目前应该不存在能将《功德簿》彻底毁灭的手段。”
 
“是不存在,但可以让它无法再操纵任何人。”萧萧说:“我在泡泡群岛有一个卫星发射基地,借助卫星把《功德簿》送到太阳上去,它重新回到人类手中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如果《功德簿》只是一个无法自行移动的死物,那这个方法可以说是一劳永逸。容远低头问自己——加入她所说的并无一句谎言,他能放手吗?
 
留下《功德簿》,他自己会麻烦缠身,也会给金阳带来危险,这是容远不愿意看到的。但倘若放弃它呢?没有豌豆,没有光脑,没有雨梭,一生都困在地球上?
 
哪一种选择……哪一种选择让他十年百年以后回想起来会后悔?
 
得到《功德簿》以后的种种回忆在脑海中闪过。他所做的一切,他所经历的一切,他给自己和别人带来的改变……月球背面岩洞中的留言“勿要如我一般,父母俱亡,妻亡子散,故友尽离,举世皆敌,举世皆叛”……光脑屏幕上,瀑布般闪烁而过的几千个匹配一致的结果……车祸、鲜血、枪声、死亡……短手短脚的豌豆被他扣在杯子里傻乎乎的模样……挚友的笑容和信任……浩瀚无际的星空,童年时他第一次看到众生之柱的照片时的震撼和向往……
 
没有了《功德簿》,人的一生就能平安幸福快乐吗?
 
事实上也并不是。
 
人类是一种多么脆弱的生物啊!让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很多时候运气的因素占了绝大多数。车祸、空难、天灾、疾病、暴徒、战争……有太多的因素可以轻易夺取一个人的生命和未来,很多人都曾有过“命悬一线”的危机,最终能够健康平安的活到老的,只能说是“运气好”。但倘若有足够的力量,就有能力将“幸运的偶然”变成“实力的必然”,能够凭借自身越过大多数危险,也有了说保护的资格。没有力量,便只能随波逐流,在命运女神诺恩斯的网线上挣扎煎熬。
 
在已经窥探过更美更好的风景以后,他还能再忍受那种人生吗?
 
不,绝不!
 
容远有了决定,便问:“《功德簿》的这种副作用,没有规避的方法吗?”
 
萧萧看到他的神情,便知道他已经做出了怎样的决定,这也在她的预料当中——毕竟倘若是当初刚刚得到《功德簿》的她,也同样无法将放手这种神器,只有在经历了许多,也失去了所有自己曾珍重的一切后,才终于能将其割舍。
 
只是这种结果,还是不免让萧萧觉得悲哀。她就好像看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将会在面前这个骄傲自信的少年身上重演。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年幼时的她,也曾经这样自信满满地以为自己是不同的,肯定能够避免前辈们所犯下的错误,不顾长辈的告诫而执意要将《功德簿》留在身边。
 
“方法……是有的。”容远刚露出一丝轻松,便听萧萧说:“很久以前有过……但现在已经无法做到了。”
 
“是什么?”容远问。
 
但萧萧感到意兴阑珊,已经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她知道除非容远也碰的头破血流,否则是不会将她的建议放在心上的。她取出一个u盘交给容远,道:“这里面,是我萧氏几百年来收集的历代契约者的故事,有些是道听途说,有些是亲身经历。你想知道的问题答案,都在里面。至于你的记忆之所以丢失,那是你的身体无法承受第一次兑换的副作用。如果由我来告诉你那三天发生了什么,你也不会全盘相信的吧?等你自己想起来,你就会知道所有的真相,找回记忆的方法也在这些故事中。还有……看完后,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欢迎随时来找我。”
 
******
 
坐在椅子上,手肘搭在膝盖上,神情有些恹恹的青年看上去就让人觉得性格冷淡不好相处。他发色不是很黑,狐狸眼,下巴略尖,总是喜欢穿着一身轻便的运动服,就像个在校的大学生。但几天下来,舒起已经充分认识到,这家伙根本没有他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他是一个恶魔!
 
舒起本来打算死扛到底,就算为了家中的妻儿他也不能透漏幕后人物的一丝一毫。警方审讯的手段他太熟悉了,就连一些不能言之于口的逼供手段他也一清二楚,他本以为,不管是怎样的审问,他都能扛下去。
 
然而落在这个被叫做“细辛”的青年手上,他身体虽然没有受到半点伤害,但心防已经被完全摧毁。在他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已经全都说出去了。根据他提供的信息,两名被收买的糖国高层的内线也已经落网。
 
“这么说,你们这么大费周章的,就是为了找一本书?一本什么样的书?”细辛问。
 
“我不知道。”舒起不记得自己把这句话重复了多少遍,“我真的不知道。”
 
“书名?图画?特殊的笔记或者符号?总该有点什么吧?”
 
“没有,什么也没有。只知道是一本书。”舒起抓狂地说。
 
“一无所知的话,那你怎么知道,你找到了那本该找的书呢?”
 
舒起沉默了一下。
 
“嗯?”细辛发出一个带着威胁的鼻音。
 
舒起迟疑地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本书的特点……据说是……浸水不湿、火烧不燃、撕不破也看不完的一本……奇书。”
 
细辛也沉默了。他看得出来,舒起自己也不相信有这样的存在,说话的时候神情中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尴尬。但同时,他也没有撒谎。
 
“那么……”细辛问:“你们不择手段地要找出乌鸦,就是因为这本……奇书,在他手上?”
 
“只是、只是怀疑……”
 
隔着单向玻璃窗看着审讯室内的情景,青檬问:“老大,你觉得这可信吗?”
 
金南说:“可信不可信,只有乌鸦能回答我们。”
 
******
 
光脑的全息屏幕上,从u盘中读取的资料一行行陈列着,全都是扫描出来的电子图片,上面的墨痕、书写的笔记、书页的褶皱全都清晰可见。豌豆很快将其整理成一本本的书放在电子书架上,书名全都一样——《功德记录手札》,书名旁边的一行小字上写着记录的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千年前,最晚到两百三十年前。也就是说,至少萧萧本人的故事并没有收录其中。
 
容远点开第一份看起。
 
******
 
糖国有一句流传了很久的话:“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这曾是一句帝王劝人读书向学的话,但对很少很少的人来说,这里的“书”,有一种不同的意味。
 
一本真正可以让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都变成现实的书。
 
没有人知道这本书是怎么出现的,也没有人知道第一个拥有它的人是谁。后来的契约者经过反复的考察和验证,能够确定的就是距容远所在的时代一千年前,一伙盗墓贼掘开了一个千年古墓,墓中主人已成白骨,织锦丝缎尽成泥土,陪葬品中金银珠宝无数,但最特别的是,是古墓主人死后仍然紧紧抱在怀里的一本空白册子。
 
历经千年,纸张依然洁白柔软,不见丝毫污损,简直就像刚刚放进去一样。
 
盗墓贼啧啧称奇,顺手就将这本书带了出来。然后,有人无意中发现跟这本书立下契约以后书页显出字来,还能通过行善积德的方式跟这本书交换任何东西。
 
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没有保密意识,很快就把这件奇事嚷嚷出来,他身边的亲戚邻居都知道了,连当地的父母官都有所耳闻。人们只当这人异想天开,纷纷嘲笑他,这个人为了证明自己,凭空从书中交换了一袋大米出来。
 
所有人都疯了。
 
那是个充斥着各种饥荒、战争、天灾人祸的愚昧的年代,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人们可以践踏任何良知、道德和感情,在饥饿的驱使下,甚至可以易子相食。
 
就此陷入了纷争和混乱,但从没有人能将《功德簿》保存地长久。
 
有些人立下契约的时候还是正功德,但为了抵御那些前仆后继前来抢夺的人,很快就双手沾满了鲜血,因为负功德而被抹杀;
 
有些人一开始就是负功德,因为不了解这其中的区别而贸然立下契约,结果因为某一天没有攒够10功德来兑换生命而死亡;
 
有些人因为把《功德簿》的存在透露给身边亲近的人,如妻子、儿女、挚友等,最终死在最信任的人手中;
 
也有人迷失在强大的力量和无所不能的幻觉当中,随心所欲地杀戮,最终被一道天雷劈死了;
 
还有人一开始隐瞒得很好,但因为没有节制的兑换最终被人发现了端倪,然后陷入无穷无尽的追杀当中;
 
另外还有人贪图强大的力量,修炼了属性互相冲突的功法而死;
 
有人兑换了无数美女,沉溺于温柔乡中精尽人亡(容远还是第一次知道功德商城中还能兑换活物);有人因为兑换了非人的血统,被恐慌的百姓架上火堆烧死……
 
快速更新换代的契约者们通常都来不及挖掘出《功德簿》更多的功能就死于非命,简直刷新了一千种死法大全,直到一个人横空出世,才终止了这种血腥的争斗。
 
那个人,名叫萧逸飞。
 
第92章:萧逸飞
 
萧逸飞出生官宦豪富人家,自小学文习武,性格尚义任侠,重然诺,轻生死,向往江湖的快意恩仇。加上他上有兄长可以继承家业,下有弟妹可以在父母膝下承欢,萧逸飞就无牵无挂地集结了一帮志同道合的好友,闯荡江湖去了。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江湖”这个词充满了悲酸苦辣,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潇洒有趣。但对萧逸飞这样有钱有闲有貌也有天资的富贵闲人来说,他生来就选择了简单难度的人生,无论在朝野江湖都是如此。
 
几年下来,萧逸飞从少年变成了青年,也在江湖上混出了不小的名声,身边也有了很多朋友。然后在一次为江湖耆老贺寿的宴会上,他们听说了那本书的消息。
 
此时在众人的传说中,“神书”已经变成了“魔书”,跟它扯上关系的人全都不得好死。但也有很多证据表面,得到“魔书”的人,有的从一贫如洗变得拥有数不尽的金银,有的原本身患绝症却立刻痊愈,有的从痴呆儿变得聪明绝顶,有的从普通百姓变成百人敌的高手,有的已经垂垂老矣却眨眼间就重回青春……无数的诱惑摆在面前,无论你想要什么,它都能为你提供。
 
财富权势,这些原本就有很多人生来就有,对他们来说诱惑力是不够的。但若加上长生不老呢?加上翻山倒海之力呢?加上踏破虚空立地成仙的前景呢?
 
于是有的人心怀侥幸,有的人认为哪怕死了也值得,惨死的“魔书”拥有者越多,被诱惑的人反而越多。
 
萧逸飞原本就对魔书传说半信半疑,十分好奇,周围几个朋友再一怂恿,他也就拉了一个小团队,加入了争夺“魔书”的行列。
 
当时传说拥有这本“魔书”的是皇帝最宠爱的弟弟康王,这位康王爷原本将书收藏得很好,但他的一个贴身侍卫因为被王爷横刀夺爱而心生怨恨,故意将这消息传了出去,就此引来了无数豺狼虎豹,王府夜夜都被袭击扰得不能安寝,同时王府护卫严密,袭击者也死伤惨重。
 
然后在耆老的寿宴上,被召集而来的江湖人足有数百人达成了攻守同盟的协议。萧逸飞原本不知道他们要袭击的竟然是当朝的王爷,等他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无法抽身了。众人在约定的时间黑布蒙面夜袭王府,一夜的混乱和惨叫中,康王横死,袭击者被闻讯赶来的官兵砍杀了大半,只有极少数成功逃了出去。萧逸飞就是逃脱的一员,同时,他怀里还多揣了一本书。
 
指望临时结盟的江湖人全都是守口如瓶的硬骨头是不可能的。没过多久,萧逸飞这些逃出去的人海捕文书就发遍了全国各地。他有家归不成,只能和几个伙伴一起易容改装地东躲西藏。
 
然后小伙伴们惊奇的发现,萧逸飞像是脑子烧坏了一样,一路善心大发,只要见到有人陷入困境,哪怕暴露身份也要伸出援手。而在他们几天几夜找不到食物饿得前心贴后背的时候,萧逸飞只要自己一个人出去转一圈,总能弄来吃的,有时是热腾腾的馒头包子,有时是刚刚宰杀的肥兔子和野鸡,有时候,他甚至还能弄到几瓶酒,滋味不比京城最有名的祥和酒店差。
 
渐渐的,尽管没有明说,所有人却都心照不宣——萧逸飞得到了那本魔书。
 
一切在那时候发生改变。
 
几人一路西行,一直越过糖国的边境进入西域。几年以后,萧逸飞孤身一人从沙漠里走出来,身边再无一个朋友,眼中尽是伤痛,背脊也不能像过去一样挺得笔直了。
 
萧逸飞开始追查过去的《功德簿》契约者的经历,第一本《功德记录手札》,就是他所书写的。因为基本都是道听途说,很多事情都不尽不实,但在追根溯源地查了很久以后,萧逸飞还是查出很多东西。
 
最开始的时候,《功德簿》只有两条规则:
 
第一:契约者功德值为负则死;
 
第二:行善惩恶得功德,欺善纵恶失功德。
 
萧逸飞拿到手中时前前后后看到有十几条规则,都是《功德簿》在之后的时间里渐渐演化出来的。每一条新演化的规则,背后都有至少一名契约者的死亡。
 
因为泄密而造成死亡的契约者太多,《功德簿》就从各个方面开始严禁契约者泄露其存在;
 
因为争抢到《功德簿》但功德为负值导致在订立契约时被直接抹杀的人太多,《功德簿》才演化出初始功德和兑换功德的区别,给了契约者第二次机会;
 
因为契约者在拥有《功德簿》以后自信心膨胀,在功德值充足的时候对普通人凭着自己的好恶胡乱杀戮,《功德簿》才演化出了针对契约者的天罚功能;
 
……
 
《功德簿》的规则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周密,因为有这些规则的限制,萧逸飞在好几次差点行差踏错的时候及时悬崖勒马,才没有像过去的许多契约者一样坠落欲望的深渊。
 
那时候,他对《功德簿》十分依赖,也很信任器灵——后者是容远猜测的,因为萧逸飞记录的时候已经有了“禁止告知他人”的规则,所以在很多方面他书写的十分隐晦,文中多次以信任亲昵的语气提到一位始终陪伴在身边不离不弃的“小友”,容远猜测那指的便是器灵。
 
在那个年代没有网络,积攒功德并没有容远这么便利的条件,萧逸飞获得的每一个功德值几乎都需要他亲力亲为,这就导致效率十分低下。一直到三十多岁的时候,萧逸飞才攒够功德兑换了一本《玄天诀》的功法,闭关苦练多年,一朝破关而出,自觉已经天下无敌,纵然皇帝派来十万大军拿他也不怕。他哈哈大笑,衣锦还乡去了。
 
然而萧氏已亡。
 
他的事情连累了父亲和兄弟,让他们在朝堂中举步维艰,众人又落井下石。不到半年,萧父和他大哥被捉住了错处,锒铛入狱,腰斩于市;女眷没官为奴,十四以上的男丁尽数死在流放途中。
 
借助《功德簿》,萧逸飞天南海北的找到了仅存的几名亲人,然而他的母亲早就已经去世,几个远亲对他都是又怕又恨,在他离家以后才出生的儿子对他全无半点印象,因为曾经日日夜夜守在其母身边看着她以泪洗面,看着所有的亲人都因为这个父亲而死得死散的散,他对萧逸飞只有满腔的恨意,相见的时候声称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萧逸飞掩面而逃,再没有颜面去见儿子。只有一个最小的妹妹对他还留有几分眷恋和依赖。
 
萧逸飞看着这个在他离家时还像花儿一样娇嫩的豆蔻少女如今苍老憔悴,满脸皱纹,头发都白了大半。他后悔不迭,握着她的手痛哭失声。他找到时萧家小妹因为多年的折磨和煎熬,早已经油尽灯枯,还身患重病,躺在阴冷柴房里的一角只等着咽下最后一口气。说了几句话,萧逸飞看着妹妹喘气越来越艰难的模样,急忙兑换了一颗洗髓丸让她服下。
 
他以为妹妹会像他当初一样,虽然被这洗髓丸弄得痛不欲生,但体内杂质尽除,根骨大变,整个人脱胎换骨,外貌年龄都变小了好几岁。哪知道萧家小妹肉体凡胎根本承受不了洗髓丸的药力,一阵痛苦嘶嚎以后七窍流血而死。
 
萧逸飞又惊又怒,满腔怨恨无处发泄,气劲外泄将整个柴房都轰塌了。萧小妹为奴的主人家听到声音来查看,被他一掌一个全都打死了。“小友”现身劝说,萧逸飞想起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功德簿》的缘故,是这魔书让他失去了父母族人,失去了朋友,还害死了妹妹,他越想越恨,一刀将“小友”劈成了两半。
 
再后来,有几年的时间,他都在天南海北的追杀“仇人”,为了避免功德变成负值被抹杀,期间他努力修炼,也救过一些人。但很多被他救下的人一发现他是《功德簿》的契约者,要么想方设法地要害他,要么就给其他势力通风报信来换几个钱。很长一段时间,萧逸飞只要醒着的时候,就在杀人。
 
等皇帝被他刺杀身亡以后,萧逸飞举目四顾,发现只要是跟他作对的,已经没有还能活着的人了。他成了举世闻名的大魔头,所有人都在畏惧他、怨恨他,即便不敢当面作对,眼睛里却也都是明明白白的抗拒。
 
还有,他弄丢了《功德簿》。
 
——也许是在野外睡觉的时候压在底下当枕头忘了带上,也许是某一次买东西的时候放在柜台上忘了拿,也许是背包破了个洞掉出去了……从妹妹死后他就发自内心地厌恶着《功德簿》,很少去看它,连它什么时候弄丢的都不清楚。不过就算《功德簿》丢了,他还是它的契约者,其他人拿了也用不了。
 
于是丢便丢了,萧逸飞此时也懒得去找。他蓬发赤足了无生趣地流浪了几年,一次在路上碰到一户人家在出殡,他无所谓地混在一群乞丐中去讨一碗饭吃,突然发现,被出殡的那一位,就是他的儿子。
 
萧逸飞心中大恸。
 
第二天,萧逸飞的孙子,一个朴实英武的年轻人在自家门前捡到一本书,书名便是《功德记录手札》。此后萧逸飞杳然无踪,再没有人听说过他的消息。不久后,新的契约者诞生了。
 
五六十年后,萧氏子孙根据手札上记载的《功德簿》和契约者的特征,重新找到了《功德簿》,然后凭此一飞冲天,位极人臣,在随皇帝狩猎的时候死于流失;
 
他的儿子再立下契约,不但在短短几年内重振门风,而且比他父亲更多才多艺、长袖善舞,没有人不喜欢他。结果在年纪轻轻的时候,死于家中暗室;
 
之后,连续几代契约者都死于非命,并且契约者的亲族也往往横死,萧氏为此感到十分惊惧,加上此时家族鼎盛,也不需要一本魔书再来添砖加瓦,于是便将《功德簿》封存起来。但每当萧家遇到危机的时候,便选出一名家族子弟与《功德簿》立下契约,纵然有很多族人在这期间会在各种意外中暴毙而亡,但只要能带领家族重新走向辉煌,这便是值得的。
 
几百年来,萧家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搜集各种孤本书籍,只要发现其中有一丝半点影射《功德簿》的存在,便想方设法将这本书列为禁书,不光禁止印刷流通,还会搜遍全国将找到的书尽数焚毁。渐渐地,曾经掀起无数血腥风雨的《功德簿》连传说都不是了——根本没有人听说过它。只有在萧家的藏书楼里,记载了一代代契约者故事的《功德记录手札》能证明它确实存在。
 
在不明真相的旁观者看来,这些手札就像是古人写的一些心情日记,枯燥不说还很简短,用词也经常颠三倒四。但容远同样作为契约者,这里的每一个字对他来书都是有意义的。他看了整整一个晚上,将所有的文字都印在脑海里,然后将文件全部删除。
 
他已经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第93章:玉叶
 
容远在阅读手札的时候,豌豆并没有恢复原形,就以耳机的模样一直待在桌子上——从那天以后除非容远需要否则它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但容远清楚豌豆其实更喜欢以本来的模样生活,突然这样让容远也觉得有些不习惯。
 
不过现在容远觉得,豌豆这样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这样,它就不会看到手札中关于它的记载。
 
大多数契约者,对器灵的态度都是利用戒备居多,信任亲近很少。有据可查的人多数都把器灵当成是一个好用的随身口袋,对待它跟对待一个道具没有区别,但至少如他们还能善始善终。然而有人总是疑心器灵私自吞没了一部分功德值,或者怀疑它是《功德簿》用来监视自己的眼睛,对它的态度实在说不上好。还有极少数一部分人,在发现契约者对器灵拥有绝对支配的权限时,将它当做取乐的玩物,做了很多非常过分的事。
 
漫长的时光中,也并不是没有契约者对器灵抱着善意和喜爱的态度,只是拥有《功德簿》的时间越长,双方的矛盾就越大,最终的结果往往都是反目成仇,器灵的下场不是被杀就是被封印。直到下一位契约者将它兑换出来。
 
容远觉得,豌豆这样每次重新兑换诞生以后都会失去以前的记忆,未尝不是《功德簿》对它的保护。否则,那些痛苦的过往固然能让它成长得比现在更加成熟更加睿智,但它的心智会被完全污染,现在陪在容远身边的也必然不是这样的豌豆。
 
它有时候会犯傻,有时候也会犯错,但它干净,单纯,就像一张白纸,在被染上各种各样的颜色时,也不会失去本质的美好。
 
容远确保光脑中的手札资料已经被删除的干干净净、再也不会被恢复以后,手指敲了敲豌豆耳机,说:“豌豆,变回来。”
 
拳头大的小人嘭地一下出现,依然低着头,有些不敢看他的样子。
 
“抬起头来。”容远说。
 
豌豆似乎挣扎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头抬起来,眼神游移着,好半天才对上容远的视线,仰头看着他,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看上去更大了,有点可怜巴巴的感觉。
 
“听着,豌豆,这话我只说一遍。”容远平静地道。
 
豌豆小手交握着坐在桌子上,背都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表情不是一向的无机质而是有些僵硬。容远第一次在豌豆脸上看到这种类似于惊惶的表情。他曾以为豌豆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但他现在鲜明地感觉到,它在不安。
 
——或许那些被抹去的记忆也并不是完全被清除了,它还在豌豆的脑海里刻下了影子,让它情不自禁地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怀疑和畏惧,让它在日常的相处中,总是显得那么谨慎,那么小心翼翼,总是量度着自己说话做事的分寸,不敢越雷池一步。
 
“你给我听好了,”容远身体微微前倾,说:“我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成年人,还没有懦弱到会将自己犯下的错误推到你身上的地步,更不会把自己的无能和愚蠢归结到你或者《功德簿》上。我能为我所做的一切负责,即使有一天……我失去一切,横死街头,那只能说明我也不过如此而已,并不是你的错。所以豌豆……”
 
容远两根指头一捏,把呆呆望着他的豌豆拎起来让它站在书架上跟自己平视,然后说:“——不要害怕。我不会迁怒你,也不会伤害你。你不背叛我,我便不会背叛你;你给我以信任,我也会还以信任……我相信你胜过这世上的任何人,你不是工具,也不是受任何人驱使的奴隶,你是我并肩同行的伙伴。只要我还持有《功德簿》,无论是一天、一年、一百年,还是更长久的岁月,你都要陪我一起走下去!”
 
豌豆张着小嘴,很久很久表情都没有变化一下,连常用的颜文字也不见了,灯光映在它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就像是含着晶莹的泪水。
 
******
 
突然说了这么多不像是自己会说的话,容远也觉得不自在,接下来的一整天几乎都没有开口,在他的影响下,教室里的气压低得怕人,连来给他们解疑的老师都不由自主地比平常温柔了十倍。
 
学习一结束,容远起身就走,立刻就回到宿舍挂上免打扰牌,让豌豆注意着有没有人来敲门,打开窗户看看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色,按住脖子里的控制钮召唤了雨梭。
 
在《功德记录手札》中,容远发现了一个问题:在萧逸飞之前的《功德簿》契约者,大多数都是自己作死才死于非命,也有少数人是死于纷争,毕竟当时的大环境就充满混乱血腥,契约者的身份一旦暴露,立刻会招致无穷无尽的追杀,而其亲眷遭遇厄难的却非常少。在萧逸飞之后的契约者们大多数都是萧氏子孙,他们在手札的指点下能够最大程度上充分利用《功德簿》谋利却避开了各种规则的反噬,在整个家族的掩护下身份也没有泄露之虞,但没有一个人能活到不惑之年,而且基本都是死于各种不幸的“意外”,与此同时其家人朋友也会有不少人横死。
 
萧逸飞就是这个分界点。
 
容远原本以为,这是因为萧氏子代代私藏《功德簿》为己身牟利才会如此,但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对《功德簿》来说,契约者是谁重要吗?并不重要,否则订立契约就不会那么随意。这本书也不会在乎它的每一代契约者是不是有血缘关系。如果真的有什么是它在意的,那也应该是功德值。在这一点上,萧氏有积累、有底蕴、有准备,虽然目的不纯,但确实比其他人要做的好,他们也避免了无数人为了争抢《功德簿》而丧生的惨剧。只看这两点,《功德簿》也不会随意降下诅咒。
 
容远就想,会不会是萧逸飞弄丢《功德簿》的时候还发生了其他的事,所以才会导致之后《功德簿》成了聚集“恶”的存在?
 
不知怎么地,他就想到了那块在月球上得到的玉佩。
 
那种隐秘的收藏方式……留言中透露的后悔与怨恨……那字里行间既希望萧氏子可以利用《功德簿》找到他的期盼、又告诫他们不能保留《功德簿》的担忧……那种矛盾的感觉……还有被藏在那句话下面的刻着“萧”字的玉佩……
 
也许是直觉,容远认为那个男人就是萧逸飞,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月球上死去,在留下手札离开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相信,那块被他藏起来的玉佩肯定跟《功德簿》有联系!
 
赶回a市,容远从书架顶层抽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锁扣,取出上面的旧式眼镜——这是他叔爷爷的遗物——再取下隔层,垫在最下面的就是那块绿色的玉佩。容远迟疑了一下,把它拿出来,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冰冷的纹路,问道:“豌豆,这是什么?”
 
“玉佩。”豌豆说道:“扫描结果未发现异常。”它的语气比起之前稍微活泼了一点点,如果不注意,很容易忽略这种微妙的变化。
 
“仅仅只是普通的玉佩吗?”容远掂量了一下,说:“不管是不是,试一下就知道了。”
 
“怎么试?”豌豆问。
 
容远道:“如果它跟《功德簿》有关系,应该也有不能轻易损坏的特性才是。”他说着,举起玉佩,用力向大理石茶几的台面砸去。
 
“砰!”
 
碎玉飞溅,绿色的玉屑在灯光下迸射开来,容远的手掌边缘被划开了一道小伤口,鲜红的血渗出来,在掌缘凝成圆鼓鼓的一滴。
 
容远肩膀垂下来,有些失望,掌缘微微刺痛,他抬起手在伤口上舔了一下,新鲜的血味在舌尖化开。
 
一道异样的亮光忽然闪了一下。
 
“容远你看!”豌豆忽然道。
 
容远也已经发现了这处异常,他从茶几台面上捡起一块碎片,看到其中夹着一小截尖尖的东西,跟别处有着不同的色泽和精致的纹路。
 
容远心中一喜,将其他的部分都敲掉,最后发现在玉佩中竟然藏着一块指节大小的玉叶,叶片上脉络清晰可见,顶端有一个圆圆的小孔,摸上去温润光滑,叩之清越有声。明明不是很厚,也并不觉得坚硬,但容远用了全身的力气,也没有把它掰下一小块来。
 
“这是……”豌豆站在旁边,小手摸着玉叶的边缘,越看越觉得熟悉,忽然道:“《功德簿》出现新规则,是否查看?”
 
“说。”
 
“规则十七,伴生神器叶脉书签可产生功德金光护佑佩戴者。契约者所获功德越多,护持之力就越强。功德金光不可见,不额外消耗功德值。”
 
容远将玉叶握在手中看了一会儿,说:“既然有这样的神器,萧逸飞为什么没有把它留给后代呢?”
 
——留下了记录手札让他们对《功德簿》产生向往,却又不留下伴生神器是什么道理?既然《功德簿》都弄丢了,但玉叶还被改头换面地留在身边,难道是他想拿这东西去多换两瓶酒喝吗?或者玉叶一开始也丢了,后来又被他找了回来?还是他在把玉叶自己留下的时候,因为没有经历过,所有不知道《功德簿》还有那么大的副作用?或者说,在萧逸飞的年代,这条规则实际上并不存在,只是后来书和书签分开以后契约者死的太多,才演化了这条规则来提醒契约者要保管好这东西?
 
真相到底是什么,那在遥远的数百年前隐藏着。容远也不得而知。只是他也没有多少探索历史的欲望,这书签如今在他的手中,他只需要这个结果就够了。
 
容远自言自语道:“我得找个普通人来试一下。”
 
“试什么?”豌豆问。
 
“这叶脉书签是神器,不是商城出产的功德商品……那普通人接触它,会不会被规则之力抹杀?”容远问。
 
******
 
针管从手臂上拔下来,尽管用棉签迅速按住,但渗出的血还是将棉签头染红了。
 
“哎呀,整天这么打针,这胳膊上可全都是针孔了。回头多吃点好的补补。”上了年纪的护士长有些心疼地说。
 
“嗯,好。”金阳笑笑,柔和地道。他这几天一直在住院,整个医院的护士差不多都认识了,很多人一有时间都喜欢绕进来跟他说两句话或者看两眼,这不可避免的影响了他的休息,所以后来护士长出面,霸道地接管了金阳平时的检查和打针吃药,把其他人都赶走了。
 
护士长收拾着针头等东西,转头看到桌子上堆了一堆礼物,问:“今天又有朋友来看望你了?”
 
“是。我身体也没什么,让他们这么担心,感觉挺过意不去的。”金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这有什么,有这么多朋友关心你,应该高兴才对。”护士长教训道。
 
“您说的是。”金阳也不反驳。
 
“哎?这里怎么有个没署名的?”护士长把今天的药给他放在桌上时,看到窗台上单独摆着一个小盒子,上面夹着一张小纸条,却没有署名,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金阳拿过来一看,纸条上面熟悉的字迹写着一句话简单的话——“祝:平安喜乐”。
 
笑容顿时在他脸上绽开,他说:“没事,我知道是谁。”
 
他打开盒子,一枚淡绿色的玉质叶片静静地躺在里面。
 
第94章:偏离路线的公交车
 
“他会带着吗?神器叶签需要拥有者把它带在身边才有最好的效果,也许应该多写两句比较好。”返回b市的路上,豌豆道。
 
“不需要。”容远说。就算没有写多余的话,他也知道金阳会怎么做。
 
想想之前被他当做实验体的两个人,第一个是负功德上百的人,他原本会被楼上掉下来的一个花盆砸中,但鞋带突然断了,他一低头的功夫,花盆就砸在了他的正前方;第二个是功德为正值的老人,他在超市买的东西多,便拿着购物小票参加了超市举办的抽奖,然后抽中了价值近百元的二等奖奖品,虽然也不算多,但老人已经高兴得合不拢嘴。
 
容远不知道这是不叶签给他们带来的好运,但至少证明了叶签对普通人来说是无害的,取走之后也没有什么后遗症,他也便放心的将之转交给金阳。至于这两个幸运儿,叶签从接触到被取回的过程他们全不知情,只当是今天的运气好。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微微发亮了,容远看看外面的天色,犹豫了一下,打电话给老师请了假——为了金阳的事他按捺着暂时没有处理记忆的问题,但不代表他的心里没有为之感到迫切。从几个月前醒来的那一天起,那段失去的记忆就一直沉甸甸的压在他心上,让他困惑迷茫焦躁。有时候他迫使自己显得云淡风轻好像不在意,其实只是不想让这种感情影响自己的判断和发展。而现在,他已经不想继续等下去了,早一分钟也好,他想知道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从手札中容远发现,过去的契约者们也有发生过订立契约以后短暂失忆的现象,还有人出现失明、失聪、不良于行等变化,其实都是因为契约者以未经锤炼的肉体凡胎兑换了远远超出自己身体能够承受的商品,一瞬间庞大的能量以躯体为通道宣泄而出,尽管有《功德簿》的保护,但还是对契约者的某一部分躯体造成了损伤,带来种种后遗症。容远的失忆,就是他的一部分脑细胞受到了损害。一旦治愈,记忆也会恢复。
 
最好的治疗物品,就是【生命之泉】。
 
容远晃着玻璃瓶中的透明液体,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看到这个东西,就让他想起之前西装男死亡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惊怒和后怕。
 
他把这种多余的情绪压下去,将瓶中的液体一口饮尽。生命之泉在口中并没有液体的感觉,它就像是无形无质一样消失,容远似乎闻到了草木的清香,感受到裹挟着细雨的微风的凉意,一股暖流像四肢百骸涌去,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热,非常舒适熨帖的感觉。同时,过去的一幕幕开始在脑中闪现……
 
******
 
九月十一日
 
07:00
 
七点钟准时醒来,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单调没有任何装饰的天花板,想起今天是周六,便没有立刻起床。又躺了五分钟以后,再无睡意,容远掀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有些乱糟糟的头发,收拾好床铺,去卫生间洗漱。
 
07:20
 
冰箱里放着昨天买来的包子,软软地在盘子里堆起来,看着就让人毫无食欲。容远默默注视了包子们一会儿,把它们塞进微波炉里,定好时间。然后又拿出一盒牛奶,他本来打算热一下,但想想自己过去十次里必然有九次会溢锅的黑历史,便放弃了这个计划,直接打开倒进杯子里——虽然有点凉,不过他的肠胃还没有脆弱到会因为这个小事就闹脾气的地步。
 
07:35
 
吃过早餐,收拾好碗筷,也就没什么事好做了。于是他拿出昨天布置的作业,一本一本地开始写。
 
10:40
 
用差不多三个小时的时间写完所有作业,高高的一摞本子堆在桌子上,看着就让人很有成就感。看看时间,也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他带上钱包和图书馆的借书证,把上周借的书塞进书包里背上,到小区外的饭馆里吃过午饭,然后坐公交车去图书馆。
 
公交车上人不算多,这让容远有几分满意。a市的人大多数都生活节奏快压力大,在公交车这样狭小的环境中人们的脾气好像也被放大了,经常因为蹭了一下、踩了一脚这类鸡毛蒜皮的事发生争吵,至于让不让座这种每天都常见的情形更是矛盾无数。当车上座位都坐满的时候如果上来一个老人,好像所有人都被提起了一根神经,有的装作睡觉,有的看着窗外的风景誓不回头,有的低头玩手机听音乐,有的犹豫不定地打量等待着,看有没有别人会让座,有的就默默期待老人不会走到自己身边来。如果没有人提前主动让座,最后老人停下来的地方多半就会有个人暗叫一声倒霉,黑着脸站起来。
 
在a市公交车上让座给老人已经成为了一种普世道德观,除非坐在那儿的是老弱病残孕的某一种。当然也有很多怀着尊老爱幼的心情主动让座的人士,但也有一些人,是被社会舆论、众人的目光、道德负罪感所胁迫而不情愿的让座。有些老人在这种现状下把让座当成了别人的义务而不是一种美德,不仅会主动要求他人让座,有时还会呵斥辱骂、拳脚相加。
 
容远不喜欢这种道德绑架式的让座,所以如果车上的空座位不多,他宁愿站着也不会坐下来。此时车上只有寥寥几人,容远找了一个后排中间的位置坐下来,转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过了几站路,车上的人上上下下,大多数座位上都坐了一两个人。容远听到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他旁边说:“不好意思,我有些晕车,能坐在里面吗?”
 
容远一看,身边站着一个少女,穿着军绿色的休闲服,有些宽大的衣服显得人格外娇小,肥大的黑色帽子下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脸色苍白,不过长得很漂亮,即使穿着不合身也不怎么好看的衣服,还是有种羞花闭月之美。
 
容远对美丑基本无感,不过女孩子提出这种请求也不好拒绝。他起身让她坐到里面,自己坐在外侧的座位上。
 
女孩似乎很难受,人都缩了下去,手一直捂着胃部,微微低头,只能看到一个头顶。
 
容远开始担心——她要是晕车晕到吐出来怎么办?他是该换个地方坐呢?还是干脆现在就站起来比较好?
 
他看看其它空闲的座位:不是前后都有熊孩子,就是邻座是个膀大腰圆的大叔/大婶,或者是一直在吸鼻涕的病态青年。这么一对比,身边坐着个干净年轻的女孩子,简直就是vip级别的待遇。
 
公交车慢慢减速,在下一站停下来,十几个年轻人涌上来,似乎是附近大学的学生。一群人迅速占领了所有的空座位以后,还有几个人就站在容远旁边说说笑笑。
 
身边的女孩又往下缩了一下,她的呼吸有些沉重。容远忽然觉得不太对——她的反应,不太像是晕车。
 
车行车停,离图书馆只剩下四站路了。再一次车门打开的时候,几个男人走上来,个子很高,肌肉发达,都很壮实。一上车就四下打量,看了一会儿后往里开始走。
 
容远扫了一眼新上车的乘客就移开视线,目光移到窗外的时候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他又转回头,仔细看了看这几个男人。
 
身上的着装很随意,但目光犀利,行走时彼此间的位置相互照应,像是在戒备着什么。他们脸上并没有普通乘客或麻木或疲惫或焦虑的神色,而就像瞪着眼睛寻找猎物的鹰,一刻都没有放松。天气很热,他们却都穿着外套,衣服下面有些鼓,似乎是带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容远心里咯噔跳了一下。
 
他打量的视线与其中一个男人对上,对方仔细看了他的脸一眼,漠然地转过去继续观察其他的乘客,那种不在意,就好像他看到的是一具死尸。
 
容远当机立断,站起来朝车门走去,准备在下一站下车。一个壮年男人就倚在车门处的栏杆边,也是扫了他一眼就不再理会。
 
容远心砰砰跳着,手心冒出细细的汗。
 
车窗外,公交站牌一晃而过,等在站台人的惊愕的看着毫不停顿的公交车大声说着什么。车上几个也要准备下车的乘客立刻叫起来:“师傅,开过了开过了!我们要下车!”
 
“司机师傅,请停一下车!”
 
车速不减反增,前面碰到一个红绿灯路口堵着好些车,公交车车头一转,拐到了正常路线外的一条路上。整辆车的乘客都开始大声抗议质问,但司机一句解释都没有。
 
容远往前面看了一眼,一个男人就靠在司机驾驶座的旁边站着,神色中带着几分讥诮。后视镜中,司机脸色惨白地扶着方向盘,满头都是黄豆大的汗珠。
 
很显然,他被那男人威胁,整辆公交车都被劫持了。
 
——这些人想干什么?求财?绑架人质跟市政府做交易?发动恐怖袭击?
 
不管这些人想做什么,容远都不打算坐以待毙。在其他乘客都往前挤想要跟司机理论的时候,他分开人群挤到后面原来的座位上——他坐车的时候习惯选择这个座位的原因,就是因为安全锤就在旁边。
 
“砰!”
 
容远刚把锤子取下来,一声枪响,整辆车上的人都被吓呆了。众人抬头看看车顶的小圆孔,愣了一会儿后,发现这是真的,纷纷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车头的人又开了一枪,结果让乘客更加慌乱了——糖国的人生活比较和平,不像坚果国香蕉国等国家的人训练有素,一听到枪声会立刻条件反射的抱头趴下或者保持安静,他们拼命想跑得离那个开枪的人远一点,又哭又叫乱成一团。枪手无奈,挥手示意了一下,其他壮汉对周围的人又踢又打,有些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才终于让他们都安静下来。
 
枪手说:“我们只是在找一个人,不想杀鸡儆猴。请各位安静一下,配合我们的工作,好吗?我保证,不管能不能找到这个人,事情结束以后都会下车,让各位继续原来的行程,怎么样?”
 
他态度温和,但众人都快被吓哭了,忙不迭地纷纷点头。有个孩子真的低声哭了出来,他还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别怕,男子汉不要随随便便哭。”
 
容远听到他们在找一个人,立刻怀疑地看向身边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女孩,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别被骗了!他们没有挡住真面目,就表示不会放过这车上的任何一个人!”
 
女孩抬起头,呼吸有些困难地低声说。容远她捂着肚子的另一只手上已经染上了血迹。
 
“你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容远肯定地低声说。
 
第95章:一线生机
 
“指证我,整车人都会死;如果你帮我,我们还能有一线生机。”女孩没有否认,喘着气低声说。
 
那些人正在一个一个检查乘客,他们看得很仔细,不分老人孩子都会查看一遍,还会在脸上揉搓一顿,有一个特别胖的人还被要求脱下衣服检查。检查的人有两个,却并不是分工合作,而是第一个人查过以后,第二个人跟着又查了一遍,其他人就在持枪警戒着所有乘客预防生变。司机依然战战兢兢地开着公交车,不敢停下来,遇到红灯就右转,渐渐地跟原来的路线偏离的越来越远。
 
“你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身份?”容远问道。他不会因为身边的女孩看上去年轻又柔弱就认为她是需要保护的一方,柔弱和美丽都是女人最有利的武装,也许她才是坏蛋,那些人——虽然看上去不像——是糖国的什么特殊部队呢?
 
“我不是坏人,但我也没有办法证明这一点。”女孩呼吸变得粗重,“选择权在你手上——相信我或者相信他们,二选其一。不过你要记住,你选择的结果不光是我的命,还有你自己的命,这一车人的命。”
 
容远沉默不语,手指快速地轻敲着膝盖。
 
检查的人已经到了车厢中段,离他们只有两排座位的距离。几个被打伤的人在呻吟,还有孩子压低嗓音哭的声音,让车里的气氛更加紧张。
 
“我能怎么帮你?”容远低声问。
 
“很简单。”女孩低声说:“在他检查你的时候,我会吸引他的注意力。就算是这些经过专门训练的杀人机器,在发现目标的一瞬间也肯定会忽略你的存在。你要抓住时机,把这个东西贴到他身上。然后不要犹豫,立刻跳车。我身边的窗户已经做过手脚,一碰就碎。”
 
她把一个比啤酒瓶盖略大一点的东西塞进容远手里,容远手指翻了一下,这个像黑纽扣似的东西一边是一层贴纸,另一边摸上去很光滑,像金属又像塑料。
 
“这是什么?”他问。
 
“炸弹。”
 
容远的手不禁抖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做?”
 
“因为他们警戒性很高,而且看到我会立刻发动攻击。我没有机会。”女孩说。
 
容远没有问她会不会把自己一块儿炸了,现在问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就算贴上去的一瞬间女孩就会引爆,她现在也肯定不会告诉他事实。不管怎么说,两方的人中他还是更相信这个女孩多一点,因为他从那些男人眼中看到的是更加危险的神色,那种像毒蛇像秃鹫的眼神让人毛骨悚然。他毫不怀疑,如果需要,这些人会毫无怜悯之情的杀光这车上的所有人。只是……
 
“车上的其他人呢?”容远问:“他们会怎么样?”
 
女孩身体震了一下,然后干涩地说:“……我无能为力。我救不了所有人。”
 
“所以就只救你自己吗?”容远轻声道。
 
一个冰冷的枪口抵在他的下巴处,让他不得不站起来抬起头。一身黑衣的男人阴鸷的眼神将他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伸出手使劲拉了两下他的脸。容远龇牙咧嘴地忍了,感觉脸肯定被他扯红了。
 
“过去!”
 
排除了容远的嫌疑后,男人枪口摆了摆,示意他往前走。后面第二个检查人员正盯着他,已经被检查过的人都蹲在前半段的过道里,像一群被老鹰盯住的小鸡一样,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过道不宽,容远要走到前面就要侧一下身从男人旁边挤过去,双方一交错,呼吸都近在咫尺。在手的动作被身体完全遮盖的时候,他左手在右手中迅速一抹,撕掉了那层薄薄的贴纸。
 
女孩就在这时候抬起头来,将面容完全暴露在前一个检查者眼中。他眼睛突然瞪大,张嘴就要说什么,同时肩膀一动,手中的武器转了方向。
 
——就是现在!
 
容远手一抖将炸弹贴在男人腹部,同时脚用力蹬地往后一跃。他感到身后的女孩同一时间也弹起来,抓住他的肩膀用很大的力气一扯,两人用一个怀抱的姿势撞破窗户飞了出去!
 
从时速至少在五十公里以上的车里飞了出去!
 
“砰!”
 
一声枪响,站在司机旁边的人反应很快地开枪了,容远只觉得手臂一痛,但这点疼痛根本比不上他看见炸弹爆炸时的震惊。
 
男人胸口绽开一朵血色的牡丹,血珠飞溅,他的身体被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不光撞倒了他后面的那个同伙,还遮挡住了前面那个男人的射界。
 
失重的飞翔只有一瞬,容远两人嘭地一声落到地上,身不由己地滚了好几圈。他闭上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但奇异地并没有感到太剧烈的疼痛,因为他的身体并没有直接撞击在地面上,女孩自己充当了肉盾。
 
眩晕感和心脏的轰鸣声终于平息一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两人躲在转弯处的绿化灌木后面,女孩单膝跪地双手握枪,身上还在流血,但她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冷静地开枪。
 
“砰!砰砰!砰!”
 
从灌木的缝隙中,他看到有几个男人竟然也跳车追下来,简直是不要命的节奏。他们跑得很快,躲避的姿势也很矫捷,一边跑一边还在开枪,不过这种情况下能击中的概率非常小,威吓的意味大于杀敌。不过女孩跳车的时候大概也并非随意选择的时机,她现在占据了地利,以逸待劳,枪法也更胜一筹。几个男人还没跑到跟前就全都被击毙。
 
——厉害!
 
容远心中忍不住赞叹。
 
“我们走!”女孩收起枪,勉强站起来说。
 
“去哪儿?”容远问,看了一眼她血迹还在扩大的腹部,陈述性地说:“你伤得很重。”
 
“死不了。”女孩很女汉子地说了一句。她从别在后腰的一个袋子里取出一卷纱布,迅速缠了几下,裹紧纱布时用力的程度让容远看着都感觉在替她疼。
 
女孩道:“那些家伙不是全部,他们的同伙很快就会找过来。我们得快点离开。”她看了容远一眼,问:“你怎么样?有受伤吗?”
 
容远想起刚才的疼痛,抬起胳膊看了一眼,只是一道浅浅的擦伤,一抽一抽地疼。不过比起女孩身上的伤,就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容远摇摇头说:“没事。倒是你,从车上那么掉下来,还好吗?”跳车的时候他是做好了不死也半残的准备的,但现在几乎可以称得上毫发无伤,充当了肉盾的女孩也不像为此受了重伤。
 
“我穿了防护服。”女孩简单的解释了一句,脚步不停地翻过路边的护栏走进树林,她眉头皱了一下,显然刚才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但她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像容远求助。
 
容远站在路边没有动。他感到自己卷入这样的事情简直莫名其妙,继续跟这个女孩在一起肯定还会遇到类似的危险,他只是个未经任何训练也没有武器的普通人,贸然掺和进去多半会送了性命。他现在只想在路边拦一辆车,返回市区,也回到自己正常的生活轨道中去。
 
女孩走了两步没有听见动静,回过头一看,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叹口气说:“抱歉,把你们卷进来不是我的本意。只是那些人已经看见了你的脸,除非他们全都死光了,否则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找出来。也不要想着去找警察求助了,那样死得更快,a市高层有他们的内线。暂时和我们在一起,更有安全保障。”
 
容远迟疑了一下,再怎么聪明冷静,他也只是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学生,乍然碰到这样的事情,一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女孩说得听起来很有道理,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身受重伤,他并不处在完全被动的状态,换成那些机器般的男人肯定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他翻过护栏跟上去,并没有伸手去扶,彼此之间拉开两步远的距离,问道:“【我们】?你还有其他的同伴吗?”
 
“嗯,他们在别的地方狩猎,结束以后就会赶过来。”
 
从她的这句话中,容远得出几个信息:第一,被“狩猎”的,恐怕就是刚才那些人的同伙;第二,参与狩猎的不止一个人,说明在这边遇到的敌人只是冰山一角,那边的势力要强得多;第三,在所谓的狩猎结束之前,他们恐怕不会有支援;第四,眼前的这个女孩孤身一人被追杀,也许是因为她充当了诱饵的角色?第五,敢用狩猎这个词,至少说明,女孩和她的同伴在心理上是更有优势的。
 
容远自己揣摩着,谨慎地不再涉入更深。他保持着女孩之间的距离,只有在她一脚踩空差点儿摔倒的时候才伸手扶了一下,然后就立刻拉开距离。
 
女孩本来对容远也是戒备大过信任,只是她现在受了伤,有一个同伴总比孤身一人要好得多。现在看容远比她还要戒备,恨不得在两人中间竖起一道墙的感觉,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轰——”
 
远处一声巨响,两人抬头,看到那个方向腾起火红的气浪,炽热的风扑面而来,在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种急剧上升的温度,浓烈的汽油燃烧的味道传过来。
 
两人怔怔地看着。女孩咬了咬牙,脸上显出痛色,她抹了下眼泪,说:“快走!”
 
容远有些失神。他心中有个猜测,但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在这个年代,还有人这么丧心病狂?
 
女孩拉了他一把,两人加快脚步往里走。铺陈地面的枝叶上,洒着点点殷红的血液。
 
第96章:夜袭
 
a市寸土寸金,树林自然也不会太大。 两人很快穿到林子的另一边,树木变得稀疏,地上铺着一层绿茸茸的小草地毯,点缀着指甲盖大的五颜六色的小花,这块地方在这个充斥着钢铁和水泥的城市里显得这样小巧可爱。
 
一对青年男女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着没有任何营养的情话,别着红发卡的长发女孩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似乎很开心,一辆摩托车停在旁边。容远两人走出树林的声音惊动了他们,青年男女转头一看,目光先是落在两人的脸上,眼睛便是一亮;再落到女孩手中的枪上,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是仿真模型吗?”这句话;然后看到女孩腹部绷带上的血迹和被血染红的手。
 
女孩水洗般的眼睛目光凌厉,杀气犹未退去,被她盯着的人感觉像心脏上面搭着一把刀一样。
 
“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只见那男的像兔子一样蹦起来,连滚带爬十分狼狈地跑了。红发卡女友被扔在原地,两眼发懵地看着男友迅速消失的背影,不知所措。
 
容远走近摩托车看了一眼,钥匙还插在上面,这里基本没人来,要是有人出现他们立刻就会发现,所以也并不担心丢了车,现在倒是便宜了容远。他跨上去戴上头盔,把另一个粉红色的头盔扔给女孩,说:“走吧,我带你。”
 
女孩点点头,她受了伤,这一路走得也艰难。容远等她坐好以后便发动车子离开。被一个人扔在原地的红发卡女孩目送着他们走远以后,才迟钝地自言自语问道:“我该怎么办啊?”
 
独自逃跑的青年仍然在用力摆动双臂向前狂奔,大叫着:“啊啊啊——不要杀我!”
 
一条腿忽然拦在路上,他被绊了一下,在惯性的作用下整个身体都飞了出去,头下脚上地撞到地上,磕了满脸血。
 
他哎哟交换着,在地上趴着起不来,一只手忽然拽着他的后衣领把他的上半身拉起来。他眨眨眼睛,面前站着几个就像电视里演的一样浑身黑衣表情凶狠的男人。然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
 
青年鼻血流的更快了,他好希望他现在就晕过去。
 
一个男人在他前面蹲下来,看着他的样子哼地笑了一声,问:“你看到了什么?跑的这么快?”
 
“我我我我……我什么都没没没看见!我发誓!我什么都没看见!”青年结结巴巴地说。
 
枪口抵住他的额头,男人眼神居高临下地说:“你最好看见了什么。不然,你就死在这儿吧。”
 
青年浑身抖了一下,吓尿了。
 
几分钟后——
 
“来不及了。叫那边查看监控看他们去了哪个方向,安排拦截。另外,派两辆车过来。联系清洁公司,让他们把这边打扫一下。”男人吩咐道。
 
“是。”他的一个下属点头应道,然后走到旁边去打电话。
 
——清洁公司,是跟他们属于同一个老板旗下的一家见不得光的公司,专门负责处理各种善后问题,比如凶杀现场的清洁整理或者给自己人收尸。
 
一行人走出树林。在他们的背后,青年瞪着眼睛趴在地上,头上一个洞汩汩冒着血液。
 
******
 
摩托车停在a市老街的一栋二层小楼下。这是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周围布满了隐晦打量的视线,墙上画着各种不堪入目的涂鸦还写着许多脏话,来往的人身上大多都纹着纹身,有的人还戴着鼻环和耳钉,穿着铆钉皮衣。总之在容远看来,这基本属于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
 
女孩取下头盔下车,熟门熟路的开门进去。容远抱着头盔看了看外面众多把目光落在这边的人,连小孩子都既好奇又带着几分疏离,站得远远地看着他。几个年轻女孩站在低矮的房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突然发出一阵哄笑声,全都笑得前俯后合,容远直觉他们说得不是什么好话。
 
“发什么呆呢!快点进来!”女孩站在门口,回头喊了他一声。
 
容远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既好奇又小心翼翼地跟着走进去。这是一家说不清在卖古玩还是在卖杂货的店,东西堆得很乱,只在左右两边留下一条窄窄的通路。房顶还挂着好些葫芦、珠串之类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头。一个浑身都像是已经发霉长毛的男人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听见声响只抬起迷蒙的睡眼看了看,也不知看清楚了没有,就又睡了过去。容远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还闻到一股浓重的汗腥味,也不知道他几天没洗澡了。
 
他捂着鼻子,和女孩从柜台后面的小门走到里面,视线霍然开朗,里面竟然是一个格局虽小但整洁干净的四合院,院子里养着几盆花,门前面摆着一个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只小金鱼和睡莲。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正在院子里浇花,闻声转过来,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面目祥和,但左脸上有道长长的疤。看到他们,不禁一愣。
 
“叔。”女孩叫了一声,吐了吐舌头,神情俏皮,声音也是跟之前不同的软糯娇憨。
 
容远看了她一眼——之前他们走了一路,她说话的时候都变声了吗?奇怪的是他也没看到她带了类似变声器的东西。
 
老人看到女孩的伤,并不诧异,而是有些无奈又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说:“东子在里屋,你去找他处理一下伤口吧……”他说着看到从女孩后面闪出来的容远,顿了一下,问:“这孩子你从哪儿拐来的?”
 
容远尽管又摔又跑地身上带土有些狼狈,但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跟老街人的截然不同。他身上没有这里人的戾气和狠劲,而是带着一种名校出生的乖孩子好学生的干净明亮,看着就不像是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女孩说:“他救了我一命,被那些人看到了正脸,我怕他有危险,就一块儿带过来了。在这事结束之前,耿叔你帮我藏他一阵子。”
 
“那行,我这儿地方虽然不大,多住一两个人还是没问题的。”耿叔一口答应下来。
 
——上学的事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在容远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压下去了。毕竟,死生事大,上学事小,学校那低矮的院墙和笨拙的保安绝对挡不住心狠手辣还拿着枪的那些人,还是这个女孩看着靠谱一些。因此他一言不发,任由那两人三言两语决定了自己的去处。
 
从头到尾,容远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女孩也没有做自我介绍,他除了知道耿叔可能姓“耿”以外其他一无所知。他深知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对这个从未涉足也不打算扯上关联的世界丝毫没有了解的兴趣。只希望可以快点儿结束。下午吃饭的时候也是已经处理好伤口的女孩把饭给他端到临时安排的屋子里来。
 
“无聊吗?”女孩看他吃饭的时候问道。她知道现在的学生一般都很依赖电子产品,这间屋子里没有电脑或者电视机,唯一的电器就是头顶的白炽灯。
 
“不会,可以看书。”容远说。高高的书架上有好几百本书,虽然没有这两年出的新书,不过有好些都是容远以前没有看过的,他也并不觉得无趣。再说,他自己的家里其实也没有电脑,因此容远的计算机水平其实很一般,他平时的消遣就是做题和看书。
 
“也是。”女孩笑了一声,有些感慨地说:“我们家别的不说,书是特别的多。”她看了看容远平静的样子,问:“被卷进这种事,不害怕吗?”
 
“如果害怕有用的话,我也可以害怕给你看。”容远淡淡地说,言下之意,就是他没有这种没用的感情。
 
女孩笑了一下,目中透出欣赏。这种道理人人都知道,只是知道不等于做到,她见过很多在遇到突发情况时怕得连思考能力都丧失、只能呆呆等死的人,一般人被卷进来至少也会怨天恨地、大吼大叫,不能接受现实。相比之下,容远的这种冷静简直就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天赋。
 
容远吃完饭,她把餐盘端走的时候跟他说:“别担心,不会在这边待太长时间的。最多再忍一个礼拜,这事儿就能结束。”
 
“你叫什么名字?”
 
她走的时候,容远突然问道。
 
女孩回头笑了一下,说:“宝儿。”
 
******
 
容远本以为自己至少需要在这个地方住上几天的,但当天夜晚睡觉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声中夹杂着钝钝的声音。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是合衣躺下的,此时一挺身就爬起来穿好鞋子,靠在窗边掀开一点帘子看向外面。恰好一道闪电划过天空,他看到一个影子从连接着前面店铺的小门里窜进来,像蛇一样迅速地滑向正屋,然后他突然身子一歪,在亮光消失的同时也扑在雨水中,殷红的血溅了出来。
 
有人夜袭!
 
雨声中不停地有躯体倒地的声音传来,但敌人好像并不畏惧死亡一样前仆后继。耿叔等人看似占据了优势,实际上他们没有战力补充,迟早会被源源不断的袭击者拿下。
 
“啪!”
 
一颗流弹打碎了容远房间的窗户,玻璃碎片到处都是,狂风夹杂着暴雨灌进来,窗帘被风吹得呼啦啦卷起来。容远拿出在公交车上顺的安全锤,屏息以待。
 
几分钟后,一个黑影从窗外跳进来。容远举起安全锤,毫不迟疑地砸下去!
 
第97章:一夜
 
虽然猝不及防,但黑影的反应很快,身体一矮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出去,然后望地面一撑,敏捷地弹起来抓住容远的手腕,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他身上,柔软的身体上带着夜晚的凉气和硝烟味。
 
容远后背一阵发麻,正待动作,忽听一声轻笑。
 
“反应挺快。”
 
熟悉的声音,来者是宝儿。
 
容远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宝儿突然抓住他的肩膀一扯,两人同时扑向衣柜,不知她做了什么,地面无声地打开一个暗门,两人一起滚了进去。在暗门合拢的时候,容远看到巨大的火光冲破墙壁扑了进来,破裂的砖瓦石块像子弹一样爆射出去。
 
身体“砰”地一声落在地上,容远哼了一声,宝儿又压在他身上,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一样,差点儿喘不过气来。
 
“抱歉。”宝儿说了一声,爬起来摸索一阵子,“啪嗒”一声,柔和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整间暗室都被照亮了。
 
容远揉了揉被她牙疼的地方,缓了一会儿才坐起来,这个房间出乎意料的大,面积约莫是头顶那个四合院的一半,靠墙的地方摆着几个高大的架子,每个架子上都放满了箱子,也不知道里面都装着什么。容远右手边则是用一块布盖住了里面的东西。
 
“还好吗?”宝儿向他伸出手来说。
 
容远看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慢吞吞地握住手拉了一把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你……”
 
“扑通扑通”几声,又有几个人像下饺子一样从房顶突然开出的洞里掉下来,包括容远之前见过的那个耿叔。不过他们下来的姿态要潇洒多了,至少没有一个人摔了跟头。
 
其中一个长着雀斑、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一落地就跳起来,猴子一样蹿到房间的一角,一把将那块布扯下来,露出后面五六块挂在墙上的显示屏和下面一堆电子仪器、操作板之类的东西。他打开电源,显示屏一一变亮,然后这个少年一边叨咕着什么,一边在操作板上手指飞快地跳跃。
 
在绿莹莹的显示屏上,十几个人身上带着浅绿色的亮块,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小跑前进,忽然几道焰火般的亮光闪过,这些人全都扑倒,地上那些突然出现的稍亮一些的痕迹,大概就是他们喷出的血。
 
少年吹了一声口哨,脸上发光,眼神专注,就像个普通的沉迷于电子游戏的青少年。
 
容远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大概是在操作地面上的武器系统,那些被击倒的人就是外面的入侵者。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杀戮——安静、无声、简单而残酷。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神情看上去安静又专注,似乎根本不明白那个雀斑少年在做什么。
 
至少这件暗室里没有人能想到,容远此时内心翻涌着跃跃欲试的冲动。他并不觉得这种场景残忍或血腥,反而觉得——看上去很有趣啊。
 
在容远没有看到的地方,宝儿和耿叔在角落里低声地争执起来。
 
“你怎么把他也带进来了!这是普通人能进来的地方吗?”耿叔有些生气地说。
 
宝儿眉毛一竖:“不然怎么办?让他在外面等死吗?难道你以为那些人会跟他说‘什么?你跟他们没关系?原来是这样啊……那好吧,没你的事了,你走吧’,然后让他全须全尾地走出这院子吗?”
 
耿叔被她气得短短的胡子都快翘起来了,他说:“这个学生仔的嫌疑都还没有完全排除,要是他来者不善……”
 
“那我能怎么办?因为一个概率极低的可能性就撒手不管吗?他救了我的命!”宝儿怒气冲冲地说,顾忌到容远还在一边,她很费力地没有提高声音。
 
“你到现在为止已经看到多少人死了?多一个少一个又怎么样?”耿叔道。
 
宝儿脸色一白,说:“正因为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所以在能够拯救的时候就应该竭尽全力去拯救,不是吗?”
 
耿叔被她噎住了。他其实还有无数的说词,但他也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这个一根经的丫头。他们之间的差别,是漫长的时光和无数的阅历堆积起来的对人对事的冷漠、与还处于人生最美好的阶段因而对人性道德理想这种东西有更多需求和更高向往的差别。他固执,宝儿只会比他还固执,在这个时候,陷入没有结论的争吵才是最大的错误。
 
于是耿叔退了一步,没好气地说:“算了。你带来的人你自己处理,先把这一波应付过去再说。”
 
宝儿也不再坚持,撇了撇嘴说:“好吧。”
 
房间里还有另外三个青年,一个很胖,一个瘦的跟竹竿一样,还有一个长相俊秀,只是满脸都写着“别烦我!”“我很烦!”的神色,看上去最不好相处。他们三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互相将伤口包扎了一下,休息了一会儿,还喝了点水。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雀斑少年操纵的好几个火力点都被对方端掉了,尽管死了不少人,但战线还是在逐渐向前推进着。暴雨中其实看不太清楚人的动作和身影,但容远就是觉得,对方进攻的姿态毫无迟疑或恐惧,哪怕被轰掉了半边身子也能拖着肠子往前爬几步再死。
 
宝儿和耿叔把架子上的箱子打开了几个,木片钉起来的盖子被扔在一边。三个青年围上去,伸手从里面拿了些东西——型号不一的枪支弹药、那种黑纽扣一样的炸弹等等,还有很多容远根本认不出来的东西。
 
最夸张的是那个胖青年,容远看到他从一个大木箱里抗出一个天文望远镜一样的东西,然后拿出几个大号的弹头放在身边。
 
容远忽然想起来,拿东西他见过的。在新闻里,去年的一次坚果国阅兵仪式上看过——那是坚果国最新研制的单兵火箭筒,操作简单,发射尾喷不伤人,对目标有极大的毁伤力和精准度,目前处于世界最先进水平的行列。
 
容远开始感到担心——这种地方在枪支管制极严的糖国是决不允许存在的。他看到了这么多,被灭口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小小的安全锤不能带给他丝毫安全感。不过容远还是把它别在最容易出手的位置,顺手一摸就能摸到。
 
“会用吗?”宝儿将一把枪倒着递给他,问道。
 
容远摇摇头。
 
“来,我教你。待会儿要是他们攻进来了,你也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宝儿把他拉到一边靠墙坐下来,把手上的几只枪都给他教了一遍用法,还教他怎么上弹夹和组装。
 
容远听完后接过来,拆开,重新组装,填充子弹、开保险、瞄准,动作一气呵成,虽然有些慢,但一步也没有错。
 
宝儿愣了一会后,问:“说实话,你以前是不是学过?”
 
“没有。”
 
凝眉看着他的表情,片刻后,宝儿肩膀塌下来:“那你老实告诉我,你在学校的成绩怎么样?”
 
容远斜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明明白白地写着——那还用说吗?
 
宝儿好想抓住他的头揉搓一顿,太招人恨了这破孩子!
 
******
 
然而局势最终还是没有恶劣到需要容远这个第一次拿枪的人上阵的地步。启明星升起的时候,枪炮声突兀地结束了。
 
没过几分钟,大片大片黑压压的云层破开,露出后面散落的星光。水珠从叶片上滑落,院子里被雨打了一夜的植物也振奋起来,绿色的生机在脉络中流动。
 
在暗室里同样煎熬了一夜的人同样精神一振,满脸喜色的跑出去,嘴里都喊着:“大小姐、闫先生,你们回来了!”
 
容远其实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宝儿第一个跑出去,他也无处去问,眨眼间就被留在了最后。他顺着台阶走上去,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中间的那两个人。
 
跟宝儿一样的容貌,但感觉却截然不同的少女。如果说宝儿像是落入凡间的精灵,那她就像是真正站在九霄的仙子。宝儿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她一言不发地倾听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站在她身边,他的身体像剑一样挺拔,神情冷漠,眼神一扫,众人就纷纷低下头来,像是十分敬畏这个人。
 
其实院子里还有十来个一身劲装的人,都在三十岁上下,全都一脸精悍,而且大多数都长相不俗。但所有人都好像忽略了他们的存在,连容远也不例外。
 
除此之外,地上还堆着入侵者的尸体。在他们就快要攻进密室的时候这些人及时赶过来,将所有的敌人一个不留地击毙。此时他们以极快的速度打扫着院子,不一会儿所有的尸体就都不见了;又过了十来分钟,被炸坏的墙壁、地上的大坑、满地的碎玻璃石块血迹等都消失了。不到半小时,墙壁补好了,窗户安了新的玻璃,一个人拿着个喷瓶在院子里喷了一会儿,充斥在鼻端的硝烟味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水气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容远看着他们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一片狼藉的战场整理的干干净净,在最大的程度上将这个院子还原成昨天他们看到的模样。不管此时屋子里还堆着多少不能见人的东西,至少表面上已经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了。如果此时有个邻居前来拜访,绝对看不出这个院子和昨天有什么不同,更不会想到昨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可以回去了。
 
“真的?”容远眨眨眼睛,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过来通知他这个消息的宝儿笑了一下,戏谑地说:“难得看到你这么呆——怎么,不想走了吗?”
 
“不是。”容远还是有些不解,说:“只是……”
 
“我知道,太突然了对吧?”宝儿了然地点点头,他们都原本以为容远需要在这里住好些天的。她说:“敌人大部分都被大小姐和闫先生带着人解决了,虽然有几只漏网之鱼,不过知道你的人已经死光。所以你现在已经没有危险,可以回家了。”
 
“……那就好。”容远想了一会儿问:“你和刚才那位大小姐是双胞胎吗?”长得这么相像,地位却有明显的差别,由不得容远不多想。
 
“啊,我都忘了。”宝儿叫了一声,手指往脸上一搓一提,容远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自己的皮撕下来……然后露出了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容远表示自己的心脏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眼睛水汪汪的,唇红齿白,像个漂亮的洋娃娃一样。她眨了眨眼睛,分明是在忍着笑。
 
容远转过身,默默地和她一起出门,然后问道:“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什么话?”宝儿愣了愣,然后忽然娇羞捂脸,扭身道:“哎呀,弟弟你虽然长得很可爱,不过我们是没有可能的,姐姐喜欢年纪大一点的。你……你……你是个好人……”
 
莫名其妙被发了好人卡的容远:(|||¬w¬)
 
路上已经有好些路人了,一个抱着箱子从他们身边经过的男人闻言,看了容远一眼,容远莫名地有种被鄙视的感觉。
 
宝儿从指缝中看见他的表情,“噗嗤”一声喷笑出来,容远无语。
 
不过宝儿其实知道容远想问的是什么,她背着手笑道:“你是个聪明人,警告你不许说出去这一类的话,也没有必要多说。我知道你明白怎么做才是最好的。而且这个地点已经暴露,我们很快就要全部转移,所以就算别人知道了也没用,我们会清理地很干净。”
 
见他们这样自信,容远也放心了。至少这样他们就不会因为放任容远离开是个威胁,之后再做其他的动作。
 
这时他们身后那个抱着箱子的男人打开店门走了进去。宝儿心知现在柜台上根本没有人营业,喊了一声没把人叫住,便想进去阻止他。
 
容远站在原地回头看她。不得不说,在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对这种生活是有眷恋的。虽然他基本上没做什么,但依然有种命悬一线的紧张刺激感。这种感觉让他甚至想要抛下自己的生活参与进去,但理智阻止了他提出这种要求。
 
忽然他像是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嗡鸣声,有种世界突然都寂静下来的感觉,然后在离宝儿只有两三米远的店门处,炙热的火光忽然从里面喷涌出来 “轰——”
 
云朵状的烟雾轰然炸开,带着刺眼白光的亮黄色火焰以吞没天地的气势向容远扑来!
 
第98章:缘由,敌人
 
爆风中,轰隆隆的声音炸响,宝儿像是踏着火焰扑上来,一把抱住容远从路边的水泥台阶上滚下去。容远头撞在地上,一阵眩晕,视野中的物体都带着重影。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
 
容远抹了一把,是血,但他的头上并没有伤口。他反应了一下,手指微微颤抖着摸向宝儿的头,手指下有点软绵绵的黏腻触感。
 
他浑身一僵。
 
细不可查的呼吸依然喷在他脸上,让他知道这个女孩还顽强得活着,但这样严重的伤势,怎么能救得回来?
 
“为什么……”
 
他喃喃地、无声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拼了命的来救他呢?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以她的身手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他是曾经帮过她,但那只是为了活命才不得不各取所需而已。如果她不是正好也在那辆公交车上,不是正好就坐在他身边,那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就像那辆车上其他的乘客一样。
 
时间就是生命,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在震撼和感怀上。容远只僵硬了短短一瞬,就立刻强迫自己把精力集中在更应该做的事情上——找人帮忙,送她去医院。
 
他小心地把宝儿的身体轻轻移到旁边,尽量不碰到她的伤口,饶是如此,在他的动作下流出的血液更多了,简直就像是水龙头被打开了一样。容远从她的身下抽出自己的手脚,撑着地面向四周一看,立刻愣住了。
 
这个建筑物挤得密密麻麻的街道,此时几乎被夷为平地,高大陈旧的楼宇、来往的人群、穿梭鸣笛的车辆……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断壁、血迹、残肢、火焰。变形的汽车插在远处两层高的楼房墙壁上,断断续续能听到几声惨痛呼号,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沉寂。
 
爆炸带来的热量还没有散去,被爆风吹上天的烟尘缓缓飘落下来,片刻就在地面盖上了一层白灰。跟一分钟前比起来,这简直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但在这空地的中央,还有两个人站立着。那个被宝儿易容伪装的女孩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冷得像冰,被称作“闫先生”的冷峻男人双手呈怀抱状保护着她,丝毫不顾自己背后被烧得一片……
 
容远惊愕——那是什么?
 
男人的背后,西装被烧尽,皮肤和肉被烧化,露出形状怪异的金属零件,几根断裂的导线不时地放出一点火花来,滋滋地响着。
 
“想不到他们还有这一手,大意了。”萧萧叹了口气,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是我还没有解除契约的时候,就算之前袭击庄园的时候不死,现在这么多的负功德,也足够被连累致死了。你说对吧,阿策?”
 
但闫策双目中已经失去了光泽,浑身僵直,就像是真正的机器一样一动不动,自然也不可能回答她。
 
萧萧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将要涌出的眼泪。
 
******
 
容远回过神来,就发现,宝儿已经停止了呼吸。他抱着女孩犹自温热的身体,一阵茫然。这一瞬间他好像想到了很多,也好像什么都没想。
 
“想救她吗?”一个声音忽然响在耳边,带着一种奇妙的神秘引诱,就像是神话中塞壬用天籁般的歌喉诱惑航海者使船触礁沉没一样。
 
“已经死了的人,还有救活的方法吗?”容远问。
 
“有的。”
 
“代价呢?”
 
“如果是要你跟魔鬼立下契约呢?”那个声音问道。
 
“不干。”容远干脆利索地说。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的少女,说:“虽然我对她的死很遗憾,但死了就是死了,为了挽回逝者而出卖自己的做法是愚蠢的。”他虽然不相信有“魔鬼”的存在,猜想这只是一个代称,但不妨碍他立刻拒绝这种看起来美好实际上不知道有多少陷阱的建议。
 
萧萧为他的干脆和绝情怔住了,一时口拙。她以为他至少会犹豫一下,问明白是不是真的有魔鬼再说。她愣了片刻,问:“这个城市里,就没有你在乎的人吗?”
 
容远坚定的神情波动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但已经足够让面前的人看出他的动摇。
 
萧萧继续道:“这个炸弹的爆炸范围和威力比你眼睛所看到的还要大得多,被牵连其中的人数,恐怕是个远远超出你想象数字。挽回这一切的机会有且只有一次,而且越快越好。就算你不在乎这里的所有人,但如果你回去以后发现真正在意的人也死了,你要怎么办?抱着他们的尸体哭吗?到时候,就算你后悔此时的选择也来不及了。”
 
尽管容远清楚这个假设夸大威胁的成分远远大于真实的可能性,但他确实不能不在意,如果她所说的真的发生了,那……
 
“不要给自己留下后悔的机会。”萧萧就像是会读心术一样说道,“而且这个【魔鬼】不会索要你的灵魂,只会让你背负一些不好的东西——会是非常沉重的包袱,但依然有偿还干净的可能性。到时候,我如果还活着,也会帮你摆脱它。”
 
“我在意的人受到波及只是一种可能性,但这里死的都是你的人吧?”容远问:“你就没有为了拯救他们而献身魔鬼的决心吗?”
 
“如果我能,我会这么做,但我现在已经丧失了资格。”萧萧道:“只有第一次订立契约并且功德为正的人,它会给予一次赊欠的机会。”
 
“告诉我该怎么做?”容远决定听完她的方法以后再考虑要不要接受这个魔鬼的契约。
 
结果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简直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并没有真的召唤出一只魔鬼,萧萧从身上拿出一本外表古朴简单的小册子,让他划破手指在书页上用血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眼看着自己的血融进那张洁白的纸页中,然后就像水滴落入水中一样,页面上泛起圆环纹状的波动,然后空白页中突然浮现他自己的照片,还有类似姓名、性别、年龄、血统、功德之类的数据。
 
“你的功德是多少?”萧萧关心地问。
 
容远看了她一眼,问:“你看不到吗?”他并没有把书页遮挡起来,萧萧就在他身边,如果都能看见的话没有道理多此一举。
 
“这本书上的所有内容只有你能看到。”萧萧语速很快地说,语气中显露出一种迫切,问:“多少?”
 
“一千零八十二。”容远说,不知道这个数值算大算小。
 
“正还是负?”萧萧又问。
 
“正数。”
 
“那就好。”萧萧松了口气,说:“你翻到后面,有个【功德商城】,用一千功德值兑换一个【万能屏蔽器】,将我们两人罩在里面;然后用你的赊欠机会兑换【时光倒流】,将时间倒回爆炸发生之前。”
 
容远搜索出她所说的两种兑换物,【万能屏蔽器】还好说,但【时光倒流】简直贵的吓死人,价格是每秒一百万功德。就算他还不清楚这个功德是怎么计算的,但无论是哪种算法,一百万都不会是个小数字。
 
他迟疑了一下,但随即意识到,已经做出了决定,迟疑是没有意义的,只会让他赊欠的功德值变得更多。
 
“兑换!”
 
一个巨大的金属网笼从天而降罩在他们头顶上,接着……容远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就像是一股强劲的光从他按在书页上的手中刺进来,然后穿过他的身体射向四面八方,一圈明亮的圆形白光倏然笼罩了全世界,世界像是被折叠又拉伸,他的身体好像碎成了无数块分割在不同的地方,瞳孔扩散,眼中映着无数的星光,好似整条银河都落在他的眼睛里。
 
白光散开的一瞬间屏蔽器就化作碎屑消失,但它的作用已经达到了。
 
时光倒流对契约者的身体负担会非常大,不过容远成为契约者的事实不会改变,他的记忆也不会消失。但以他现在普通人的身体素质之后不可能还清醒着,如果他回到过去却陷入昏迷,那时光倒流的意义就完全没有了,不过是把现在的悲剧重复了一遍而已。因此真正能出手改变历史的,是萧萧。
 
但她之前与敌人开启战斗,一百多年来萧氏与敌人结下了血海深仇,唯一能够化解恩怨的就是其中一方死得鸡犬不留。为了避免由于杀害无辜把功德扣成负值以后被《功德簿》抹杀,她在行动之前解除了契约。此时她不是契约者,意味着她在时光倒流中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失去这段记忆,所以需要容远兑换屏蔽器以保证她的记忆不会消失;同时如果她使用这种超现实的物品,也会被规则抹杀,所以需要屏蔽器罩住他们两人,这样就是容远在使用物品的时候她正好处在其作用范围内而已,不完全算是其使用者。
 
萧萧再次睁开眼睛,她还站在院子里,周围的人正在讨论庆功宴的话题。她跑出去,一眼就看到一个抱着箱子的男人走过来,看到她时忍不住一愣。
 
路边,宝儿正在说:“我知道你明白怎么做才是最好的。而且这个地点已经暴露,我们……喂,你怎么了?”
 
她扶住容远突然栽倒的身体,忽然觉得手上有些湿润,低头一看,发现是满手的血。
 
******
 
男人身体一软倒在地上,箱子已经到了萧萧手里。
 
把箱子交到随后跟出来的闫策手里,她踢了踢地上不知死活的男人,说:“处理一下。”
 
闫策低头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隔着外面的遮挡物,他已经扫描出里面物体的结构和原理,表示能够处理。耿叔等人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按照吩咐把男人抬进去,同时跟周围看到这一场景的邻居略作了些解释。
 
老街的人对这种场景都司空见惯,没有谁特意地关注他们,最多看两眼萧萧和闫策,他们和这个地方其实也显得格格不入。
 
宝儿正在给容远做检查和急救,她本以为是有人在远处狙击,发现没有外伤以后又怀疑是突发了什么急症,只能打电话叫救护车,同时采取常规的急救措施处理。
 
“是……突然昏迷了……大量出血……不是孕妇,十六七岁,男性……不知道……我不清楚他的病史……请尽快过来,地址是……”
 
一只手忽然抽走她的手机,萧萧断开通话,对诧异的宝儿说:“他没事,最多一两天就能醒过来。”
 
“可是,大小姐,他……”宝儿看着容远满脸是血的样子,尽管对萧萧一向信赖有加,但此时她还是没法放心。
 
“不用担心。”萧萧按了一下她的肩膀,说道,语气十分笃定,然后说:“我会派人查明身份送他回去,你还有别的任务……那个家族,还有在狩猎中逃出生天的人,不能大意!”
 
******
 
时光倒流以后的事,容远因为立刻昏迷过去所以并不清楚,但总算弄明白他一亿多的负功德是从哪儿来的,也算是解决了一件心事。
 
一百万功德是一秒钟,那一亿七千八百五十万负功德,意味着他只倒流了区区178.5秒钟。但考虑到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倒退了近三分钟,这个价格只能说是白菜价。这么一想,容远一直为那庞大的负功德而抑郁的心情总算是好了很多。
 
他撑着额头,坐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让豌豆拨通了萧萧的电话。
 
“我全都想起来了。”他说。
 
“恭喜。”电话那边,是并不感到意外的语气,似乎她早就在等着这通电话了。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不过我不保证知道所有的答案。”
 
容远直截了当地问:“那天袭击你们的敌人是什么人?”
 
“你听说过坚果国的麦子家族吗?在一百多年前,他们知道了《功德簿》的存在,虽然只是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一点皮毛,但足够这些家伙趋之若鹜了。这些年来,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要把《功德簿》弄到手。之前追捕你的调查组,幕后黑手就是麦子家族。”
 
麦子家族是糖国人的叫法,实际上人家的姓氏音译过来是惠特(wheat),是一个随着坚果国的崛起一起发展起来的新兴家族,也是世界经济发展史上白手起家的典范。其家族创始人和前后几代领导人其跌宕起伏的发展历程、长远的眼光、开阔的胸襟曾经让无数人为之感动折服。每个在糖国需要参加糖语考试的学生肯定都熟记过几篇关于麦子家族创业的或励志或诚信或风趣的故事作为写作素材,容远自然也不陌生。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需要把这个庞然大物视为潜在的敌人。
 
“他们对《功德簿》的‘皮毛’,了解到什么程度?”容远问。
 
“至少知道那是一本不会损坏的书。而且,也了解它能无中生有的创造出一些这个世上没有的东西。”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另外,只是推测……他们恐怕也知道拥有者很心软,非常珍视人命。之前有段时间,他们本以为萧氏已经失去了《功德簿》,对我们的试探和监视都松懈了。但因为一个不恰当的举动,救了不该救的人,才重新成为他们的攻击目标。你也要小心,如果你继续持有《功德簿》,今后肯定会和他们对上。”
 
容远在说话的同时豌豆搜索了一下麦子家族近期的新闻,发现就在去年九月初——也就是容远得到《功德簿》之前,麦子家族在一次家族聚会中发生了一场原因不明的爆炸,直系血缘关系的族人十去其九,侥幸活下来的一部分人在之后也有不少突然死亡。警方一直怀疑是有人在针对其家族进行谋杀,但麦子家族的发言人坚称是意外或家族遗传病,一直阻扰警方涉入,外界对他们的做法猜测纷纷,如果所有的猜想都是真的,那足以上演几百集宅斗商战谍战大戏。
 
不过现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新闻都会很快过时,麦子家族的惨剧也不例外。这个家族经过几个月的时间,已经渐渐从上一次的惨重伤痛和随之而来的各种打击中恢复过来,年轻的家族领航人有着超越年龄的精明强干,渐渐挽回了家族的颓势。同时大概是因为整个家族的话语权都集中到了少数人的手中,各种阻扰和拖后腿的内部斗争都消失了,因此这个家族此时倒是爆发出异样的活力和进取欲望,就像是獠牙上滴着血的野兽,迫不及待的想要用更多的食物来填满肚子。
 
容远没有在这个未来敌人身上纠缠太久,他问出了另一个十分关心的问题:
 
“闫策……他是什么?为什么还在你身边?”
 
只要是正功德者,与《功德簿》解除契约是十分简单的,容远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在以往的记录中,解除契约的一瞬间,《功德簿》会收回一切兑换物:金银、道具、基本值、特殊能力和血统……哪怕是兑换的一粒米,只要没有被人吃进肚子里消化掉,那么也会突然一起消失。契约者会变得“家徒四壁、体虚乏力、弱不堪言、后悔莫及”。
 
那么闫策,那个明显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为什么还在?
 
第99章:棉花糖
 
“很简单。”萧萧说:“因为他是我亲手所制造的,在制作的过程中哪怕是一个螺丝钉也没有从功德商城中兑换?”
 
“即便如此,他也是超出现在科技水平的吧?《功德簿》能够允许他的存在?”容远问道,他需要一个清楚肯定的确认,这对他而言非常重要。
 
“那么,你是怎么理解规则中所提到的【本世界科技水平】的呢?”萧萧问。她停顿了一下,留出思考的时间,然后不等容远的回答,继续说:“普通民众所认为的‘高科技产品’与军方、国家高层所认为的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上,而后者所接触的先进科技与世界一流的研究中心涉及的又全然不同。那,《功德簿》把它的线划在了什么水准上呢?”
 
“是这个世界最先进的科技水准,对吗?”
 
“不止。按照我的经验,所谓的【本世界科技水平】,是超出世界最先进水准十年左右的科技发展的所有功德商品,这一类的商品普通人接触或者使用都完全无害。换个角度想,如果某个东西是超出了规则允许的范围,但你又想让它变成现实中能够被他人所使用的物品,只要推动现实科技发展的水平,将【超现实】变成【非超现实】就可以了。虽然很难,但并非做不到,闫策便是如此才会诞生。但如果是与我们的世界完全不兼容的规则体系,比如说魔法产物或者神仙法宝之类的,哪怕是最普通的小物件,也是严禁契约者以外的人了解和使用的。”
 
******
 
看看时间已经到了一点钟,于一拙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和手腕,看着桌上一沓写得满满的草稿纸,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在国家队的四人当中,他不是最聪明的,但他有自信,自己一定是最勤奋的,同时也是进步最明显的。他每天晚上至少要到一点钟才睡觉,早上哪怕是休息日也不会晚于七点钟起床,午睡二十分钟,早中晚餐用战斗速度吃完,其他的时间基本都在学习,哪怕是在上厕所的时候都在思考数学题目。在这样的努力下,他已经超过了甘正,虽然跟容远和倪子昊比起来还有差距,但他相信自己终将会超越那两人。
 
于一拙属于比较糙的男生,晚上睡觉前也没有洗脸刷牙泡脚的习惯——他宁愿把那一点可怜的时间挤出来用在学习和睡觉上。他揉揉头发,随便把桌子上的书一推,拉开椅子坐到床上,打了个呵欠,感觉上眼皮和下眼皮都黏在一起了。身体一歪就躺在床上,然后闭着眼睛摸索着摘下眼镜,关灯,掀开薄薄的被子盖上,就要沉进梦乡的时候,忽然眼睛一睁,一个想法冒出来扰得他抓心挠肺,不立刻去做就怎么也睡不着。
 
于一拙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开灯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门廊,打开门,习惯性地往四周的房间窗户看了看。
 
他左边是倪子昊的房间,更左边是容远的房间,对面是辅导员和甘正的房间。通常于一拙睡觉的时候其他房间门上的窗户全都已经变黑了,但今天,他看到了什么?
 
于一拙的眼睛瞪大了。
 
甘正的窗户竟然还亮着!容远的窗户也亮着!只有没心没肺的倪子昊看样子已经睡下了。
 
于一拙暗想:难道是我最近进步太快,让他们都感到压力了吗?
 
他不由得觉得有些不妙。就算再怎么自信,有一点是于一拙也无法否认的——这里的其他三个人,好像都比他聪明一点点。平时他想半天都解不出来的题目拿给其他人,甘正能花费很长时间凭借自己的努力解出答案,容远就好像点亮了第六感技能一样看一眼就能得出正确的思路,而倪子昊能很快从中发散出不同的解法、延伸出更加深奥的问题。于一拙经常被他们打击地怀疑人生。
 
跟别人比起来,他胜在勤奋,也唯有勤奋。现在如果天才们也都变得勤奋起来,那他好不容易建立的微薄优势不久荡然无存了吗?
 
瞌睡虫瞬间全部飞走。于一拙握了握拳,回到房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又继续去做题。
 
十分钟以后,甘正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看那两个一直亮着的窗户,转回身继续奋发努力。
 
半个小时后,于一拙走出来,看一眼,咬咬牙回去继续学习。
 
一个小时后,甘正的等终于熄灭了,于一拙揉着眼睛顶着鸡窝头,看了一眼容远的窗户,感觉胜利即将在望。
 
一个半小时后……
 
两个小时后……
 
三个小时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于一拙写着写着,笔从手中脱落,他累得趴在桌子上睡过去。睡梦中都梦到一只老虎一只追在他身后,他拼命跑啊跑啊,对方却越追越近,近得几乎快要把他一口吞下去。
 
******
 
容远的房间里,沙发书桌椅子什么的全都被挪开挤到角落里,房间中央,一只巨大的、粉红色的、几乎要顶到房顶上的物体填塞了所有的空余空间。他推了一下,手臂立刻陷进去大半,就像是陷进厚厚的棉花里,不过越往里阻力越大,最后几乎完全推不动了。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容远苦恼地轻声问道。
 
明明在半分钟前,这还只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椭圆形的硬糖,怎么在一瞬间就膨胀到了这么夸张的体积?
 
在跟萧萧通话结束以后,他立刻就产生了一个想法,为此他花费了大半夜的时间,亲自在功德商城的无数商品中寻找合适的目标。因为没有具体的特性,他只能粗略跟豌豆描述了几个特点,筛掉大部分不符合要求的商品,而他需要从中找出最合适的一个。
 
他的要求是:第一,超越现实科技水准二十年以内;第二,所有制作材料地球上都存在,并且成本价值不高;第三,有较高的普适性,不仅限于特定的少数人群。
 
找了大半夜,他排除了很多选择,直到他发现这种糖果为止,才第一次心动。
 
【蓬蓬棉花糖】,价值30功德点,一种能瞬间膨胀的棉花糖,柔软粘糯,具有胶体性和较好的弹性,质量小,热量高,富含各种营养元素,一颗棉花糖就能提供一个成年人三天的能量需求。
 
容远知道它受到压力会膨胀,但不知道它会膨胀到这么夸张的大小,他不禁怀疑,这足足有半个房间大小的“糖国”,真的有成年人能在三天之内吃完它吗?
 
不过虽然它的大小让容远吃惊了一下,但对这个效果是满意的。对这颗糖果能起到的作用,他也有很多想法。
 
比如发生了地震或者被困在人迹罕至的地穴、沙漠里,在食物十分缺乏的时候如果随身带着几颗蓬蓬棉花糖,那么让其膨胀以后能够维持较长时间的生存,这样或许能等到救援的到来;
 
比如在发生车祸、跳楼、跳崖的时候,砰地一下棉花糖膨胀了,把人包裹在里面,糖丝之间的空隙能够提供足够的空气,使人不至于窒息而死;同时柔软又弹性十足的糖丝层形成了一个绵软的保护层,能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保证其中的人安然无事;
 
比如某地忽然发生爆炸,所有建筑物都被摧毁,但被棉花糖球包裹的人类就像乘坐着轻薄的气泡,会被爆风一瞬间吹飞出去,虽然可能会受到很大的惊吓,但最终性命却可以安全无虞;
 
再比如,把糖丝改成某种纤维,表面附上一层油脂,万一人发生落水,缠绕在一起的纤维丝会把空气包裹起来,使得水分不易进入,这样棉花糖球就会变成水面上一个简易的小船让人乘坐,如此一来类似泰坦尼克号这样的悲剧也就不会发生了。
 
当然,这其中有很多异想天开的部分,要想完全实现,实际上对材料、制作工艺、防水防火性能、压力承受能力、粘度等许多方面都要做出很多改变。但可想而知,一旦这种同时具备急救和食用功能真的问世,那么每当有一个人因此获救,容远都可以获得相应的功德值,其使用的时间越长,人数越多,他能获得的收益就越高,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可持续发展策略”。
 
但首先,他要把这个“蓬蓬棉花糖”的生产原理给弄清楚。
 
光脑自带的软件中有一个扫描分析软件,能够从原子级别上分析出这种糖国的成分,但在逆推其生成过程和使用材料的时候全都变成了问号。
 
容远一时犯了难。
 
他对这种糖果的发展前景十分看好,但如果最初的一步迈不出去,那所有的设想都只是空想而已。难道他只能另找一个商品来替换吗?
 
眼看着就要快到上课的时间了,房间里一直杵着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被人看到就不好了。好在这个棉花糖一遇水就会被溶解。容远很快把房间复原,拿起桌子上他兑换的另一颗蓬蓬棉花糖,观察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要是能看到里面的结构和发生机制就好了……”容远自言自语道。高倍率的显微镜也只能看到表面,看不到它膨胀一瞬间内部剧烈的变化。
 
“可以看到。”豌豆突然说。
 
“什么?”
 
“只要你变小就能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豌豆说。
 
“怎么……难道说,商城里有能让人变小的道具吗?”
 
“是。五十五万功德可兑换的【蚁人战衣】。”
 
第100章:微观世界
 
【蚁人战衣】,按照介绍,是利用一种叫做皮姆粒子的亚原子粒子来改变物体的大小,最小可以缩小到亚原子级别。功德商城出品的战衣改进了原版存在的一些问题,比如说缩小超过一定程度就无法变回原型等,还有改变大小不需要借助手上的按钮,而是全由思维控制。穿上战衣变小以后,人体的质量也会随之改变,但奇妙的是力量非但不会变小,反而会有所增强。
 
容远:……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世界真的好奇怪。
 
【蚁人战衣】挂着科技发明的名头,但却不在容远对“科技”这两个字的理解范围内,它就像是一个纯粹的幻想产品,完全颠覆了他的常识和世界观。
 
不过仔细想想,功德商城里这样颠覆三观的商品多了去了,区区一个【蚁人战衣】也不算什么,之前他还看到一个叫做【重量吸收枪】的东西,能够吸走人的重量,更为不可思议。容远一直以为这样的东西应该只存在于动画中。
 
不过变小的诱惑无与伦比,从微观角度去看这个世界该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别说五十五万功德,就算再贵十倍百倍,容远也会想办法把它兑换下来。
 
这套战衣以黑色为主,在灯光下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头盔上的镜片是深红色,有一根气管连接在口鼻的位置,手套和靴子袖口裤腿都紧扣起来,内外是完全隔绝的封闭式设计。
 
老实说,容远对这件衣服的外型并不满意,他觉得穿上以后自己就像是一只大号的昆虫。不过比起它的好处来,所有的不足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看了看时间,离七点还有五分钟,在上课之前他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来研究围观世界,于是冲着坐在纸巾盒上的豌豆点点头,戴好头盔,启动了战衣的变小功能。
 
世界好像嗖地一下就变大了,身体上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但事业的急剧变化让人头晕目眩,还有种恶心感。他急忙停住,抬头看了看,桌面好像有几十层楼那么高,他的双脚陷在地毯的绒线里,这些有他一人合抱粗的腈纶纤维足有他腰部那么高,严重阻碍了他的行动。
 
但这都是错觉。按照战衣的功能,他现在的力量应该不比他真实大小的时候弱。容远屈膝,用力一蹬,整个人的身体都向空中飞射而去,大概是体重变轻的缘故,他现在跳的可比平时高多了,天花板瞬间就近在眼前。他急忙调转了身体的方向,在房顶连踩了两步,改变方向又跳向了桌子。
 
容远落在桌子上才发现,他现在比豌豆都矮得多,身高最多只有它的三分之一。看到旁边那只向来能被他轻易抓在手中的娃娃突然变得这么高大,容远简直适应不良。放在桌子上的棉花糖豆对他来说也是庞然大物了——有他半个身子大。
 
豌豆看过来,它现在虽然没有在眼睛里弄出颜文字,但脸上明显写满了好奇。他伸出手指,似乎想学着容远过去戳它的样子戳他一下。
 
容远下意识瞪了它一眼,虽然也就是芝麻大的小眼睛(字面意义上),但威力依旧,豌豆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并且露出了什么明显的遗憾的神色。
 
容远走了两圈适应现在的大小,同时也饶有兴致的观察了一下司空见惯的房间在不同角度下展现出来的风貌。因为现在个子矮,他还跳到旁边的花盆上巡视了一圈,因为兴奋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过了一会儿,他再度缩小,眼前所见的世界变了另一个模样:空气中风的流动好像都变得更加和缓了,同时他头顶的透光也变得昏暗了许多。他踩着的花盆边缘原本在他看来是十分光滑干净的,此时却像凹凸不平的田埂一样,上面还布满了很多空洞。而且也不是很干净,到处都缠绕着黑灰色的不明物质。
 
他几乎有点看不清豌豆了。因为此时的豌豆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体型的巨大差距导致他看不到豌豆的全貌,用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个山一样的身影居然就是小豌豆。同时这个房间里很多的东西对他来说都因为太过于遥远而难以辨别其真实身份。
 
他忽然背后寒毛直竖,觉得有种奇异的沙沙声在接近。他转身一看,浑身都僵住了。
 
一个一人高的——对现在的容远来说——巨大橙黄色圆形脑袋就在他身后不远处,表面的外壳布满鱼鳞一样的纹路,在应该是嘴的部位有两个手掌一样的口器,上面还有几根长长的须毛。脑袋两侧是一对暗红色的眼睛,眼睛上是几百个小小的凸起。这个怪物的头顶有一对莲藕似的一节一节的触角,上面同样有让人毛骨损然的细毛。
 
怪物似乎对容远很好奇,它看了一会儿,口器在微微颤抖着,容远忽然发现自己之前听到的声音就是这对口器跟上颚摩擦时发出的声音。打量片刻后,怪物似乎决定下手,它的头挪动了一下,一个比头还要长的前肢伸出来——半透明,表面的壳看上去很坚硬,一样有分节和细毛,顶端还有一个看上去就很危险的勾爪。
 
容远一惊,冲上去一脚就冲着它的头飞踢一脚!可怕的怪物显得不堪一击,容远清楚地看到它的头发生了明显的变形,然后整个儿都横空远远地飞了出去!
 
飞远之后,容远才发现,原来那是一只小蚂蚁。
 
砰砰跳的心脏这才慢下来,实际上他对自己刚才突然产生的惊慌有些羞愧。他现在虽然变小了,但他的力气比一般的成年人都要强得多,这个微观的世界里原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他的存在。
 
这么一想,容远再回想起刚才那只不知飞到哪里的蚂蚁时,还觉得它那长相有点憨厚可爱。告诉自己没必要紧张要保持镇静以后,一抬头,又被挑战了神经的坚韧度。
 
一只像犀牛一样、不过高度只到他腰部的东西从不远处慢悠悠地爬过去,它长着六条粗壮的腿,最前面的两条有后退的两倍粗,头长得也像个锥形的爪子,看不到眼睛,身上有稀疏的几根半透明细毛随着它的爬动微微颤抖。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接下来的访客是一大群更小的肉盘子一样的东西爬过来,看不到它们的头部或者眼耳口鼻之类的存在,整个身体就是一个肉呼呼的椭圆形,好几根蜘蛛腿一样的东西从肉盘子两侧伸出来,很有节奏感地踩在地上,前进的速度居然不慢。
 
容远:……
 
就算不会被这种东西伤到,他也绝不想跟对方发生直接接触。他直接跳到旁边的树干——其实是盆栽植物翘出土壤的一根根须——上,远远看着它们过去。
 
肉盘子们碰到了前面的六腿犀牛,双方身上的细毛轻轻碰了碰,不知道交换了什么信息,六腿犀牛摆着两条最粗壮的前腿以十分威猛的气势朝对方扑过去,直接将面前的一只肉盘子撕裂,但很快它就被一拥而上的其他肉盘子们淹没了。等这些胖乎乎的小东西晃动着小短腿爬走以后,已经看不到六腿犀牛和它们牺牲的那个小伙伴的身影了,地上只留下一点点不明显的污迹。
 
容远咋舌,没想到在这么不起眼的世界也会有这样凶残的战斗。
 
变小以后的世界远比看上去要热闹得多,容远也没有想过,在他一直“独自”居住的房间里竟然还有这么多不请自来的房客。
 
他还看到一个身躯极为庞大、但头部小的只有一点点、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凸出来的虫子,它从土里钻出来,咬住一只细长的、像根黑色绳子一样的不知名虫子,一口将对方咬成两段,然后托着那个软绵绵的长虫又钻进土里了。
 
还在叶片上碰到一个细长的、颜色几乎跟页面融为一体的虫子,它身上披着一层一层光滑的鳞片,头顶的加壳就像是在理发店精心打理的发型,两根触角弯曲成优雅的弧度,身上的细毛也分布地十分有序,乍一看就像是披了一件貂皮围脖,加上它凹凸有致的身材,小蛮腰细的堪比它的前肢,还有锥子型的小脸,初一看容远还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一位美女。然后他觉得自己疯了。
 
克服了心理障碍以后,容远毫不客气地把“美女虫”和叶片上寄宿的其他“房客”一脚一个全都踢下去,独自霸占了一整片叶子。叶片上也布满细细的绒毛,但并不柔软,反而硬的有些咯人。他拔下一根细毛,挥舞两下,感觉都可以当鞭子使——他必须要选择一个武器。因为之前他在踢飞一个妄图咬他一口试试看的苍蝇时,一时没有把握好力道,结果那颗苍蝇头瞬间凹陷下去,即便容远闪得快,身上还是被溅上了一点东西,那种恶心他不想再回忆第二遍。
 
将周围大致地都看过一遍以后,最初的新奇变淡了些。想到之后还要去上课,容远决定抓紧时间。他再度启动了变小的装置。
 
每一次缩小,他都觉得自己好像穿越到了异世界,这一次也不例外。不过此时所看到的,似乎更超出想象。
 
他眼中的世界,变得完全不同了。
 
第101章:和鲸鱼的飞行
 
因为室内空间有限的原因,容远在还是正常人体型大小的时候常常会感到空间狭小。爱玩爱看就来 拥挤、匆忙、压抑,这是很多现代建筑都会带给人的感觉。毕竟在有限的土地上容纳了越来越多的人,个人能够享有的空间自然被极大的压缩了。
 
第一次缩小的时候,虽然家具什么的都变成了庞然大物,但空间却变得宽广起来,宽得甚至让人感觉到空旷。从房间的这一头到那一头,距离遥远的似乎要跨过一个省份那么远。
 
第二次缩小,又明显地感觉到变得拥挤起来,因为很多平时肉眼看不见的微小节肢动物突然都出现在眼前,那种冲击力真是难以形容。就比如说尘螨,普通人家两三个月没有晾晒的被子枕头上可能就会有百万尘螨那么多,定期清洁地毯上每平方米可能有近万只螨虫,就是人的脸上在睡觉的时候也有少则数百、多则几千的螨虫。这些数据容远以前只当成是数据而已,当亲眼看到那种熙熙攘攘的景象时,他几乎想要自己这段时间住的屋子烧成灰。
 
可是不管怎么说,那还是他认识的世界。第三次缩小以后看到的风景却全然不同。
 
头顶的那盏灯几乎完全看不见了,但周围并不是黑暗的,而是充满了乳白色的光线,有些朦胧,但并不昏暗,像是自动地被人打上了柔光的效果。
 
地球上愚蠢的人类经常幻想哥斯拉、黑猩猩、远古恐龙异类的怪兽袭击城市,在那些幻想中只有几十米或者百多米的怪兽就非常可怕了。真该让那些想象力贫乏的导演来看看他现在看到的景象——对现在的他来说连螨虫都是摩天大楼级别的怪兽,一只长得跟大肚子蜘蛛有几分相像的螨虫从他附近爬过去,胖腿每一次落地都能让地面微微颤抖,一群螨虫轰隆隆路过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世界末日,它们捡着掉在地上的皮屑吃时那种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可怕极了。
 
不过螨虫对容远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因为它们的体积太大而使得容远只能远远地看到一两只——换言之,他缩得太小了,以至于周围的空间重新显得空旷起来。而且螨虫这种东西在他眼中活动的速度真的非常慢,在它们靠近之前他就可以远远的避开。
 
他看了看周围,他现在完全辨认不出自己到底在这个房间的什么位置。周围的东西放大到已经看不出原型的模样,少数一部分显示出美丽的几何结构,大部分都变得更加狰狞。地上遍布着看上去质地坚硬、有棱有角的、好像石头生成的小花,不过容远轻轻一碰,这些“石花”就变成更细小的“砾石”。
 
到处都是丘陵和沟壑,还有一些模样奇特的小山。不过这些东西他不怎么用力就能跳上去。容远呢跳上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四周看了看,忽然听到头顶气流被快速破开的轰鸣声。
 
他闻声抬起头,发现原本只是以为有些昏暗的天空实际上有着各种各样奇异的东西漂浮在其中。这个微小生物忽然纷纷散开,看上去有些惊慌失措。然后容远看到一只没有想到的生物从中冒了出来。
 
一只蓝色的鲸鱼!
 
——当然不是真正的生活在海洋里的鲸鱼,但长得非常像,一样有着圆圆的脑袋,庞大的身躯,摆动着尾鳍气势汹汹地从空中扑下来,大嘴一张前面的所有微生物都被它吞了下去,在它张开嘴的时候容远发现它没有牙和舌头一类的器官,口腔内部有细小的像菊花一样一层层绽开的口器,大概被它吞进去的生物都被会被那个口器碾磨粉碎吸收掉吧。
 
从这个角度看来,它的身体,整个就好像只长了那一张嘴。
 
这个鲸鱼的头上有两个像虾须一样又长又软的细毛,当它从容远的头顶掠过时,容远跳起来抓住一根细毛直接爬到它背上去。鲸鱼刚被抓住时身体不舒服地摆动了两下,随后就放弃了,它好像也没有把小不点的容远当成一回事,继续自己的猎食之旅。
 
胖乎乎的鲸鱼,靠着它身上小小的几只鳍,就这么带着容远飞上了天空。
 
大地之上,广袤天空,一直以来留给人的印象都是空旷寂寥的,但容远看到的却不是。空中到处都漂浮着五彩斑斓的物体,有枚红色的细长竹竿、淡黄色的菜花、靛蓝色的鹿角、嫩绿色的海带、粉紫色的哑铃……有些上面还附着了丝絮一样粘稠的东西。空中还有很多半透明的生物悬浮着,比如才从容远脚下掠过的那个长得跟个士兵帽一样的东西,半球形的顶端就像花儿一样依次绽放又收缩回去,底下几只细长的触须微微摆动着。有些生物就依附在那些静物上,还有些像鲸鱼一样互相吞噬。
 
这个世界非常的安静,偶尔传来细微的一两声轻响,随即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在安静中,它又非常的热闹,到处都是童话般的色彩和从来都没有想象过的物体。大多数都是半透明的,还有一些自带光源,这样无数微小的光晕聚合在一起,将这里渲染的如梦似幻。
 
容远选择的鲸鱼似乎是这个世界的顶端猎食者,它来回冲撞无所畏惧,只要是被它看中的猎物就没有能逃脱的,有时它还会戏弄一下自己的猎物,放慢速度追逐片刻后才把它吃掉。
 
远处,一个非常巨大的、就广场一样的白色平台忽然伴随着“呼呼”的声音从空中跌落,它下落的速度并不快,但因为面积很大,下面的生物来不及逃脱,纷纷被它拍下去。平台下落的过程中在空中留下一条空白的轨道,那一条从空中蔓延下去的线昭示着有多少生物在一瞬间被毁灭了。很快,平台掉出视野,白色的雾气挡住了容远的视线,那条空中轨道也渐渐被其他生物填满,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容远发现,这个微小生物的世界,远远比外面那些体型比他们庞大几百万倍的生物所生存的世界更加残忍无情。
 
鲸鱼带着容远飞了很远,一直飞到一堆团团簇簇的云朵中间,它冲进去把云雾冲散,从中拖出一条透明的有一对大眼睛的细长虫子吃掉,又在云层中上下穿梭了几回,不知是在寻找食物还是在娱乐。然后它落在一个平台上,细须搭在上面颤动了几下,猛地扎进去,然后容远看到一个个小圆球一鼓一鼓地从下往上传导。
 
——难道它是在喝水?
 
容远猜测道。他从鲸鱼背上跳下来,在平台上转了转。平台是灰绿色的,虽然有很多细小的突起和孔洞,但比起别的地方已经算是平整了。但也有一些特别大的突起——可能是绒毛之类的存在,底端特别的大,越往顶端越细,而且全都顺着一个方向歪倒,在容远看来就跟花国的菲埃尔铁塔从第一层平台底部截断横放了一样。
 
平台上还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像小房子一样的东西长着一个狐狸的头,尖下巴和细长的眼睛都清晰可见,在应该是鼻子的位置还有一个乳白色的小圆球,圆球下面还有一个应该是嘴巴的细缝。
 
容院开始还以为它是活着的,凝神细看了半天,才发现这是一个死物。他走过去,伸手就把它托了起来,狐狸头后面什么也没有,他两只手抓着鼻子的位置,就想把它撕开来看看里面的构造。
 
“等等!不能这样!”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过来,容远吓得手一松,就把狐狸头掉了下去。
 
——什么鬼?在这里也有人跟他说话吗?
 
第102章:长触角的微米人
 
旁边飞快地掠过一个影子,速度快得以容远的眼力也看不清。对方一把接住就要落地的狐狸头,上下看了看,庆幸地说:“还好还好,没被你弄坏。”
 
容远目瞪口呆,感觉已经不会说话了。
 
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外形跟现在的他很相像的东西。圆脑袋,头顶两根长长的触角,大大的杏仁般的眼睛占据了大半张脸,看不见鼻子和耳朵,半球形的口器微凸,四肢俱全,直立行走,不同的是它的两条后腿异常粗壮,而且弯曲的角度跟他不一样,人类的膝盖都是向前弯,这个东西的腿却是跟马一样向后弯。
 
它的前肢比起后腿来说纤细短小,顶端是四个分裂开的小爪子。此时它正用这对小爪子抓着那个狐狸头,将那玩意儿快速地转了一圈查看一番,放心的松了口气。
 
这个场景在容远看来是非常怪异的。因为刚来的这个东西只比容远高一点而已,那个狐狸头对他们比他们大了几十倍。因此这东西的动作就像是一个普通人把一个房子举起来前后看一样,体型的差别实在很大。容远能轻松拿起来是因为他毕竟有着正常人类的力气(或许还要大一些),而这个东西看上去举得也十分轻松。
 
它小心翼翼地把狐狸头放下,然后转过头,语重心长地跟容远教训说:“你刚才那样是不行的。把它弄坏了,就没法吃了!以后要小心啊!”
 
当面说了这么一长串,容远终于发现它是怎么跟他说话的了——它并没有真正开口说话,当然也应该没有学过糖语,而是它头顶的那两根触角微微摆动着,在摆动的过程中也许发射了什么肉眼看不见的电磁波,将它的意识传递给容远。这样尽管没有真正张嘴,也没有共同的语言,但他们还是毫无障碍地进行了沟通。
 
容远的头盔上其实也有两根装饰作用大于实际意义的短短的天线,但他当然不会什么意识传递的方法,他连自己是怎么接收到对方传过来的信息这一点都弄不清楚。在缩小的过程中他的身体似乎也发生了一点改变,比如现在,他完全听不到正常应该听到的车声、人声等等噪杂的声音,也看不到房间里的各种设施了。他听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一些平时根本无法发现的东西,那么此时有了接收某种电磁波的能力好像也不怎么奇怪哦!
 
——奇怪死了好吗?!
 
这个生物刚才无声无息的接近和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让容远有些忌惮,同时他又对这种生物实在非常好奇。于是他装作不会说话的样子,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明白它的意思了。
 
这个东西——容远决定称呼它为微米人——看容远乖乖受教,非常高兴地说:“学会了就好。看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是第一次出来采集吧?像你这样的新手,一个人独自逞强是不行的!跟好我,我教你怎么采集!”
 
平生第一次被人称作“笨手笨脚”的容远再点点头,然后就看到这个微米人举着房子一样的狐狸头,说了句“跟上!”,风一样地消失了!
 
容远震惊地看着它仿佛把空气都斩开的速度,急忙跟上。他自以为现在的速度已经非常快了,这身战衣也有增强身体力量的能力,但竭尽全力依然跟不上前面这个微米人的速度,眨眼间就失去了对方的踪影,只能凭借它在周围留下的一点微弱的痕迹判断方向以后追上去。
 
他跳过一个又一个灰绿色的平台,穿过奇特的树林,从一片湖泊(也许其实就是一小滴水)上踩着水面浮出来的一些生物飞跃过去,有时还需要拉着一些空中生物垂下来的细须荡秋千一样荡过去,跑了半天以后才突然发现顶着狐狸头的微米人站在前面,看样子是在等他。他也没有为了省力把狐狸头放下来,看着容远终于追上来,触角晃动着,摇头晃脑有些不满地说:“你速度怎么这么慢!这样不行啊,在野外很吃亏的……”
 
说着说着,他看到了容远跑过来的姿势,盯着他的腿愣了一会儿,有些结巴地说:“啊……原来……你、你是个残废啊!”
 
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容远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自己真是把吃奶的劲儿都用在跑步上了。
 
微米人看着他的动作,放下狐狸头,有些好奇地想要模仿。不过它的腿是向后弯过去的,那双短短的小爪子一按上去身体就无法维持平衡地往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微米人惊奇地说:“腿长成这样还有这种作用!”
 
它走过来用触角碰了碰容远头上的天线,安慰他说:“没关系的,只要努力,一样掌握生存的技巧。”
 
容远无力吐槽,懒得理它。
 
这么半天一直没有得到一句半句的回应,饶是这个粗神经的微米人也觉得有些不对了。它问道:“你……是不是哑巴啊?”
 
容远从来没有碰到过说话这么直接的人,他瞪了它一眼,不过隔着头盔的深色眼镜自然什么也看不到。从微米人的角度来说,没有一对触角来传递意识信息的容远确实跟哑巴没什么两样。于是他憋屈地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微米人有什么眼神也看不出来,但它的同情之意多得几乎快要溢出来了,它说:“身残志坚,你真是了不起。我刚才就觉得奇怪,好像以前没有在部落里见过你。你是被原来的部落赶出来的吧?别担心,以后你就在我们部落生活吧!我们这里没有那种欺负残疾人的坏家伙,大家都是很好的同伴。你也肯定会喜欢这里的!对了,我叫翅,你叫什么?”
 
容远瞪着它,不说话——要我写给你看吗?
 
微米人看了他一会儿,恍然大悟,说:“哦,你是哑巴来着。”容远已经对它的直接感到无力了,就听它说:“唔……说话是没办法了,不过希望你以后能克服身体缺陷,跑得像飞一样快!我就叫你‘飞’怎么样?”
 
随便叫什么都好,容远也不在乎这个,点点头表示同意。
 
给他取了名字,微米人似乎感觉双方更加亲近了,也多了一些责任感。他很高兴地说:“飞,你看着,我现在就教你怎么采集!”
 
它转过身走了两步,扒住一根非常粗的看不到顶的柱子,转身看了容远一眼。容远猜想也许它是想露出一个笑容,不过他从那张甲壳组成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表情。然后翅两只前爪和后腿配合着前后交替,嗖嗖嗖转眼就爬上柱子不见了,容远抬头等了一会儿,没过几秒钟,就见他两腿卡在柱子上滑下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火车头一样大的圆球。
 
这个圆球长得跟狐狸头不一样,也比之略小一些,外形长得就像一颗米黄色的杨桃,不过是放大版的。
 
翅举着杨桃跳到地面上,说:“今天运气好,采集到的果子都很新鲜。走吧,我们回去。”
 
容远点点头,拿起狐狸头,跟在翅的后面再次开始赶路。不过这一次翅顾及到他的“残疾”,刻意把速度放慢了许多。饶是如此,容远也是用尽全力才跟上。
 
翅的部落在一片树林里。这些树也长得很奇特,树上没有枝叶,只有光溜溜的一根树干,越往上越细,最上面顶着一颗非常大的乳白色圆球。那个圆球除了与树干相连的一部分外,几乎就是完美的正球形。微米人把树干和上面的圆球掏空一部分,就建成了它们的房子。
 
在容远看来微米人除了明显的高矮胖瘦以外长相几乎没有区别,它们也不穿衣服,唯一明显的差别就是头上的触角。那些触角有像翅一样细长光滑的,也有分成一节一节的,还有的有很多分须就像是鸟类的羽毛,有的柔软弯曲,有的又直又硬,颜色也各不相同。
 
不知是微米人天生热情还是外出采集是个很荣耀的职业,总之他们带着狐狸头和杨桃进入部落的时候,受到了所有人的热情欢迎。尽管它们根本不认识他,但还是有很多小孩子毫无戒心地在他身边蹦蹦跳跳。
 
翅一边跟所有人打招呼,一边领着容远带着食物到了储存食品的仓库。这是个非常大的地下空间,里面堆积的食物就像小山一样,而且各种各样,外形也千奇百怪:杨梅、南瓜、葫芦、刺豚、水母、蘑菇、小树……有这么多参照物作对比,容远终于知道他们采集的食物实际上是什么了——这些都是花粉。
 
放下狐狸头花粉以后,没有遮挡,终于有人看清楚了容远的外貌,当即有人问道:“翅,他是谁?”
 
“哦,这是我从外面捡来的孩子。”翅立刻跟其他人介绍容远说:“他不会说话,腿也有残疾,被原来的部落赶出来了,连采集食物都不会,一个人在外面流浪。”
 
“啊,真的吗?太可怜了!”
 
“真悲惨啊……”
 
“难怪我看他刚才走路的样子不对劲,原来是这样啊!”
 
“太过分了,谁这么伤害自己可怜的同伴!”
 
“不用担心,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我要把最好的狸果都送给你吃!”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触角全都晃动起来,几百个声音都传进容远的耳朵里。这种意识传递的方式没有具体的针对目标,都是扩散性的,很快好像整个部落里的人都知道了,有人从很遥远的地方都给他送来安慰的信息。
 
大概这种交谈方式传递的都是发自内心的想法,容远发现“心直口快”不是翅一个人的性格,所有人都直率的可怕,“委婉”二字在这里是根本没有意义的。而且一个人说的话似乎所有人都能听到,他们根本不必凑在一起就很快达成了共识,当容远被簇拥着从地下仓库走出来的时候,一场为了欢迎他而举办的宴会已经准备妥当了。
 
天生自带霓虹灯效果的一些微生物像灯笼一样被固定在周围的小房子和道路上,有些微米人顶着大盘大盘的食物流水般送到每个人面前。容远忽然想到自己的战衣根本不能脱下来,连露出一丝缝隙都会致命。虽然他很想探究这个部落的生存方式,但却决不能参加这个宴会。于是在一个类似部落首领的人站在高台上开始讲话的时候,他趁着没有人把视线放在自己身上,偷溜出去。
 
变小已经很长时间了,想必今天的课程已经被他完全错过了。也许豌豆能替他发个短信请假,不过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跑到离微米人部落已经很远的地方,容远启动战衣,身体变大了一些。虽然对人来说还是微小的存在,但至少他已经能看见正常的世界了。他正身处在茂密的树叶当中。容远拨开叶子,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出了房间,但也不远,就在窗外的樟树上。
 
看看附近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他在树干上一蹬,直接跳到纱窗上,然后从纱窗的空洞中钻进去。坐在桌子上的豌豆还是原来的姿势,似乎没有发现他进来了。容远从窗台上跳下去,同时启动变大的功能,瞬间变回原来的大小站在地面上。
 
他一边脱下头盔一边问豌豆:“我离开多久?老师有问过吗?”
 
豌豆说:“三十二秒。”
 
“什么?”容远诧异地问道,以为自己听错了,光他跟翅说话的时间都不止这个数。但容远一抬头,看到了墙上的时钟。
 
他记得他变小的时候是七点差五分,而现在……
 
分钟咔哒跳了一下,变成了七点差四分。
 
第103章:海拔一万米
 
容远以前曾经看过一种说法:假如把地球诞生至今的四十六亿年浓缩为一天的二十四个小时,那么在这一天当中的最后三分钟,人类这种生物才粉墨登场;而所谓的现代人类在午夜前一分十秒才出现。至于糖国人一直为之骄傲的五千年文明史,在地球的生命中连一秒都不到。
 
假如有另一种生物,另一种以地球的生命时长为时间基本单位的生物,在他们看来,人类赖以生存的地球也许只是一粒小小的尘埃,挥手便能消逝在天地之间。而地球上的人类生存时间之短暂连一眨眼的时间都算不上,其渺小难以想象。只是在这一眨眼的时间中,人类世世代代繁衍,已经经历了无数的朝代更迭、无尽的悲欢离合。
 
糖国有句古语说夏虫不可语冰来比喻人的见识短浅,然而如此侃侃而谈的人说不定才是这句话中的“夏虫”。龟三千岁,浮游不过三日,然而三千岁的生命未必就比朝生暮死的浮游丰富多少。人类不是浮游,怎么知道在它短暂的生命当中经历过怎样的跌宕起伏呢?
 
就好像微米人,如果人类能够看见它们的存在,或许发现这种生物从出生到死亡或许连一盏茶的功夫也没有,会对它们充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同情。殊不知在微米人看来,人类是一种异常迟钝而笨拙的庞然大物,在人类眨一下眼睛的时间里,如果愿意,它们能在人的身上跑几百个来回。在人类看来短暂的时光中,它们的生命迸发出的是丝毫不会逊色的光芒。
 
容远再次变小的时候,就把精力放在研究蓬蓬棉花糖的膨胀原理上了。他让豌豆按压棉花糖使之发生改变,自己钻进糖果内部进行观察和研究。正如他预料的一样,当他变小的时候,豌豆的动作在他看来十分迟缓,一个简单的按压动作也用了平时几十倍的时间。
 
隔了两天,b市下了一场小雨。雨后,容远再次到微米人的部落位置去的时候,发现原来那一片树叶上的奇特丛林已经被一群蘑菇般的菌落给代替了,微米人也不知去向。
 
******
 
飞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离地而起,地面渐渐远离,甘正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神情既畏惧又有些好奇,看来是第一次乘坐飞机。容远其实也是第一次,但他驾驶过能飞入太空的雨梭,对速度又慢环境也封闭的飞机就有些看不上,表现得很淡定。
 
漫长的集训时间终于到了尾声,他们现在是要去举办此次国际数学竞赛的茶国参加比赛,是蛇是龙,全看这最后一战。于一拙因为紧张,双手紧紧抓着两边的扶手。倪子昊戴着耳机裹着毛毯,已经靠在椅子上准备睡觉了,他妈妈依然全程自费随行正在劝儿子嚼个口香糖。
 
甘正好奇地看了一阵子以后,失去了兴趣,转过身来,看到容远难得勤奋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全神贯注的样子,是少见的认真。她头伸过去一看,不禁“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坐在前面的领队老师听到声音,转头问她,容远也一起看过来。
 
“没……没什么。”甘正赶紧摆摆手,等老师转回去以后,她低声问容远:“你……不是不参加化学比赛了吗?”
 
她看到容远写在纸上的赫然是一堆化学反应方程式。虽然她认不出来那都是什么物质的反应式,但好歹也上过高中化学,不至于把化学公式和数学公式弄混。但是,在数学竞赛的前两天,做化学题?
 
“感兴趣罢了。”容远瞥了她一眼说。他知道甘正的化学水平,也不担心她能看出什么来,继续开始演算和配平。
 
连续用掉了十来颗蓬蓬棉花糖,他终于弄清楚了在受到压力的时候糖果内部有两种物质混合,发生了剧烈反应,导致棉花糖在不失去其本身特性的情况下发生了急速的膨胀,也通过近距离直接观察得到了这两种物质的化学式。理论上来说,只要有化学式,任何物质都可以利用其它物质从无到有的合成出来,但实际上当然没有这个简单。不同的化学反应需要不同的条件,湿度、温度、酸碱度、物质形态等等,都要考虑在内,为了将来大规模推广还有成本问题也不得不顾虑。他花了几天时间,只推演出一小半。
 
甘正看他投入的模样,咽下了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只是不安地注意着坐在前面的领队老师,生怕他一转头或者起身走过来,发现容远的“不务正业”。
 
******
 
飞机起飞一个多小时后,机舱内的乘客大多数都昏昏欲睡,还有少数人在玩平板或者看书。容远感觉眼睛有些疲劳,放下笔,活动了下脖子,把演算的纸张全都收好,解开安全带,起身去卫生间一趟。倪子昊妈妈看见,推了推儿子,轻声问道:“昊昊,你想不想上厕所?”
 
倪子昊眼神迷茫地发了会儿呆,然后点点头,拒绝了他妈妈的陪伴要求。座位中间只有一条直道,他就算再迷糊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迷路。倪子昊刚走到卫生间前面,就看到容远拉开门出来,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怎么了?笑得这么古怪。”倪子昊有些奇怪地问道。
 
“没事。”容远瞬间又恢复成平时冷淡的样子,只是眼中还带着几分兴味盎然。
 
“哦。”倪子昊点点头,他对人对事一向没有好奇心。提问是下意识的,至于得到什么答案,他其实并不在乎。
 
容远却没有回座位,而是把耳机按出来塞进耳朵,然后一直走到客舱前面的厕所,锁上门,蹲下身把两卷纸巾拿出来,在里面捣鼓了一阵,拆下一块金属板,露出放在里面的东西。
 
一排黄澄澄的子弹,被紧紧地塞在里面。
 
容远轻笑一声,戴上手套,把子弹全都拿出来。
 
******
 
飞机上没有实时监控,也没有网络信号,在这里豌豆几乎没有用武之地。从卫生间回来以后容远一直没有睡觉,跟空姐要了一瓶矿泉水,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在卫生间出入的乘客。
 
b市飞往茶国cx市的飞行时间很长,时不时就有乘客起身去厕所。
 
很快容远锁定了一个人。
 
看上去是个很普通的进入中年危机的男人,头上早早的就秃了一大片,周围一圈稀稀落落的头发。戴着黑色的细边全框眼镜,长相普通,但神色有些不自然。虽然是盛夏,但飞机上还是有些凉。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袖外套,浅黑裤子,还刻意把外套拢住。
 
容远眼睛微眯,盯着他从前面走过来,在路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种淡淡的烟草香味。
 
——难道这实际上是个老烟枪,偷溜到厕所去吸烟吗?
 
虽然飞机上不允许携带火柴或者打火机一类的物品上机,但总有烟瘾大的人各显神通,就为了在飞行过程中也能偷偷过个瘾。容远对他的怀疑减弱几分,但仍然密切注意着他进入的厕所。
 
十几分钟以后,中年男人从厕所出来,脚步轻松,神情愉快,从旁边走过的时候,身上的烟味明显变浓了。
 
中年男人回到座位上,坐在他后面的乘客也站起来向后走去。这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长相有点小帅,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牛仔外套。他似乎有些不放心飞机上的安全,上厕所的过程中也随身提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公务包,同时眼睛不住地在两边的座位上打量着。
 
容远头一转避开他的视线,等男人从身边走过去以后才转头看着他,微微皱眉。
 
第104章:从容不迫
 
这个男人提着公文包的手在不住地轻微颤抖着,嘴唇惨白,虽然一直在看两边的乘客,但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坐在过道边的座位上玩着伸缩变形球,男人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注意碰了一下,球掉在地上,小女孩“啊呀”叫了一声。
 
男人好像这时才发现,他愣了一下,蹲下把球捡起来递给女孩。女孩似乎是随父母到糖国来旅游的茶国人,肤色就像是加了牛奶的咖啡,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身上披着一件色彩缤纷的围巾,十分可爱。她双手合十,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那玛斯待~”(意为谢谢),然后才伸手把球接过来。女孩的父母在旁边含笑看着她。
 
男人听不懂她的话,但从神情中也能猜出她说了什么。他的手立刻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着,似乎要说什么又强行忍住,最后十分艰难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站起来,临走之前,又轻声发自肺腑地说:“对不起。”
 
容远看着男人佝偻着背似乎十分憔悴地走向卫生间,目光逐渐变冷,他推了下眼镜,说:“豌豆,扫描。”
 
几分钟以后,他得到了豌豆对那男人扫描结果:颅内肿瘤,恶性。
 
同时与数据库进行面貌识别,也得到了男人的身份:梁展强,三十七岁,b市某中学的化学老师,父母俱在,已婚,有一妻一子,妻子是超市销售员,儿子刚上小学。
 
容远想了想,站起来走向客舱尾部。厕所已经被从内部锁上了,他敲了敲门,里面的人没有回应。豌豆扫描,发现梁展强坐在马桶盖上不知道在做什么,反正不是在真的上厕所。
 
这时一个空姐走过来,带着笑容说:“先生您好,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吗?”
 
容远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当机立断地直接转动厕所外面的应急锁扣拉开门,空姐急忙阻止:“先生,请住手,这时不允许的……”
 
然后她看到厕所里的情景,不由得愣了一下。
 
梁展强张大嘴巴看着门外的两人,浑身僵硬。他左手边的洗手台上放着几张锡箔纸,几小堆粉末一字排开,还有一个古龙香水拇指大的小瓶子。梁展强正拿着一个类似印章的东西,满头大汗地研磨着几块白色药片,门突然被推开,他吓得把印章掉在地上。
 
容远转过头,问身边细眉大眼的空姐:“你猜他在干什么?”
 
空姐愣了短短一瞬间以后意识到现在情况的不同寻常,立刻开始呼叫安全员。梁展强也回过神来,抓起一把粉末就往嘴里塞。空姐阻止不及,容远冷笑一声,走过去一脚踹在男人脸上,叫他顿时鼻血横流,捂着脸惨叫着摔在地上。
 
洗手台上的那些粉末大多数容远都不陌生,在化学竞赛培训的时候他做过很多实验,其中的大部分都亲手接触过,没有接触过的看颜色闻气味也能猜出个七八分。这些都不算是易燃易爆的危险化学药品,有的在生活中也经常使用,但只要经过精确巧妙的配比和反应,就能制作出一种极其容易发生爆炸的简易炸弹来。以这些分量制作出来的炸弹不会太大,但如果熟悉飞机的结构,选好位置,甚至能让整个飞机都发生解体。
 
******
 
半个小时后,容远才将这件事说明清楚回到座位。梁展强已经被控制起来,那些化学药粉也被安全员小心收好,等飞机降落到地面以后再进行检验,同时他也跟地面汇报了这一情况,等飞机降落的时候,会有警察在机场等候,到时候容远也还需要去录口供。
 
梁展强后来声称,他身患绝症,时日无多,不如拿这条命给家人换取将来更好的生活。他在上飞机前买了最大份额的保险,但自杀的话保险公司是不予理赔的,因此就想到了让飞机发生意外事故坠毁的办法。他痛哭流涕地说自己工资不高,要赡养四位老人,妻子工作又累身体也不好,孩子因为穿着打扮寒酸在学校被欺负孤立……种种生活中的痛苦。他不是在忏悔,只是展示自己的悲惨来为这种行为找借口,希望能得到众人的理解和同情。
 
——然而你个人为家人着想的心愿,却要这整个飞机两百多条人命做代价。
 
这场骚乱发生在飞机尾部,空姐又第一时间拉上帘子遮住了乘客的目光,因此注意到的人并不多。实际上,因为飞机是在傍晚起飞,此时窗外已经一片黑暗,也到了平常人们入睡的时间,容远回到座位的时候大多数乘客都已经盖上毯子睡着了,客舱里静悄悄的,只有少数几个电子屏幕还闪烁着亮光,偶尔还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容远从众地盖上毯子戴了降噪耳机,实际上却完全睡不着。之前他在卫生间抽纸后面的隔板处放了个很小的警报器,如果有人打开隔板拿里面放置的子弹,那么光脑中就会收到信号,但他等的信号一直没有,对方在等待什么呢?还是他们已经取走了足够的子弹,剩下的这部分是备用?或者是因为这场骚动而放弃行动了?
 
不过豌豆一直连接着头顶的卫星对飞机进行定位,一旦这架飞机偏离航线,他会立刻发现。
 
“嘀、嘀、嘀。”
 
又过了两个小时,警报器终于被触动。容远睁开眼睛,把眼罩掀起来,看着那两个刚从厕所走出来的男人。
 
此时机舱里几乎没有人还醒着,大多数人都睡得昏昏沉沉,有人打着呼噜,有人流着口水。那两人将什么东西塞进衣服里,对视一眼后分开,一前一后坐在客舱两头的位置上,然后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行动,除了没有睡着以外就像普通乘客一样。
 
容远诧异了一下,然后就听到豌豆报告说:“警告,飞机偏离航线5度。飞机偏离航线7度。飞机偏离航线11度……”
 
——这两个人,只是留在客舱以备万一乘客发现劫机情况以后好及时控制事态,他们的同伙,此时只怕已经在驾驶舱控制了驾驶员和副驾驶。
 
光脑的警报还在继续:“飞机偏离航线13度、飞机偏离航线15度……”
 
“知道了。”
 
容远不耐烦地咕哝一句,扯下毛毯,双手插在兜里走向前面的卫生间。那个肤色苍白留着稀疏胡茬的男人犹豫了一下,似乎担心会试图阻止会欲盖弥彰,因此只眼看着他过去而没有制止。容远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身体微微一斜,右手一抽一收,以闪电般的速度砍在他脖子侧边,男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晕倒了。坐在后面的那人看容远没被阻止就顺利的过去了,疑惑了一下,也没做出反应。
 
头等舱里的乘客很少,只有七个人,两对夫妻,三人独行。一个蒙面的男人拿枪监视着众人,他的同伙把电脑放在一个老年乘客面前,让他通过网上银行转账。容远拉开帘子走进来的时候,除了那个拿枪背对着他的男人以外,其他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双方沉默地对视一秒钟,两个劫匪正待做出反应,容远一个手刀砍晕了持枪歹徒,夺过他手中的枪指向另一个男人,电光火石之间就控制了局面。那个抱着电脑还没完全站起来的劫匪傻眼了,愣了一会儿后,电脑一扔举起双手,表情显得有点傻。
 
“unbelievable!”
 
“太厉害了!”
 
“你学过中国功夫吗?”
 
头等舱的乘客纷纷鼓起掌来,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还有一个人急忙抓起电脑取消还没有完成的转账。容远对众人点点头,走过去砸昏匪徒,旁边的乘客立刻有人过来用领带之类的东西把两人捆起来。容远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急忙停止动作保持安静,继续走向驾驶舱。
 
然而驾驶舱里的人其实已经被惊动了,容远打开门的时候,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指在他额头。
 
容远扫了一眼里面,驾驶长倒在血泊中不知生死,副驾驶长正在操纵飞机。除此以外还有两名匪徒,都把枪口指向他。
 
跟容远比起来,这驾驶舱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比他更紧张。
 
对方扣动了扳机。
 
第105章:五分钟
 
事实证明,没有装填火药的子弹是无法被发射的。
 
预料中的枪声没有响起来,匪徒不由得怔了一下,在他短暂的愣神中容远飞起一脚踢出!
 
“砰”地一声,对方及时竖起胳膊一挡,相撞瞬间便听到“咔嚓”一声骨头断了,然后头被踢歪了接近九十度,嘴里喷出一股血,转着圈儿地倒在地上。
 
最后一个人见状,丢下手中已经失去作用的枪,在腰间一抹,竟抽出一把拇指长短的小刀,也不知他是怎么带上飞机的,但刀刃闪闪发亮的寒光足以证明它的杀伤力。这个人面向凶恶,深褐色的皮肤,粗粗的眉毛连成一线,五官比一般的糖国人更为立体。他活动了下肩膀和手腕,小刀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然后歪了歪头,脖颈处可以清晰地听见咔咔的爆音。他右手握着刀拉开架势,露出一个挑衅的表情看着容远。
 
容远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对方的自信和充满力量感的体格说明这是个劲敌,他一路势如破竹,主要胜在“出其不意”四个字上。他虽然已经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搏击术,力体敏也已经远超常人,但却缺乏真实的战斗经验,也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一出手就能轻易制服对方的地步。驾驶舱空间狭小,旁边的副驾驶和众多的操作按钮也需要顾忌,这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发挥他的速度和力量的环境。
 
双方对峙了两秒钟,同时开始动作。一字眉男挥出匕首,空气似乎都发出“呼”的一声爆音,刀尖直指容远的心脏。容远不退反进,侧身一闪撞进他怀里,右手肘狠狠一捣。男人肌肉硬得像铁一样,身躯几乎没有颤动,另一只手怀抱过来扼向他的脖子。容远抓住他的手臂像蛇一样滑了出去,一挺身右拳打向他的脸颊。
 
“砰砰砰砰!”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双方激烈的搏斗声,每一击都像是要砸碎对方的脑袋。两人都心知肚明,如果飞机失事所有人都活不了,所以他们打斗得很克制,但每一次攻击都直取要害,一个疏忽便会命丧黄泉。
 
容远的体格大概只有对方的一半,但力量却丝毫不输半分,一接手发现这个事实对方就吃了一惊。同时他也更灵活反应更迅速,总能悬之又悬地避开攻击,也擅长卸力借力的打法。但战斗直觉跟不上,开始很是吃了一些亏。
 
两三分钟的拳来脚往之后,双方同时分开暂时休息了一会儿。容远揉了揉闷疼的胸口,刚才他被对方当胸锤了一拳,别说他还是普通人的时候,就算是两个月前他体质比现在稍弱一些的时候,挨了这一拳八成也要断两根肋骨。
 
他看看对方,一字眉脸上那种胸有成竹的笑容已经消失了,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更加凶恶,同时眼神也更加慎重。
 
在刚才短暂的几分钟当中,他有效打击容远的次数远远少于容远对他攻击的次数,面前这个少年的棘手程度远超出他的预期。
 
容远其实心里更没底。一字眉被他打中很多次,但看上去依然若无其事,甚至连淤青和肿包都没有,就好像是套了一层钢铁盔甲,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样,而对方打他一拳感觉就疼得要死。而且在战斗中看似容远占了上风,其实在他耳边豌豆一直在提供辅助,它通过光脑扫描对方的细微表情和动作来预判一字眉的下一步攻击的方位和轨迹,来帮助容远闪避或者进攻,但从扫描、计算、提醒到容远反应有一定的时间延迟,这个时间固然非常短暂,然而在生死一瞬的攻击节奏中还是显得太过漫长,好几次容远在做出反应前就已经被击中了。
 
强力的武器和药品豌豆都已经做好了兑换准备,即便容远被捅穿心脏它也能在一毫秒的时间内完成兑换并迅速治愈,不过容远并不希望利用“打不死的小强体”来获得胜利,那样的话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他开始感到有些后悔,也许最初他就应该选择报警来解决这次的劫机事件,虽然那样也有弊端,但至少没有危险。
 
不过这种没用的情绪只有一瞬间占据了他的思维,容远很快把精神集中到面前的敌人上来。
 
******
 
而一字眉也并不轻松。
 
他们为这次劫机计划了有一年多,一个星期前才定下了最终方案。枪支的所有零件都用非金属的材料制作,并且拆分安装在类似化妆品、玩具、模型一类的东西带上了飞机,唯有子弹是没有替代品的,他们收买了机场的一个内应,让他提前把子弹藏在了飞机的卫生间里面。
 
这伙人虽然劫机,但并不打算与政府为敌。在某一次恶行劫机伤害事件以后,各国政府都不再对这种行为妥协,不但各种反劫机手段纷纷出台,而且万一发生此类事件以后政府的态度也非常强硬,机上的众多乘客也有很大几率会以死相博。
 
他们瞄准的,是头等舱的几名乘客。
 
尽管人数很少,但基本都是以百分之二十的人口占据百分之八十的资源的富裕阶层。他们选择的这架飞机上,七名头等舱乘客中有六人的个人资产都在百万以上,其中还有两个亿万富翁。对于这种人来说,钱是最不重要的,生活中还有无数美好的东西等着他们去享受,因此也比普通人更为惜命。所以如果只需要付出对他们来说只能算肉疼的一点钱来换取自己的生命,所有人会乖乖的配合。拿到钱以后,他们会在有人报警之前就把海外账户上的钱转移到不会被追查到的地方,然后让飞机降落在某国已经达成协议的地方军机场,几人逃之夭夭。
 
哪知原本非常顺利的计划中途出现波折,现在已经近乎功亏一篑。
 
这个少年能走到他面前,证明客舱里他安排的人手大概已经全军覆没,转账也不能指望了。没有钱,那些只讲金钱不讲情义的野蛮军队绝不会继续为他们提供庇护和逃亡路线,反而有可能转手将他们卖了来换取一些资源。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杀死面上的这个搅局的少年,继续劫机的计划,同时还要指望留在客舱里的同伙不要全都被干掉了。不然只剩他一个人,到哪儿都是被吃掉的份。
 
不过这个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他为了速战速决硬扛下大部分的攻击,少年的力气大得超乎想象,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实际上全身的骨头都好像快要粉碎了。同时对方也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样,假动作和偷袭完全骗不过去,也总能闪开他针对要害的攻击。他的刀在对方身上留了几道伤口,不过全都是不痛不痒的皮肉伤。
 
而且更让一字眉绝望的是,他能鲜明得察觉出对方缺乏战斗经验的弱点,但更能感受到对方恐怖的进步速度,从难以支撑到不相上下,他才花了多少时间?而且在搏斗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在这么急促而激烈的战斗中,对方简直就像被他亲手教导一样模仿和学习了自己的战斗方法!
 
这让他感到恐惧,甚至开始让他想要退缩。
 
******
 
在他们暂时停止打斗的时间里,副驾驶咔地一下合上嘴巴,这时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耳机里不断传来地面航管站人员问他为什么偏离航线的质问和提醒,副驾驶连忙简短地报告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同时修正了飞机航线。虽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驾驶舱里的另外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过他们现在也没有时间管他。
 
忽然,一字眉的眉头一挑,眼神发生了变化,容远心中立刻响起警报,但在他知道对方到底发现了什么之前,一字眉就攻过来。
 
容远急忙一闪,忽然脚下一滞,原来趴在地上的那个人在短暂的昏迷之后清醒过来,并且立刻选择了最有帮助的做法——他两手突然抱住容远的右腿让他躲闪不及差点栽倒,一字眉的刀直直冲着容远的左眼扎过来!
 
容远眼前一黑!
 
紧急关头,豌豆突然恢复原形跳出来挡住刀尖。它的双手小的就像豆子,身体只有一个拳头大,但却牢牢地抓住那把刀身,一字眉集中了全身力气的一击抵在它的肚子上却没有刺穿。
 
忽然出现的小人让一字眉怔愕难当忘记了反应,副驾驶将飞行调成自动驾驶以后也转过头来关注他们的战斗,此时他下巴几乎落地,忍不住举起手来揉了揉眼睛。
 
地上那人不知道头顶的异常情况,还在拼命想把容远拽倒。不过他昏昏沉沉的,作为奇兵还有点用处,现在却使不上什么力气。
 
容远也愣了一下,但他立刻抓住时机一拳砸在一字眉鼻梁上,在他惨叫低头的时候抽出脚来一脚剁在地上那人的额头上,然后借力飞跃起来踹中一字眉要害,再一个侧旋头下脚上借助身体的惯性踢中对方的太阳穴。
 
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一字眉不知撞到多少东西倒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很快就停止了呼吸。地上那人也口鼻流血晕死过去。
 
“救……救……”
 
副驾驶艰难地呻吟着,捂着脖子身体一点点滑下去,大股的血从他指缝间冒出来——倒下去的一字眉不知是顺手还是偶然,在他颈侧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血涌出来的很快,气管似乎也被伤到了。不立刻止血的话,他肯定会死。副驾驶死死地盯着容远,眼中充满迫切的求恳和哀告。
 
容远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豌豆从他手掌上站起来,它总是穿着的上红下白的婴儿装已经破了一条缝,但肚子上只有一道白白的印记,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豌豆迟疑地看看容远,小声说:“容……”
 
容远按住它的嘴巴没让它继续说话。飞机上虽然没有监控,但有黑匣子录音,事后肯定要调查。他知道豌豆要提醒他见死不救会被扣功德,不过他没有作答,而把豌豆装进上衣的口袋里,抬头看看被一字眉撞到的操作按钮,按钮上面都有指示性的文字说明作用。他很快将其全部复原,然后坐在机长的驾驶席上,看看起落架拉杆、反推杆、襟翼拉杆、舵轮和众多密密麻麻的控制按钮以后,问:“你有飞行操作手册吗?”
 
副驾驶捂着脖子的手都快要没有力气了,自然不可能回答他,他瞪着容远,似乎知道了他的顾虑和打算,绝望地伸出手来要抓他,容远轻轻一避,他的上半身就栽了下去,在安全带的束缚下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固定在椅子上,血顺着他的指尖滴在地上。
 
不过容远问得也并不是他,豌豆抓着他的衣服从口袋中探出身,点了点头。
 
容远系上安全带,戴上机长的耳机。飞机上没有第三个驾驶员,比起别的乘客,他更相信自己。所以万一有需要,他会试着操纵这个庞然大物。不过飞机上都有自动驾驶仪,也许地面可以通过电脑操作降落。
 
豌豆安静了半天。因为副驾驶的死亡,容远的功德值已经被扣了一千多点,但跟拯救整架飞机是不能比的。它看着地上几人的尸体和血泊,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往耳机中发射了一束电磁波。
 
容远听到一句轻轻的问话:
 
“容远,你是故意让劫机发生的吗?”
 
第106章:在他乡
 
作为器灵,原本是不应该对契约者的决定作出质疑的,但豌豆觉得,如果是容远的话,它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它能够丝毫没有偏差地执行命令,然而它内心并非毫无疑问。
 
要阻止这件事,原本有更好的办法。如果在卫生间里容远悄悄把所有的子弹都拿走或者从厕所冲下去,匪徒们看到子弹消失了,自然知道计划发生了预料之外的变数,也许就会放弃行动;或者把这件事告诉空姐和飞机上的安全员,那飞机上的工作人员自然会第一时间加强飞机上的安全管理,跟地面的航管站联系,也许飞机会立刻返航,排除所有的安全隐患以后再重新起飞。那样的话或许不能将所有匪徒一网打尽,但至少现在的流血死亡不会发生。
 
——容远是为了抓出所有的匪徒才这么做的吗?
 
豌豆不这么认为。容远并没有“除恶务尽”的价值观,他是灰色的,站在黑与白的中间,他有自己的道德和原则,也有无视道德和原则的时候。他帮助了非常多的人——尽管其中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有时候他看上去像是个非常善良的好人,但有时候,他也可以毫不留情地伤害任何人。
 
豌豆一直觉得,人类是非常复杂的。而在它看来,所有人类中,容远表面看起来清澈见底,实际上是最复杂的。即使日日都伴在他身边,豌豆有时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容远摸了摸它的头,把它压下去塞进口袋里。豌豆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闷闷地钻进去,抱着膝盖缩起来。
 
容远手枕在脑后发了会儿呆,转头看到副驾驶依然扭曲的尸体,伸手抓住他的后衣领子。指尖碰到这个男人犹有余温的皮肤,手顿了顿,然后一用力将他上半身提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合上那双目眦欲裂的眼睛,让他看上去睡得安详一些。
 
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一个等着他回去的家庭,但他知道,这个人,还有地上那个已经没有呼吸的机长,这满地的鲜血,不能不说都是他一个念头造成的。
 
就像豌豆所说的,他明明有更好的做法,但他偏偏选择了后果最难以预料的一种,就好像在为了逞个人英雄而放任犯罪发展,结果用无辜者的性命为自己的愚蠢买单。
 
但容远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成为英雄,他只想借此机会,来验证一件事。
 
或者说,试探《功德簿》的加分规则。
 
******
 
一个空姐从驾驶舱门外偷偷把头探进来,估计是半天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忍不住来打探。当看到满地的鲜血和死尸时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然后立刻捂住嘴把门关上,用身体挡住门口,转身对好奇的乘客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请大家放心,事态都在掌控中,所有的劫匪都被解决了,我们安全了!”
 
乘客——真的安全吗?为什么你笑得比哭还难看?
 
空姐腿软得站不住,但还是挡在驾驶舱门前不让其他人进去。直到她身后的门被哗地一声拉开,空姐背后一空,差点摔倒。
 
容远一把扶住眼前直往怀里倒的躯体,看着她插着胳膊不让人进出的架势,疑惑地问:“不能出去吗?”
 
殊不知这个训练不太有素的空姐乍然被他一碰还以为诈尸了,“啊”地叫一声像猫一样蹿起来钻进人群,战战兢兢地转过身,看到周围的人都用奇怪地眼神看着他,尤其是容远完全不像个死人的样子,干笑两声,站起来优雅端方地捋了一下头发说:“各位乘客,飞行过程中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驾驶舱,请回到自己座位上,在飞行过程中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呼叫空乘人员。本次航班会准时地将各位顺利送达目的地,请相信我们。”
 
明明都已经出现劫匪这样的恐怖生物了,现在还说顺利谁也不会相信,不过看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的是个学生模样的普通人而不是凶神恶煞的匪徒,乘客也相信事态就算再严重都已经被控制住了,纠缠下去也没有结果,因此都将信将疑地回到客舱。在场有两个头等舱的客人认出了容远,冲他点头微笑。
 
飞机上的安全员根据被抓住的两个匪徒的口供,在乘客的协助下逮捕了他的另外几个同伙。然后有空姐小声通知他驾驶舱的机长和副驾驶都已经被杀害,幸运的是这位安全员也接受过专业的飞行操作训练,之后他便代替机长坐在驾驶座上,操纵飞机降落。
 
******
 
这一个多小时对有些人来说是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而对经济舱里呼呼大睡的乘客来说只是睡梦中没有记忆的一个片段。只有少数几个乘客曾经被骚乱惊醒,但之后没有更多的惊扰,他们很快也沉入梦乡。容远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倪子昊等人躺在椅背上已经睡熟了,只有甘正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然后又睡过去,毯子几乎把整个脸都盖住了。
 
飞机终于在茶国的xl市降落了。当然,机场早已经有警察在等候了,容远对这个陌生国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他们的警察打交道,领队老师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急得差点儿跟人给糖国领事馆打电话,在解释清楚以后他们才知道容远做了什么。那一瞬间,众人的表情难以形容。
 
就好像外国人对糖国的印象总是贫穷、脏乱、遍地奇葩一样,糖国对茶国的印象也差不离。全世界的国家媒体似乎都热衷于报道本国人民生活在天堂、外国人民都水生火热。实际上在踏出飞机的时候,容远等人几乎以为自己还在b市。
 
xl市的机场装修的非常漂亮,现代化气息很浓,头顶的灯光亮如白昼,大厅地板光可鉴人,自动扶梯上的人群川流不息。同时空气也一样的糟糕,呼吸的时候有种呛人的感觉,浓重的雾霾使得室外的可见度并不算高。如果不是周围的人服饰、肤色、语言等都有很大的差别,这里简直就像另一个b市。
 
在离开机场以后,两个城市之间的区别才变得明显起来。机场外有举办方安排的车辆接他们去宾馆,一路上几人透过窗户,粗略认识了这个城市。
 
这里的楼层都比较矮,并不像b市那样遍地摩天大楼,虽然也有比较高的建筑,但非常稀少,糖国二三线的城市里大概高楼都要更多一些。司机也是糖国人,只是已经在这个城市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一边开车一边给他们介绍两边路过的著名景点,大多数都是宗教建筑,有强烈的异国风情,但普通的居民小楼跟糖国一样方方正正。而且街道出乎意料的拥挤,车辆和行人都非常多,最不可思议的是大街上还有牛、羊、猴子一类的动物大摇大摆地路过,这在糖国是无法想象的。
 
看了一阵后,失望之情都挂在甘正等人脸上,倪子昊已经抱着书包睡着了,路面并不平坦,他的头就在车辆的颠簸中一下一下撞着玻璃。过了一会儿,他妈妈坐过去让儿子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
 
领队见状,皱了皱眉头。然后看到甘正和于一拙的表情,笑着问道:“感觉怎么样?”
 
两人对视一眼,于一拙推了推眼镜,说:“还行。”
 
相处时间这么长,甘正被老师盯着还是会感到紧张,她低下头,小声说:“跟电影里看到的不一样……没我想象的那么好。”
 
领队说:“认识一件东西的时候,要可观、全面,对人如此,对国家也是如此。不能只看到它光鲜的一面,也不能只看到它阴暗的一面。现在我们的很多媒体为了吸引眼球往往热衷于报道负面新闻,过度夸大国人的丑态和恶习,渲染吹捧外国的民主自由和富裕,忽略了事物的两面性,对青少年的世界观尤其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认为外国的月亮都比家里的圆。但你们是祖国的未来,如果你们都不热爱这个国家,那谁还来爱她呢?”
 
甘正神情中有几分触动,于一拙微微发愣。容远也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这位其貌不扬的男老师。
 
领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容远头一歪没有避开,神情便有些不自在。他笑了笑,说:“你们都比一般孩子更聪明,也更有想法。我希望你们的聪明不光是用在学习上,更要想一想,你能利用自己的头脑来发展什么、改变什么……不要把眼光只局限在个人目前的利益上,要放得长远一些。”
 
他看了看窗外,道:“我认识一些像你们这样的孩子,他们在糖国的时候认为那就是地狱,曾经千方百计地想要离开,几年以后,却是做梦都想要回去而不可得。你们别像他们一样。”
 
前面的司机静静听完,伸手将播放器里的曲子换了一首,带着淡淡忧伤感的曲子在车厢里响起来,是很多年前的一首老歌:
 
“那年你踏上暮色他乡
 
你以为那里有你的理想
 
你看看周围陌生目光
 
清晨醒来却没人在身旁。”
 
“那年你一人迷失他乡
 
你想的未来还不见模样
 
你看看那些冷漠目光
 
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
 
第107章:竞赛
 
数学竞赛分为两天,每天只做三道题,参赛者是来自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五六百名选手。容远他们的比赛场地并不像国内一样是仅有二十五人的小教室,而是一个非常宽广的大厅,上百名学生伏案奋笔疾书。这个季节,茶国天气非常热,室外温度常常达到四十度以上。赛场里面虽然有空调和风扇同时运转,但也许是密封性不好的缘故,房间里还是很热,坐在于一拙前面的红发男孩热得满头大汗,一边做题一边抽出纸巾擦汗,短袖背心后面全被汗水浸湿了,紧紧地贴在背上,散发着一股难闻味道。
 
于一拙往后靠了一下,皱皱眉,也许是紧张也许是这种闷热的环境,让他思绪一直绕成一团,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这是考试的第二天,卷子上的题目他只有第一题有些思路,写出一个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的答案,另外两道题的解题过程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其它人。
 
甘正已经写了厚厚的一堆,至少也有七八张纸,她还在写,好像思路一点磕绊都没有。这个女孩同样已经是汗流浃背了,可是除了汗水即将阻碍视线的时候以外,其他情况她理都不理。
 
倪子昊写得眉飞色舞,他是只要碰到有难度的数学题就非常开心,写得十分忘我。话说在集训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倪子昊已经成功超越容远成为了于一拙最看不顺眼的人。他觉得容远目空一切的态度很讨厌,能轻松做到他拼命努力都做不到的事这一点也很碍眼,不过他好像心里总是装着很多更重要的事,所以冷漠至极,但你不去招惹他的时候,他也不会碍着你什么。
 
而倪子昊不同,在于一拙看来,他好像把别人照顾他当成了一种义务,但谁也不是他妈,没有必要一直容忍他。而且倪子昊总是记不住别人的名字和脸,区区四五个人而已,他还总是弄混,于一拙觉得,他不是别人都以为的脸盲,而是因为没有把别人放在心上。因为从没有去认真地看过、记过,所以才从来没有记住。就连一直将他捧在手心上的他妈,他也从来没有关心过她的身体和喜好,只有数学能打动他。这个看似呆萌的大男孩本质上是个比容远更为无情的家伙。
 
于一拙打定主意考完试回国以后就再不跟他联系,将目光转到容远的桌子上。
 
——咦?人呢?
 
他只看到一张空空的桌子,该坐在那里的人却不见了。
 
——去上厕所了吗?
 
这时考场里起了一阵微微的骚乱,所有人解题的过程都被打断了,他们抬起头看着那个从考场最前面的走过去的人,虽然不能交谈,但还是有人发出轻微的呼声。同样随大流地看了一会儿,于一拙才意识到——
 
离考试结束还有两个半小时,容远已经提前交卷了。
 
虽然昨天他也提前交卷了,但今天的题目比昨天更难,他交卷的时间却比昨天更早……
 
——这家伙疯了吗?
 
对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于一拙敢说没有人比自己更为仔细地观察过对方。他很清楚,如果不是已经解完所有的题目并且对自己的答案极为自信,容远不会做出这种举动。
 
他深吸一口气,看看自己演算纸上一堆自己都觉得乱七八糟的过程,揉成一团丢在一边,从头开始用心思考。
 
******
 
楼顶——虽然说是楼顶,其实也就只有五六层楼的高度,不过这已经是附近最高的建筑了,一点点微风带着闷热的空气拂过,水箱间提供了一小片阴影遮挡,但实际也没有什么降温的作用,心理安慰的意义更大一些。
 
容远依然是一身清爽。体质提高以后,大概他体内的耐热细胞——如果有的话——也一样被激活了,虽然他也觉得不如在国内舒服,但还可以忍受。他的手伸进书包,实际是豌豆把《功德簿》掏出来递给他。
 
《功德簿》的规则又多了一条:
 
【规则十八:在伤害事件发生之前被契约者阻止,契约者将按照事件发生概率,获得相当于事件发生后所造成最大损害的10%——95%的功德值。】
 
在《功德簿》的规则中,第四条是这样说的:功德值可以通过帮助处于困境中的生命体获得,所获功德值的多少与受助者的困境程度正相关。开始容远只以为,获得功德的多少跟人们遇到的困境难易程度有关,比如救人一命的功德通常比让饥饿的乞丐饱食一顿获得的功德更多,因为后者可以忍耐,也不会立刻影响生死。
 
但后来他就发现,同样的一件事,帮助其自身功德相差不多的人,但容远得到的功德值有时候却有很大的差别,有时能达到数倍甚至十几倍的差距。然后他就发现,这里还有一个受损概率的问题。
 
比如街上一辆失控的汽车即将撞死一个路人,他提前把这个路人拉了一把,对方免于死劫。但如果他没有伸出援手,这个人就真的一定会死吗?这却不一定。也许这个路人身手矫健反应灵敏,自己就能躲过去呢?也许那辆车的司机及时发现问题转动方向盘,路人即使不闪避汽车也会擦身而过呢?也许会有其他人帮助他呢?
 
“因为容远的帮助才获救”这个命题成立的可能性越低,路人独自逃生的几率越高,容远获得的功德值就越少。相反,如果汽车近在咫尺车速极快,这个路人行动不便,附近没有其他人,那么的容远的帮助就是他获救的必要条件,那么《功德簿》给与的功德也就越多。
 
这一次飞机上的事件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容远在更换了炸弹中的火药时只获得了三百点功德值,因为这些子弹不一定会用在杀伤别人上。
 
而当劫机事件真的发生以后,他没打倒一个匪徒,《功德簿》都会给予不菲的功德值。到最后一个匪徒被打倒,因为保护了飞机的安全,《功德簿》给他算了将近十万功德值。假如当时飞机上的安全员没有掌握驾驶技巧,茶国机场的天气情况也不允许自动驾驶降落的话,那么容远亲自操作飞机降落必然会因为拯救了飞机上的所有人获得更多的功德值。
 
梁展强这个偶然性的事件也侧面佐证了容远的想法。他预谋要拉上整架飞机上的所有人去死,对地面也会造成无法预计的伤害,死伤人数难以计量。但他的计划刚刚展开就被容远阻止,如果没有容远,也许他的各种药品配比不完全正确,也许他会操作不小心把自己炸死,也许飞机上的安全员会在他行动的时候发现异样,也许他会良心发现放弃计划……因为存在着种种变数,因此容远的阻止虽然也算是救了一飞机的人,但最后得到的功德只有二十二万。比起只针对头等舱乘客钱包的那些劫匪所带来的十万功德,这二十二万就显得太少了。
 
——发生概率啊……这样的一条规则,不知道是在鼓励契约者去阻止犯罪,还是提醒契约者去放纵犯罪。如果目的时为了获得更多的功德值,理论上来说,冷眼旁观事件发生以后再有所行动,是获得最大功德值的不二法门。
 
想起飞机上死去的机长和副驾驶,他们都被追封为英雄,无数人为他们的勇敢点赞,但死亡就是死亡,不会因为人们的推崇和敬仰而变得更让人容易接受。而那位副驾驶,他看到了豌豆,让他去死是容远最好的选择。那时候,在看到副驾驶血流不止的时候,容远心里是感到放松的,他甚至隐隐有些感激那位死去的匪首,因为如果不是他,容远不知道划下那一刀的会不会就是他自己。但也许将来某一天,他会不得不面临这样两难的局面。
 
******
 
考完以后,领队会把他们集合在一起,按照惯例是众人对比一下自己的解题过程和答案,互相估一下分数。不过现在这种惯例已经变成了容远把自己的解答复述一遍,然后领队基本不作点评地放他随便活动,其他人对照他的答案检验自己的答题过程。
 
考试结束最迟第三天所有成绩都会出来,各个国家会针对分数进行一番讨论和争辩,给金银铜牌的分数划线,有时候多零点一分自己国家都会多一个金牌,一直到第四天才会颁奖。
 
考完以后的几天是最放松的时候,甘正都兴致勃勃地在xl市的著名景点游览,有时候也跟其他国家队的队员针对题目讨论一番,交几个外国朋友。虽然他们以前都素未蒙面,不过考前基本上都听过对方的名字,彼此也并不陌生。地球很大,在某一领域的尖端却总是显得很小,这里很多人都可以说是“神交已久”,常常可以听到“哇,原来你就是xxx”这样的对话。
 
容远对游览人造的普通建筑没有兴趣,参赛选手中也没有能让他觉得有必要结识的家伙。所以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类似天台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推演蓬蓬棉花糖的化学式。
 
晚上回到宿舍,他还没进门,就听到一个兴奋的声音说:“……一年五万!美元!还会资助他在美国hf大学读书的所有费用!衣食住行都不用家里花一分钱!那个惠特家的人还说,等他大学毕业以后进入研究室,年薪达到百万美金也不是没有可能!他还说,像我们昊昊这样的天才……”
 
他们住的地方是公寓式的宿舍,有一个共用的大客厅,然后每人一个卧室,卫生间也是各自独立的。容远推门进来,就看到客厅里围着一堆人,倪子昊的妈妈拉着领队的手,一脸兴奋得说着话。
 
容远一进来,就有好几个人愣了愣,然后甘正第一个说:“恭喜啊,容远。你是总分第一!
 
容远还没开口,倪子昊妈妈就抢着说道:“知道吗?那个坚果国的惠特家族——麦子家族知道吧?他们公司的人跟我们家昊昊签了合同,昊昊将来可是要到他们家的研究院工作的!”
 
她的眼神中充满得意和炫耀,明显写着——如果你比我们昊昊更优秀,他们为什么没找你?
 
第108章:冠军风波
 
这次竞赛,容远以满分名列个人成绩第一,同时他也是唯一的满分。倪子昊和另外一名坚果国的选手并列第二。甘正第七,于一拙第九,四人都获得了金牌。但同样的金牌,含金量却是不一样的。倪子昊因为被世界五百强中也排名前列的大公司提前预定,在倪子昊妈妈看来是比任何人都更加成功的象征。
 
容远没有在意她的得意炫耀,他在意的,是麦子家族这个名称。
 
自从把麦子家族当成自己隐形的敌人之后,容远也让豌豆从网上搜集了不少这个家族的信息。这是一个近百年间才崛起的新兴家族,不管在官方宣传中把他们描述的多么朴素多么勤劳多么聪明,也不能掩盖一个事实——麦子家族,实际上是借助百年前那场席卷整个世界的战火才崛起的,他们的财富构筑在血与火之上,军火、能源、银行、粮食、药品、汽车、毐品……任何赚钱的生意中都有他们的影子,不管那合不合法。即使到现在,麦子家族的很多生意也还是见不得光。
 
几个月前萧萧等人的袭击曾经让麦子家族的成员十去其九,损伤非常惨重,但却没有伤害到他们的根本,更有几个原本可能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出人头地的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获得了话语权,将其带上更加强势的发展道路上。
 
容远觉得,虽然麦子家族找了倪子昊而避开他,但他们发现他与《功德簿》关系的可能性非常低。历史上有许多比他更聪明更年轻的获奖者。有的十一二岁就可能获得这种奖项的金牌,有的能连续多次获得满分成绩,跟他们相比,容远也显得只是一个相对还算聪明的普通天才罢了。就算他和倪子昊的成绩有高低,但一分半分的差距不能说明两人的能力之间存在多少差别。换成是他,如果要进行什么秘密研究的话,也会选择倪子昊而不是他自己。原因很简单:倪子昊一看就是很容易掌控的类型,他没有野心,也没有什么强烈的欲望,只要给他一道数学题、一支笔和一张纸,他能没日没夜地不挪窝地研究。而容远不同,单看他的眼睛都知道他桀骜不驯,试图去掌控他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被反噬。
 
******
 
颁奖之后的当天下午,容远就坐飞机去坚果国yn市参加国际物理竞赛,其他三人还留在茶国,领队当初买机票的时候特意把时间延后了两天,让他们在考完以后能放松地游玩一圈。
 
而在这时候,容远获得总分第一的消息早已经传回国内,a市一中立刻又挂起了新的横幅,狠狠在全市给容远和一中刷了一把存在感。媒体也闻风而动,虽然他们暂时找不到容远,但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也可以采访他的母校、老师、同学,实际上这时候如果有人发表一些负面言论肯定会被扣上“嫉贤妒能”、“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之类的帽子,因此所采访到的都是一面倒的赞誉。甚至有人还替容远编造了一些励志故事,比如每晚学习到深夜、头悬梁锥刺股、勤学好问、热心帮助同学等等,他之前曾经在火车站勤工俭学并且期间偶然抓到一个小偷的故事也被拿出来说了又说,全都成为现在容远多么优秀、坚强、善良、文武双全的佐证。
 
但这其中,却有一点点不和谐的音符,那就是容远的家庭。
 
记者们其实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并没有像对很多明星一样恨不得挖掘出其祖宗八代的欲望。只不过,家里出了这样一位少年天才,其父母一定会倍感骄傲吧?就算别人不说也肯定想要炫耀一番,这是人之常情,同时只要是有孩子的家庭肯定也会想要学习一下他们的育儿经,因此采访容远的家人是必然的流程,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发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容远并没有家人。
 
记者根据容远留在学校的地址找到他的家,却发现铁将军把门,等了很久也不见其家人出现。经过对邻居和以前老师的询问以后才知道,容远小时候是跟着一位年纪很大的叔爷爷生活。而在这位叔爷爷去世以后,从十三岁开始,他就一直是独自生活,并没有第二个亲人来探望过他。
 
记者顺藤摸瓜,又找到了容立新,在要求采访时被赶出来不说,还被口头威胁警告了一番。
 
如果是一般小报的记者可能会被一名司法局的主任给吓退,但这次去采访的却是a市规模最大、实力最雄厚的省级电视台,其技术、影响力和知名度都仅次于b市的国家电视台。容立新在不知根底的情况下就大放厥词把对方当成三流小报的记者赶出来,这嚣张而无知的态度当天晚上就在新闻频道被播出来,只在脸部被打了马赛克,实际上只要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谁。
 
容立新瞬间火遍整个a市。
 
他在官场上和家庭里的处境先不去说,原本市民和记者都以为容远是容立新的私生子,结果被一堆记者围追堵截话筒几乎戳到鼻子里的容立新大为光火,一时失言说出容远实际并不是他的种,他只是代人受过。
 
观者顿时哗然。
 
一者惊诧于容立新的无情。就算容远不是他的儿子,也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他作为挂名的监护人,不管不顾不说,态度中还透露出把人家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孩子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一样厌恶,半点没有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和慈爱,怎能不让人惊诧?
 
一者是生出疑问:容远的亲生父亲是谁?是谁能让容立新这样好歹算是国家干部的人代为受过?
 
容立诚被挖了出来,这个消息,被容远满分获得国际第一还令人惊愕。
 
容立诚是谁呢?他曾被评为糖国十大杰出青年、糖国企业改革最具影响力的新锐人物、糖国十大经济英才等,也是糖国大议院最年轻的议员,同时他还是容氏企业的董事长、总裁。而容氏企业,是糖国东南一带十强民营企业之一。他年轻有为,锐意进取,在糖国,是许多年轻人崇拜的偶像。
 
这样一个人物,他的儿子——还是长子,孤苦伶仃地在一栋不到八十平的老房子里自生自灭?要知道,这孩子无病无灾,虽然出生可能有些不光彩,但他本人并没有任何过错,就算有错,那也是当年容立诚犯下的过错。这个孩子聪明绝顶,善良正直,为什么会被这样无情的舍弃?
 
舆论滔滔,掀起轩然大波。
 
******
 
容氏老宅修建的古色古香,亭台楼榭错落有致,游廊飞檐通透大方,更有假山曲水、通花渡壑,连空气似乎都比旁处要清新一两分。园子里还有个人工湖,湖中栽种了许多荷花,大片大片的绿叶在湖面飘飘荡荡,中间嫩粉洁白的花朵亭亭玉立。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躺在湖边的石台上睡着了,嘴巴张得大大的,一串透明的液体从嘴边淌下来,流了长长的一串。他一只手虚虚握着,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随着呼吸,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你还有脸说!”老人声如洪钟的一声大吼将胖男孩吓得醒过来,他哧溜一下从石台上爬起来,惊慌地左右看看,发现被骂得不是他自己,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蹑手蹑脚地循声走过去,然后趴在窗户底下,偷偷往里看。
 
祖父容广怀拍着桌子在大骂:“我早叫你把他接回来!早叫你接回来!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事?就知道拿公事搪塞我!现在好了!如你愿了!全天下都知道那是你儿子!这就是你想要的?”
 
容立诚勉强辩解了一句:“那孩子自己不愿意回来……”
 
“他不愿意你不会绑回来?”容广怀横眉怒目地骂道:“你要真用你那猪脑子想过办法,现在名声还会这么难听吗?”
 
容立诚沉默不语。
 
容广怀气呼呼地转了两圈,又骂道:“你说说你,妇人之仁!你要真不想让他回来,就该打断他的腿也别让他去参加那什么比赛!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欺了就得压着让他一辈子也别飞起来!你对付那些商场上的对手不是很有手段吗?把你那些手段拿出来十之一二,孙猴子还能飞出如来佛的五指山吗?”
 
容立诚闻言皱眉,不满地道:“爸,再怎么说,那也是我儿子!”
 
容广怀冷笑:“你有哪一天把他当成你儿子过?”
 
容立诚一时无语。过了片刻,他语气生硬地说:“这是我的事,爸你就别操心了,我会处理好的。”
 
窗外的胖男孩听着里面两人的争执,神情懵懵懂懂,圆圆的小脸上流露出几分幼稚的忧愁。
 
******
 
“还有这回事?”容远刚下飞机,就接到了金阳的电话。为了避免骚扰,他把自己的手机设置成只能接收几个特定人的来电,比如竞赛的领队老师,比如金阳。
 
“你怎么看?”金阳问道。他刚刚把最近的身世风波跟容远通一声气,又说:“我看等你一回来他们就会找上你。”
 
“无关之人,为他们浪费一个脑细胞都是我的损失。”容远说:“你也别管这个了,该期末考试了吧?”
 
“嗯,从下周一考到下周三。怎么了?”金阳问。容远在国外比赛,期末考试这种小事肯定是赶不及参加了。
 
容远说:“考完以后,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第109章:wuli远远
 
对于容家这样的存在来说,舆论对他们不会全无影响,但也不会影响太多。没过两天,忽然爆出几个家喻户晓的明星聚众吸毒的新闻,随后又有知名人物当众出轨,又有玉女明星未婚先孕、两女争一男之类的绯闻爆出来,对于大众来说,对明星的关注绝对高于对富豪宅斗剧的关注,很快,在一波一波的舆论攻势下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身世风波就被民众给健忘了。
 
但这并不代表容家也恢复了平静。
 
不过容远还在他国,这些风波谣言也没有传到他耳边。本届的物理竞赛在坚果国的yn大学举行,他走出机场,就看到来接他的人。
 
其他的参赛队员和领队都已经在早晨就到yn大学报到了,副领队留在机场接容远。这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除了刚见面打招呼的时候以外基本不怎么说话。容远和他在国内的时候见过几次,彼此并不陌生。不过在副领队身边还有一个高个子的女生他并不认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个女孩约莫二十岁,面庞有着糖国人的柔和婉约,眼睛是金棕色的,五官深邃,卷曲的长发被高高的扎起来,显得干脆利落。她上身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衬衫,下身是颜色稍深的一条短裤,细腰长腿,脚下踩着一双白色运动鞋,整个人显得精神干练极了。
 
女孩举了下手,笑着道:“哈喽,容远,我是你在这里的翻译希尔达·格瑞,你可以叫我希尔达。如你所见,我是个混血儿,有四分之一的糖国血统,所以我还有个糖文名字——李婷。”
 
——这真是个朴素的糖国名字。容远看了看她,说:“你好,希尔达。我想我应该不需要翻译。”
 
希尔达双手叉腰说:“我不光是翻译,还是你在这里游玩期间的导游……”她见容远还是有意拒绝,连忙道:“stop!拒绝的话还是别说了,这是委员会的规定,东道国必须给每名选手都配备一名翻译。而且就算你不想游览,我也能领到我的那份工资。所以……帮个忙,ok?”
 
容远只好点头。走近才发现,这个女孩比他还高半个头,而且她虽然看起来瘦,但皮肤紧实、肌肉线条明显,很显然是经常锻炼的类型,身体素质很好,行走之间也很有章法,似乎长期而系统地学过格斗术。据她自己说,是曾经对糖国的武术非常感兴趣,可惜没有正宗的学习渠道,后来先后学过柔道、空手道和散打,不过后两者时间都不长,只有柔道还一直坚持练习。
 
希尔达十分热情善谈,尽管车上的另外两个男人——容远和副领队都基本不怎么开口,但她自己也能说得热闹,而且对这座城市简直了如指掌,沿途看到的随便一栋建筑似乎都能说出一段历史来。同时她还是他们这辆车的司机,车技很好,起步和停顿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在拥堵的马路上流畅地穿插变道,没过多久就把他们带到了宾馆楼下。
 
“喏,这就是你这几天要住的地方了。”希尔达说着把车停下来,车钥匙丢给负责泊车的年轻服务生。容远的行李只有简单的两套衣服和一些个人物品,他随身的书包就能装得下,倒没有什么拿行李的麻烦。
 
走上几层台阶,是一个高大的玻璃旋转门。一个金发男孩低头玩着手机从旋转门走出来,抬头无意间看了几人一眼,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猛地一抬头,转身看看已经走进去的容远等人,连忙跑进旋转门又进了大厅。
 
容远正在前台登记,忽然感到一股视线凝在身上,转头看看,大厅里人并不多,而且都在做自己的事,似乎并没有什么人特别注意他。
 
金发男孩假装靠在大厅中间的柱子上玩手机,机身一歪屏幕中就出现容远几人的身影。他看到容远转身继续办完入住手续,拿了房卡,然后留了希尔达的电话以后几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告别,容远独自背着书包走向电梯,他迟疑了一下,急忙不远不近地跟上。
 
电梯门很亮很光滑,容远从倒影中看到背后的那个少年偷偷摸摸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假装自然实则很别扭地走过来,唇角微微一勾又平复下去。
 
“叮咚!”
 
电梯门打开,容远率先走进去按了二十二楼的按键,金发少年按下二十三楼,然后面向电梯门站着,眼神都不往旁边飘一下,十分严肃。
 
电梯几次打开又合上,电梯厢里面的人渐渐多起来,金发男孩被挤到最里面。他看着容远在二十二楼下去了,在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连忙叫道:“i'msorry!i'msorry!goout!”他在二十三楼挤下电梯,连忙一溜风地从楼梯上冲下去,然而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悻悻地转过身,一回头见看到背后一个人静悄悄地抱臂靠墙站着,被吓得倒退两步,脱口而出:“操!”
 
容远挑了下眉,问:“你跟着我有什么目的?”
 
金发男孩眨了眨眼睛,用坚果语问:“你会说坚果语吗?”也许他是怕容远听不懂,还特意放慢了语速。
 
于是容远又用坚果语问了一遍。
 
然后他听到一句俗套至极的话,金发男孩矜持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很有名吗?
 
容远的眼神在说他“不知道”。金发男孩有些难堪,然后他冷笑一声,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傲慢地说:“我是你这次比赛中最大的敌人,科尔温·泰勒,你最好记住这个名字,因为我会打败你。”
 
“无聊。”容远本以为他会有什么更加惊天动地的发言,听完这句孩子气十足的话以后转身就走,留给科尔温一个背影。
 
科尔温挑衅的表情还没有收回来对面的人既不见了。他眨眨眼睛,愣了一下,转身追过去,喊道:“喂!你不说点什么吗?”
 
回答他的是面前“啪”地一声被合上的房门。
 
******
 
在同一层的2212号房间里,四个十来岁的少年正坐在一起,一个长着酒窝的男孩抱着电脑正在敲打键盘,旁边是个方脸男孩在看电视,唯一一个不戴眼镜的男孩只穿了一条短裤盘腿坐在床上用平板电脑玩数独游戏,长相最帅气的一个挂了电话,跟其他人说:“我刚收到消息,容远来了,在2201号房。”
 
这四人便是糖国参加物理竞赛的另外几名选手:于立、毛峰、尹东栢和傅逸尘。
 
几人的动作都暂停了一瞬,尹东栢放下平板,问:“他数学考完了?”
 
“你也太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吧?”毛峰道:“消息都已经传遍了,据说是个人成绩第一。”
 
“哇哦~酷!”尹东栢赞了一声,笑了一下,但神情并不轻松。
 
他们跟容远接触的机会不多,尹东栢怀疑那家伙可能都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但只要是参加物理竞赛的人,都对容远这个人印象深刻。本来糖国选手获得第一是件高兴的事,但只要想到这个人是容远,他们就高兴不起来。
 
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而是感到巨大的压力压在头上。
 
他们几个在决赛之前就都已经认识了,唯有容远,从决赛到后来的国家集训队,没有参加过一次集体活动,通常都只在考试的时候才出现。但这么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伙,却一直牢牢地压在众人头上,偶然一次现身必然要掘走第一的挂冠。长此下来,听到这个名字都让人觉得心虚气短。
 
他们是一起来参加国际比赛的队友,但彼此之间也并不是没有竞争。而超越容远,就是他们每个人一直以来的野望。
 
“嗒嗒嗒”的键盘敲击声不绝于耳,让人忍不住心浮气躁,傅逸尘问道:“于立,你在干什么?”
 
“我在国内的度度网上实况转播咱们这次的比赛情况,等着更新的粉丝可多了。”于立说着手下的动作也没有停,鼠标一拉,说:“你看,我刚说容远到了,下面的回复就有三十多条……五十条了。哇!操!不是吧?这家伙是富二代啊!”
 
“什么?”
 
几人都好奇地凑过去,评论还正在飞快地往上刷。
 
一大帮以“妈妈”、“姐姐”口吻的网友正在拜托他们要好好照顾“wuli远远”,有的叮嘱他要多吃东西,有的叮嘱他要早点睡觉,有的叮嘱他要注意倒时差……到底这是谁盖的楼?他们跟容远连点头交都算不上好不好?
 
众人面面相觑,于立搜索了一下容远在国内的新闻,看完以后,只感觉宛如看了四十集的狗血连续剧,顺便自己还脑补了八十集的背后剧情,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110章:赌约
 
“当当当。”
 
容远早上出去跑步半小时,回房间以后刚冲完澡,便听到房门被节奏一致地敲了三下,他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打开门,看到傅逸尘等人站在门外。
 
“什么事?”容远问道。
 
“我们来叫你去吃饭,待会儿一起去礼堂参加开幕式。”傅逸尘笑道。作为临时队长,他被领队特意嘱咐要多照顾一下容远,因为他一直都没参加过物理培训,跟其他人都算不上熟悉,很容易落单。加上他们之前看过的新闻……不得不说,新闻里记者毫不吝啬笔墨地堆砌了大量的排比句和形容词把容远描述成一个小可怜。
 
“哦。”
 
容远看见几人的神色都有些异样,尤其是于立,这个不会掩饰表情的家伙神色中几乎写满了可疑的“慈爱”之情。他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说:“给我一分钟。”
 
他关上门换好衣服,拿上房卡手机等出门,几人一起到了宾馆三楼的餐厅。
 
竞赛期间的食物饮料等都是东道国提供,在这一层餐厅用餐的全部都是参加比赛的年轻选手。偌大的厅里摆满了各种美食,不仅有牛排、面包、汉堡、披萨、沙拉、巧克力曲奇等等,也有糖国等参赛国的特色食品。这是个自助式的餐厅,参赛者们都端着一个小盘子,随意选用自己喜欢的食物。
 
容远随意取了几样坐下来,刚吃了一口,忽然感到附近有人在盯着他看。他抬头一看,就见之前在电梯口见过的那个金发男孩正一边盯着他一边恶狠狠地插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那模样仿佛是想吃掉容远的肉。
 
他记得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好像叫科尔温·泰勒。容远仔细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跟昨天不同,但同样的是看上去很贵。容远对服装的款式和品牌不太了解,但那种质感和独特性还是看得出来的。
 
正好毛峰此时也端着盘子坐下来,他看到科尔温的表情,问容远:“你们认识?”
 
“算是吧。”容远说:“他是什么来历?”
 
毛峰脾气好,看容远不知情,便详细跟他说道:“他是坚果国的少年天才科尔温·泰勒,他跟我们同龄,但今年已经是第四次参加物理竞赛了。他第一次参加拿了银牌,前年和去年都拿了金牌,去年他是第三,只差两分就能得满分了。也是今年夺冠的热门人选。我听说他之前也和你一样去考了数学,也是金牌,不过成绩好像在最末尾。看样子他是想在物理竞赛中一雪前耻了。”
 
知道缘由以后容远就不再把科尔温的敌意放在心上,反正他看得再久也不能让他少一块肉。不过没想到开幕式的时候,科尔温直接坐到了他旁边。
 
台上正在讲话,台下科尔温压低声音,对容远说:“我们来打个赌吧!看谁能得到这次比赛的第一名!”
 
“有什么意义?”容远一脸的不感兴趣。
 
“哼。”科尔温冷笑一声,激将道:“怎么,你不敢吗?”
 
容远斜睨了他一眼,本来打断不予理会,但忽然顿了一下,想了一会儿,问:“赌注呢?”
 
“什么?”科尔温没反应过来。
 
“打赌的赌注是什么?”容远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赌注?”科尔温睁大眼睛,诧异地问:“第一名不就是最好的赌注吗?”
 
容远转过头,懒得再跟他说话——没有赌注,谁陪你玩无聊的打赌游戏?
 
科尔温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地磨了一会儿,一咬牙说:“好,我们打赌!你要什么赌注?”
 
“我要买一台全新的e-cr8008小型数控机床,如果我赢了第一,你帮我联系购买渠道。”
 
这才是容远愿意搭理他的真正原因。这种数控机床的精度几乎达到同类型产品当中世界上目前最先进的水平,也是坚果国能对外出口的小型数控机床中最好的一款,不过因为技术壁垒的原因,在糖国有钱也很难买到。容远的棉花糖分子式推演几乎到了尾声,到实际制作的阶段,需要的就不仅仅是纸笔了。一般的实验仪器和材料在糖国都能买到,但也有一些,糖国市场上只能找到效果无法令人满意的替代品。之前容远还想着考完试以后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坚果国买到,不过他也知道希望渺茫。所以当科尔温送上门来的手,他才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提出赌注的条件。就算这个金发男孩做不到也没什么损失,正好用这个作为借口拒绝他的骚扰。
 
科尔温为他的条件吃了一惊,问:“你要这个干什么?”
 
“这跟你无关。”容远问:“你能做到吗?”
 
科尔温迟疑了一下。容远心中一动——如果没有门路或者不知道这种数控机床是什么,他一口就会回绝了,这个迟疑正好证明有戏。
 
科尔温磕磕巴巴地说:“换一个吧……这个很贵的。”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自己会准备。你要同意,我们就打这个赌;要不行,那就算了,反正就算不打赌我们也一样要比赛。”容远道。
 
科尔温却不想就这么算了。在他看来,两个人的正式对决和所有人都参加的比赛是不一样的。他咬了咬牙,说:“行,赌就赌!”
 
这下换成容远怀疑地看着他,问:“你真能买到吗?不会现在假装答应,输了以后又赖账吧?”
 
“我才不会这么无耻!”科尔温怒气冲冲地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请说。”
 
科尔温道:“要是我赢了,你……你……要无条件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容远问。
 
“我还没想好!”科尔温理直气壮地说。
 
这个赌注看上去容远是很吃亏的,毕竟没有条件就是最昂贵的条件,因为不确定,所以可能是任何事。
 
容远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眼神从漫不经心变得充满侵略性,他说:“好。”
 
他本来对这次考试并没有那么上心,目标只是拿到金牌就好,毕竟两个国际竞赛的冠军光环已经足够让他在很多方面都能获得便利条件。但现在,他却真的认真起来了。
 
坐在容远右手边的于立眨眨眼睛,看着容远的神情变化忽然觉得背脊一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他小声问容远:“你们在说什么?”
 
容远和科尔温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坚果语,而于立因为一直专注于物理竞赛,坚果语的听说能力还处在一个非常可悲的水平上。
 
容远道:“我们说……谁能在这次比赛中拿到第一。”
 
于立:我们还能不能愉快地在一起玩耍了?你们这些家伙能给其他人留点儿活路不?
 
******
 
时间长达五个小时的理论考试和实验考试先后结束。全部考完以后,有些人就像虚脱了一样,一出考场就或坐或躺在草坪上,还有人终于能得以放松,开始频繁地跟其他选手联络和交换邮箱地址,甚至有人谈了个短暂的恋爱。也有学生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本国货币、不贵却用心的伴手礼等互相赠送,气氛格外热烈而友好。虽然成绩或有高低,但这里的学生没有一个是庸才,互相之间都抱着敬意和欣赏,就连容远在这种环境中都收下了好些人的礼物和联络方式。
 
容远等人早就听说坚果国是世界上犯罪率最高的国家之一,富人区和贫民区的治安状况有着天壤之别。但他们在这里游玩期间并没有看到什么暴力犯罪事件,实际上大多数时候看上去比国内更好,人们经常下车的时候连钥匙也不拔,还有的父母会放任几岁的小孩子结伴出门,似乎并不担心孩子走失或者被诱拐。
 
直到在希尔达和其他几个年轻的翻译兼导游带他们出去玩,顺便也给国内的家人朋友买礼物时,容远几人意外地目睹了一桩枪击事件——高大的黑色雕像下,一个男人时不时看看手表,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一个穿着长大衣的路人从他身边经过,不经意地撞了他一下后走过去。男人捂着胸口摔倒,不一会儿整个人都浸在血泊里,一个过路的妇女看到,顿时尖叫起来,此时凶手早已混进人群中找不到了。
 
于立手里拿着的冰激凌直接掉在地上,他颤着声音说:“他……他还活着吗?”
 
希尔达等人立刻扑过去,有的在打急救电话,有的在报警,还有人试图给他止血。于立几人虽然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还是关切地围到跟前,只除了容远。光脑扫描,容远不用靠近也知道,他胸口中了三枪,一枪正中心脏,已经救不活了。
 
男人头顶的【-790】的数字不一会儿也消失了,这是他彻底死亡的标志。在普通人中他的负功德并不算多,按照容远的经验,这个数值说明他没有伤害过人命,但偷盗、殴打之类的罪行不会少。
 
他让光脑搜索了男人的资料:乔恩·史密斯,是在贫民区混迹的一个小混混,平时偷鸡摸狗、欺善怕硬,劣迹斑斑,是个人憎狗厌的家伙。这样的人,容远连追查他死因的兴趣都没有。  希尔达隔着人群的缝隙看了看站在远处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容远,神色中闪过一抹异样。
 
第111章:拼图
 
白色的烟气缭绕着上升,整个屋子里都变得烟雾弥漫,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了,恍惚之间宛如神仙洞府。
 
方方正正毫无特色的玻璃烟灰缸里,已经挤满了银黑色的烟灰,上面横七竖八插着几十只烟头,还有半支烟被人拿在手里,烟头有亮红色的光。
 
江泉一进门就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他退出去拿手扇了扇,用力吸了两口新鲜空气,然后屏住呼吸冲进去把窗户和门全都打开,屋外燥热的空气顿时涌了进来,席卷着满屋子的烟气冲出门。a市的七月热得宛如蒸炉,不一会儿屋里两人头上都热得冒出了一层油腻腻的汗,欧阳睿早就把手里的烟头摁进烟灰缸熄灭,等屋里的烟味儿都散完了,才将窗户关上,尽职尽责的空调很快把冷气重新输送进来,让屋子里的都人松了口气。
 
原本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赵梦在窗户打开以后没一会儿就被热醒了。这个女孩已经脱去了见习警员的帽子,正式升级为初级警员。不过代价是巨大的,昔日那个温柔矜持的女孩如今不仅将满头长发剪得连脖子都盖不住,而且趴在那儿睡觉的时候流了好些口水,她随意拿手抹一抹就不当回事了,毫不雅观地打着呵欠,然后把摊在桌子上的一堆堆资料收拢起来整理归类。
 
其他几个累得在办公室就睡着的警察也都先后醒来,彼此打了声招呼以后,有的去卫生间洗脸上厕所,有的揉揉眼睛就开始继续工作。唯一没有睡着的欧阳睿把桌子上已经堆满了的烟灰缸拿起来,往桌子下面的垃圾桶里一倒,同时问江泉:“那边什么情况?”
 
江泉的衣冠楚楚在整间办公室里看起来简直就是个异类。虽然他也是一脸疲容,但依然背脊挺直,衬衫领子还是那么洁白挺括。他把一小沓资料放在欧阳睿面前说:“档案全部失窃了,做得很干净,没留下什么痕迹。这是案件调查记录,我看过了,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虽然他这么说了,不过欧阳睿还是把记录拿出来一一翻看了一遍,他这么做,并非不信任江泉的能力和判断,而是多一个人审验,就多一分找出线索的可能性。
 
看完以后,欧阳睿思索片刻,转身问江泉:“这里说当天晚上曾经接到一个钓鱼网站的举报电话,查过这个网站和举报人了吗?有没有……”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江泉靠在办公椅上已经睡着了,他头往后仰着,眼镜歪歪斜斜,是个很不舒服的姿势,醒来以后肯定会腰酸背疼。不过他们最近忙得昏天黑地,能够睡一觉,已经让很多人觉得很幸福了。
 
欧阳睿不再多说,顺手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给江泉盖上,然后在记录中把几个有疑问的点圈出来,一一记上自己的问题。写完收好以后,他又拿过一沓白色的贴纸,在正中间写上“档案失窃”,然后记上时间和地点,把这张贴纸撕下来贴在墙边一张很大的白板上,然后拿笔将这张贴纸和其他的贴纸图片连接起来。
 
站远一点看,这张白板长度近两米,高也有一米多,如今上面贴满了东西:照片、贴纸、一小块剪裁下来的报纸,更多的是用各种颜色的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蜘蛛网一样的线条。这里记录的,是他们这段时间以后发现的所有线索,每一个线索都像是一块小小的拼图,逐渐将事件的真实外貌展露出来。
 
余强死了,官方的说法,是警方发现了新的线索能够指证他的罪行,余强试图袭警不成,在负隅顽抗的过程中被警方击毙。民众并不关心他是什么原因而死,只关心这个人渣是不是得到了应有的处罚。如今余强已死,对这次事件的关注热度也就很快降下来了。只有一少部分人职责a市司法机关在之前调查案件的时候不够严谨仔细,但在官方及时认错和弥补的态度也释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但也有人知道,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通过对舒起的审理,欧阳睿等人发掘出一个操控糖国司法机关和暴力机关的秘密组织。随着调查的深入,他们发现不仅是舒起,还有不少政府官员都跟这个组织有或深或浅的联系,有些人是接受过他们给好处办了一些事,有些人在给他们支配的皮包公司保驾护航,还有些人干脆就是受到他们的操纵。糖国高层以反贪为名清查了一部分官员,但在挖得更深入之前打草惊了蛇,所有的线索都在一夕之间全部断掉,连舒起也在看守所中暴毙。
 
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是个势力可怖的境外组织,他们在糖国早已经设局多年,埋下的钉子,除了被挖出来的这些以外,肯定还有更深入的没有被挖出来。
 
而且这一年来在a市发生的所有重大案件——9·11公交爆炸、9·12老街枪杀、12·5美好商城爆炸、5·25高速公路特大连环车祸……等等,背后隐约都有这个组织的影子,虽然没有明确的线索指向,但也不是毫无关联。
 
而他们在a市一直若隐若现地活跃着的原因,就只有一个——找出乌鸦。
 
乌鸦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消息了。不仅是警察知道这一点,黑道上嗅觉灵敏的不少人都早已经发现了,有人传说乌鸦已经解散或被追捕的通缉犯给干掉了,不过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明。这段时间里,糖国的犯罪率比之前增长了几个百分点,那种爆发式的罪犯落网的情景却再也没有重现过。
 
即便如此,欧阳睿也觉得乌鸦消失是一件好事。社会的秩序需要社会整体的力量来维持,这才是这个世界持续运转的正常轨道。但他也不觉得乌鸦死了,能做到那种程度的家伙,不会死得这么悄无声息。
 
很显然,那个境外势力也是这么想的。
 
对方似乎比他还要笃定一些,为了找出乌鸦来,甚至不惜暴露了埋藏多年的钉子。只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还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
 
江泉之前去调查的失踪档案,就是舒起带领的调查组最终锁定的四十九的人档案,在a市的两千五百万人口中这四十九人与乌鸦有关的嫌疑最大。舒起虽然有私心,但在追捕乌鸦这件事上却尽心尽力,这份名单的可靠性很高。
 
这些档案在欧阳睿这里也都有备份,所有的内容加起来数目非常可观,而且没有电子版的存档。因此即便舒起作为原来调查组的组长,他最多能泄露的也就是一份名单和非常有限的资料。如今档案失窃,是因为那个组织从一份名单中得不到更多的线索,所以需要对档案进行详细的排查吗?
 
——也不排除他们是故意盗走档案,让警方对这份名单重新重视起来进行调查,等有所发现以后再进行窃取的可能性。毕竟在糖国,没有任何一个私人或者非法组织的调查能力能跟糖国警方相比较。不过不管怎么说,在这场博弈中,能先找出乌鸦的一方占有先手。也许找到乌鸦,所有的谜团都会迎刃而解。
 
******
 
“善良?你在逗我吗?”希尔达一只手插在腰上,一只手里晃着手机链,嗤笑一声说道:“你要说他善良,不如给‘善良’这个词重新下个定义吧!”
 
她对面的男人闻言有些诧异,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见过有人受伤流血快要死掉的时候还能站在远处只担心会弄脏自己衣服的家伙吗?他就是!”希尔达有些生气地说:“如果一个人在残疾人请他帮忙拾一下拐杖都能装作没听见直接走过去、在小女孩跟父母走散的时候放声大哭的时候还能坐在一边看戏……如果这样的家伙能叫善良的话,那他就是善良的!他就是那种,当有人在自己面前摔倒的时候不但不去搀扶,反而因为挡路而一脚踹上去的家伙!”
 
“不至于吧?”男人难以置信地说:“我听说他是个非常热情正义的人!”
 
“哈、哈。”
 
希尔达一声一顿地冷笑两声,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反正我看到的就是这么冷漠无情的家伙,爱信不信!你答应的东西呢?”
 
男人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希尔达抽出其中的几张灰绿色的纸币看了眼,顿时笑逐颜开,凑在嘴边亲了亲,然后挥手道:“谢了啊!下次有这种事尽管再来找我吧!”
 
男人目送着她走远以后,才拨打了一个电话:“这个也不是……是个利己主义者,我看他的几次大动作可能是因为对自身有威胁……是,我明白了,我会再观察一段时间……”
 
******
 
隔着一个喷泉、绿化带和几丛灌木的另一头的一条木头长椅上,容远按了一下耳朵里的耳机,合上手中的书,宛如自言自语地道:“蠢货,要想骗我,至少也应该找真正的残疾人和被吓哭的小女孩来。还有,一张漂亮面孔可不一定会让所有人都放松警惕,演技和头脑更重要,你说对吧,豌豆?”
 
豌豆轻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呢?容远。”
 
第112章:新闻
 
容远说:“借力打力,蚕食鲸吞。”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对手的企业。商场如战场,麦子家发展到如今这个规模,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更何况现在的这位家住扩张的势头如此凶猛,肯定会有不少人会心生忌惮。你这段时间全面搜集他们家企业的信息,找出跟他们敌对或者存在竞争关系的势力,适当透漏一些消息过去。”
 
“是。”豌豆应道。
 
“还有,锁定在他们企业核心部门工作的重要职工,给我钉牢了。只要他们有违法乱纪的行为,就把他捅到明面上。不管他们有多大的势力,事情总是需要有人来做的,没有人,我看他们还能怎么发展。”
 
******
 
经过两天的等待,最终的成绩也有了结果。容远理论成绩满分位居第一,科尔温比他低了零点四分;但实验比赛中因为科尔温表现出来超凡的创造性和严谨认真的态度,最终以无可挑剔的解答获得了满分,容远比他低零点三分。最终以零点一分的差距,容远险胜。
 
成绩公布之后,科尔温就是一脸的沮丧和难以置信,虽然身边的小伙伴们都在庆祝他又得一金,但他还是一点儿喜色也没有。实际上零点一分的差距完全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但胜负只在这零点一分中,败了就是败了,科尔温并没有想要找借口为自己开脱的意思。
 
容远也松了一口气。他的实验练习的比较少,多数时间都用在理论知识的学习和计算上,在考完实验以后他心里就有些打鼓,因为知道自己并没有做到尽善尽美的程度,给科尔温留下了超越的空间。好在这一项他并没有被甩开太多的差距。
 
他们的赌注科尔温大概早就已经联系过了,也许是他的能量比容远以为的还要大得多。当天下午,科尔温就带来了一台容远要的小型数控机床,价格也比市面上便宜了许多,不过还是很贵,约莫二十万美元。科尔温看容远眼都不眨地转账,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就说嘛,容远一个参加竞赛的学生怎么会突然要买这么贵的东西?肯定受亲戚朋友之托才买的。
 
颁奖典礼结束以后,晚上坚果国举办了一场宴会,因为都是学生,所以大多数人都是收拾的齐整一些,并没有穿得多么正式。晚宴上还有一些人自告奋勇表演节目,这些学生也不全都是只知道做题的书呆子,于立和毛峰两人就表演了一场哑剧,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傅逸尘竟然还会舞剑,他把一个寒光闪闪的道具剑舞得如游龙如闪电,实战性且不说,观赏度是实打实的满分,赢得满堂喝彩,很多学生甚至激动的站在椅子上大喊“糖国kungfu!”而科尔温弹了一首钢琴曲,也是掌声雷动。
 
宴会之后的第二天,众人各自告别,各自离开,回到自己的国家。
 
一行人回到b市的时候,正在下着雨,容远等人走出停机坪也只是被打湿了头发和领子。因为这细雨,几乎没有人还待在大厅外面,但他们刚走出停机坪,就见一群人指着他们大喊了一句,然后很多人就一块儿冲了过来。
 
“什么情况?”于立吓得倒退一步,把自己的书包挡在前面,好歹算是一层防护。
 
一个以观察员的名义和他们同行但不知道具体起了什么作用的中年男老师笑着说:“不用紧张,可能是记者要来采访你们。”
 
领队眼中闪过疑惑,想要说他并没有通知国内记者到站的时间,又想到前一段时间国内沸沸扬扬的某个新闻,脚步一错,就挡在了容远前面。
 
容远看着这个男人像在玩老鹰捉小鸡一样把他护在身后,眼中忍不住闪过一丝笑意。
 
那群人跑得近了,果然看到他们肩上扛着手里提着长枪短炮冲过来,有个美女踩着至少八厘米的高跟鞋,快得跟在飞一样,那种气势汹汹的感觉让人怀疑他们要将面前的人给生吞活剥了。
 
于立还傻乎乎的抱着书包,傅逸尘理了下头发,脸上露出一个沉稳而谦虚的笑容,连最沉默的尹东栢都不自在地拉了拉领子,又揉了下眼睛,担心会在脸上留下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那群记者飞快的接近了,然后“哗”地一下从他们身边冲过去,把几人的头发都卷的飘起来。
 
此时一个男人戴着能将大半个脸都盖住的黑色蛤蟆镜从飞机上极有风度地走下来,身前身后簇拥着一堆人,闪电般冲过去的记者都被这层人墙给牢牢地拦在外面。男人下巴微扬,很是冷漠倨傲的模样,身边的人似乎也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熟练地挡住记住,护送着男人到外面的黑色保姆车上。这时被雨滞留在机场的乘客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很多人根本没弄清什么状况就跟着往前跑,在发现原因以后,有些人跑得更快了,还有些女性尖叫着几乎要昏倒。
 
“啊啊啊啊啊……希希啊……是希希……”
 
“希希,我最喜欢你的电影!”
 
“希希,我看了你的每一场演唱会!”
 
“希希我爱你!希希我要跟你生猴子!!”
 
那个男人似乎是非常有名的明星,一群女人哭着喊着围在他的保姆车周围堵得那辆车一寸都挪不动,还有人激动地大哭起来。从头到尾,那个明星都坐在车里没有露面,大概也被粉丝这种疯狂的模样吓住了。直到机场的警察闻讯赶来组成一道人墙把粉丝挡住,保姆车才艰难地离开,整个过程花了几十分钟。
 
参加竞赛的这群人对时尚和流行基本都很久没有关注过了,只有经常上网的于立知道那个男人叫吴希,他的粉丝都自称稀饭,但他演过什么电影、唱过什么歌,就全然不知了。饶是如此,他也以博学多知的架势给众人科普了一下娱乐圈的常识,然后看着刚才几个反应过度的人嘿嘿坏笑。
 
傅逸尘和尹东栢脸都涨红了,只有观察员老师脸皮还算厚一点,他握拳干咳了一声,说:“我们快去拿行礼吧。”
 
“说的也是。”领队让出身后的容远,自嘲地摇摇头,然后拍了拍还在看那些人群如痴似狂模样的几个学生,催促道:“别看了,走吧!”
 
远处一个年轻记者在追赶吴希的时候被人推倒坐在地上,等他爬起来的时候早就挤不进人群中心了,只能在外围拍两张照片,发一个类似“吴希回京,众多粉丝在机场接机”之类的边角新闻。他无意中看见行李传送带上有一张似乎有些眼熟的面孔,下意识把镜头对准那群人然后按了一下快门。
 
当天晚上,在众多某明星回国、某谐星过气、某女星疑似怀孕、某男星耍大牌、某导演出轨等一系列的娱乐新闻中,一条别致的新闻异军突起,瞬间点击无数,引发难以计数的关注和热议。
 
这则新闻的标题是:《吴希在机场被粉丝围堵;同一航班的奥赛冠军无人问津》
 
新闻的正文除了少量的文字性描述以外,就是两张对比照片:一张照片上是被人山人海的粉丝堵得寸步难行的保姆车,另一张照片上是几个少年在传送带上拿行李。后一张照片上虽然冷冷清清,但背景中可以看到那拥堵的人群。
 
刹那间,学术界和娱乐圈对比鲜明的收入和大众关注度又被老调重弹,什么也没做的容远再次躺枪,被顶到了风头浪尖。
 
容远的身世再一次被提起来,携着两枚国际冠军光环回国的容远还自带无数话题热点,媒体对他的热情被掀到一个新的高度,简直是上天入地的要拿到第一份采访。这时候只要能采访到容远,只要他发表一两句自己的观点,不管是对他的父母、对明星、还是对比赛,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有很大的新闻价值;哪怕是一言不发,记者也能解读出无数隐藏的深意来。然而,这群无所不能的无冕之王这一次嗅觉却失灵了,他们想尽办法,却连容远的影子都没有找到。和他一起参加比赛的小伙伴除了毛峰得了银牌以外,其他三人都是金牌,如今都频频参加过不少访谈节目,唯有最被关注的容远却杳无音讯,根本没有露面。
 
——他在哪儿?无数人都在关心这个问题,尤其是预备了很多手段准备把又被人踩进泥坑里的形象拉出来的容氏当家人。这种时候,他们再对容远打压或者做什么不利的事情只会把风向吹得更偏,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予物质补偿,这样即使容远本人不愿意和解,但大量的金钱攻势下舆论也会从义愤填膺变成羡慕嫉妒恨,更会有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人会很乐意往容远身上泼脏水。
 
但他们却找不到这个关键的当事人,学校没有,家也没有。几天以后容远的房子里住进了一家人,容家派去盯着那房子的人见之大喜,跑去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是买下这栋房子的新房主,至于原来的房主,他们也不知道在哪儿。
 
容远在哪儿呢?他其实已经回到A市。一个宽大的房间里对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箱子,他正在一个一个地拆箱子,地上已经扔了一堆废纸箱子和泡沫塑料,几台仪器摆在空地上,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和润滑油的味道。
 
第113章:是对是错
 
拆这些包裹容远用了一天半的时间,然后再把它们全都清理干净再整理归类设置调整好,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
 
当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以后,这件原本空旷的房子已经整个变了模样——右侧靠墙的一边摆着一排电子仪器,各种颜色的电源线原本摊得满地都是,如今被他横平竖直地固定在墙上,如同繁复有序的几何图画一样充满了美感;当电源全部接通的时候十几个黑漆漆的电子屏幕同时亮起来,淡蓝或者淡绿色的线条在屏幕上跳跃着,一排排数据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在踏入这个房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至上被碾压的痛感和敬畏感。
 
房间中央摆着两个工作台,一个厚重结实,上面类似数控机床这样比较沉重的仪器,工作台有很好的防震抗压能力;另一个又宽又大,上下都有数层隔断,还带着几个实验室通常使用的多向出水龙头,上面摆着密密麻麻的玻璃器皿,有各种型号的烧杯、试管、分离器、干燥器、滴管、漏斗等等,全都整洁明亮。
 
另外在靠另一侧墙的位置摆着两个一般饭店才会使用的大号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试剂和化学药品。地上空余的地方,还摆着几个类似臭氧发生器、抽气机之类的东西。因为东西实在太多,尽管容远已经尽量弄得整齐了,最后看起来还是给人一种凌乱之感。但那种高大上的感觉也十分鲜明。
 
这是容远给自己建立的实验室。
 
虽然看起来很高端,但实际上这里的大多数东西都是从类似“淘淘网站”这样的网店中订购的,也有一些是容远这次出国从国外带回来的,比如数控机床或者多功能阻隔测试仪。为了把它们运回来,容远办了不少的手续,科尔温也帮了一些忙,他有一个堂兄在政府部门工作,似乎位高权重的样子,尽管对科尔温擅自打赌的事情很不满,但他还是帮忙搞定了那些繁琐的手续和审批,最终让容远在回国之后不久就收到了他购买的这些精密仪器。
 
这是个非常简陋的实验室,所谓的“实验室”,实际上只是a市离市中心很远的一个郊区仓库,他一次性付了三年的租金把它租下来。他的钱也不足以把自己想要的仪器全都买下来,最终还是不得不采用了一些代替品。这个新生的实验室甚至没有一个专门的储藏室来放置例如液态氮钢瓶这样危险性比较高的实验试剂,容远只能找来几个隔断把它单独隔离出来,然后在上面安装了几个小的自制报警装置。
 
但这是一个开始,是他迈向自己未来的第一步。
 
******
 
前面好像发生了车祸,一辆运载着好些活鸡活鸭的卡车在路上侧翻造成了交通堵塞,好在没有人员伤亡。交警好不容易才清理出一侧的通道,指挥着两边的车辆依次有序地通过。鸡鸭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直在笼子里发出“叽叽叽”、“嘎嘎嘎”地叫声,细细的羽毛到处乱飞。
 
金阳手放在方向盘上,耐心地等待着前面的道路被疏通。他满十八岁了,前两天才拿到驾照,不过他从两三年前就开始学着开车,如今的车技还算不错。车子是他十八岁生日时小叔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辆价格刚十万出头的白色国产车。原本其实是一辆进口的沙拉马迪,价值上百万,不过金栢认为太招摇而严厉拒绝了,小叔的标准在金父的冷脸下一降再降,最后才变成了这辆除了白和耐撞以外没什么特色的车子。
 
金阳对于开什么车并没有什么意见,他也不是会因为豪车被换成廉价车就跟父母耍脾气的孩子。虽然他心里也更喜欢那辆发动时宛如猛兽低吟的车,但他也清楚,这一辆车才更符合他现在的身份。
 
十八岁意味着承认,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和权利。小叔名下的企业每个家人都有分红,不过从十八岁生日那天起金阳才正式拥有支配自己那一部分金钱的权利。一夜之间变成小土豪是什么感觉?金阳觉得,也没有很高兴的感觉,反而平添了许多烦恼。以前这部分钱会直接被长辈们拿去投资,如今全部交到他手上,只存在银行肯定是不行的,也许几十年后就会贬值缩水到不足十分之一的价值。但要怎么理财,他很少接触这方面,也是一头雾水。长辈们都笑呵呵地看着他烦恼,根本不给予一句指点,放手让他去学习。金阳目前了解了几支股票和基金,也看了两个天使投资的项目,但把钱投在哪个方面,以及高三学习期间他有没有时间来关注,这都是他现在要烦恼的问题。
 
“咚咚咚。”
 
金阳正在眼神放空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自己的车窗被人敲了几下,金阳一看,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贴在他的窗户上往里看,见他转过头,立刻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窗外很热,热得地面的空气因为高温都发生了微微的扭曲,让人肉眼都能看到蒸腾的气流。胖人都怕热,中年妇女热得脸上汗如雨下,不停地用手擦拭,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躲到阴凉的地方去,而是站在车外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金阳放下车窗,中年妇女立刻用肥厚的手指抓住玻璃上方,拿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用浓重的地方口音说:“靓仔,买个刮刮卡吧!两块钱一张,最高奖金有一百万呢!”
 
金阳刚要摇头,看着对方脸上的汗水和油迹又改口道:“给我拿十张。”他早就过了那种看对方可怜就把摊子上的货物全都买下来的年龄,不买太多导致像个傻多速,但买一些,不管多少,都能让对方觉得很高兴,自己也并没有什么损失。
 
果然,听到这话,中年妇女立刻眉开眼笑,拿出一叠刮刮卡让他随意挑。金阳随手抽了一张,撕下十个小小的卡片,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和二十块钱一起递给中年妇女,又从车里拿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她说:“阿姨,这么热的天,你喝点水吧。”
 
“哎……这、这怎么好意思。”中年妇女不好意思地说,但手已经接过了水瓶。她趁着堵车在马路上做生意,早就被晒得头晕眼花口干舌燥了,握着凉凉的水瓶便无法拒绝,不过给钱她又舍不得,便又撕下一张刮刮卡给金阳说:“谢谢你啊靓仔,阿姨也没别的东西,再送你一张刮刮卡吧!祝你能中一百万!”
 
“一瓶水也不值什么钱,不用了。”金阳推拒道,但却无法阻止中年妇女把卡扔进车里的举动,只好接受。
 
中年妇女一口气将水瓶里的水喝了大半,抹了抹润湿的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问道:“靓仔,你怎么不看看有没有中奖啊?”
 
金阳把买下来的刮刮卡都放在一边,并没有立刻刮开来看有没有中奖的意思。他闻言笑了笑,说:“不急。”
 
正好这时候,金阳前面的车子缓缓移动了,中年妇女连忙让开说:“哎呦,到你了,快走吧。”
 
“嗯,再见。”金阳道别,见那妇女挥挥手笑眯眯地转身走向后面的车子,他升起车窗,加入到车流中。
 
半小时后,金阳的车开到郊外仓库的前面。这附近比起市中心的热闹来是另一种风景,低矮的居民住宅,狭窄的店铺门面,走进去连并排走都困难的小饭店,廉价的超市和修车洗车店。因为天气热,路边几乎看不到人,只有一条癞皮狗吐着舌头趴在墙角的阴影处。
 
车停好以后金阳正要下去,看到副驾座位上的几张刮刮卡,将其拿起来一一刮开,十一张刮刮卡,有三张中了奖,一张两块,一张五百,还有中年妇女最后送给他的那一张,中奖金额有八万。
 
金阳脸上并没有喜色,他苦笑了一下,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刚才不刮奖的原因也是如此。他若没有刮出奖来,中年妇女做成了一桩生意,只会开心,也跟他相处良好;若是他刮出了大奖,对方只怕就会抓心挠肺地难受了,甚至心生怨恨也不是没有可能。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复杂且没有道理。金阳虽然善良,但他从不否认这个世界也存在阴暗面,更不会把自己遇到的人都当成无私而光明的圣人,爱恨贪嗔痴,都是人之常情。
 
只是从某一天起,他的运气似乎就好得可怕。去抽奖,三次里至少有一次能中奖;买彩票也是,两块钱的彩票至少也能给他换回五块十块,几乎从不落空;参加活动,每次抽取礼品的时候都能抽到他的名字,有一次他把一二三等奖都领了一遍,让很多同学大呼有内幕;买东西或者去吃饭,总是能碰到打折、促销、开业大酬宾、第一万名顾客免单一类的好事,周围的人都觉得他鸿运当头;就连考试的时候,他发现试卷上的题目至少有三分之一正好就是他前一天晚上才复习过的内容。
 
再比如,之前容远拜托他帮忙把自己的房子卖掉,金阳刚在网上登出信息,当天下午就有人联系他,第二天看过房子以后对方很满意,也没有多还价就把房子买下了。因为是市中心地段极好的房子,最后的房价足有六百多万。金阳找了人把容远的东西整理出来,没过两天就发现那栋房子里有人开始搬着水泥地板砖等进进出出重新装修。
 
但奇妙的是,如果他把自己买来的彩票奖券之类的东西转赠给别人,中奖的几率就低得几乎为零——这才是正常人博彩时的概率。
 
金阳知道,幸运女神突然开始眷顾他,正是从他收到某一份礼物开始。
 
他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绿色玉质叶片,连金栢夫妻都以为这是他的同学从某个小摊子上淘来的工艺品,母亲还怀疑过是不是哪个女生送给他的,只有金阳知道,这是个宝物。
 
在天气燥热的时候,玉叶就凉凉的;在夜晚变冷的时候,这个叶子就变热了。拜它所赐,金阳再难熬的天气都没有觉得身体不适过,以前每次换季时会有的小感冒今年也没有出现。同时,郑怡柔的鼻炎渐渐好转了,金栢有一次被穷凶极恶的歹徒报复,但射中他的子弹正好被胸前的手机挡住,救了他一命。金阳隐隐觉得,这都是这片小小的玉叶的护佑。
 
他想过要把这东西还给容远,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扔出来了;他也想过要把它交给父母好保佑他们身体健康,但又不想暴露这个东西的秘密。好在即使他自己戴着,似乎也能惠及身边的人,这才惴惴不安地将其收下来。这片玉叶的神奇之处,他一个字也没有向外透露过,只是尽量避免参加这类抽奖的活动。
 
他看着玉叶,不知道容远到底怎么弄来的这种东西。他渐渐觉得,现在的容远跟他以前相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开始变得让人觉得陌生。
 
有时候金阳也会感到茫然,不明白容远身上发生的变化是好是坏,也不知道自己这样隐瞒是对是错。他不想伤害到自己的朋友,但也不想他会走上歧途。
 
第114章:变化
 
这个仓库是容远参加竞赛的时候金阳帮忙租下来的,他自然也有这里的钥匙。
 
容远一个人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郑怡柔很不放心,别的都还好说,只有吃食一项谁也不相信容远有自己搞定的能力,附近的饭店只有很小的两三个,卫生还好,但菜品单调、重油重料,长期吃并不健康。因此每到休息日的时候,郑怡柔就会做很多熟食,冷冻好让金阳给送过来。
 
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也许是感谢容远对金阳的救命之恩,也许是可怜这个孩子的身世而母性大发,郑怡柔一直对待容远就像亲生儿子一样。小时候给金阳买衣服玩具的时候总会也给容远买一套,但那时候容远心高气傲、十分倔强,根本不愿意接受。后来郑怡柔就只费劲心思给他们弄好吃的,人皆有口腹之欲,郑怡柔的厨艺很好,金阳大概就是遗传了她的这项天赋,一来二去的,小容远还是拜倒在源源不断的美食下,不再抗拒郑怡柔送来的各种吃食。他能像现在这样有接近一米八的个子和强健的体格,可以说郑怡柔功不可没。
 
金阳从后备箱里抱出一个大纸箱,里面都是郑怡柔做好的饺子、包子、面食、家常菜等等,还有一小盆萝卜炖排骨汤,都冻得硬邦邦的,但一路带过来已经解冻不少了,得尽快放进冰箱里才行。他打开门,抱着箱子进去,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分别放进冷藏和冷冻柜里。看到他上次带过来的吃食还有一小半没有动过,就知道这段时间容远又饮食不规律了。猜想他今天应该还没吃过,金阳把小盆子里的冻汤拿出来放进锅里,加了一点水,打开火煮上。再把一盘宫保鸡丁放进微波炉里,设置好时间和火力,然后去看容远。
 
这个仓库被容远用隔断板分成两部分。原来的大门锁死,开了一个小门,进门就是一个很小的客厅和卧室,最里面是个更小的卫生间。屋里摆着些简单的家具,都是从原来的房子里搬过来的。还有一些家具放不下,有的放在二手市场卖了,有的还装在箱子里。侧面还有一个门,推开进去就是容远的实验室。
 
金阳进去的时候,容远正在实验台上忙活。只见他一手把烧瓶举到跟视线齐平的高度,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滴管,小心翼翼地往烧瓶里滴了一滴透明的液体,瓶中原本淡蓝色的液体刹那间绽开了一朵粉色的花,很快整个烧瓶里面都变成了粉红色。
 
实验台上还有一长串实验仪器:酒精灯的火焰舔舐着试管底部,一根管子连通着试管和冷凝管,冷凝管的进水口连接着自来水出口,出水口后面还连接有好几个广口瓶、启普发生器、u形管等等,最后是一个细细的导管连接着个拇指大小的密封玻璃瓶,管口好半天才会产生一小滴透明的液体滴入瓶中。
 
金阳并不知道容远现在做的是什么实验,他靠墙看着全神贯注的容远,穿着一声白色实验服的少年此时神情十分认真,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到来。有句话说认真的人最美,金阳现在就这么觉得,聚精会神的观察烧瓶中物质反应的容远整个人都散发着跟过去不同的光彩,但看上去,也让人觉得陌生。
 
金阳觉得,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自信地看过容远了,从容远开始参加比赛,他们有半年左右都没有见过面,此时眼前的容远跟他记忆中的印象一对比,金阳才恍然发现,他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比起一年前,他长高了不少,衣服里面看不出来,不过胳膊上的袖子挽起,流畅的肌肉线条虽然没有块垒分明,却也十分明显。容远就算没有继续跟着周云泽学习搏击术也没有停止过练习,金阳比他起步早,基础也更好,但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他的力气变大了许多,反应也十分迅速,完全不像是个没有经过多少实战练习、才刚刚学习了大半年的新手。
 
过去容远也不喜欢任何装饰,连手表都很少带,总是装在书包里,对音乐也没什么兴趣。但他现在耳朵中总是戴着一个蓝牙耳机,不管是在学校上课还是去比赛的路上记者抓拍的照片中他都始终耳机不离身,有网民发现以后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是个音乐爱好者,还在网上发起猜测他听得是什么音乐的猜想。
 
他的脖子里还挂着一个肥胖版的金色十字架(其实是雨梭飞行器的控制钮),样式简单大方,男女皆宜,容远出名以后淘淘网站上已经有店家开始卖同款挂坠了。金阳回忆了一下,发现在还没有去参加比赛的时候容远就开始戴这个挂坠了,他记得有一天突然看到的时候还生出几分疑惑,本来想问一下的,后来被其他事情打断也就忘了。
 
外貌上的变化其实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变化。
 
以前容远没有目标,对未来也并抱什么天真的幻想,感觉总是在得过且过。虽然那时他也很优秀,但优秀得有限,是每座城市、每所学校里都可能存在的好学生中的一个代表。哪像现在,尽管比赛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但一打开新闻类的网站,首页上肯定还是能看见容远的名字,就算他从来没有露面热度也迟迟没有下降,容远以前的同学、老师、邻居,连带过他的幼儿园的老师都在媒体上刷了一下存在感。
 
现在的容远,他的眼中总是闪着理想的异彩,金阳不知道他在追求什么,但很显然,这种追求让他整个人都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激情和热量。那个不知名的目标吸引着他,让他坚定、笃实、毫不迟疑地前进,他跑得那样快,像风一样刷地一下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甚至让金阳有种目不暇接的感觉,今天你还觉得能与他并肩,明天就发现连他的背影都快要看不见了。按理说,自己的朋友奋起总是让人高兴的一件事,但跨度太大,难免也会让人有种被抛下的惶恐。
 
******
 
容远放下烧瓶,晃了下酸疼的脖子,又查看了一下正在进行的提取反应,把酒精灯烧焦的芯头减掉,然后就听有人喊道:“小远。”
 
会到这里来找他的基本上只有一个人,容远在大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眼中已经带上了几分浅淡却真实的笑意,他一抬头,就见金阳站在门边,含着几分责怪说:“你早上又没吃饭吧?”
 
容远:……
 
说实话他想不起来早上吃过没有……昨天的实验失败了,不过他晚上睡觉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新的想法,夜半时分就立刻爬起来付诸实践。至于过程当中有没有顺便吃点儿东西,他还真不知道……
 
金阳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了。他叹口气说:“你这样下去,恐怕什么时候饿死了都不知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不是还有你吗?”容远顺口道。
 
金阳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有心想干脆撒手不管让他吃个苦头算了,又放不下心。他无奈地说:“先停一下你手里的事,过来吃饭!”
 
“哦。”容远应了一声,看酒精灯还能燃烧很长时间,一边走过来一边脱下实验服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抽了抽鼻子问:“好香。郑姨做了排骨汤?”
 
“可不是?昨晚用瓦罐煨了一晚上,今天我妈都没让我吃一口就让我给你送过来。真不知道谁才是她儿子。”金阳顺口抱怨了一句,然后任劳任怨去摆桌子,把热好的宫保鸡丁拿出来放上。
 
容远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擦着手出来问:“对了,阳阳,你不是开始上课了吗?怎么还有时间过来?”
 
高三的学习时间非常紧张,放假晚开学早,暑假也只有短短的两个星期,上次过来的时候金阳就说要开始上课了。容远竞赛结束以后糖国第一流的大学他可以随便挑,各个大学轮番想要游说他去自己学校上学,比着开出十分优越的条件。不过容远在比赛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自己要上的大学和专业,目前已经和学校达成协议,也推拒了其他学校的招揽。所以在其他学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时候,他全无升学压力,再加上他平时的成绩就很好,高考的试卷做得比应届毕业生还好,因此当他跟一中提出不上课的申请时十分顺利地就通过了,校长只要求他在期末考试和摸底考试的时候一定要按时到学校去参加。
 
“你的时间观念还在吗?今天是周末,我上次来已经是七天以前的事了。”
 
金阳掂了下水壶,见里面空荡荡的连一滴水都没有,又接壶水烧上。一回头,见容远从冰箱里拿出冷冰冰的馒头,坐在桌子跟前直接张口就咬。
 
“别这么吃!你想再住院吗?”金阳一巴掌拍在容远后脑勺,他头一顿上下牙咔哒一声咬在一起,然后手中的馒头就被金阳夺走,和其他两个馒头一起堆在盘子里塞进微波炉加热。
 
容远脸都黑了。上次食物中毒住院简直就是他毕生之耻。从那以后每次金阳看见他胡乱吃东西都会把那事儿拿出来说一遍,容远都快烦死了。他没好气地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婆妈?这要能吃死人我早死了!”
 
“我不管你以前怎么吃,反正现在我是大厨,你就得听我的!”金阳一脸霸道总裁的范儿。
 
容远假作疑惑状问:“这不是郑姨做的吗?”
 
金阳冷笑:“那现在掌勺的人是谁?”——他正拿着勺子,搅锅里的汤。
 
容远结巴了一下,然后说:“还暖男呢!真该让学校里这么说的女生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金阳舀了一小碗汤递给他说:“那把你当男神的女生要发现你是这个厨房白痴不更得哭死?”
 
容远低头喝汤,顾不上说他,只给他翻了一个白眼看。一口热乎乎的汤水下肚,整个肠胃似乎都舒服的呻吟了一声,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饿了很久了,身体迫不及待地吸收着新的营养。
 
微波炉“叮——”地叫了一声,金阳过去把馒头端出来放在桌子上,见容远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在吃饭。这家伙在外面一直都是虽然冷漠但风度翩翩的样子,在家有时候却像个小孩子。金阳自己也舀了碗汤慢慢喝着,郑怡柔在这份汤里花了很多心思,还加了些中草药,香味十分浓郁。
 
吃饱喝足,容远碗一推,神色中带着隐约的满足和慵懒。金阳也喝完汤,倒了两杯热开水,犹豫了一下,然后问:“小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容远正因为胃里被塞满而觉得昏昏欲睡,忽然听到这么一句话,抬起头,就迎上了金阳的目光。
 
第115章:最幸运的事
 
金阳的目光一如既往,坦诚、真挚、干净。容远知道,作为朋友,这时候坦诚相待才是最好的,但他却不能这么做。
 
他垂下眼,握着水杯的手无意识地抓紧,水很烫,杯壁的温度也很高,容远像是感觉不到这一点似的,眼睛注视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白色雾气,手指在杯沿划过。
 
“为什么这么问?”容远回避了问题,反问道。
 
金阳眼神黯了黯,有些失望,但他知道,有时候也许不是不想说,只是不能说。秘密之所以称之为秘密,就是因为它只藏在一个人的心里,一旦入了第二人的耳,就不能算是完全保密的了。
 
沉默一会儿,金阳道:“你最近……有些急躁。”金阳看了看周围,说:“为了布置这个实验室,你差不多把钱都花完了吧?房子也卖了,课也没去上——虽然你本来坐在教室里可能一直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但我认识的容远,不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实验而孤注一掷。”
 
“算不上孤注一掷……”容远勉强笑了一下,其实只是肌肉拉扯着皮肤动了一下,一点也没有平时的自信和洒脱。他说:“我很有把握。”
 
“有多大的把握?即使有百分之九十成功的几率,你知道也还有百分之十的可能性将你自己的生活陷入到什么境地中去吗?小远,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金阳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严厉中又透着不容错认的关心。
 
——不会有那百分之十的,容远知道。因为他手中就有蓬蓬棉花糖的成品,他就像是在做已经知道正确答案的题目,所做的每一步都会离这个答案更进一步,不管过程如何,就算是凑,也能把正确答案给凑出来,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他习惯了面无表情,但即使是非常微弱的表情变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金阳也能一眼看出来。他吸了一口气,问:“难道你……百分百地确认你在这个实验中能得到你想要的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科学家能百分百地肯定说自己的实验创造肯定会成功的,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灯泡,发明者也经历了一千六百多次的失败。
 
所以,容远如此确信自己能够成功,可能性只有一个——他正在做的实验,有人曾经成功过,他是拿着攻略在做这个项目。
 
室内一时陷入了沉寂,之前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桌子上还堆着凌乱的碗盘和残羹冷炙,一如他们现在的心情。
 
——容远得到的奇遇到底是什么?
 
有段时间,金阳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原本以为是有个神秘组织看中了他所以加以培养,后来发现这个猜想是错误的,容远身边,并不存在什么对他有很大影响的人物。然后他发现容远的这个奇遇恐怕有点超现实,并不是他所了解的这个世界能做到的。为了解决疑惑他查了很多资料,无疑中发现想象力天马行空的网络小时比历史和神话传说更能解决他的疑问。
 
外星科技、未来系统、随身空间、上古传承、主神游戏、穿越重生……千奇百怪的小说金手指设定他看了很多,跟自己对容远的了解一一对应,感觉全都似是而非。后来他的父母为了他最近沉迷网络小说这件事跟他谈话时,金阳警觉,把那些小说全都抛开不看,但心里已经留下了影子。
 
他想问——
 
你现在得到的一切,都需要你去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你需要为此参加危险的游戏吗?你要为此以命相搏吗?你有遇到什么危险吗?
 
有谁或者有什么东西胁迫你吗?会不会有一天因为没有完成某个目标而被惩罚、被抹杀?
 
会不会有一天……当你变得足够强、飞得足够高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太狭小太平庸,已经不值得你留恋,然后奔向更加高远的地方不再回头?
 
然而看着容远的神情,金阳一句话都问不出来,因为他不想被自己最重视的朋友以谎言相欺,更不想逼他去撒谎。
 
不要试探人心,不要考验人性,给对方留有余地,就是给自己留有余地——在很小的时候,金栢就这么跟他说过。
 
但他不能再假装不知道,因为最近的容远,让他觉得比过去更加迫切。他像是急切地想要做到什么事,太急切了甚至连退一步的空间都没有留下。这一步迈得太大,一不小心就会摔个跟头。他在旁边看着,如果都不加以规劝和提醒的话,那还算是什么朋友?
 
“你最近……”金阳停顿了很久,才慢慢地说:“不惜一切地弄这个实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不需要你跟我解释全部实情,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做就行了。”
 
容远愕然抬头,他捏着心等了半天,没想到最后等来这么一句话,一瞬间,整颗心都轰地热起来了。有那么一刹那,有那么一刹那他真的想把所有的秘密都开诚布公,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容远嘴角勾了一下,故意装作散漫的样子说:“放心,如果有需要,我肯定不会跟你客气!”
 
金阳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撑着桌子站起来,上身往前一探一只手伸过来。容远一瞬间以为他要打他一个耳光,往后缩了下闭上眼睛,然后头顶落了一只手。
 
金阳揉了揉他的头发,含着笑意说:“嗯,那就好。”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温柔似海,宽容如天空。
 
以往每次被他像孩子一样揉乱头发都要迅速反击的容远怔住,一时忘了反应。
 
金阳拉开椅子,拿起放在一边的车钥匙说:“我该走了,今天的作业还多着呢。桌子上的碗筷你自己收拾吧。记得要按时吃饭!”
 
容远条件反射地说:“喂喂,不是吧?我最讨厌洗碗了。”
 
“锻炼点你的自理能力吧,大少爷!”金阳没好气地要拍他的头,这次被容远及时反应过来把手打开。金阳甩甩手说:“不然你让它们堆着也行——如果你自己能忍受的话。”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容远的那点小洁癖金阳很了解。
 
容远送他出门。金阳临上车前又想起来一件事,说道:“你最近总是戴着这个和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和耳朵,问:“……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容远一愣,下意识地取下别在左耳上的蓝牙耳机。金阳不等他回答,挥挥手告别发动车子离开。
 
******
 
容远扣上门,回到屋子里坐下,看着满桌子的杯盘狼藉,却没有收拾的心情。
 
他拽下挂在脖子里的控制钮,看了看,将它扔进挂在架子上的书包里。这个控制钮用的是基因识别技术,即使别的什么人拿走了,也难以从外表上发现它的特别。不过总是戴在身上,难免会被人注意到。
 
豌豆变回原型坐在桌子上,想了会儿问:“要不我以后变成手表吧?”——不管是什么人、在什么场合,戴着一块手表都不会显得奇怪的。
 
容远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嗯。”
 
豌豆回忆了一下刚才的交谈,揣摩着容远的想法,劝道:“是《功德簿》规定不能告诉别人的,不是你的错。不要多想了。”
 
容远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可以欺骗别人,却不能欺骗自己。扪心自问,即使《功德簿》中没有那条禁令,他会把实情原原本本告诉金阳吗?
 
——不会。
 
容远十分肯定这一点。
 
他对金阳的信任,其实没有金阳对他的信任那么多。
 
说他凉薄也好,说他多疑也好,说他胆小也好。但对他而言,现在的金阳,不等于十年二十年后的金阳;现在他们是莫逆之交,肝胆相照,不代表当金阳有了爱人、子女之后,他们还能像这样情同手足。他担心,万一金阳知道了实情,总有一天,他们会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连唯一的朋友,都会始终有所保留。
 
易地而处,假如这么遮遮掩掩的人是金阳,自己也会这样体谅、这样包容吗?
 
他不知道,但他对自己并不看好。
 
容远转头看着旁边守候的豌豆说:“我何德何能,拥有这样一个朋友……遇到他,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碗。坐在一边的豌豆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我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你。”
 
******
 
重新将小小的屋子变得干净整齐,容远穿上那身白大褂,回到试验台前,见已经提取了小半瓶溶液,关掉酒精灯,但并没有立刻开始下一步的实验。
 
他在想刚才金阳的话。
 
说实话,自从有《功德簿》以后,容远对金钱就越来越没有概念。他有哪怕一贫如洗也不会被饿死的把握,也有眨眼之间就富可敌国的能力,钱对他来说只是个工具。但当他一下子把所有的钱都挥霍一空投入到实验中,以至于让金阳都为他担忧,确实是因为,这段时间他的心里压着一件事,这件事让他想要尽快获得更强大的能力。
 
他想要开启正功德的兑换页面,想知道里面到底能让他变强到什么地步。
 
而这种心情的起因,就是他前两天第二次踏足月球,所见所闻带给他的冲击。
 
第116章:月球背面
 
在机场被记者无意中拍到以后,奥赛获得金牌的几人就被陷入了媒体的关注之中,尤其是容远,更是被关注的焦点所在。他无意去应付媒体,便在庆功宴以后离开。
 
他对b市的老师说他要回a市去,回到a市以后的说法是他一路有时徒步有时搭个便车,边旅游边回来的,实际上,在这段远离所有人视线的时间里,他再一次乘着飞行器,到达了一片无人地带。
 
——他在地球三万六千公里的上空。
 
飞行器静静地悬在空中,好似是完全静止的,他所正对的这片地面正处于夜晚,黑暗笼罩了大地,城市所在的区域一片璀璨的灯火,比天上的星光更为耀眼。或远或近的地方,悬浮着一些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机械制品,那是各个国家发送上来的卫星。
 
《功德簿》在容远手中摊开,一团白光凝聚,光芒消散时,一颗十来公斤重、西瓜大小的黑色金属物出现在他的面前。容远把它拿在手中看了看,这是个正方体构造的金属物,四面闪着银黑色的亮光,就像是个密封的盒子。他在这个金属物的表面摸索了一下,把其中一面掀开,从中取出一块小小的芯片。然后让光脑连接这块芯片进行设置。一两分钟后设置完成,他把金属物从雨梭的输送口中扔出去,同时用光脑启动其系统。
 
金属物刚被扔出去的时候就悬浮在雨梭旁边,好似一块怪模怪样的陨石。片刻后一道亮光从其表面的狭小缝隙中闪过,它就像被惊醒的蝙蝠一样舒展开翅膀,一对比它本身长三四倍的侧翼从它身体两边展开,然后慢慢旋转着调整方向,翅膀下露出一个圆柱形的构造,两端银白,中间是一段一段的黑色,整体造型稚拙可爱,像是个幼儿园孩子的涂鸦,一点也不锋锐。
 
这是一颗微型卫星。
 
******
 
《功德簿》曾经暴涨过数月的功德值收入已经慢慢降下来了。【亲缘桥】带来的功德值越来越低,毕竟就算在这片人口多达十几亿的土地上,失踪人口也不是无止境的。天网虽然一直只是给失踪人的寻亲者发送线索,但在其寻亲的过程中却不可避免会跟贩卖人口的组织发生冲突。于是在亲缘桥建立以后的一两个月中,许多人贩子组织不是被送进了监狱,就是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还有寻亲者在冲突当中直接将人贩子打死的事件。
 
而天网公布线索的原则是以失踪的妇女儿童为优先,并且在这类型的人当中,以最近走失的幼童为最优先。毕竟失踪的时间越短,受到迫害的可能性就越小,能够挽回的损失也越多。因此很快就算是没被抓住的人贩子们也发现,现在孩子被拐走通常还不超过一天,天网就能找到他们的下落,没过多久就是孩子的亲人带着邻居、打手或者警察等一大帮人找上门来。警觉些的还能逃出生天,迟钝的就被揍得不成人样然后关进牢里,少说也会被判个十年八年的,更倒霉的就直接被人打死了。
 
于是拐卖人口这件事,很快就成了风险巨高但零收益的事,两三个月后,哪怕是再没有脑子的犯罪者也不会在这上面打主意。一般的群众无法纵观全局,也不会得知犯罪者的想法,但他们一样反应灵敏、适应能力也是强大无比。一年前父母带着孩子出门的时候常常是寸步不离左右,尤其是在商场公园这样人流密集的地方更是一秒都不敢让孩子脱离视线范围;而现在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有些心大的年轻父母甚至把孩子往游乐场一扔,自己跑去逛街看电影做美容,尽兴了再去把游乐场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领回家;也有些孩子才四五岁就被父母支使着独自到商店去打酱油,美其名曰锻炼独立自主的能力。
 
现在亲缘桥上的求助信息中,孩子被陌生人带走的情况已经近乎绝迹,大多数是因为类似老年痴呆或者精神发育不全等病症,出门以后找不到回家的路因而走失,还有的是孩子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等。就算不通过天网,找一找大多数也是能自己找见的,功德值也就锐减得厉害。
 
新建立的【共济洲】也没有像容远预想的一样给他带来巨额的功德收入。原因就在于,一旦涉及到金钱的问题,人心就变得复杂起来,有时候收获的功德还没有被扣除的多。
 
再加上,网上有一些其他国家的网民发现天网的巨大作用以后,在网络上不断地提出请求,希望天网也能帮助他们国家的失踪儿童回到自己父母的身边,还举出了很多悲惨的例子来打动他。就连在新闻报纸上也有为他们发声的声音。小道消息说,甚至有一个国家的总理以开展双方贸易的理由来访问糖国,其实目的就在于天网,但糖国的领导人对天网的幕后操纵者也是一无所知——不管那位总理阁下对糖国议员长的这种说法信不信,总之他们达成了一些双赢的合作意向以后对方就离开了。
 
容远想,是时候把天网的亲缘桥业务向国外发展了。
 
不过一直以来限制天网向外发展的,并不仅仅是容远自己的意愿,更重要的是糖国悲催的网速。光是为了建立糖国境内的数据库就花了他将近半年的时间,如果想要对全世界网络和监控设备进行入侵,建立全球数据库,那不仅需要的时间将以几何倍数增长,更重要的是每天传输回来的大量数据恐怕会将整个糖国的网络瘫痪。
 
所以要发展天网,首先要发展网络。容远查了一阵资料以后决定,跳出糖国的带宽限制,重建一个自己的卫星互联网系统!
 
实际上目前在地球上这项科技已经非常成熟,之所以没有普及是全球网络是有多方面原因的,比如成本,比如依附在宽带光纤网络上的各种利益团体。容远却没有这许多的顾忌。而且因为这项技术在地球上也不算超前的原因,功德商城中卫星的价格并不算贵,容远一次性购买了八十一颗中小型卫星,总共花费的功德值才只有十来万。
 
以前有人计算过,要想建立全球的告诉卫星网络系统,至少需要四千颗小型卫星。但容远兑换的这种卫星只需要八十一颗就能覆盖全球。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并没有一个卫星发射基地,容远在建立或者借用某国的基地上考虑了一阵,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他何不自己把卫星送到轨道上来呢?
 
于是在摆脱了所有关注他的视线,并且为自己的消失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以后,容远干脆就乘坐雨梭到这高空上来,把他的卫星一个一个放入轨道,看着它们静静地旋转着展开翅膀,构造了一个他自己独有的网络系统。
 
容远在上来之前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在最后一颗卫星也进入轨道开始运转以后,他注视了一会儿,然后驾驶雨梭,飞向月球。
 
上一次的月球之行匆匆忙忙就结束了,之后诸事缠身,他一直没有机会再过来第二次。但即使是最忙碌的时候,他也没有忘记过那次冲动之行中内心的兴奋和喜悦。探索未知,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这就是他在拥有《功德簿》以后所产生的最大的愿望。
 
******
 
飞行器从月球正面一掠而过,容远看着下方的无数坑洞和广阔的平原,并没有降落探索一番的兴趣——这块地方早就已经被地面的人类探索观察过无数次,他甚至还眼尖地看到一辆正在采集岩石的月球车。
 
对于容远而言,这块地方并没有足够的隐秘来吸引他,他从这上方路过只是为了记录更详尽的数据。刚到月球的同时他就打开了雨梭的扫描系统——这是他来之前从功德商城中找出来安装在飞行器上的,原本似乎是侦查勘探类机器人的部件之一,装在雨梭上也兼容性良好。通过这个扫描系统,月球表面的地形、矿产、海拔、磁场等因素都会被一一记录,如果有类似上次那样的地下洞穴,也能很快发现。
 
幸运的是,此时月球背面正对着太阳,与上次来时完全黑暗还需要借助雨梭来照明不同,此时月球表面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苍白的颜色,甚至让人觉得刺眼。
 
容远降低飞行高度,从离地面百米左右的高空缓缓飞过,他准备先把这个地方粗略的看一遍,再探索有价值的地方。
 
开始他所见的都是跟正面没有什么区别的月海和陨石坑,扫描界面上的数据也没有什么特别。只不过大概是因为这颗星球还从没有被人类大规模染指的原因,它含有非常丰富的矿藏,稀有金属和氦3的储藏量十分可观,而且矿产资源的纯度很高,很多都像是容远上次所见一样,直接就是矿物的纯晶体结构,对人类来说开采以后基本可以直接使用。
 
也许有一天,地球上的人类能利用这些矿产解决现在能源短缺的问题,甚至能借助月球的资源开始向更遥远的太空探索。不过这些东西对容远来说没有意义,他只把这些数据保存下来,然后继续向前,直到他看见自己上次留下来的旗子。
 
容远俯视着那杆小红旗,想起自己上一次的雀跃心情,不禁笑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目光一凝,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将地面的景象放大,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旗帜还是一如他上次离开时的模样,但旗杆旁边他写下的那行字却不同了——有一道细长的擦痕从旁边掠过,擦掉了大部分的字体,只留下“景”和半个“探”字。
 
——怎么回事?这里还有别的活动物体吗?或者说,是地球哪个国家发射过来的月球车?
 
但以容远对月球车的构造了解来说,这种精细而昂贵的车辆并不会留下那样的擦痕。
 
容远原本只是观光旅游的轻松心情荡然无存,他将雨梭的扫描功能开启到最大,同时也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
 
第117章:小胖子
 
对高三的学生来说,每天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不光是家长老师这么认为,在一中这基本上是除了夏宇龙这种问题学生以外大部分人的看法。在升学压力下,他们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至少有十三四个小时是用在学习上的。
 
比如金阳,像他这样家就在本市的学生以前是不用住校的,下午放学以后就可以回家。但自从升上高三年级以后,下午放学就只有一个小时的吃饭休息时间,然后所有人都要在学校上晚自习,有时候任课老师还会到教室里讲习题或者考试,所以不参加晚自习是不可能的。每天天都黑透了晚自习才会结束,第二天一大早就上早读,为了能多睡十几二十分钟,离家稍微远一点的学生都选择了住校。
 
学生们都处在正在长身体的年龄段,又有这种高强度的学习压力,因此很多人晚饭才刚吃过,晚自习才只上到一半就又饿了。因此有很多人在这段休息时间里,经常还要去学校外面的商店买些零食带进教室,饿的时候可以吃一点。
 
金阳挑了袋面包,看看背后的生产日期,又从商店的货架上拿了袋牛肉干,一起放在柜台上等着结账。旁边同一个班的白祁拿着两袋巧克力左右为难。
 
“怎么了,哥们儿?还没挑好?”蒋洪波抱着一堆吃的从后面钻过来,挤了一下白祁,看到他手里的巧克力大呼小叫起来:“不是吧?你喜欢吃这种甜兮兮的东西?”
 
在蒋洪波的认知里,这是只有女生才喜欢的甜食。
 
“不是。”白祁脸一红,像是手被烫到一般把巧克力袋子扔下去,金阳顺手拿过来。
 
“是给卓依云买的吧?”他看了看两种巧克力的商标,把一个袋子放回去,另一个塞到白祁手里,说:“买这个吧。她们女生都喜欢这种。”
 
卓依云是金阳的同桌,以他的性格,就算没有刻意的去观察也知道这个同桌女生喜好的口味。之所以说是“她们女生”而不单指卓依云,就是不想在白祁面前好似在炫耀一般显得他们关系很亲密。
 
“哦~行嘛你……”蒋洪波拉长声调地用肩膀撞了撞白祁,跟他挤眉弄眼。
 
白祁比较内向,他满脸潮红地瞪了蒋洪波一眼,但手却没有放开那袋巧克力。
 
买好夜宵,几人各自提着一个塑料袋回教室。学校教学楼里灯火通明,校园墙外的街道就显得有些阴暗。周围的小吃店精品店文具店很多,还有卖麻辣烫、手抓饼或者各种小杂货的路边摊,很多学生都踏着三三两两地出来买东西,一时显得很热闹。
 
“你……你们想干什么?”一个状似在害怕的稚嫩声音说道。
 
“哼哼,小子哎,我看你好像很有钱嘛!大哥哥们没钱上网了,能不能给我们借点儿钱花花?”另外还有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说。
 
“你看,你是自己乖乖地把钱掏出来,还是我们从你口袋里掏出来?”
 
几人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大,夹杂着喧闹的夜市里并不明显,但离他们的距离很近,金阳还是听出了个大概。也许还有别的人也听见了,不过现在的风气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都装作没听到的样子走过去了。
 
金阳皱了皱眉,把手中的塑料袋递给蒋洪波让他帮忙拿回去,自己顺着声音走过去,同时把手机拿出来手指按在快捷键上——三五个普通人的话他自己就能对付,超过这个数目,他就叫帮手并且报警。
 
果不其然,暗巷里几个杀马特打扮的少年正围在一个似乎是小学生的男孩周围勒索零花钱。小男孩揉着眼睛抽抽搭搭的,十分可怜。
 
“喂,你们在干什么?”金阳在巷子口喊了一声。
 
杀马特少年转过脸,恶狠狠地说:“不关你的事,给老子滚!”
 
金阳瞪大眼睛,他看到就在这群杀马特少年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他身上的时候,他们身后的小男孩忽然放下遮住眼睛的手,裂开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毫不犹豫地按在离他最近的一个杀马特身上。
 
“滋滋滋——”
 
“啊啊啊啊……”杀马特浑身抽搐一阵乱叫,头发竖得跟刺猬似的,两秒不到就翻着白眼儿晕过去。这时候那小孩已经把手里的电击枪又按在旁边的另一个杀马特后腰上,同样听到一阵凄厉的惨叫。
 
围着男孩的杀马特一共只有三个人,最后一人见两个同伴都被这小男孩给放倒了,对方还奸笑着举着那电击枪朝自己逼近,吓得连连后退,举手挡着说:“你、你别过来!”他刷的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截木头棍子,威慑似的挥了两下,想把对方吓跑。
 
男孩抖着肩膀嘿嘿笑了两声,把那个外形像个小手电筒的电击枪对准杀马特,然后按了一下机关,一个东西“砰”地一声射出来扎在杀马特大腿上,然后就是——
 
“啊啊啊啊啊!”
 
“嘭!”
 
杀马特趴在地上的时候四肢还在不停地反射性抖动。男孩把电击枪收起来,扬着下巴像个高傲的小公鸡一样从暗巷里走出来,经过杀马特的时候还特意从他背上踩过去,脚还使劲剁了剁。
 
金阳嘴角抽了抽,不知为什么,这个小男孩的行事作风让他觉得特别像一个人。
 
男孩走到金阳跟前,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胳膊说:“谢谢啦!刚才要不是你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我也不会这么容易得手。你真是个好人!”
 
被发了一张好人卡的金阳有些好笑地说:“……不用谢。”
 
男孩从阴影里走出来,金阳发现他只有十岁上下,可是看体型至少有五十公斤重。他有一双如同墨画的弯弯的眉毛,眼睫毛又长又翘,鼻子很挺,原本应该是个颜值很高的小帅哥,可惜胖得五官都快要看不清,脸颊两坨肥肥的肉往下坠。大号的衬衫短裤被绷得紧紧的,露出来的手指胳膊小腿都像是一截一截白白胖胖的莲藕。
 
小胖子衣服有点脏,头发也乱糟糟的,可他那副神情就好像天老大他老二一样,十分地不可一世。他背着小手像领导干部似的左右巡视一圈,看到金阳校服上一中的首字母缩写,问:“这位同学,你是一中的学生?”
 
金阳弯下腰,看着他含着笑意说:“嗯,我是。”
 
“那你肯定知道容远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我有事要找他!”小胖子佯作成熟地说。
 
“容远?”金阳一愣。
 
小胖子误会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说:“唉,你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是不是?我问了好多人都说知道他,但却不清楚他住在哪儿。这大概就叫做——哥早已不在江湖,但江湖上都是哥的传说吧?”
 
金阳眨了眨眼睛,说:“其实……”
 
小胖子一挥手打断他的话,说:“那我只好退而求其次了……哎我这个成语用得真好!咳咳!”他刚自夸了一句,然后又反应过来,拳头抵着嘴假咳了两声,说:“你知道一个叫金阳的学生吗?”
 
金阳笑了下说:“我就是。”
 
“什么?”这回小胖子愣住了。
 
“我大概就是你要找的金阳。”
 
小胖子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又挤了挤小眼睛,然后忽然堆上满脸谄媚的笑容,扑上来抱着金阳的大腿甜甜地说:“阳阳哥哥~你带我去找我哥哥好不好?我哥哥是容远,我是容圆圆啊!”
 
“欸?”
 
******
 
荒凉的广阔平原上,一颗半人高的石头左右转了一圈,像是在侦查附近的环境。然后它选定方向,以一个不算慢的速度向着某个方向前进,太阳在他的后面投下一片阴影。在它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擦痕。
 
隐形的雨梭就在它上空飞行着,容远让雨梭自动跟随这块会自己动的石头飞行,他看着屏幕中时不时就要停下来侦查一圈的石头,陷入了思考。
 
——外星人?月球异种生物?某种奇特的自然现象?或者地球人发射的一个造型比较奇特的月球车?他上次到这里来因为是一片黑暗所以并没有隐藏自己的身形,那么有没有被这家伙发现?
 
这个他侦查了半天才发现的石头隐匿性很强,而且并不是在胡乱移动。它的运动很有规律,而且随着它的移动,地面上可以发现越来越多的同样的擦痕。
 
石头最终停在一个土堆前面——看上去就像个巨大的碟子倒扣在地上的土堆。然后石头一晃,就不见了。
 
 
容远感觉一个晃神石头就不见了,吃了一惊,急忙把录像回放。然后看到在很短的一瞬间里,土堆上出现了一个洞口,把石头给吸了进去。
 
——这是什么?
 
容远让雨梭停靠在土堆前面,他走下飞行器,豌豆也跟在他身边。两人走到刚才石头消失的地方,容远正在查看附近有什么机关,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就掉了下去!
 
第118章:月心都市
 
容远反应极快,立刻就抓住了洞口的边缘,看清脚下的环境以后才松手跳下去。头顶的洞口一开即合,容远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他打开宇航服头盔上的夜视功能和扫描功能,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周围没有任何变化,似乎这个地下的隐秘建筑并没有第二个生命体发现他的到访。
 
他所站的地方离头顶的洞口约莫有四五米深,周围都是岩石和土壤,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些矿石的结晶体,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地下隧道,甚至连人工开凿的痕迹也没有。脚下的地面并不平坦,呈现着二三十度的坡度,地上那道擦痕一直延伸向更低的地底去。
 
容远抬起左手,在手腕上有个小小的圆形按钮,按一下就会出现一个虚拟的操作平台,他在操作板上点了几下,将这里设置为原点,并记录路线和相对位置,这些数据会在头盔眼镜的显示屏上显示出来。然后他拔出匕首,放慢脚步,顺着那道擦痕走向隧道更深处。在这个世界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以外他听不到别的声音,一片黑暗中走着走着方向感和距离感都好像丧失了。他感觉自己走了很久,但看看显示屏,他只走了不到一公里远。
 
突然显示屏上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容远凝神一看,岩石壁上趴着一个奇特的虫子,乍一看它似乎跟打碎的鸡蛋没什么不同,扁扁的,巴掌大小,外形长得很随意,只是其表面比砾石要光滑许多,这才让容远看出了端倪。
 
过了一会儿,这只虫子似乎察觉到容远已经发现它了,也可能它只是趴累了想换一个姿势,它光滑的后背上突然弹起两个菌菇般的棒状体,左右转了转,好像这是它的眼睛或者触角。看不到它身子底下是不是有脚在蠕动,总之这个虫子像飘在水面上一样飞快地爬走了。
 
地球上的科学家们一直认为月球上因为酷烈的环境所以没有任何生命体,就算有,也应该是微生物或者细菌一类的存在。容远眼前所见毫无疑问颠覆了一直以来地球人对月亮的认知。如果他把这只虫子带回去,这种能在真空条件、没有液态水、并且昼夜温差极大的环境中存活的生物必然会是一个创世纪的发现。不过他虽然很好奇,却没有一些科学家那样对任何事物都刨根究底的探索心理,并不想把它抓过来解剖研究一番,也不想借助它成名,因此虫子顺利地从容远眼前消失。
 
容远继续前行,心跳的速度微微加快。既然月球的环境能孕育刚才的那只虫子,是不是也会有更高级的智慧生物存在?
 
如果这个假设是真的,那对容远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而言就有很大的危险性,不过危险也罢,比起一个黑洞洞的隧道,他更希望能遇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一直走了五六个小时,离月球表面的垂直距离都大概有十几公里远的时候,眼前的景色突兀地变了一个画风——
 
地上的那道擦痕消失了。从某个地方开始,原本好似自然形成的地下隧道粗糙的岩壁忽然变得光滑如镜,四四方方,脚下的地面也平整坚硬,连灰尘都没有。投过夜视仪看不出地板的颜色,但却能看到它有一些纵横交错的花纹,图样复杂抽象,似乎是某种缠着枝蔓的花卉。
 
——除了人类,还有什么生物能建造这样的地下建筑?
 
在这条通道上走了不过五六分钟,眼前的景色又发生了变化:一层好似肥皂泡膜一样光滑柔软、却并不透明的物质完全地遮盖在通道前方,这层物质并不平整,而是微微向容远这边凸着。他倒转匕首戳了戳,这层膜立刻凹陷进去一些,显示出很好的弹性。再一用力,手柄就捅穿进去,连同容远的半个手掌都穿了过去,没有感受到任何阻碍。
 
容远急忙抽回手,仔细看了看,并无大碍。又让豌豆扫描了一下,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豌豆也扫描了眼前拦路的这层薄膜,发现它同时具备了生物和合成物的特性,说不好到底是什么,但对人体是无害的。容远将信将疑,把一根手指轻轻戳进去,感觉就像穿过一层果冻,然后戳到空气里。
 
薄膜的另一侧是什么?
 
容远定了定神,整个人都穿过薄膜走进去,然后瞪大了眼睛,露出震惊的神色。
 
——他看到了什么?
 
容远一直以为,这是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场景。
 
那层薄膜不是通道口的阻拦,它是一个巨大的保护膜。它是那样的大,极目所见,似乎是掏空了整个月球,把里面都变成了这样一个“肥皂泡”。肥皂泡里,是一个难以想象其壮美的地下都市。容远站在这个地下都市一角的小小平台上,感觉自己相比这个城市是如此的渺小。
 
“容远,经检测,这里的空气质量优良,含氧量比a市高百分之十三点五,有害气体含量是a市的百分之零点零零七,是适宜人类生存活动的环境。”豌豆道。
 
容远闻言,便取下宇航服上的头盔,一股略带潮湿的空气顿时沁入脾肺,这里的空气比在地球上新鲜很多,十分让人舒适。不过容远顾不上理睬这些,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个地下都市,内心充满震撼和钦佩。
 
这个地下城市的中心是一个浅蓝色的六面体水晶石。这块水晶石非常大,容远离它如此遥远,远远看去都感觉它大得像一座山脉。
 
这块水晶石不仅是地下都市的核心,同时也是这里的光源。它散发着柔和而冷清的光芒,将这个地底的城市照耀地亮如白昼。这个城市里没有地球上常见的路灯来点缀,因为它根本就不需要。有些水晶石照耀不到的地方,只要在附近的墙壁上安装一些反光板就足够了。
 
水晶石上面用金属把它固定起来,然后从中延伸出六条长长的金属支杆,一直扎到肥皂泡膜的边缘为止。中途这些金属支杆上面就分裂出一些小的金属支架,到接近边缘的地方又会分裂更多,最后密密麻麻都是这样的金属架,就好似大树上分裂出来的枝桠一样撑在膜壁上。
 
大多数建筑物,都在最外层的支架上。这些建筑在容远看来十分奇特,或许是因为先有支架后有建筑,为了迁就金属架的位置和形状,这个建筑不得不将自己扭曲得怪模怪样。有的凝成了麻花,有的像个倒u字型,有的倾斜了七八十度;有的底端细得像少女的胳膊,上面却是越修越大,像个圆乎乎的大胖球;还有的建筑时而凹进去,时而凸出去,简直就像孩子胡乱搭的积木。这些建筑物的层数也天差地别,有很多独木独院,像个不起眼的鸟巢;也有的层数多得数不清,容园看到的最夸张的一个建筑物像蛇一样盘在一根大支架上,然后一直绕了大半圈又连到另一根支架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小窗户就像是蜂巢。
 
容远很难欣赏这里的建筑风格,但看得出来每个怪模样的建筑物的主人都是很自豪的,不仅给自己的房子装上夸张的修饰物——比如几百种颜色一起闪烁的霓虹灯什么的,还把也许是称号或者店铺招牌一类的字样写在大大的牌子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不同的支架建筑群落之间有大大小小的桥梁连接着,有时楼宇之间也会修一些弯弯曲曲的桥梁,感觉修建的十分随性,看不出有什么规划。想必这里的人如果要出行,假如想往东走,顺着桥走着走着,也许会被拐到西边去。
 
这里也有一些植物。大多数是苔藓类的小型植物,像地毯一样盖在道路上、墙壁上和所有的装饰物上,唯有正中间的水晶石没有被它们染指。还有一些藤蔓或者花卉,但是没有树。靠内侧的支架大概是这里的植物园,支架上固定着一排排的正方形的平台,上面栽种着各种一人多高的植物。也许是不见阳光的原因,这里的植物很少是绿色的,基本都是白色或者透明,只有很稀少的一部分有浅淡的彩色。
 
一些外形类似石头或者飞鸟的机械造物安静地在路面或者墙壁上滑来滑去。容远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它们是在打扫卫生。只不过墙壁和路面已经非常干净了,这种打扫看上去只是在做无用功。容远想起膜外那段连灰尘都不见的路面,想必也是它们的劳动成果。至于那块给他带路过来的“石头”,此时已经被一条传送带不知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是一个特异到似乎只存在于空想之中的城市,它是如此的干净、奇幻,又是如此地……死寂。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动物,没有人类。
 
唯一有的,就是……尸体。
 
第119章:万千胶囊
 
支架上,靠内侧的部分,悬挂着一颗颗好似巨型胶囊一样的东西,排列得整整齐齐,数不清有多少个。
 
最开始的时候,容远没有看出来那是什么,他以为是某种植物的果实,或者制造空气的什么装置。在走进以后看到那里面的东西,才惊觉这些胶囊的真实身份。
 
胶囊里面充斥着一种似液态似气态的粘稠物质,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悬浮在胶囊里,眉头舒展,面无表情,身上没有半点遮盖,头发被剃了个干净,十几根管子连接在她的头颈、颈椎、四肢、腰腹等处。
 
旁边的胶囊里是一个老人,身材消瘦,手脚布满老茧,一样毛发尽褪、不着寸缕。他的胸腔处还有被缝合的痕迹,一个矩形伤痕从左胸口拉到右胸口,又转了个直角纵向延伸到胯部上方,然后又拉往左侧腰后。
 
年轻强壮的男人、身怀六甲的孕妇、身量幼小的孩童……不同性别、各种年龄、各种地域的人类被装在胶囊里,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被解剖过的痕迹。仔细一比较,可以发现这些人被装进去的时候很有选择性,每种类型的人只有一两个,也许还有更多的尸体已经因为失去作用被遗弃了,但即使如此,放眼望去也是密密麻麻,既让人恶心,又让人感到愤怒。
 
——这个极度洁净、看上去像是在梦中一样地方,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场!
 
容远沉默地看过去。走了一段距离以后,胶囊里物体突然一变,全都换成了飞禽走兽的尸体:猴子、大象、老虎、斑马、野兔……有些容远见过,但有更多的闻所未闻。还有一些是地球上早已经灭绝的动物,比如猛犸象、恐龙、始祖鸟等等。也许是空间限制的原因,这里的大多数都是动物的幼崽,成年猛兽很少。
 
创建这个地方的人似乎都动物的研究不大热衷,因此这一片区域比容远预想的要小很多,比起地球上千奇百怪的物种而言,这里容纳的范例实在是太少了。即便如此,动物区也在胶囊圈中占据了接近一半的长度。
 
在这些动物区的后面,画风突然转变——这里的胶囊全都洁白如雪,顶端镶嵌着黄金,周围点缀着珠宝,胶囊表面还描绘着精致的花纹——这不像是容纳实验体的器皿,倒像是精心打造的棺椁。
 
但里面的尸体,却格外的惨不忍睹。
 
这些也是“人类”的尸体,但跟容远认知中的人类却有一点不同。他们的肤色大多数都是金棕色,五官比高加索人种更为深邃,所以看上去有一些怪异,不过忽略这一点的话,无论男女老少都有着让人惊叹的美丽。与地球人类最大的区别是,除了很少的几个孩子以外,他们的身高普遍都在三米以上,身姿健美,并没有孱弱柔软的姿态。
 
这些也是唯一身上的毛发未作处理、还保留了自己身上衣服的尸体。他们的头发以黑色为主,也有金棕红白等各种颜色,身上的衣服都比较宽大,看不出制作的材料,但在水中也依然缓缓漂浮,似乎十分轻薄。这些人大多数都是躯体完整、神色平静的,但还有一部分神色扭曲而痛苦,他们的尸体也不完整,有的头身分离、有的被劈成了两半、有的肚肠横流、更甚者身体破碎地根本拼不起来,血肉骨头在胶囊中上上下下的漂浮着。这些尸体跟之前的那些不同,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就像是在发生了一场重大变故以后被胡乱塞进去胶囊里的。
 
虽然很恶心,不过容远观察得更加仔细。这些胶囊和尸体与众不同的外形证明,他们就是这个地下都市的关键。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些人就是这个试验场的建造者。正因为如此,所以只有他们安眠的胶囊被装饰得如此华丽。
 
他看了看面前的一个胶囊。里面是个有着金色长发的中年男人,他面如冠玉,体格匀称,俊美绝伦,但一道血痕从眉心一直延伸到腹部,整个人都几乎被劈成两半,眼神定格在惊骇欲绝的一瞬间。容远凑近看了看,那道血痕凌厉至极,光看着都让人觉得浑身一凉,不知道这个人直面那劈向他的刀剑又是怎样的恐惧。
 
抽出激光匕首开到最大功率,容远将胶囊割开,里面的液体顿时流淌挥发出来,他急忙后退两步,避免被这些东西粘到身上。这些混着血色的透明液体不及落到地上,在空中就全部挥发了。废了一些时间,他把胶囊正面完全割裂,然后隔断吊住男人的导管,尸体失去支撑,往前一载。容远伸手去抓,然而那重量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没抓稳,尸体一头栽在地上。
 
容远把这个三四米高的巨人正面朝上翻过来。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弹性,内脏似乎也没有完全丧失活力,伤口的边缘还渗出细细的血丝,仿佛他手上就是两三个小时以前的事——也许这些人把自己的尸体也装在胶囊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新复活。
 
这个人的躯体比容远猜想的要重得多,大约有七八百公斤。容远换了一把普通的匕首,挑开他的伤口看了看,他的肌肉和骨骼密度远超出地球人,血液的颜色也更深一些。容远拿刀一扎,竟然连他的皮肤都没有刺穿,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擦痕,虽然他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但这个结果也实在是惊人。
 
一个鸡蛋模样的小机器人滑过来,头部左右转了转,抓起地上的半截胶囊拖走了,身后还跟着个盘子一样清洁机器人,一路走一路打扫它留下的痕迹。
 
“嗡嗡嗡……”
 
容远听到身后有细微的声音在接近,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只见另一个鸡蛋机器人凑到巨人旁边看了看,把他浑身上下清洁了一遍,还把刚才掉下来时摔出来的一截肠子给塞回去,然后和另一个赶过来的机器人把他抬起来就要带走。
 
容远还没有看完,哪容它们就这么把自己的观察对象带走,两下就把这对机器人踹飞,正待做进一步的探索,忽然听到一大片的嗡嗡声。他回头一看,无数大大小小的身影正在赶过来,整个地下城的机器人好像都暴走了。
 
他忙闪到一个易守难攻的高台上,以为接下来面临的就是一场恶战,哪知道那些机器人全都冲着地上那个巨人去了:有的抬头,有的抬脚,有的来来回回擦地板,有的伸长机械臂合力把尸体重新挂进一个完好的胶囊中,还有的打开了胶囊上的开关,让里面重新注满透明的液体。眨眼之间,地面又恢复了不久前那种纤尘不染的状态,好多小机器人们徘徊流连片刻后,才仿佛恋恋不舍地离去。
 
容远总算知道这些巨人在遭遇变故以后,尸体为什么连缝合都没有,就被粗暴地装在胶囊里了。
 
他感觉,这些机器人难得有件有意义的工作来做,这样的状态几乎可以称之为兴奋了。不过看它们对他这个入侵者无动于衷的样子,又不像是有真正的智慧和独立的判断力。
 
不过有这些机器人存在,容远再想近距离看看这个巨人的样子就难了,难道要他解下一个胶囊拖到月球表面上去观察吗?
 
但他又很好奇——这些巨人到底什么来历?他们是外星人吗?建造这个实验场就是什么目的?那么多人类和动物被他们抓来,又想要研究得到什么?
 
这一圈胶囊还有大约五分之一左右的区域他并未涉足,也许秘密就隐藏在那片区域里。容远正要过去,忽听豌豆说:“容远,搜索到不明信号。”
 
容远脚步一顿,问:“什么信号?”
 
“是定时发送的计时信号。发现信号发送源,位于中央区域。距离现在的位置横向十三千米,纵向二点五千米。”
 
容远二话不说,立刻转向信号发送的地方。
 
——有信号发送,就证明有电子仪器;有电子仪器,就有可能有这个月心都市的来历、目的和变故的记录。
 
发送区域位于水晶石的正上方,远远看去整个被水晶石占据了视线,感觉这一片就像一个大的支架。靠近以后才发现这是个规模十分可观的建筑物。构造扁平像个碟子,中间有个很大的广场,有喷泉花卉圆桌矮凳,广场周围是一些房子,都只有一层,但高度很高。所有房间的门口都挂着一些牌子,牌子上用弯弯绕绕的线条书写着优美但陌生的文字。
 
看着那些文字,容远忽然意识到,就算他找了什么记录,也不可能阅读和理解——他根本不认识那些字写的是什么。
 
他走过去取下一块牌子看了看,问:“豌豆,有能翻译这些文字的东西吗?”
 
“有的。万能翻译机,可以将不同体系的语言翻译成特定的语言模式——比如说糖语,能帮助契约者解决交谈和阅读上的困难,但不能代替书写。价值一万两千八百功德值。”豌豆说,每次在介绍商品的时候它都像是在念广告词。
 
“兑换。”容远说。
 
万能翻译机,他本来以为是个类似手机外形的东西,没想到居然是个十分贴合皮肤的银色面具。把这面具戴上,透过镜片看到的陌生文字会转化为糖文,听到的语言当传入耳朵的时候就是他熟悉的糖语,同时他自己说出来的话经过面具的翻译也能转换成任意一种语言体系。
 
当容远戴上银色面具以后,那些像花一样的文字在他眼中就变了模样。他手中的这个牌子上写着“休息室”,在广场另一端的一个房间外面,挂着“资料室”的门牌。
 
他推开资料室的大门,同时也推开了一段一万六千年的历史。
 
第120章:大灾变
 
天空蓝得让人心旷神怡,使用石材建造的高大房屋鳞次栉比,雕刻着精美绝伦的复杂图案。地上的砖石十分平滑,但内里镌刻着华丽的雕花。绿色的藤蔓上长着一簇簇洁白的花团,从屋顶垂下来,缠在石柱和拱门上,将街道点缀得生机勃勃。
 
街上行走的人并不多,但脸上都带着轻松而满足的笑容,脚步悠闲,神色舒展,没有人有行色匆匆或者愁眉苦脸的姿态。人们谦逊、温和、彬彬有礼,对路上的陌生人也面带微笑。他们的服饰也跟现在的人们大不相同,女子多半穿着纯色的裹胸和轻纱柔锻的长裙,显得慵懒而优雅;男人则多数露着胳膊和肌肉结实的胸膛,充满力量美。他们身上戴着金光闪闪的首饰,腕上系着花枝,穿鞋的人只是少数,多数人都只是赤足行走,鞋子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必须品,只是身上的一种装饰。
 
这是一个同时充满了古典美和现代气息的城市。那些路人时不时会在空气中打开一个电子全息图进行视频通话,天空中还有椭圆形或者鲸鱼形的飞行器从头顶掠过。交通指挥灯和标线不光在道路上,在半空中也有不少,构成纵横交错的交通网络。正前方的空中还有一块长宽都有十多米的电子屏幕,正在播放着即时新闻。
 
容远穿着一身宇航服站在十字路口中心,显得与这条街道格格不入。一个抱着花束的少女从对面走过来,含着笑容直直地走向容远。容远抬头望着天空,没有避开,少女就直接从他身体中穿了过去。
 
容远脸色不变,他知道眼前这幅无比逼真的场景都是虚拟的全息图像,这条街道、这些路人、这个少女,都是很久以前的景象。
 
踏入资料室的时候,他以为会看到成排的书架,或者巨大的存储器之类的东西,没想到只是一个并不宽敞的空房间,门边有一个小小的提示牌:“提问时请关闭门窗,杜绝其他光源影响视觉效果。”
 
容远关上门,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他想了想,说:“我想知道这个地方的历史。”
 
话音刚落,千百道微弱的光点从墙壁、地板和房顶上亮起,他就好像站在昊天群星的中央,光点忽明忽暗中仿佛一道星河在他的身边流动。片刻后,眼前场景忽地一边,他的周围就出现了这条街道。
 
******
 
一串乐声打破了街道上的宁静和闲适,电子屏幕上,忽然插播了一条新闻:“十五天后的上午九点四十八分三十二秒,将是流月星离地球最近的时候,天文台已经做好了捕捉的准备……这颗蕴含丰富矿藏的彗星每五百八十二年才会经过地球一次,错过这一次机会,我们就要等五百八十二年才能再次目睹它的真面目了……”
 
******
 
画面一转,一颗布满坑洞、外形像个圆头导弹一样的星球上到处都是机器人在开采挖掘,有个看不清面目的女人穿着简单的防护服,十分兴奋地对着镜头说:“出乎意料,这颗星球上磁欧石的储量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还要多百分之两百!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据科学家推测,如此巨量的磁欧石,足以为我们满足十万年以上的能源需求!”
 
镜头的背景中,一个像只蜘蛛一样的机器人顶着一块卡车大小的浅蓝色石头,从地下坑洞里爬出来。
 
******
 
画面再一转,容远看到了如今这座月心都市的雏形:星球内部已经被掏空了,巨大的蓝色晶石被金属支架固定在星球核心处,支架尽头与星球外壳接驳的位置上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建筑物,上面都闪烁着绚丽的灯光。戴上翻译器以后容远已经能够理解那些房子上面各种招牌的意思了,无外乎都是一些宾馆、饮料店、餐馆、维修处之类的地方。这颗星球被开采殆尽之后似乎被建成了一个旅游地,那数不尽的胶囊自然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大得出奇的花朵,整个地下城就像是植物的海洋。
 
容远此时的位置在半空的一个平台上。这个地下的不夜城中模仿地球,在空中悬浮着很多大大小小的“云朵”,表面还软乎乎的,一坐上去就陷了进去,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睡觉。他所在的这个平台上就有个十来岁的孩子四仰八叉睡得香甜,附近的一个云朵上是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正依偎在一起低声交谈。
 
“莲娜,我们下去玩嘛!”在他斜下方的云朵上,一个头发卷卷的女孩拉着同伴的手说。
 
她的同伴是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她抱着软绵绵的云朵,闭着眼睛哼哼道:“不要啦!我要睡觉!”
 
卷发女孩又拉了一会儿,见说不动她,只好放弃。这个女孩坐在云朵边沿看了看下方,然后纵身跳了下去!她伴着呼呼的风声下落了几十千米,直直地落到下方一个巨大伞形花朵的正中心。这朵乳白色的花朵猛地合拢弯下去,片刻后又弹上来,女孩伴着开心的大笑声飞到天空,身体在空中转了几圈以后又落到另一朵花中。
 
不一会儿,就有好些人被她的笑声吸引,纷纷加入到这个游戏当中。就连那个昏昏欲睡的胖女孩也按捺不住,最终还是跟着跳了下去。
 
众人正玩得开心,忽然整个星球都好像晃了一下,巨大的轰鸣声在整个地下城中反复回荡。惊叫声中,那些白色的空中云朵纷纷落地,还有一些人因为声波的震动而栽倒,趴在花朵上起不来。地下城的几个入口处,黑洞洞的炮口伸了进来,对准惊慌失措的人们,跟在后面出现在视线当中的,是一种根本不具备人类外形的生物。
 
******
 
大地在悲鸣。
 
无数炮弹携着炽白的火光从天空降落,地面上同样有攻击的光束迎向对方。炮火轰鸣中,大地尽成焦土,无数建筑物燃烧倒塌,狰狞的钢铁飞船被一艘艘从天空击落。地面上也有人在跟敌人战斗,对方的肉体比他们要强横许多,人类跟他们正面相博几乎不能抵挡一击之力,亡者无数。但无论死多少人,后继者只会前仆后继地继续加入战斗,没有退缩,没有畏惧。
 
******
 
“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我们赶走了侵略者,人类赢得了胜利!”
 
已成废土的地球上,人类奔走喊叫,悲喜难言。如此惨烈的胜利,让所有人都背负了沉重的伤痛。当侵略者离开的时候,许多人放下手中的武器,跪地痛哭,比对方更像是失败者。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更大的灾难已经到来。
 
战争中双方所使用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危害性并没有随着战争的结束而消亡,地球比人类想象的更为脆弱。
 
像是被碰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连串的灾难形成了连锁反应。大陆板块频频震荡,各地都爆发了火山和地震,略小一些的岛屿和沿海的陆地都沉入了海中;冰川融化,暴雨连日连夜下个不停,海面掀起高达近千米的巨浪,人类的城市毫无抵抗力地被淹没,就连一些低矮的山峰都不能幸免;天空中弥漫着终日不散的烟尘,空气里布满了对人体有害的气体,短短几年有大量的人患上了前所未见的疾病,经常有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战争中还有大量的动植物被灭绝,人类还陷入了严重的食物危机。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但我们不得不舍弃地球。这个星球已经变得不再适宜人类居住了。为了生存,我们将前往宇宙,寻找新的家园。”新闻中,满脸疲惫的领袖如此说道。
 
人类从外星侵略者被击落的飞船上得到了宇宙航行的技术,这种技术在灾难中因为人们的迫切需求得到了飞速发展。于是,大多数人都乘坐飞船,像遥远的宇宙进发。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着向未知的黑暗宇宙航行的勇气的,一部分人选择留下来,继续在地球上苦苦煎熬。
 
几年以后,又有一部分人选择了离开。不过他们没有走远,而是前往那颗被改造成旅游胜地的星球,在里面建立了一个勉强能适宜人类生存的基地。他们遥遥注视着地球的变化,等待着有朝一日噩梦结束、重返家园的时刻。
 
然而世事的发展,岂能尽如人的预料?
 
******
 
最后坚守在地球上的一小部分人,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每年春夏之交,连日不绝的暴雨和洪水就会将他们居住的地方淹没,人们不得不被洪水驱赶着迁移到更高的山峰上;而在夏末和初秋,能将人烤熟的高温又会迅速将所有的水分蒸发,河流和水潭干涸,海平面蒸发,地下水枯竭,为了一点水源人们又要挖更深的洞、向海拔更低的地方迁移。像候鸟一样来回迁移的人在冬季还要忍耐洒水成冰的酷寒,即时裹着厚厚的动物皮毛,依然不断地有人冻饿而死。
 
更何况,因为那些武器,地球上还布满了伤害性的射线和气体,它们时时刻刻都在腐蚀人类的身体。
 
十年、二十年、一百年……
 
在月心都市观望地球的人始终没有看到他们期望中的好的变化,情况向着更恶劣的方向发展。
 
文明尽毁,人已非人。
 
经历了上万年才发展起来的文明,被彻底遗忘,只需要一百年。
 
发达的文明,需要长久系统的学习、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才能得到后来者的继承,然而灾难中地球上的遗民并没有一个可供学习的环境。大灾变之后文明时代那些精巧的仪器不是已经毫无意义,就是在洪水和冷热交替的气候变换中损毁了。当最后一个有着文明时代记忆的地球人死去后,就宣告了上一个文明在地球上的终结。生于灾难时代、有记忆以来大多数时候都在迁移和寻找食物、抵御严寒酷暑的新生代们不要说继承发展过去的文明,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掌握了简单的文字和计算。在这个时代有这些知识就足够了,对他们而言,怎样才能跑得更快、力气更大、攀爬更高、在一无所有的环境中找到能填报肚子的食物,这才是决定生死的技能。
 
于是很快,数字和文字也被遗忘了。人们挥着木棒和石头做成的武器驱赶野兽,腰上围着兽皮和树叶做成的简陋衣服,学着猛兽一样嚎叫来为自己增加威慑。
 
也许是人类为了适应环境而做出的改变,也许是地球上无所不在的辐射改变了人体的基因结构,地球人的外形也渐渐发生了变化——背脊弯曲,四肢变得更加修长有力,皮肤变得粗糙,牙齿变得尖锐,身上长满了长长的毛发。
 
它们已经不再像是人类。
 
因果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庄子: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与沫:猴变人?人变猴?
 
O(∩_∩)O哈哈~
 
第121章:家园?墓园
 
自从大灾变之后,已经过去了上千年,地球也发生了沧海桑田的变化。
 
曾经那颗像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咆哮嘶吼着要将所有依赖在它身上存活的生物全部毁灭的星球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大灾变时期的极端气候逐渐恢复了昔日温和规律的模样。失去历史、失去传承、失去语言的人类挺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开始繁衍生息。
 
随着人口渐渐增多,对生存的需求也在增加,人类群落的内部也重新开始出现权力的争夺。曾经一起抱团在大自然的威严下艰难求存的人类部落开始分裂,一批又一批的人率领着自己的部署离开部落,有的北上,有的南下,有的西进,有的东行,渐渐的,人类的身影遍布在陆地上的每个版块。但不管是哪一支分裂出来的人类部落,他们对大灾变的记忆都十分深刻,哪怕千百年过去也一直口耳相传地流传下来,还把故事渲染地越来越充满神话色彩,渐渐地,后人连那些事的真实性都变得无法再确定了。
 
气候变得温和以后,陆地上也长满了各种植物。人们很快就不再仅仅依赖于狩猎来满足自己的需要,他们烧毁森林来开垦耕田,圈养性情温驯的动物,用石头和黏土制作各种方便的工具。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开始习惯于直立行走,双手变得十分灵活。因为冬天也不再那么寒冷,他们覆盖全身的厚厚毛发开始逐渐褪去,逐渐变得像是容远理解的“人类”的样子。
 
当生存的压力不再那么迫切之后,人类开始试图重新找回某些被他们丢失千年的东西——比如文字和礼仪。他们描摹万物的模样创造文字,在彼此的交流中开始流通相同的语言,女性身上的衣服装饰变得华丽起来,部落里的首领和子民之间出现了明显的阶级区分。当部落之间发生战争,他们还把俘虏的敌人变成自己的奴隶。
 
月心都市的人,便在此时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可以回到他们的家园去了。
 
******
 
千年的时光里,地球的遗民固然生存得艰难,但月心都市里的人却也并不是十足的安逸。
 
说到底,这颗原本命名为流月星的彗星并不适合人类的生存——它没有水分,没有空气,没有可供耕种的土壤,磁场紊乱,昼夜温差很大,因为缺乏保护的大气层还经常被陨石撞击,最珍贵的矿石资源又被开采殆尽。流月星内部所有适宜生活的条件都是人类改造出来的。
 
一千多年前,他们有整个地球做后盾,资源丰富,从没有人担心地球的水分和空气会因为他们往流月星上输送了一点点而变得枯竭。但失去这个后盾、把流月星当做最后的生存地的人类,却不能不考虑这个问题。
 
他们取消了所有用来奢侈享受的项目,把占据了月心都市最大面积的无数珍贵花卉全都拔出来扔掉,换成可供食用的植物种植,想尽办法制造维持生命的空气,把水分循环利用。还严格限制人口,每个人都有非常严苛的“空气份额”、“食水份额”等,艰难地维持生存。在沉闷的生活和极端的压迫下,每隔几年最多几十年就会出现一次权力的变革,但不管领导这个城市的人是谁,最终都不得不选择跟前人们一样的治理方式——他们别无选择。
 
一千多年,不光地球上的人类生活在蒙昧和煎熬中,对月心都市的人来说一样是一段黑暗的时光。不同的是,千年后地球上的人类从最少时只有几百人发展到几十万,月心都市的数万人口却锐减到不足最初的三分之一。
 
守候千年,眼看着地球一天天恢复了生机和活力,月心都市的人们怎么还能忍耐?在这个城市的中心有一块巨大的屏幕,上面一直不间断的播放着地球上的景象——由于月球中心那块磁欧石的存在,他们有充足的能源支撑各种仪器的运行——过去是那些惨烈的景象阻止了对统治者的不满,忍耐各种严苛到灭绝人性的规定以求得一方生存之地,而如今,也是这些景象,勾起了人们对地球的无限向往。
 
想象一下,光是可以随意大口呼吸的空气、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清水,就足以让他们觉得地球就好像天堂一样美好了。
 
全息图像中,容远站在一栋屋子的房顶上,周围全都是群情鼎沸的月心都市的市民,他们神情狂热,振臂大呼,要求市长带领所有人一起“回家”,在这种氛围下,那位市长只要说一个“不”字,只怕立刻就会被人拉下来扯成碎片。
 
容远旁边的人是站在屋子下面的,但容远抬头只能看到他的肩膀——月球表面还有相当于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但月心内部因为月壳引力的相互抵消,是一个微重力的环境。人们生活在这里,身高一代一代地递增,到如今已经有三四米了。实际上,要不是他们用药剂抑制生长,这些人只怕长十来米的个头也不足为奇。
 
果不其然,那位市长也不可能跟所有市民的共同意愿作对,或许他也是想要回归地球的。只不过他提出,要先派人去探路。这也是应有之义,人们很快答应,并且在市长的授意下选出了一些激进的代表,乘坐飞船回到地球。
 
******
 
画面一转,一架小型飞船降落在地面上。几个部落里的地球人看到从天而降的火球,“啊啊”怪叫着跑去向首领报告。飞船上的月球人没有理会这些在他们看来就像是猴子一样的土着,他们走下飞船,踏在坚实的大地上。地球的重力让他们觉得浑身都像是灌满了铅,身体沉重地无法自在行动,不过还是十分兴奋。看仪表上的测量数据都正常,这几人取下头盔,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有人喜极而泣,还有人微微仰头,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舒适。
 
容远一转头,就看到一些用兽牙羽毛之类的东西做装饰的土着跑过来,站得远远的,挥着手中的木棍和石头在大叫。翻译器也翻译不出来他们在喊着什么,大概只是像野兽一样在单纯地发出一些吼叫声想吓退对方。
 
几个月球人相视笑了笑。在月球上他们自然不算什么,但面对这些未开化的地球人却充满了各方面的优越感。其中一个月球人有心想显摆一下自己的威风,拿枪对准土着旁边的一颗大树开了一枪。只听“啪”地一声,一人合抱粗的大树就被拦腰打断。
 
土着们吓得立刻跪倒,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连连叫着:“天神息怒!天神息怒!”——这次容远就能听懂他们的话了。
 
月球人哈哈大笑起来,十分得意,正要继续戏弄对方,忽然一个月球人惨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脸扑倒在地。
 
“啊啊啊啊——”
 
一群月球人先后惨叫起来,有的扼住脖子,有的捂脸,有的抓住胸口,不过一时三刻就全都倒毙。只有一个人反应及时,用最快的速度戴上头盔爬上了飞船,但他刚把飞船启动就喷出一口鲜血趴在操作台上不再动弹,飞船升空百来米之后突然一斜,一头栽进远处的森林里,轰然巨响后,黑色的烟尘和火光就冒了起来。
 
月行都市里,观看着这一次行动的所有市民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片惨白,整个城市死寂地可怕。
 
在地上趴了半天的土着们等不到天神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几个天神居然已经死了,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
 
月球人生活条件虽然差了很多,但各种科学技术却并没有在逃难的时候丢下,千年中生活所迫反而有不小的进步。很快,月球人就查明,地球的空气、土壤和水中都充满着无处不在的细菌,地球人跟这些细菌一起在漫长的时光里演化,彼此倒是适应良好,但这些细菌对一直生活在保护罩里的月球人来说是致命的。
 
而且,因为上千年生活在地下,他们的皮肤已经无法接受阳光。一旦被阳光照到,不到一分钟皮肤上就会出现大量的皮疹和红斑,如果不及时治疗反而继续暴露在阳光中,那么很快连性命都会被夺走。
 
他们一直将地球视为自己未来必将回归的乐土,哪知道在他们逃离地球的时候,地球也彻底拒绝了他们的回归。
 
——那里已经不再是家园,是他们的墓地。
 
千年的等待都没有让月球上的人绝望,但地球这个拒绝接纳的信号却让他们绝望了。
 
诅咒,战争,厮杀,还有人驾着飞船,自杀性地冲向地球上大部落聚集的区域。
 
还有一些人,他们没有失去希望。他们保存自身的实力,在月心都市的很多人都在绝望中享受着末日狂欢、疯狂破坏的时候,他们夺取了城市的权力和武装,将反抗者和失去理智的人全部杀掉,建立了一个独裁政权。
 
然后,他们开始从地球上抓捕人类和动物做实验品,试图找出他们能在地球上安然生活的秘密,制作出能免疫那种细菌的疫苗。
 
期间,还有人穿这宇航服开着飞船到地球上制造一些“神迹”,享受被土着人类顶礼膜拜的乐趣,还要求他们“进贡”自己需要的一些物资。结果如是几次以后,一位胆大包天的皇帝根本不肯买账,别说下跪行礼,他甚至把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月球人当成是妖魔鬼怪,点齐兵马一起发动了攻击。月球人因为重力的原因在地球实际上行动相当迟缓,也就依靠先进的武器和各种神奇手段才能震住眼界局限的地球土着。结果被这位肝胆过人的皇帝诱入埋伏圈以后发动突袭,那一次的月球人根本来不及回到飞船逃离,在杀伤几百人以后终于还是被砍成了肉酱。
 
发现这些自称神明的家伙如此不堪一击,皇帝愕然之余也感到可笑。整个天下都在传唱他的英武勇猛、胆识过人,人类对天降的“神明”彻底失去了敬畏。
 
月球人雷霆出击,先是把皇帝派去征服邻国的军队尽数葬于海上,又派遣飞船发射激光炮将都城里的皇帝杀死,还连连制造各种天灾,让这个原本十分兴盛的国家不是干旱就是洪涝,短短十数年就彻底灭亡,让所有愚昧的地球人都看到违抗神明的下场。
 
然而他们身上的那层光环,终究还是被地球人剥下来了一层。月球人这才发现,地球那恐怖的繁衍生育能力和不断增加的人口迟早会成为他们的威胁。他们可以阻止一时,但除非再发生一次大灾变那样的灾难,否则地球人攻上月球的那一天终究会到来。
 
几百年后,一个愚蠢的地球人坐在绑满火箭的椅子上,点燃火箭试图飞上天空。月球上看着这一场景都哈哈大笑起来,肆无忌惮地嘲笑这群“猴子们”的智商。然而一回头,他们就把派到月球表面的侦查机器人外形伪装成石头的模样。
 
人类对飞天的渴望从未消退,而且虽然缓慢,他们确实在一点点重现往日的鼎盛荣光,他们发展的脚步也在一步步逼近月球。
 
月球人加快了实验。然而地球上每吨土壤中都有几百万种细菌,即便其中只有千分之一会对月球人产生威胁,这也是一个十分可怕的数字。更何况这些细菌还在时时刻刻发生变异。月球人已经发现,想要研究出针对细菌的疫苗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希望,就是把他们的身体或者基因变得跟地球人一样,然后再去逐渐适应地球的环境。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以为地球人要登上月球至少还有几百年的时间,肆无忌惮的动作招惹了一个难以想象其恐怖的强敌,提前数百年迎来了整个城市的覆灭。
 
第122章:外星人
 
容远离开资料室的时候,眼前一黑,两腿不由自主地发软。他身体晃了一下,忙扶住墙,靠着墙壁慢慢坐下来。
 
思绪从那漫长的一万六千年历史中抽离出来后,他才察觉到饥饿带来的强烈晕眩和虚弱感。看了下时间,容远才发现自己已经将近两天一夜的时间都没有进食了。他盘腿坐在墙边,先取出一瓶水喝了大半瓶,然后拿出面包连吃了三四个,这才感觉好些。
 
填满食物的胃艰难地蠕动着,大脑释放着困倦的信号。月心都市除了容远以外也没有其他生物,自然没有危险。容远在休息室中随便挑了一张长椅,放心地睡着了。
 
月球核心的磁欧石一直在释放者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芒,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在这座城市里还有居民的时候,他们也没有白天黑夜之分,都是根据自己的生物钟来随意调节活动时间。也因此,任何时候,这座城市里都有人在活动,从来不显得寂寞。
 
在萧逸飞闯入的时候,也是如此。
 
月球人因为常年的内耗,再加上生育率也越来越低,常常几年都没有一个新生儿出世,所以他们的人越来越少,从最初的几万人,减少到几千人,最后锐减到几百人。照这样下去,不等他们研究出回到地球生存的办法,他们也会自动灭亡。
 
好在那时,因为人口稀少,每个人都能享有非常丰富的资源,再也不需要为了一口水一点空气斤斤计较,基本的生活需要都由各种机器人来解决,所以可以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研究中。他们的每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在不断地学习各种知识,差不多三四十岁的时候加入实验研究,然后就将自己的一生就消耗在不断的实验中,生活中已经没有任何乐趣可言,与其说是一群人类,不如说是一群高智商的研究机器。
 
那个披头散发双目充血的男人提着一把剑闯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的人很多,却都没有反应过来。虽然只有几百人,但他们彼此的关系却十分冷漠,有些人从生到死一辈子的时间都记不全所有人的名字和样貌。所以刚开始,他们并没有发现这是一个闯入者,还以为是哪个同僚的仇人。
 
直到他开始挥剑。
 
炫白的剑光划出一道半圆,那一刻天与地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这犹如半轮弯月的剑光。挡在前面的月球人眼睛都没有来得及眨一下,就被这一剑斜劈成两段!他的身体在慢慢倒下的同时,看到那个男人如同闯入羊群的饿狼一样扑向了其他人。
 
容远猛地睁开眼睛。
 
在梦里,他看到的都是一道道白亮的剑光在眼前划过,这是他在资料室中看到的最后一段影像。
 
一脸睡了十来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疲倦一扫而空。他找到休息室里的洗手台,摸索了一下打开水龙头,居然还有清水流出。他洗了把脸,这才觉得真正清醒过来。
 
再次站在高台上俯视整个地下都市,容远的感觉截然不同。这座城市在他的眼中不再是一座诡异的实验场,他知道这里一草一木的历史,知道每一座建筑的来源,知道这里曾经多么美丽和繁华过,也同样知道这里曾经诞生和埋葬过多少绝望的人。
 
他踩着固定在磁欧石附近的合金阶梯下去,绕着这块浅蓝色的晶石转了一圈,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在晶石的其中一面上,一道长长的剑痕斜划下去,留下深约十几厘米的划痕。他的手从上面拂过,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当初萧逸飞站在几百米远的地方,一剑砍下面前月球人的头颅,剑光去势不减,在磁欧石上留下了这道痕迹。
 
除了那些尸体以外,这是萧逸飞留在这里唯一的印痕。
 
可是几百年前,这座城市里的合金支架都那个男人砍断了十之七八,摧毁屋舍无数,在这里的月球人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被他一人一剑屠杀了个干净。月球人在经过最初的屠杀以后不是没有试图反抗,然而无论他们祭出怎样高科技的武器,却都不是那个人一把破剑的对手。
 
屠杀结束后,萧逸飞双手颤抖着破开一个胶囊,从里面抱出一个女子。她年纪有些大,长相也很普通,但那个大杀四方的男人却抱着她哭的像个孩子。
 
最后,萧逸飞抱着女子的尸体离开了这座地下城,临走的时候还放了一把火。只不过地下城里的战斗机器人都被萧逸飞砍了,生活类机器人却没有。它们很快就把火熄灭,然后除了充能的时候以外就一直不眠不休地修理打扫。因此到如今,除了磁欧石它们不会进行修补以外,其他所有地方都已经恢复了原样。
 
只是,这个城市,这些机器人,都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它们的主人,哪怕修补地再好,也不会回到当初的模样了。
 
容远又回到胶囊区,看了看那些月球人的尸体。他对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同情,他只是想通过这些尸体,看看当初的那个人,那把剑。
 
容远知道那位几百年前的萧家先祖很强,单凭他能以自己的肉身登月并在这种环境下生存这份本事,现在的容远拍马也赶不上。不过凭借飞船和宇航服,容远也能来到月球上,所以他对萧逸飞的强大并没有一种直观的感受。
 
那个在手札里也自称已经天下无敌,却只是寥寥数语,容远从《功德记录手札》中看到更多的是他的愚蠢和他对《功德簿》的应用。到如今他才知道,所谓的“天下无敌”,究竟是怎样的无敌法。任是什么激光枪、火箭炮、电磁炮、高能粒子炮、干扰弹等等,我以一剑破之,这是一种怎样的强大?
 
容远原以为,冷兵器再强,也不如各种高科技武器强大,但全息图像中所看到的一切却颠覆了他的看法。
 
******
 
胶囊区的最后一块区域,存储着几具特殊的尸体。
 
容远抬头看了看,高有五六米的胶囊中有几个黑色生物还算完整的尸体,虽然都已经死了,而却依然能让人鲜明地感觉到它们的恐怖。
 
这是昔日进攻地球的外星人尸体,月球上的先祖们在逃亡地球的时候还不忘把它们携带上,一万多年中一直妥善保管着,时至今日依然栩栩如生。这是这里最珍贵的实验品,月球人对待它们比对待自己的眼珠子还要精心。
 
这不是地球人通常认知中的“外星人”。
 
在地球的各种影视作品和目击传说中,“外星人”一直都是一种软绵绵、黏糊糊、眼睛很大四肢纤弱的形象,而且外形上跟人类很相似。但这些货真价实的外星人不同。
 
它们没有类人的外形,甚至连标志性的“外星人大眼睛”也没有,光秃秃的脑袋上有一个花瓣形的口器,头上长着一圈向日葵瓜子一样的凸起。据月球人的研究,这些凸起是外星人的感应器官,能够接受它们发出的电磁波来确定物体的位置和其他一些信息——这是一种自带雷达的生物。
 
在头颅和躯干连接的地方,长着几个长长短短的触角,而且数目不一,少的有四五个,多的有十来个,触角末端还分裂出几个更细小的爪子。这是外星人的“手”,像章鱼触角一样柔软能够自由弯曲,也能进行非常精细的工作。战场上经常有一个外星人用这些触角操作着好几个武器向人类攻击。
 
它们的身体是一种圆柱体的形状,像个大号的毛毛虫,看上去十分臃肿。只在下半身有好几对又矮又扁的“脚”。不过这种生物的身体实际上并不沉重,能够非常快速地在坎坷的路面上移动,而且弹跳力很好,浑身上下还覆盖着一种泛着金属光泽的细小鳞片,在它们移动的时候鳞片摩擦会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些鳞片光滑而坚硬,一般的子弹打在它们身上都会滑出去,根本无法造成太大的伤害。
 
这些生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更像是一种恶心的虫子而不是高级智慧生物,但它们确实是拥有着比人类更先进的科技和智慧的大脑。它们制造了飞船,制造了武器,在一万多年前就跨越无数光年的而距离来侵略地球。一万年过去了,当初的那些侵略者虽然战败逃亡却并没有被全歼,它们在这一万年中是已经被灭亡了,还是发展成为更加高级的文明?人类如今连登上月球都困难,如果对方再度大举来袭,地球人又拿什么来抵挡?
 
容远思索了一阵,又苦笑着摇摇头,这还不是他现在有能力去操心的问题。更何况,一万年都过去了,或许再过一万年也不会有事。但如果他想迈向宇宙星河,迟早有一天,会碰上比这还要强大恐怖的生物,到那时,他能有应付的能力吗?
 
******
 
无责任小剧场:
 
容远正在低头思考,忽然脚边被什么东西砰了一下。他一看,是个清洁小机器人在他脚边匆匆忙忙地跑过去,不知为什么居然没有避开他。
 
再一看,在他发呆的这段时间里,地下城的空中都变得安安静静的,那些忙忙碌碌的机器人全都不见了。那只小机器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蓝色晶石下方的一个小房子里,然后出入口啪地一声合上。
 
——怎么回事?急着充能吗?
 
容远思考着。
 
在他身后,外星人的触角忽然动了动,几只小爪子贴上胶囊外壁,也不见怎么用力,就无声地划出一道长长的缝隙……
 
第123章:容远的一天(1)
 
对容远而言,最充裕的是时间,最不够用的也是时间。——《功德簿》在手,他能兑换远远超出一般人的寿命,但想要做的事情太多,总觉得一天的时间太过短暂,每一秒钟都要充分利用起来。
 
以前他还偶尔会有赖床的时候,但自从拥有《功德簿》以后,他就像上紧发条的闹钟一样,总是在争分夺秒的把自己运转起来,连睡觉的时间都精准到秒。
 
没有闹钟,黑暗中容远睁开眼睛坐起来,拿出手机看了看,果不其然是六点整。他将自己收拾妥当,出门跑步。
 
清晨的空气总是有点冷的,以a市的条件,空气清醒是很难指望了,但清静倒是真的。这个时间,路上除了清扫马路的清洁工以外基本只偶尔碰到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也有些人家的窗户中已经透出微黄的灯光,暖洋洋的光芒融在晨曦的薄雾中,安静中透着几分温馨。
 
跑步回来,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包子放进微波炉里热一热,同时还烧了一壶开水,然后冲凉,洗漱。水烧开的同时包子也好了,容远擦干头发换身衣服,对付着吃了早餐。
 
饭后,容远将碗筷冲洗干净,再洗了手就去实验室。他没有立刻着手开始研究棉花糖,而是把放在墙边的一个仪器搬出来,然后将其拆成一地的零件,豌豆在旁边调出这个仪器的资料,他一边看资料一边把这个仪器的制作原理一一吃透。
 
******
 
说起来,上一次的月球之行最大的收获并不单单是一段历史,更重要的是从月球上获得的大量的研究档案和技术资料。
 
容远在之后把月球里里外外都转了遍,最终还是发现了月球人存放所有重要数据的档案室。不过存放资料的仪器所使用的能源是磁欧石,跟地球上主要使用的电能截然不同,把那些一起搬回来也没什么用。于是容远为此多留了几天,还兑换了一个超大存储量的硬盘,让豌豆把里面的资料全部拷下来,回地球以后再慢慢整理。
 
月球人在一万年前的科技水平就已经超过地球现在的水平一百年不止,更何况他们在万年中除了研究也基本没干别的正事,技术上自然也有很大的进步。虽然月球人最重要的研究方向还是生物方面,容远暂时用不上,但一些边角的科技发明对现在的他来说也足够了。
 
《功德簿》的兑换对容远来说最大的问题就是不提供超出现有科技水平的资料,导致他对很多高科技商品只知道怎么使用,却无法将其公开地应用于现实当中。就比如萧萧身边的那个机器人闫策,容远眼馋很久了,功德商城中不是没有更高级的只能机器人,但他能兑换,却不能把这样的机器人同样光明正大地放在身边使用。与其花大价钱兑换一个然后偷偷摸摸地使用,还要担负被人发现的风险,他宁愿将来自己制作一个。他当然也可以兑换出成品以后自己研究,但一来耗时太长不划算,二来有些产品看似是高科技的产物,实际涉及了一些超现实的因素或者使用了地球上没有的材料,把精力投入进去很可能研究到最后才发现是百忙一场。
 
但从月球上拿到的这些资料就不一样了,不光有完整的探究发现过程,计算推导的公式大多数也保留着,还有大量的成品可供研究。容远在回来之前把月球上的所有仪器每种各打包了一台带回来,就算能源体系不同,也有很大的参考价值——对容远如此,对地球上的国家也是如此。
 
自从见到那些外星人以后,容远就对外星生物增添了几分戒备。然而愚蠢的地球人们不认清自身的实力蒙头发展,反而对寻找外星智慧生命充满热情,也不想想万一人家能跨越几万甚至几百万光年的距离降临地球,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拿什么来保护自己?换个角度想想,如果地球人拥有了宇宙航行的能力并找到了一个适宜生存、并且生活着一些科技刚刚处于起步阶段的原住民的外星球,地球人会友好地说“嗨,你好!”,然后全心全意热情友好毫无私心地和对方交朋友吗?
 
容远警惕着也许有一天真的会来访问的外星人,但他隐瞒自己的身份还来不及,自然不会主动暴露给政府什么。不过从地下都市出来的时候,豌豆侦查到糖国发射到月球的探测器正好就在附近。他用拟态衣隐形以后过去一看,这个矮小的月球车正慢悠悠地转着圈子,一会儿拍张照片,一会儿把机械臂插进土壤里,一会儿采个矿石,在地球上的科学家们来看也许他们是实现了非常精确的控制,不过对站在旁边的容远来说实在慢的要死。
 
地下城的出入口在月球表面有不少,这辆月球车附近就有一个。只不过其入口是封闭的,要想打开必须有一个特殊的识别卡,这种卡在每个外出探测的小机器人底部都装着一个。
 
容远用自己打包的一台探测机器人打开了地下城的入口,但那辆月球车前进、后退、转向,就是不往那边走。容远在旁边看了好半天,等得不耐烦,从后面一脚把它揣进入口,然后就听到月球车哐啷哐啷地掉了进去。
 
——不会摔坏了吧?
 
容远不放心地跟进去看了一眼,月球车没他想的那么脆弱,虽然表面被摔得坑坑洼洼,相机伸缩臂都歪了,镜头上也出现了裂缝,不过好歹还在正常的运作当中。只是它两侧薄薄的太阳能电池板摔得四分五裂,已经没有复原的可能性了。也就是说这辆探测车已经无法再得到更多的能量补充,最后的工作时限只在电池里的电量耗尽之前。
 
小家伙幸运地依然是头上脚下的状态,虽然外形有些凄惨,但过了一会儿后,它还是转着圈用相机侦查附近的障碍物。容远故意在它后面弄了点坍塌的岩石碎块,让它只能顺着一个方向前进。
 
果不其然,转了一会儿后,月球车向着地下都市的方向前进了。隧道里没有岔路,地面平坦,不出意外的话,最多一个小时它就能到达那座城市,也把地球人的视线和欲望带到那里去。
 
容远转身离开。至于月球车的照片传回糖国以后糖国会是怎样的震惊,又会做出什么反响,如果他们开始大规模登月以后又会从中发现学习到多少东西,容远就统统撒手不管了。他原本还想借助探测机器人将自己留在这个星球上的痕迹全部覆盖掉,后来想想,觉得留下来似乎更有趣。于是放着不管,怀着隐秘的期待离开了。
 
******
 
上午的时间,容远用两个小时来研究月球上带回来的资料和仪器,剩下的时间用来处理一些其他的事物。
 
在他研究资料的同时,豌豆会把从昨天到今天的所有新闻梗概整理一遍打印出来,容远之后会大致地翻看一遍,了解一下世界的最新形势,同时看看网民对天网的反响、对乌鸦侦查追捕进度等等。电子显示屏虽然方便,不过看多了眼睛很累,容远也更习惯纸面的
 
实际上现在糖国官方的力量从追查乌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追查麦子家族在糖国埋下的内线,好几条大鱼都已经落网,警方甚至已经抓住了麦子家的尾巴,连糖国的外交都因此发生了调整和变化,倒是乌鸦好像已经被完全遗忘了一样。
 
容远上一次在劫机时间的表现居然被乘客录了下来,并且把视频发到了网上。虽然只是像素非常模糊的一段很短的视频,不过还是引来不少人的关注,尤其是飞机上的乘客和空姐也都证实了这件事。有人指出视频中见义勇为的人跟奥赛冠军很像,不过因为视频并不清晰,加上航空公司也声称不能泄露乘客的个人资料,故而并没有坐实那就是容远。当然这种事官方肯定是知道的,但容远现在的冠军光环和身世背景都让媒体不敢捕风捉影胡编乱造,因此这个话题热了一阵以后也就渐渐冷却了。
 
一目十行地把各种信息都看过以后,容远又拿过下一沓打印热度还没有完全散失的资料,这一部分是有关功德得失的事物。
 
首先是亲缘桥的寻亲信息。自从把天网的业务范围拓展到国外以后,亲缘桥的功德收入又重新涨了起来,但问题还是以前的那些问题——有的父母好不容易找到了孩子,但遗失的孩子只认养恩不认亲恩,不愿意回到亲生父母身边;还有的孩子吃尽苦头终于被警方送回亲生父母身边,但他们早已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被找回来的孩子就处在一个很尴尬的处境中,双方都不愿意接收;有人一家团圆了,但生活条件不好等等。
 
当这些人在网上问天网“我该怎么办的时候”,容远愿意理会才怪!他帮忙找到人,可不是为了给他们当一辈子保姆解决各种大大小小问题的!当然为了天网的良好形象肯定不能这么回复,软件会根据问题生出答复,简而言之就是贴心、温和地灌注一堆心灵鸡汤,看上去说了很多实际上就表达一个意思:自己的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下面还一堆网友点赞。
 
还有些人假借寻亲的名义来完成别的目的,有的寻仇,有的报恩,有的找卷钱逃跑的老板,有的找几十年不见的初恋情人……蚊子再小也是肉,在真正的寻亲信息数目不够的时候,容远也会斟酌穿插一些这一类的信息。不过现在天网名声在外,吸引来的苍蝇臭虫也多,为了避免再出现金玲那样反被扣了功德的错误,对寻亲者双方的信息豌豆一般都要反复详查确认以后才报给容远。至于那些心怀不轨想要利用天网的家伙,容远都会顺手给点教训。
 
亲缘桥之后就是共济洲。人心易变,这一板块比前一部分要复杂地多。
 
不久前就发生了一件事:一对小夫妻相恋数年终成正果,在一个小小的出租房里结婚了。虽然没车没房没存款,但他们有情饮水饱,生活虽贫穷但也还算甜蜜,几年以后生了一个儿子。哪知好景不长,孩子两岁的时候妻子出了车祸瘫痪在床,她的病情并不是没有治愈的希望,但需要的治疗费用也是天价的。小夫妻俩可怜的一点存款很快就都填进了医院,病情却丝毫没有好转,无奈放弃治疗回家。一家人的生活重担都压在丈夫上,连妻子都劝他离婚省的拖累他们父子,但丈夫不离不弃,工作再忙再累都每天给妻子擦身按摩,将她照顾地无微不至,两人相濡以沫,情深似海,十分感人。
 
天网横空出世以后,他们的朋友在网上为他们请求天网的援助。容远核实情况之后,把那位妻子需要的治疗费用寄给他们。
 
一天以后,这位丈夫把儿子哄睡着,再给妻子擦脚按摩以后照顾她睡下。当天夜里,他孤身一人带着银行卡乘火车南下,第二天中午在异地银行将卡里所有的钱取干净以后消失了踪影。
 
妻子在确认丈夫已经抛弃了他们母子之后,一言不发,带着儿子自杀了。
 
——容远的功德被扣惨了。
 
第124章:容远的一天(2)
 
“果然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倘若这家伙知道天网和乌鸦是一体,你说他还敢不敢卷了钱跑路?”容远冷笑着跟豌豆说。
 
豌豆眨了眨眼睛,说:“条件不足,无法判断。”
 
“别只说光脑的计算结果,”容远看了它一眼问:“你自己的想法呢?”
 
豌豆眼中冒出问号,想了一会儿说:“大概……不敢吧?”
 
“哼,就是这么个东西,过去伪装地倒好。”容远目光森冷地说:“把他给我找出来……弄不死他,我跟他姓!”
 
那对夫妻家里穷得连个智能手机也没有,可以说处在豌豆的监控网络的盲点之中。对于共济洲的受助者,容远也不认为有必要像对通缉犯一样保持时时刻刻的后续跟踪,光脑的能力虽强,但终究是有限的,没有在这种地方浪费资源的必要。一般像这种情况,当他们到医院挂号诊疗的时候同样的资料也会在光脑中存档,豌豆会每隔一两个星期关注一下,到功德入手以后就结束关注。假如之后受助者再次提出救助申请,豌豆会把之前的存档记录和他们的花费明细表整理出来,重新审查以后确认没有挥霍浪费并且确实有救助的必要,那么才会有第二次的救助。
 
——共济洲不是钱寄出以后就立刻会获得功德,而是在对方确实利用这笔钱解决了问题以后才能获得功德,有时候这个周期长达数月。也因此,容远和豌豆一开始都没有发现那个叫戴平的丈夫的行为,直到功德被扣除,返回头重新查看以后才发现这件事,这时戴平已经消踪匿迹了。
 
在整个糖国大陆上,还没有豌豆找不到的人,除非他死了。
 
功德被扣的十五分钟以后,豌豆就找到了戴平的踪迹,他拿了那笔钱在z市,正在一个小宾馆里落脚。
 
“容远,是把他的位置和所作所为在天网曝光,还是通报警方?”豌豆摩拳擦掌,从网上总结的经验来说,这是它认为惯常使用也好用的办法。
 
但容远摇摇头说:“不妥。”
 
“为什么?”豌豆问道。
 
“我以前的小学有个学生,叫苗瑄,他十岁出头的时候,个头就有一米八几,又高又壮,站在队伍里就像个成年人,力气也很大。但就这么一个人,却经常被那些又瘦又小、个子还不到他胸口的同学欺负,有几次还被打哭了。”容远答非所问地讲了一件往事,然后问豌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在那一次谈心之后,容远碰到问题经常会和豌豆讨论,刚开始豌豆每次说出来的都是机械的运算结果,但时间长了,它渐渐也开始独立地思考,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在处理事务的时候也更加灵活。不过豌豆在这种时候,就总要想上一会儿才回答,并且对自己的答案并不是很自信。
 
几秒钟以后,豌豆犹豫地问:“他没有反抗?”
 
“那他为什么不反抗?”容远又问。
 
于是豌豆再想,这次它用了一分多钟,才说:“是因为……他的力气大,反击的话会给别人造成严重的伤害,所以……”豌豆小心地看了容远一眼,试探着说出结论:“他是个很善良的人?”最后一个字还是不由自主地把音调提上去,变成了问句。
 
容远笑着摸了摸它的头,说:“连保护自己的勇气都没有,这不是善良,这是懦弱。”
 
“不反抗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表面上,是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他周围的所有长辈都告诉他,你这么高这么壮,要让着其他的小朋友,不能欺负别人。在他被欺负的时候又质疑:别人怎么可能欺负得了你呢?或者说小孩子之间打着玩儿不算什么。久而久之,他也就会习惯了被欺负,习惯了自己处于底层的地位,放着一身的力气不用,只会抱着头承受别人的拳脚打骂。”
 
“而深层次的原因就是,大概他自己心里也对自己异于常人这一点感到自卑,不想在其他人眼中变得更加异类吧?”
 
豌豆没听懂。
 
容远说:“就好像一只老虎,它生活在猫群里,想要跟猫做朋友,于是它拔了自己的爪子和牙齿,任由猫群欺负它而不反抗,以证明自己的安全无害,好得到别的猫狗的承认。因为它知道,它比猫狗要强得多,但凡它龇一龇牙,身边哪怕是没有被它针对的猫狗也会因为害怕被它伤害而吓跑,它会被孤立,甚至可能猫狗会叫来许多伙伴一起联手将它打死。”
 
豌豆沉思一会儿,举一反三地问:“……天网也是一只老虎,对吗?”
 
容远目露赞许,点点头说:“没错,天网的能力太强了,这种强大本身就让人畏惧。现在你看到的舆论都对它一片赞许,这是因为天网一直以来展示出来的都是助人行善的一面,是安全无害的。但只要它展露出一点攻击性,就会有人因为畏惧而想要消灭它。”
 
戴平的事情确实会引起公愤,如果利用网络很容易让他身败名裂,再无容身之处。但若主导这个过程的是天网的话,一开始网民或许会感到痛快,但事情结束以后再回想,却必然会感到恐惧。因为天网可以出手报复贪污善款的戴平,就有可能把这种手段用在其他任何人身上,它的公正立场和正义光环会自此蒙上一层阴影。因为人们会不由自主地想:我的摄像头还安全吗?我的网络账号还安全吗?我的隐私会不会被天网泄露?天网如果要人肉我怎么办?他们会把戴平的遭遇代入到自己身上去,对这个网站都一开始的赞美变成避之唯恐不及,如果再有人刻意引导,很容易就能让舆论倒向对天网不利的方面去,那时候,身败名裂的恐怕就要换成天网了。
 
“那……该怎么做呢?”豌豆问。看容远的样子,不教训那个戴平是不可能的,但利用网络又不妥,豌豆也没了主意。
 
——难道容远还要化身乌鸦,亲自上阵去教训他?
 
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容远现在独居在郊外,不用每天去学校报道,时间支配很自由,随便消失个几天恐怕都不会有人发现。
 
豌豆觉得这样更不妥。而且容远上次也说了要放弃乌鸦的身份,再去做这样的事,哪怕能让警方不会联想到乌鸦身上去,但总归无法欺骗他自己。
 
豌豆暗暗做了决定,如果容远想要像对付王春山一样去给戴平一个教训,它一定要好好地劝说他。
 
——但假如容远死了心要做,它……它也没办法阻止啊!
 
豌豆正在发愁,却听容远面授机宜,豌豆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样也行?
 
******
 
戴平的事儿交给了豌豆,容远便只等着结果就行了。从最近的求助信息中选出下一批资助的人以后,让豌豆也加强了对后续的追踪观察。但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天网上的资金求助信息现在已经比牛毛还多了,本来前期的侦查就已经非常繁琐,耗时持久,再加上后续的追踪,豌豆也感到非常吃力。
 
偏偏这种事情,完全交给光脑也是不可能的,光脑没有足够的自主判断能力。
 
而且像这样一对一的寄钱让求助者自己去解决问题,变数也非常多。有时候明明每个方面都做的非常好了,就因为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最后获得的功德非常少或者被扣成负数。
 
天网的账户里资金数字也累积到一个非常可观的,但这些钱转化成功德值效率却非常低,同样的钱买成狗粮去喂狗获得的功德或许还更高一些。对容远而言,共济洲已经变成了一个鸡肋,食之无用,弃之可惜。花费了他大量的精力和资源,最后收益却不成正比。
 
容远想,这些钱,他要换一个方式去花了。
 
他需要代理人。
 
******
 
吩咐豌豆在数据库里选出一些合适的代理人人选后,已经到吃午饭的时间。饭后,容远休息片刻,小憩十来分钟,然后才开始棉花糖的研究。
 
实际上,第一批成品已经出来了,跟真正的蓬蓬棉花糖还有差距,但也不是不能达到容远最初的预想。不过容远精益求精,反复试验就是为了找出材料的最佳配比,同时他在看了从月球上带回来的资料以后还不断地冒出新的想法,常常推翻前面的实验重新开始,因此才迟迟不能得到最终的成果。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到后期,所要做的工作就越繁琐,细节上不断发现新的问题要进行修正。又需要十足的耐心,一点马虎都不能有。容远其实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天性喜欢势如破竹地解决问题,而不是用漫长的时间和无数的重复劳动来找出最正确的方法,偏偏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如果不是未来可以预期的无数功德,他现在可能已经撒手不干,换别的路子了。
 
一个下午都花在实验室里,晚上,是容远给自己的休息时间。他休息的方式也与众不同——慢跑半小时,学习一招新的搏击术练习半小时,冲凉洗澡,剩下的时间看书,有兴趣的时候会解几道题,然后关灯睡觉,在数秒内陷入睡眠,然后在第二天清晨六点的时候准时醒来。
 
在容远睡着的时候,豌豆也开始着手收拾戴平。
第125章:戴平
 
戴平躺在宾馆隐隐散发着异味的床上,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睡不着,眼睛一闭上,就好像能看到妻子吕雅的笑容。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想法是什么?后悔吗?是有的。愧疚吗?也有。毕竟他们曾经那么相爱过,他们还有一个儿子。但此时内心更多的,是放松和解脱。
 
戴平都不想回忆,自己这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
 
吕雅和戴平,都是一穷二白的出身,两人在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虽然刚开始两人对彼此并不是十分满意,但吕雅温柔贤淑,戴平温厚体贴,双方也没有什么特别可以指摘的地方,就凑合着相处试试。一来二去,时日渐久,感情也在不断地来往中渐渐升温,加上双方父母都不是性格挑剔的人,于是婚嫁的事也就提上了日程。
 
本来就只是这样很普通的开始,很顺利的过程,没有遇到多少家庭的刁难、社会的考验,不像电视剧一样那么波澜起伏,只是很平凡的一个家庭的组建,在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家庭都是在同样的过程中诞生的。两人都有成熟的心智,并不像少年少女一样还期待着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是希望找到一个能够看得顺眼的人,彼此扶持,相伴一生。
 
真正相爱,是在结婚以后。
 
婚后朝夕相对,夫妻二人并没有发现对方有什么难以忍受的恶癖,相反,丈夫发现妻子平凡的外表下有宽容大方的性格和精湛的厨艺,也很懂得享受生活;妻子看到丈夫每天主动承担大部分家务的体贴,还有他为了承担起家庭的责任,准备报考糖国的公务员考试,夜夜挑灯苦读。每一天,都好像能发现对方身上新的优点,每一天,都感觉夫妻两人变得更加合拍,婚姻不仅没有让他们走进爱情的坟墓,反而让他们真正品尝到爱情的甜美。
 
直到那一场灾难的发生。
 
戴平夫妻没有太多的存款,在大城市打拼,除了空气不要钱以外什么都要花钱,所以车祸发生以后他们根本拿不出治病的钱来,但在小城镇居住的双方父母名下都有房子,如果全部卖掉再跟亲戚借一些钱,也能勉强凑出吕雅的治疗费用。但这样一来,就意味着双方父母年纪一大把还要为此走向居无定所的生活,还要欠下许多外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吕雅的治疗也不是一次性的,后续的恢复性治疗还要一大笔钱,即使如此,也不能保证她完全恢复得跟正常人一样……
 
种种考虑之下,他们最终共同做出了放弃继续治疗的决定。
 
从那以后,吕雅就变了。
 
她充满怨愤,认为所有人都对不起自己,对戴平经常呼来喝去,动辄辱骂,对儿子也并不上心。因为瘫痪在床,生活中的一切都不得不依赖于丈夫,所以戴平就变成了她所有的依靠,丈夫的任何一点情绪变化都会让她疑神疑鬼。她唯恐戴平在外被哪个小狐狸精勾搭走了,每天都要盘问他遇到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偷看他的短信和电话,搜查他的衣服衬衫,万一发现一根可能只是因为坐在哪里粘上的长头发,她都会歇斯底里,大哭大闹。她时喜时怒,时而悲悲切切,时而满腔怨恨,而且这种情况随着时间的推移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越发恶劣。有时女性同事或朋友打给戴平的电话被她接到了,哪怕对方是戴平单位五十多岁的女主任,她也会怀疑对方在勾引自家丈夫,不管不顾地在电话里破口大骂。
 
戴平因为对妻子心有愧疚,开始的时候一直在忍耐。但他白天要上班工作,抽空还要回家做一日三餐,承担所有的家务,照顾妻子和孩子,还要时时刻刻注意在言语上不能刺激到妻子脆弱的神经,他真的是太累了。可是因为对病重发妻的不离不弃,他的同事、亲戚、朋友都为此充满赞誉,也因为这件事在各种方面给了他很多帮助,他们都在看着他。他的行为让周围的人都相信这世上果然还存在真爱,但他们的“相信”又形成了道德压力,让他无法做出放弃吕雅的行为。他觉得自己的每一天从睁开眼睛起就在忍受煎熬,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未来,忍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只从自己角度回忆的戴平忘记了,放弃治疗的决定最初是吕雅自己提出来的;她也曾要求离婚,儿子交给戴平抚养,这样他们的生活或许会轻松一些;在看到戴平几乎被生活拖垮的时候,她还试图自杀过,就是希望不变成他们的累赘。
 
——是什么时候吕雅开始变得面目可憎的呢?也许是自杀未遂以后,让她意识到生命的可贵,对生存涌出了强烈的渴望;也许是日日夜夜被困在狭小的房间里,忍耐着孤寂、黑暗、大小便失禁的耻辱、什么都不能做的负罪感和无力感,各种阴暗的情绪渐渐占据了曾经善良宽容的心;也许,是戴平不经意地情绪变化透露出他开始后悔、觉得她是一个负累、并且开始逃避面对她的时候,丈夫内心逐渐加深的厌恶摧毁了她的安全堡垒,让她绝望,让她在折磨别人的同时也不断地折磨自己。
 
但戴平是不会考虑这些的,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他只觉得满腔委屈,两年来受尽了罪。以前他只能把那种生活熬下去,盼着哪一天吕雅死了以后他就能得到解脱。但有了那几十万,他就能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了。他也不指望能立刻变得大富大贵,但同样的钱拿去给吕雅治病,不一定能治好,毕竟已经耽误了两年的治疗时间了,也不能解决他们现在背负的债务和连个房子都没有的困境;如果不用来治病,哪怕是利用这些本金做点小生意,生活也会渐渐好起来吧?
 
自我开脱了半天,怀着对未来的期望,戴平心情渐渐变得好起来,他没有睡意,就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纪录片,一群小企鹅摇摇摆摆地跟在父母身边迁徙,它们东张西望,叽叽喳喳地不安分,憨态可掬。戴平有几分兴趣,看了一会儿,电视屏幕忽然花了一下,他正以为是小旅馆的电视质量不好准备拍一下,画面又重新跳了出来。
 
“啊!!”戴平惊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缩到墙边惊恐不定地看着电视屏幕。
 
——新的画面上并不是小企鹅,而是吕雅和戴平儿子的遗照。黑白照片中女子和幼童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都在盯着他看。半夜里看到这种照片,真是要多惊悚有多惊悚。
 
戴平惨叫一声跑出门,旅馆的老板正趴在前台昏昏欲睡,戴平抓着他,语无伦次地说不清楚自己遇到的事,干脆把他拉到房间里去看。
 
电视里,几只企鹅傻乎乎得摔成一团。
 
“什么从电视里看到老婆儿子的照片,你在做梦吧?”旅馆老板甩开他的手,鄙视地说了一句,转身打着哈欠走人了。
 
戴平将信将疑,冷静下来以后,他也觉得刚才应该是睡迷糊做了一个梦。不过他还有些惊魂未定,便把电视关了,蒙头睡觉。
 
第二天一早,戴平便到旅馆前台去退房,就算那是一个梦,但这家旅馆总让他心里觉得毛毛的,不敢再住下去。旅馆老板不在意地给他办了退房手续。
 
前台的电脑有两个显示屏,一个显示屏对着里面的老板,另一个对着房客。戴平等着办退房手续,无聊之下便看了看显示屏,谁知此时显示屏突然一闪,变成了一张圈红的报纸截图,内容非常简短,就是某瘫痪女子携四岁幼子自杀身亡的新闻,时间就在昨天上午。
 
戴平心头一跳,从头皮到脊椎都一阵发麻,放在前台桌面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喂!喂!别发呆了!这是你的押金,收好!”旅馆老板不耐烦地敲敲桌子说,他已经叫了好几声了,面前的这个人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两眼发直没有反应。
 
戴平惊醒过来,接过押金,手心汗涔涔的。他勉强笑了一下,指着显示屏问:“老板,你们这上面还放新闻啊?”
 
“不放!”
 
旅馆老板硬邦邦地说了一句,用“你白痴啊”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不再理会。
 
脸色惨白的戴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大街上的,他幽魂也似的转了半天,看到路边的报刊亭边摆着两部电话,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给以前的一个同事打了电话,压低嗓子谎称是自己的朋友,打听自己一家人的情况。
 
“戴平不知道去哪儿了,一直联络不上……他老婆自杀,孩子也跟着一块儿没了……”
 
戴平的手剧烈的抖起来。
 
电话上面有个显示号码和时间的很小的显示屏,此时,那个他刚刚看过的新闻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显示屏上蹦出来,像黑黑的眼睛在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
 
“戴平死了。”豌豆汇报结果,语气有些低沉。
 
“嗯?”容远发出一个疑问的鼻音。
 
“他冲到马路上,被车撞死了。”豌豆说。准确地说,是戴平几乎被如影随形地遗照和新闻逼疯,慌里慌张不分方向地冲到马路上,结果被一辆疾驰而至的轿车撞飞几米远,当场死亡。
 
“没留下什么痕迹吧?”容远问。
 
豌豆说:“没有。”
 
戴平最后一念之差酿成恶果,不过他前半生做的好事比坏事要多一些,主要是也没有大奸大恶的机会,因此他的负功德并不算高。
 
这次因为戴平的事,容远由于那笔钱导致了戴平变坏、吕雅和孩子死亡、善款恶用等等各方面的坏事,前前后后被扣了将近一万的功德。当然这对于容远现在几千万的功德值来说并不算多,但也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忽视的数字,戴平的死亡只能稍作弥补。最重要的是,被人浪费了自己的好意还造成了损失,容远不做点儿什么,咽不下那口气。但他看到豌豆闷闷不乐的表情,忽然意识到,弄死戴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豌豆作为《功德簿》的器灵,去做这样的事对它来说恐怕很难以接受。
 
“抱歉。”容远有些歉疚,说:“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做这种事了。”
 
豌豆摇摇头,正待说什么,忽然听到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急忙变成一只笔——自从金阳上次指出耳机的问题以后,豌豆不用容远吩咐,就有意识地开始变成不同但常见的物品。
 
金阳推门进来,打了声招呼,说:“小远,有个孩子找到我,自称是你的弟弟,叫容圆圆,你知道吗?”
 
“叫他滚。”容远不假思索地说。
 
第126章:声明
 
金阳闻言苦笑,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爸已经联系了他们家,明天就会有人来把他带回去。”
 
金阳没有说的是,圆圆那小胖子是孤身一人离家出走跑来找他的,一路上多少也吃了些苦头,也不知道这孩子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说实话,金阳是很有些欣赏的。不过他们家的人都知道容远没兴趣来个认亲这回事,更不可能花时间跟容家扯皮。金阳虽然因为担心这孩子放在外面会出什么事而把他带回了家,但却不可能因为他装可怜或者卖萌就未经容远同意把他带过去。
 
得知他爸很快就会派卫诚来把他接回去,小胖子大哭大闹地不肯。但金栢可没有惯熊孩子的坏习惯,一个冷脸就把容圆圆吓住了,那孩子抽抽搭搭,哭得好不伤心。
 
容远点点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算平时没有刻意去关注他那对亲生父母的状况,但也知道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大名容景,昵称圆圆,今年刚好十岁,是个挺调皮的孩子。他们虽然说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但境遇可谓是天差地别。容远并不会因为容圆圆从小到大得到的万般宠爱而却记恨一个孩子,但也绝不会真的把他当成家人来看待。
 
总而言之,不过是个有点特殊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这孩子会跑来找他是挺让人惊讶的,不过也就仅止于此了。容远连了解一下他长什么样子、怎么找过来的都没有兴趣。
 
金阳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没当回事,说:“小远,我觉得那孩子还不错,你不想去见见吗?”
 
容远奇怪于他会问这句话,放下手中的实验仪器说:“见他干什么?”抱头痛哭还是发泄敌意?那种事都不是容远会做的。或者只是为了单纯地认识一下?既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
 
看着他脸上真诚的疑问,金阳知道他是真的没有一丁点见面的想法,心中不由得叹息。
 
一般人不管是爱是恨,对家人的感情总是比较特殊的。哪怕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即便怨恨父母,对他们也会充满好奇和孺慕,想要知道为什么会被遗弃,想要知道他们是否后悔,想要了解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同样对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态度总是不一样的,这是刻在人血脉里的天性。但容远是真正把容家视同陌路,连好奇这种起码的情绪也没有。
 
金阳总觉得,容远几乎与世隔绝,无论性情上还是社会关系上都拒绝去接纳别人,这一点让他很担心。没有人应该生来就如此孤独,他希望容远也有拥有值得付出关心的亲人。不过他也知道容家就是个泥潭子,亲戚关系盘根错节,容老爷子也不好相与,是容远绝对不会忍耐的环境。所以哪怕他对容小胖子感观还不错,但也没有继续劝说,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听说,那个卫诚来这边,除了要接容圆圆回去以外,似乎还会给一中赞助一笔资金,给学校修一个室内体育馆。”
 
一中没有体育馆,学生都在室外大操场上活动。一个足球场,四个篮球场,两个网球场,还有一些乒乓球台,此外学校还有两间地下室改建成了舞蹈室,这些已经足够满足大多数高中学生的需要了。不过一到下雨天或者冬天很多活动也就没办法进行了,现在一些学生和家长也提出希望学校开设游泳课的要求,学校早就想建一个室内体育馆,不过因为资金问题所以才一直不能实施。
 
容远眉一皱,问:“什么意思?”
 
金阳说:“他来,自然是打着感谢学校对你的栽培和照顾之类的名义,或许之后还会往你的名下过户房子、转让股权什么的,就算你本人不同意,但容家做出这样的姿态,再在媒体上宣传一下,能很大程度上扭转之前你的事给容家造成的不利影响。”
 
容远不禁问:“有意义吗?容家那样的庞然大物,一些名声问题也不能让他们伤筋动骨吧?”
 
“也不能这么说。”金阳道:“容……”他本来想称呼容叔叔,想到容远的态度,又临时改口说:“容先生如果身上一直背着弃亲生儿子不顾的名声,被人当成谈资,不管对他还是对容氏的企业,影响都不好。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肯定会一直来找你。就算避开一时,也避不开一世。”
 
名声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摧毁容易建立难,容立诚现在背着个坏名声,不说别人,就是他自己的下属都有微词,看不懂自家老板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而对外,当容氏企业跟别的企业竞争某个项目时,双方的条件都差不多,项目计划各有千秋,那可能就因为项目负责人对容立诚的为人有一点怀疑,他们就跟一个大项目擦肩而过了,多少前期的计划和准备都会付诸东流。
 
——这不是假设,而是事实。最近这段时间,关于容远身世的媒体热度已经早就淡了下去,但容家企业的发展却并一直不像以前那么顺利,就像在泥地里走路,拔起脚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一种粘稠的阻力。还有很多自称“亲妈粉”的粉丝在网上号召抵制容家的产品等。虽然影响都是微乎其微的,但纵观全局,统计起来的损失却是可观的。
 
要想彻底消除那些新闻的影响,最好的办法就是容远认祖归宗,如果他这个当事人都不计较了,反而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好处,那外人再为此较劲也没有意义。不过在容家的人看来,以容远这样的年纪和成绩,肯定会对容家有很大的怨言,很可能会为了出一口气而不惜跟容家撕破脸,要想让他松口,非得出点血才行,一般的小恩小惠,要想打动人也困难。
 
金阳又道:“我还听说,容先生准备把百分之五的股权转到你名下,我不清楚具体资产价值多少,但应该上了十位数。”
 
对此,容家的其他人自然不能接受,为了避免自己的利益受损,正在上蹿下跳地试图让容立诚改变主意。还有人找到了容家老爷子容广怀身上,不过老爷子眼睛一闭,不干涉容立诚的决定。就有人想把主意打到容远身上,要不是他们找不到容远,恐怕他现在也不能安安静静地搞自己的发明了。
 
容远冷笑一声,当初是谁说最好形同陌路来着?
 
他说:“不管多少钱,让他们自己玩去,别来烦我就行。”
 
“怎么可能?这么一大笔钱,肯定会让你今后是非缠身。”金阳说完,认真地问:“小远,你坦白跟我说,那些钱你就真的不动心吗?”
 
“废话!”容远白了他一眼,说:“我想要的,我会自己拿到手,用得着他们来施舍?”
 
“那你今后也不想回容家?”金阳又问。
 
“那是他们的家,又不是我家,老死不相往来最好!”容远立刻道。
 
“那就别置之不理,把这件事彻底解决吧。”金阳说。
 
“怎么解决?”容远好奇地问。他认为自己已经摆明态度了,都是容家在折腾个不停。如果能一劳永逸地让双方自此互不干涉,那最好不过。
 
金阳道:“登报声明吧。解除关系,放弃继承权。”
 
******
 
卫诚是真没有想到,容远居然能做出这样的决断。到这时候,他才相信,人家是真的没有把容家庞大的资产放在心上。容家第三代只有他和容圆圆两个人,圆圆还小,而且性格跳脱,学习也不上心,但容远已经初露锋芒。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顺势回到容家,将来容氏的继承人是谁还真不好说。
 
实际上,之前容远不理不睬不露面,有些人就风言风语地说他是拿捏着想要更多的好处,不少人都是这么想的,结果这个声明一出来,所有人都感到难以置信。
 
不管是一时冲动还是少年意气,能够轻易放弃那样的财产,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
 
卫诚在带着容圆圆离开a市的时候,刻意走过来跟送机的金阳握了一下手,忍不住问:“身为朋友,你不为他觉得可惜吗?他可是放弃了一个少奋斗二十年、可以直接步入上流社会的机会。”
 
这两天卫诚对金阳已经很熟悉了,知道声明放弃继承权的事基本上都是金阳在操办,容远只在公证签字的时候露了一下面就消失了,甚至没有抽空跟容圆圆照面。
 
金阳说:“身为朋友,我希望他能做他想做的事,不要为不相干的琐事烦恼。”
 
“琐事……”卫诚无语了一下,饶是他已经见过不少的世面,但还是感到不可思议,他们哪来的这么大的底气?
 
“金阳哥哥,我哥他知不知道我今天要走了啊?他会来吗?”容圆圆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在机场中搜索他想看到的人影。他被卫诚盯得死死的,在他眼皮子底下想溜走是不可能的。
 
“大概不会来了。”金阳叹口气说。
 
“哦……”小胖子满脸都写着失落,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这时候的容远,看着金阳给他推荐的助手,一阵无语。
 
第127章:新助手
 
已经半年多没有见过容远了,再次见面,周圆依然紧张地喘不过气来。
 
这段时间,哪怕过年的时候她都宁愿裹着被子一个人在宿舍里发抖,也执意不肯回家。她的固执和决绝让继父周成军在亲朋之间丢了面子,这个男人勃然大怒,不但声称要断绝关系,而且自那以后严禁她母亲孔玉红来学校看望她。
 
以前孔玉红有时还会偷偷摸摸赛一点钱给她,让她买点好吃的。而跟父母彻底断了联系之后,周圆夜里哭了一场,早晨醒来抹把眼泪,决定自己养活自己。
 
她放下尊严和骄傲,在课间休息的把同学扔掉的瓶子、废纸都收集起来,放学的时候一起拿去卖掉。但周圆不知道,就算是被扔掉的瓶子它其实也是有自己的归属的,那是学校里打扫卫生间、草坪、教师办公楼等地方的清洁大妈们的额外收入,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拥有自己打扫区域的垃圾的处置权。周圆不知内情,横扫了自己所能看到的所有废弃饮料瓶,自然会惹得人家不高兴。不过她是学校的学生,勤工俭学的话大妈们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于是她们曲线救国,瞬间变得勤奋了很多,有事没事都在垃圾箱附近晃一晃,看到有瓶子什么的就赶紧收起来。比起每天要按时上课做操的学生,她们的活动时间和范围都要自由得多。连续一个星期每天只能捡到二三十个瓶子,跟之前的动辄数百不可同日而语,周圆心里觉得奇怪,用心观察了一下就知道了为什么,默默放弃了以此为生的打算。
 
她开始到处打工,发传单、洗盘子、当收银员、在网吧当五毛水军、做家教、送快递、搞促销活动、给人打扫卫生……因为周圆外形不好,工作时间也只有每天放学后和休息日,因此找工作的过程也是处处碰壁,打工的时候不光要应付各种奇葩,工资有时候还被人以莫名其妙的理由克扣,其中艰辛一言难尽。不过有好也有坏,她自知生的难看,黑灯瞎火的时候光看背影甚至看不出来是个女的,因此胆子大得很,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工作也都敢接,根本不像一般女孩出门打工时还要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生怕被人占了便宜。
 
周圆忙着打工,在上课的时候都计算着口袋里有多少钱,今天能拿多少工资,晚上打工回去累得要死,作业只能胡乱应付一下,学习自然走了滑坡路,本来中等偏上的成绩直接掉到了榜单末尾,期末开始的时候竟然没有一门课是及格的。老师已经找她谈了好多次了,周圆依然故我,否则就算成绩上去了,她不光没有上大学的钱,连吃饭住宿的钱都没有。
 
就在她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放弃学业的时候,金阳给她介绍了一份工作,平时从下午到晚上,一天一百;休息日全天工作,一天两百,包吃包住,问她想不想去?
 
周圆有什么不答应的,赶紧点头。她在寒冬腊月发上一天的传单,手指头都冻僵了也不过才一百块钱。这份工作的报酬对她来说已经非常高了。而且工作时间跟她的上课时间不冲突,只打一份工,比起她以前打了好几份工在不同的地方跑来跑去赶时间已经轻松很多了。
 
金阳又告诉她,工作的地方很远,每天来回路上得花将近两个小时,而且住得条件也很差,雇主还是个男的,问她能接受吗?
 
周圆再点头,她才不怕这个呢!而且她相信金阳也不会给她介绍不靠谱的老板。
 
她按照金阳给她的地址一路找过去,发现果然是在十分偏远的地方,而且工作的地方居然是一个看上去已经废弃的仓库。这时她不由得有点怀疑金阳消息的准确性,后悔来之前没有跟他确认清楚。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后,周圆才迟疑地敲了敲门。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来应门的居然是容远。
 
周圆快疯了。
 
单身女孩基本的自卫意识她还是有的,来之前也为了防止意外做了点准备。简而言之,就是把自己打扮地邋遢点、头发乱点、脸上脏点、衣服破点、包里还有一块板砖,加上她的脸,她的身材,她相信只要是正常的男人都不会都她有兴趣。
 
——容远当然也不会有。
 
如果金阳此时在眼前,周圆简直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
 
容远上下打量了周圆一眼,过了一会儿才确认道:“周圆?”
 
眼前的女孩跟以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大概是饮食改变、运动量上升的原因,身上臃肿的肥肉少了很多,虽然还是胖,但至少已经能够看清五官;皮肤也改善了些,以前的月亮脸已经填平了大部分,只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痘印,不过风吹日晒的,脸变得又黑又粗糙。但整个人的精气神跟过去截然不同,第一眼看上去,让人注意的不是她的长相身材,而是她熠熠闪光的眼睛。
 
以前周圆连跟容远正面说句话都困难,现在她虽然一副目瞪口呆的蠢样,但至少能正视着容远,没有露出过去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
 
“金阳介绍你过来的?”容远明知故问道。实在是因为如果他还不开口,周圆不知道要发呆到什么时候。
 
“哦……是!”周圆回过神,浑身一个激灵,急忙答道。
 
“进来吧。”容远侧身让开门。
 
周圆战战兢兢地拎着包跟进去,一边急忙用空闲的手拨拉着头发,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容远,心扑通扑通地乱跳着,要不是脸黑,只怕现在早就红得跟火烧一样。
 
学校里容远好长时间没有露面,已经有不少传言,有人说他已经到大学去了,有人说他出国了,还有人说他被他那个很有钱的亲生父亲接走了。周圆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次的雇主居然是他。
 
因为这个新助手的原因,金阳和容远提前给房子做了一点改造。简单来说,就是把容远那些不能见人的东西都收藏好,两人用几块隔断板把卧室和客厅、卫生间隔开,再把卧室分成两间,因为地方不够,还把原来的隔断板往实验室那边挪了一下。不过那么多的实验器材占据的空间不能让步,所以每个房间都非常小,容远的卧室还好一些,周圆的卧室小得走进去只能摆一张床,衣服都只能挂在墙上或者塞在床底下。
 
不过能跟容远住的只有一墙之隔,周圆看哪儿哪儿顺眼,一路傻笑,没有任何地方不满意。假期学生不能住在宿舍,她就一直住旅馆,每天光住宿都要花掉她一半的打工钱,学校下学期的住宿费她还没交,听说这边包吃包住,她就直接退了房行李打包过来了,全部的家当都在她随身的包里装着。容远让她把东西放好,就带她去交代以后工作的内容。
 
一推开门,周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一瞬间甚至不敢走进去。
 
散发着冰冷机械光泽的许多器械、分门别类密密麻麻摆在试验台上的实验仪器、以及正在发生反应的一套实验装置,这些东西沉默中产生了无形的压力,提醒她这跟她以前拿在手中的抹布或者传单截然不同,跟她平常接触的东西有着天壤之别,真切地让人感到这不是一般人应该踏足的地方,让人油然生出敬畏,想要退缩。
 
她看着站在试验台边等待的容远,白色衬衫,休闲长裤,实验服洁白如雪,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支试管晃了晃,居高临下的眼神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周圆感觉他跟这个地方无比契合,而自己就像是一只误闯进来的丑小鸭,根本没有站在这里的资格。这种巨大的差距感让她之前那点绯红的小心思荡然无存,自惭形秽下甚至想要扭头掩面而逃。
 
——这正是金阳要让她接下这份工作的目的。
 
在金阳看来,这姑娘最近赚钱已经赚疯了,根本就是为了打工而打工,本末倒置,不光学习一塌糊涂,人际关系也一塌糊涂,跟自己的同班同学或者宿舍的舍友都没什么话说。周围人的诋毁也好,孤立也好,鄙视也好,关心也好,全都当成耳旁风,只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甚至为她的独立和自强而暗自骄傲,别人善意的劝说也无法被她听进去。
 
她在金阳面前还是一如既往,是个朴素而有点拘谨的女孩,但当金阳劝告她不能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对学习也要多上点心、和同学好好相处时,她眼中的不以为然也全都落在金阳眼里。
 
所以金阳让她来找容远。在平时的接触中,周圆总是拐弯抹角地打听容远的近况,她自以为做得隐晦,但金阳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知道这女生对容远的恋慕并未改变,让她亲眼来看看容远现在在做什么,比别人劝说一万句都有效。
 
这对容远也没有坏处。他需要的助手要勤快、细心、认真,能忍受艰苦的条件,在平时的实验中绝不敷衍了事,绝对听话,不自作主张,而且需要极高的忠诚度和保密性,这里所有的实验细节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任何一个条件达不到,容远宁愿不要。在金阳认识的所有人当中,能做到这几点并且能接受低薪聘任的,只有周圆。
 
容远的资金有限,自然不可能给周圆开太高的工资。实际上他给的工资是一天五十,其余的部分是金阳掏腰包补贴给周圆的。这女孩自立以后实际上自尊心很强,不愿意接受别人的资助,连学校的贫困补助也没有申请。金阳接着她给容远打工的名义,让她能拿到一份可以满足基本生活需要以后还能攒下上大学的钱,虽然不多,但足以解决周圆的燃眉之急,让她重新把心思放在正道上。跟在容远身边,容远不需要多说一个字,她自然也会想要拼命上进。
 
容远对这些心知肚明,不过没有对周圆说什么。他对这女孩感观平平,但既然是金阳拜托他的事,他自然会弄好。
 
第128章:学习
 
周圆一来,就承包了做饭洗碗扫地拖地等所有的杂事,但当容远要教她怎么做实验的时候,她却战战兢兢地不敢下手。
 
“我……我不行吧……我不会……”周圆抖着声音说,汗湿的手心在背后擦了又擦,不敢接过容远递给她的试管。
 
“我请你来,不是让你来当钟点工的。”容远脸色一冷,不高兴地说:“不会可以学,如果连学都不愿意,那你还是走吧。”
 
他收回试管转过身,把烧杯里的试剂倒进去十几毫升,不再搭理周圆。
 
“学学学,我学我学!”周圆急忙说,可怜巴巴地看着容远,不说那些工资,就是为了能和容远这么近距离地待在一起,学习做实验算什么,打死她也不走。
 
容远怀疑地斜睨了一眼激动的周圆,看她一脸惶急,冷汗都冒出来了,才说:“我说你做,试试看吧。我没有太多时间给你,如果你学习的速度跟不上,那你也不用待下去了。”
 
“谢谢谢谢,我……我会努力的。”周圆连连点头说道,她接过试管,盯着里面淡蓝色的液体,宛如看着洪水猛兽,手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容远看她以一个十分僵硬的姿势拿着试管,皱了皱眉。他们在学校从初中开始就接触了化学实验课,当然在糖国这种以理论分数为主的评分机制下实验课并不受重视,但也不至于像周圆这样跟初次接触一样。
 
容远哪里知道,周圆会有这样的表现,完全是因为他就站在旁边的原因。
 
等她的肢体动作不再那么僵硬以后,容远开始一步步指导周圆怎么完成实验,在反复实验的过程重要注意改变那些条件,怎样做好实验记录等等。说着说着,在他的指导下进行操作的周圆头越来越低,容远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他开始怀疑金阳之前对周圆的各种夸奖是不是太夸大了点。
 
金阳说周圆虽然这段时间心思没有放在学习上,但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而且认真、仔细、大方、刻苦,肯定会成为一个好助手。
 
而容远看到的是,这女孩笨手笨脚不说,脑子也稀里糊涂地,注意力还不集中,经常莫名其妙地走神。而且好些在他看来都是常识的试剂和药品都不认识,实验操作手法也不规范,经常犯一些小错误。
 
实际上,高中学生在实验操作中能像容远这般标准地就好像教科书一样的学生是非常少的,大多数学生在实验中最重要的是培养兴趣和观察现象,把它当成一种游戏而不是一种科学那样严谨地对待,对很多注意事项都和周圆一样半懂不懂,比如烧杯或蒸发皿的加热方法、滴定管的精确度、容量瓶中液面怎样才算是达到刻度线、试管清洗的方式等等。
 
这就导致,一个简单的实验步骤,容远也要一步一步地纠正四五次,他问的问题十有八九周圆都答不上来,偶然做对的时候,她也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半个小时过去了,周圆第三次在加热试管的时候出错,容远已经不耐烦了。他本来就不是非常有耐心的人,如果不是金阳的拜托,像周圆这样基础几乎为零的人他一开始就会把她赶出去。他沉默地盯着周圆,在他的视线下周圆胖胖的身躯几乎缩成一团,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你还是先把基础学好再说吧。”
 
最后,容远丢下周圆,自己一个人出去了。
 
室内安静地几乎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酒精灯橘黄色的火焰舔舐着烧杯底部,周圆低着头,咬住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
 
“才第一天就给我打电话,看来周圆让你很头疼?”
 
中午休息的时候,金阳在学校食堂吃过饭,接到了容远的电话。他避开老师的活动区域,在楼道里靠着栏杆说道。
 
听出他声音里不明显的笑意,容远黑着脸说:“你早知道会这样?”
 
“哈哈,小远,是你的期待值太高了而已。”金阳不承认,笑着说:“你要接受这一点,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把整本书都背下来的。周圆的水平就是普通人的水平,犯错误是难免的。这只是刚开始,你要给她一点时间。”
 
容远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说:“好吧,我能忍受她暂时的愚蠢,但我不知道能忍多长时间。”
 
这个答复就已经让金阳很满意了,容远一向对“愚蠢的凡人”没有任何忍耐力,达不到他要求的水准的人,在他眼中就等同于不存在,极其地“目中无人”。
 
“半个月吧。”金阳说,“半个月以后,如果你还是觉得周圆不合适,我就给她重新介绍一份工作。”
 
“你对她倒是有信心。”容远说。他知道金阳的意思其实是半个月之内,周圆一定能得到他的认可。
 
“因为我看到她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周圆的韧性超出你的想象。”金阳说,“你把她一个人扔哪儿了吧?周圆现在怎么样?”
 
“反正刺激得够呛。”
 
容远想起刚才,周圆越到后来越发缩手缩脚,似乎觉得干什么都会错,连看他的眼睛都不敢。容远也是被她的笨拙给气着了,一时间忘了金阳的托付,虽然没有一句恶评,但语气却冷得像冰一样。现在回想起那女孩最后的表情,就好像面前的他是什么恶魔一样。
 
他有点心虚地说:“不会做过头了吧?”
 
他的声音很小,但电话另一头的金阳还是听见了,他笑道:“不会。响鼓用重锤,不狠一点,她也看不到自身的问题所在。”
 
顿了一会儿,金阳又道:“谢谢你,小远。”
 
“没有必要。”
 
“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我是没有必要跟你说谢。但这次是我想帮她,却让你来花时间。我知道你对这些事没有兴趣,所以你愿意帮忙,我很高兴……谢谢。”
 
容远脸色柔和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没必要。”
 
******
 
周圆哭得一抽一抽地,很伤心。因为她鲜明的感觉到,喜欢的那个人看不起她,不是像别人一样看不起她的外貌或者穿着打扮,也不是看不起她的家庭,而是看不起她的智商,她的做事态度。
 
周圆早就被人鄙视惯了,对那些鄙视的目光和风言风语,她几乎已经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但当那目光来自容远时,却轻易地刺伤了她。
 
哭了好半天,周圆抹抹眼泪,重新把那支让容远拂袖而去的试管拿起来,准备再回忆一下刚才容远讲过的内容。但手还没有碰到试管,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容远在教她实验步骤或者纠正姿势的时候,免不了有一些肢体接触。在她坐在桌边用玻璃棒引流时,倾斜的角度和位置都不对,站在她身后的容远不耐烦地俯下身,抓着她的手纠正了一下,温热的呼吸就喷在她的耳后,微凉的手指按在她的手上,两人的肤色一白一黑,对比分明。
 
周圆下意识的浑身一抖,两个容量瓶都被打翻了,溶液流的到处都是,幸好不是什么危险试剂,清理干净就行了,但当时容远的脸色还是难看极了,简直像是要把她立刻扔出去。
 
此时回想起来,周圆忘记了当时容远的怒火,却清晰地记得那一瞬间肌肤相触的感觉。她哼了一声,捂着滚烫的脸蹲下去,久久站不起来。
 
******
 
在灾难性的第一天之后,容远连着两三天都没理会周圆。周圆也没到他面前再讨嫌,而是把初高中的课本拿出来,重头开始学习实验基础,直到把书上的那些内容都记得滚瓜烂熟以后,才上手练习了几个实验仪器的操作方法,又拿课本的简单实验练手。
 
周圆自己的书其实没有几本,以前的旧书都被她卖了,这些书大部分都是容远的。容远的书很多,在搬家的时候金阳帮他全部弄过来了。但实际上这些旧书容远基本都背下来了,也就没拿出来,直接用箱子装起来塞到了床底下。这次周圆过来之前,金阳硬生生在狭小的客厅里挤出一块地方,把所有的书都摆上去。因为地方小,但房顶很高,所以一眼看过去感觉那层层书架上的书籍几乎顶到天花板上,最上面的踩着凳子也只是勉强拿到,还有一些容远添置的新书没地方放,在旁边堆了厚厚一摞。
 
周圆的课本加上习题册总共也就十几二十本,看着眼前这堆“书山”,心情可想而知。容远读书的习惯很好,很多书看上去崭新崭新的,但一翻开,空白处整整齐齐写着很多笔记和感想。有些地方还写着容远看书时候产生的疑问,后来有了答案以后,他还会特意把答案也写上去。以他那种性格,好些作者还被他挑了一堆毛病,上面写着辛辣的讽刺。周圆一直以为容远沉默寡言,第一次知道他还有这样一面,光看着那些笔记,她有时都忍不住笑起来,但更多的,还是对容远的佩服和自愧不如的心情。
 
没有任何人的成功是一蹴而就的。她和其他的许多人都就觉得容远很聪明,特别聪明,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而易举地取得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成就。但现在看着眼前的这些书,她不难想象他的努力。
 
她用自己的双眼看到,容远每天用在看书上的时间并不算多,一般只有一个小时左右。但在这段时间里,他看书的效率和收获远远超出那些用一两个月来读一本书的人。他不是为了看书而看书,是真的心无旁骛,用心地去吸收知识和思考。她在旁边,连呼吸的都放缓,唯恐打扰到他。
 
周圆真正地沉下心来,不是为了让谁看得起,不是为了这份工作和报酬,而是真正想要学到点什么。她从来没有像这样,迫切地渴望着知识,渴望充实自己的大脑。
 
第129章:实验
 
周圆没有急于求成,她用一天的时间熟悉基本操作规范,又用两天的时间把所有的实验步骤和注意事项都弄清楚,在这期间她也没有闲着,包揽了诸如清洗仪器、称量药品、调节火力、做实验记录等等所有杂事。三天以后,她才第一次开始上手自己操作,一周后,容远只需要对实验结果进行分析和计算,主要的实验操作内容全部放手给周圆。
 
事实证明,周圆确实是个聪明的女孩,当她下定决心全力以赴地去做好某件事的时候,她的进步速度是惊人的。过去的生活或许让她经历了许多磨难,但同时也让她拥有了坚韧不拔、不骄不躁地珍贵品性。
 
一次次的实验中,有时候也许只是某种药品再增加几毫克,有时候是某种试剂的酸碱度要降低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值,有时候是实验过程中犯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错误就要全部推翻重做,换了一般人,哪怕是专业的实验员也会感到不耐烦的要求,周圆全都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地完成了,一点都没有为此烦躁或者敷衍了事的意思。这一点,连容远都很难做到。
 
最初的时候,周圆只是把实验步骤死记硬背下来,很快她就感觉到对原理不明白的时候,实验的过程就像是蒙着眼睛在走路,非常地死板僵硬。有时容远跟她说一句话,明明每个字都知道是什么,但偏偏就是听不懂,每当这时候,容远的眼神都让她感觉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为了能跟容远顺利的交流,晚上休息的时候,周圆就拼命看书。然而容远每天按时按点要休息,熄灯的时间是固定的。他们的卧室之间隔光效果并不算好,隔断板上下都能透出光来,因此周圆熬夜看书的要求被严厉禁止了,她只能在上学的时候把去学习。
 
开始的时候,周圆只看化学书。高中的化学课本是非常浅显基础的,很多方面解释不清楚,她又看容远书架上的更专业深奥的化学书籍。这些书中的术语更多,而且还有一些是用坚果语写的,她就天天一边看书一边抱着坚果语大辞典在翻。半懂不懂的时候,她发现容远在每次调整实验条件的时候都要进行大量的计算,而一张张写满计算过程的演算纸上,涉及到了分子动力学、原子物理、能量、生物化学、材料学、高等数学……
 
好吧,简而言之,就是除了阿拉伯数字以外,其他看起来都像是天书。而容远心算的能力很强,还有周圆看不见的光脑的辅助,因此很多时候纸上所见的就是公式、答案、公式、答案……
 
周圆再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
 
——我以前做智力测试的时候iq有122呢!说实在的,那是因为机器坏掉了吧?我的iq实际只有50吧?
 
周圆默默把演算纸放下,默默把自己所有科目的书拿出来,一本本开始死啃!
 
******
 
容远有现成的成品作为标准答案来参照,有光脑可以进行扫描和分析,他不需要经历几千次的失败才能找出唯一正确的答案,他的每一次尝试,都离成功更进一步,出成绩的速度自然也快。
 
两个月的时间,他得到与功德商城中的兑换商品同样效果的成品;
 
第三个月,他们开始做出改进,去掉原本为了增加口感而添加的成分,增加了外壳的硬度、韧性,内部的填充物也增大了弹性系数;
 
第四个月,为了适应不同的需要而添加了不同的功能。前面的工作基本上都是以容远为主导,这一阶段周圆和金阳也兴致勃勃地参与进来,提出了不少天马行空地构想。大多数想法都因为太过不切实际而被容远无情地否决了,但也有一部分给他提供了很多灵感,他们有时候甚至把前面的实验成果全部推翻,重新开始创造,导致推出成品的时间又延迟了两个月。
 
******
 
“妈我先走了啊!中午饭不用等我了,我在小远那边吃!”
 
金阳吃完饭,急急忙忙地换衣服出门,差点把鞋都穿反了。郑怡柔急忙在后面追出来问:“那你晚上回来吗?”
 
“看情况!”
 
看着风风火火冲出家门的儿子,郑怡柔发愁地回到餐厅说:“阳阳这孩子最近怎么回事?都高三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其他孩子都报了补习班,就他,一有时间就往仓库那边跑。高考还管不管了?”
 
“你放心,咱儿子心里有数。”金栢坐在椅子上沉稳地说,手里还拿着一张饼子正往里面卷菜。
 
“我这不是着急吗?”郑怡柔哪怕比一般家长开明得多,到这个时刻还是忍不住地焦躁起来,儿子不在,就跟丈夫念叨起来:“上次咱们阳阳的成绩是全校第五,数学才115,你看我们是不是该请个家教?还有他的坚果语听力,我听他们老师说,阳阳在这一块儿失分比较多,你说……”
 
金栢不明显地翻个白眼,知道老婆一到这种时候就说得停不下来,只能等到她自己无话可说为止。千万不能搭话,哪怕只是“嗯”上一声,也会有把唠叨的时间再增加半小时的风险。而他一言不发,又会被指责对儿子漠不关心。真是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忍就行了。
 
******
 
金阳一路开车到郊外仓库,满心都被今天要做的事占满了。他一过去,看到容远和周圆已经做好准备在门外等着了,眼睛便是一亮。几人把一堆东西都装进车的后备箱里,转不下的就固定在车顶上,然后车一路向离市区更远的地方开。
 
a市沿海的地方有几栋三四十层高的大楼,原本据说是要建成a市最大的综合性购物中心,但后来开发商跑了,只剩下这几栋烂尾楼孤零零地伫立在这里。即便那开发商如今已经被抓住判刑,但这个地方却没有后续的发展。几栋高楼外墙的水泥已经产生了裂缝,有些地方还有曾经的钢筋和脚手架残留着,显得格外破败而阴气森森。周围长满了杂草,还堆着瓦砾等垃圾,更显得荒凉。在夏天的时候这里偶然还有无家可归的人出没,如今正值寒冬,a市今年降温冷得要死,根本没有人来这鬼地方。
 
金阳的车颠颠簸簸地开到最高的一栋烂尾楼下,几人把车上的东西又搬又扛地弄到楼顶上做好准备,到需要正式开始的时候,饶是容远一直冷静,此时神色中也不由得露出几分激动。
 
“咩~”
 
一只细毛卷曲的绵羊叫了一声,它是周圆用绳子牵上来的,上楼的时候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此时站在高达115米的高楼边上,看着下面遥远的地面,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温顺地靠在周圆身边。
 
周圆有点不忍心了,说道:“要不……我们先拿个假人试试?”
 
——实际上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假人试过了,只是周圆此时突然觉得不放心起来。
 
容远一句话就把她堵回去了:“你对我没信心吗?”
 
“肯定有!必须有!”周圆立刻点头,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身边的小绵羊。
 
容远蹲下来摸了摸绵羊的头,绵羊没有躲开,蹭着他的手心,又叫了一声:“咩~”
 
——可怜的家伙,它根本不知道,这几个人正准备对它做多么残忍无情的事!
 
容远拿出一个箱子打开,这个箱子比一般的行李箱还要大一点,里面装满了各种仪器和数据线,最边上放着一排上面有着不同文字、手表表盖大小、一指厚度的圆形物体。容远将其中一个表面有着凸出的“a-1”文字的圆块拿出来,圆块后面还有个金属卡扣,他将其别在绵羊的脖子上。然后又拿出十几个用细细的导线连接起来的小贴片依次贴在绵羊的头、背、腿等位置。周圆把贴片上面的导线都连在一个黑匣子装置上,又从箱子里拿出电脑,打开桌面的一个软件,几个弹出来的显示框里是跳跃的波形。
 
金阳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两套摄像装备,一套同样固定在绵羊身上,另一个高清摄像机用架子支起来,安装在大楼边,装好以后他看着镜头调整焦距。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以后,几人对视一眼,点点头。一无所知的绵羊对水泥地面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正低下头不停地嗅闻着,忽然被容远抱起来,走到楼边,一松手扔了下去!
 
“咩——”
 
绵羊发出惊恐的惨叫,金阳的镜头急忙对准它下落的位置,容远从周圆手中拿过笔记本电脑,两人都站在大楼边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它落下去的身影。
 
一秒!两秒!三秒!绵羊下落越来越快,周圆忍不住抓紧金阳的胳膊,容远左手拿着电脑,看着离地面的高度差不多已经达到了极限值,右手在键盘上一敲。
 
“嘭”地一下,几乎连零点一秒的时间都不到,绵羊的身体被突然出现的一大团乳白色的球代替了,下落的速度骤然变缓,从楼顶看上去仿佛白球猛地向上升了一段距离。
 
“啊!”周圆忍不住发出短促地一声惊呼。
 
容远扫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面的波形跳动着,比起刚才要平缓一些。
 
白球落地,球体下方在冲击力的作用下下降了一段距离,然后又弹起来两米多高再落地,反复弹了几次以后,白球滚到墙边,停住了。
 
容远第一时间再看一眼屏幕上的波纹,见没有太大的变化,长长地出了口气。金阳将刚才录制的视频保存下来取下摄像机,几人快速跑到楼下。
 
白球里传出一声弱弱的叫声:“咩~”
 
第130章:棉花糖的狂想
 
容远制止了两人想要把绵羊放出来的举动,拿出电脑目不转睛地看着,同时还注意着时间。
 
根据计算,棉花糖内部并不完全封闭,应该可以提供呼吸条件。理论上如此,但不经过实践谁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是怎样的。如果内部的填充物质会堵塞呼吸道或者阻碍空气流通,那么数分钟之内绵羊的体征数据就会出现明显的变化。
 
周圆手掌交握,紧张的等待着。过了一会儿,白球内部绵羊的叫声停止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发出声音来。
 
“小远……”金阳也有些担心,叫了一声看上去无动于衷的容远。
 
“嘘——”
 
容远竖起手指摇摇头,侧耳听着,棉花糖内部传来非常微弱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倾听片刻后,他笑了一下,对两人说:“没事,等着。”
 
金阳和周圆听不到那种细微的声音,绕着白球转了两圈,一起等待。半个多小时以后,才又听到一声“咩~”。
 
这一次的声音清晰多了,再一看,白球的一侧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洞,绵羊把肉粉色的鼻尖从洞里伸出来,轻轻嗅着。一会儿鼻子缩回去,舌头在洞口附近舔来舔去,把洞舔得更大一些。
 
——它自己把白球内部给吃得穿了一个洞!
 
“可以了,把它弄出来吧。”
 
容远说道,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把时间和各种体征数据都记录下来。周圆拿出一个小喷瓶,把里面透明的液体往白球上一喷,只见宛如被泼上一盆热水的雪团一样,白球一侧瞬间就出现一个西瓜大的凹陷。周圆多喷了几下,就把浑身缠着白色细丝的绵羊解救出来,原本巨大的白球被溶解成只有一点点,绵羊恋恋不舍地低头舔着自己前蹄上还沾着的一些细丝。
 
容远做完笔记,把电脑一收,说:“准备下一个实验。”
 
早就知道实验内容的两人立刻把同情的目光投给记吃不记打的绵羊,它抬起头,耳朵动了动,无辜地叫道:“咩~”
 
******
 
接下来的一天,估计是这只绵羊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天。
 
一百多米实际上也并不算高,为了测试棉花糖在更高的高度和更快的下落速度下是否也能有效地保护其中生命体的安全,一个简易版的热气球搭载着绵羊升上天空。然后在两千八百米的高空,容远按下开关,热气球吊篮底部突然脱落,绵羊脚下一空,立刻做了自由落体运动!
 
当金阳把它从棉花糖球里解救出来的时候,跟着白球在地上反复弹了十好几次的绵羊被转得晕头晕脑,四肢软绵绵地趴在地上不动弹。
 
为了测试在狭小的空间中,突然膨胀的棉花糖球是否会挤压其中的生物并造成窒息。绵羊被装在只比它本身略大一些的木头箱子里。嘭地一声,棉花糖膨胀,箱子都被撑破了,碎木片乱飞,但装在绵羊身上的压力传感器显示绵羊受到的压迫力并不算很大,离致命的程度相差甚远。只是绵羊被密密麻麻的糖丝挤在中间,连脖子转动一下都困难。
 
然后他们又测试了棉花糖豆被安装在绵羊蹄子上、尾巴上等不同位置产生的效果有什么不同;以及棉花糖球在落到水面、尖锐物体(比如避雷针)、烧红的火炭、有毒气体环境等不同的地面条件下对其中的生命体会不会产生什么损害等等。
 
一项项测试记录下来,所有的测试结果都跟理论基本符合,即便产生一些偏差,但也都在可控范围内,只要回去再微调一下成分比例就行。到最后周圆获得容远的允许,还亲自上阵去进行了两项测试。毕竟绵羊在测试的时候都是容远操作启动,实际应用的时候还需要其本人按下开关。
 
又一项模拟酸雨环境中棉花糖球作用时长的测试结束,周圆去解放绵羊,金阳给摄像机换了一块电池,转头看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的容远,心中的叹服和骄傲难以一言蔽之。
 
“小远,等你的这个发明面世的时候,会轰动世界吧?”金阳赞叹地说。
 
“没那么夸张。”容远摇摇头说:“而且,我也不是第一发明人。”
 
金阳没有问第一发明人是谁,他说:“有了这个,一般的安全气囊、急救降落伞和安全气垫都可以被代替了。安全气囊还有造成窒息的危险,降落伞和气垫都有着陆不当的风险,这个白球倒是把这些问题都给解决了。对了,你给这东西起了什么名字?”
 
“蓬蓬棉花糖。”容远道。
 
金阳手一抖:“蓬……蓬什么?”他其实听清了,只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容远还有这样的童心?
 
容远默默看着他,不说话。
 
“哈哈。”金阳干笑一声,商量着说:“要不,换个名字怎么样?你这样一说,别人还以为是某种吃的,最主要的功能没有体现出来。”
 
“那……急救装置a-one?”容远想到棉花糖表面为了区别而印上去的a-1字样。
 
“太直接。”金阳摸着下巴又否定了。
 
走过来的周圆听到他们的讨论,说:“要不叫弹力球怎么样?或者棉花弹球?”
 
绵羊跟在她身后也被牵过来,拉一步它走一步,标准的锥子脸上挂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容远斜了一眼,说:“你确定这样就把它的功能给体现出来了?”
 
两人一起看向金阳,等着看他有什么好主意。
 
金阳想了一会儿,迟疑地说:“要不……超弹力可食性速蓬急救棉花糖?”
 
他说完一抬头,就看到容远和周圆正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鄙视”!
 
******
 
最后还是容远力排众议,独断专行地把名称定为“棉花糖——弹力版”,之所以这样命名,是因为他们还有同类型的其他产品——
 
“棉花糖——漂流版”,没有变形前外表是椭圆形乒乓球大小的圆块,上白下蓝,中间一条细细的分界线,上面刻着p-1的符号。开关启动以后圆块上下两侧会以不同的速率膨胀,白色的一边速度较慢,而且比较柔软,蓝色的一边速度较快,膨胀以后会从白色一侧的四周凸出来,而且外壳会迅速变硬。因为速率不同,最后出现的就不是一个圆球,而是圆形救生船的模样。
 
这艘变形的小船放在水中,能支撑一百五十公斤的重量都不下沉,浸泡在海水中也不会溶解,但如果下着酸雨的话就危险了。内部的白色糖丝可以食用,也可以撕下一团当过滤器来用。经过实验,用它过滤的海水虽然比不上自来水的纯净度,但也达到了可以饮用的程度。
 
******
 
“棉花糖——浮空版”,单纯是白色的小圆球,只比弹珠大一点,上面的符号是f-1。这一种棉花糖膨胀以后体积会变成原来的一万多倍,因为非常的轻,微弱的气流都可以带动它一直飞上天空,所以启动以后必须要用绳子拉着才行,不然就飞远了。
 
这种“糖丝”是无法食用的,其表面的结构模仿了某些植物,使得其具有吸附水分的功能,即便是在干旱的沙漠地区,把这种棉花糖球升到高空处,它也能慢慢收集大量的淡水,最多三四个小时就能“吸饱”。当吸附的水分越来越多时,球体的质量变大,它就会降落到地面上,这时候人们轻轻一挤压就可以从中挤出大量的淡水来,只要稍加过滤煮沸就能直接饮用。有了这个,可以很大程度上缓解干旱地区的缺水情况。如果有喜欢冒险的人再到沙漠去探险,只要随身戴上一小袋“弹珠”,就能获得近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源了。这也是所有棉花糖系列产品中唯一可以重复利用的——只要使用者不嫌巨大化以后的糖球收拾和携带麻烦的话。
 
******
 
“棉花糖——吸附版”,也是看似弹珠的圆球,有两种产品,一种是深蓝色,上面写着“x-1”;一种是浅绿色,上面写着“x-2”。
 
深蓝色的这一种是浮空版的变形,膨胀以后也能升上天空,但最多半小时就会落下来。而且其糖丝表面的结构也截然不同,纤维之间的空隙非常大,上面有一层半透明的、蜂蜜一样的粘稠液体,具有很强粘着力。除了单纯的气体以外它能黏住任何物质,是专门为了解决糖国现在比较严重的雾霾问题而诞生的产品,一颗糖球大约能清洁一万立方米左右的空气中的微小颗粒,在表面的杂质较多的时候也会因重降落。
 
a市近两年的空气质量越来越糟,容远放上去的x-2只上升了十来分钟就开始往下掉,掉落地面以后,几人跑过去一看,齐刷刷地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糖球膨胀以后原本是半透明的淡蓝色,如今完全变成了黑褐色,扁扁地摊在地上,像一堆恶心的烂泥。这种糖球本身是会在弱酸条件下迅速降解的类型,片刻后糖球消失,只剩下地上黑色的一大块污迹。突然,污迹中什么东西动了动,然后一只黑乎乎的小鸟站起来,拍拍翅膀飞走了。
 
容远在笔记上写下:“添加:微型超声波驱鸟器。”
 
浅绿色的x-2作用也差不多,不过它的溶解条件比较苛刻,质量也较大,可以浸泡在海水中,十分钟左右提上来,就成了一个混合着黑色油污、各种重金属、农药、洗涤剂等各种物质的垃圾集合体了,外观上比x-1更恶心。同样也不可避免的网了几条小鱼上来,只不过大概是毒性太大,不等容远等人解救,这几只小鱼就已经死了。容远同样写下需要添加趋鱼装置的记录。
 
周圆捏着鼻子在垃圾集合体上喷了点溶解液,看着这一堆黑色物质慢慢的塌陷下去,有些发愁地说:“我还指望棉花糖能净化a市的空气质量、治理大海呢!一个糖球只能清理这么一小片地方,光a市就这么大,得要多少棉花糖才能治理完啊?”
 
容远道:“那是市政府需要考虑的问题,你瞎操什么心!”
 
几个月的相处,周圆在容远面前已经没有战战兢兢了,她小声反驳道:“我不是怕它效果不明显,将来卖不出嘛!”
 
“放心,肯定会有市场的。”金阳很乐观地说:“只怕将来不是卖不出去,而是供不应求的问题。”
 
******
 
除此以外,还有两款在容远看来完全算不上发明,只能算是衍生物的产品。
 
“棉花糖——儿童版”,其实就是在弹力版的基础上,把原形和变形以后的产品都做成了卡通形象,甜味也更重一些,另外就是颜色弄得五颜六色,这一块容远完全撒手不管,都是金阳在兴致勃勃地设计各种图案和颜色。外形改变也是金阳无意中弄出来的,只是那膨胀以后的模样……嗯,丑萌丑萌的。
 
“棉花糖——夜用版”,简单来说,是涂抹了一些荧光粉末,核心有一个小小的发光发声装置,启东时表面会闪烁各种特别鲜艳的颜色,同时还会发出刺耳的类似警车到达的“呜呜~呜呜~”声。按照周圆的说法,单身女孩或者小孩子夜晚如果遇到坏蛋,启动这种棉花糖不仅可以把人360度地保护起来,而且还可以用显眼的颜色的声音吓跑坏蛋,她还想在上面装定位和报警装置,容远不感兴趣,让她自己折腾去。
 
******
 
产品是否合格,自然不是一次的测试结果能说明的。所有版本的棉花糖,他们都经过了反复的检验和调整,这又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期间容远还到学校去参加了一次模拟考试,再次轻松夺冠。
 
然后终于到了该实际生产和推广的时候,容远拿着一堆研究所和企业的资料看了半天,忽然问道:“阳阳,你的理财计划进行得如何?”
 
“买了几支基金,有赔有赚。怎么了?”金阳问,因为忙着学习和关注容远的发明,他也没时间去理财,大多数钱现在还都放在银行里积灰。
 
“我说……干脆你投资我怎么样?”容远问。
 
正在水池边洗碗的周圆放下抹布,惊讶地看过来。
 
第131章:高考
 
容远的这个想法是突然冒出来的,但他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
 
他自己是不会把时间花在开公司赚钱这种事上的,没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份长袖善舞的能力。这些天豌豆给他搜集了很多有推广棉花糖系列产品能力的企业,但容远大致的看过以后发现,无商不奸,无论他选择哪个合作伙伴,想要完全放手给予百分百的信任都是不可能的,免不了要在合同条款、各种文件、权限和利益之间勾心斗角,这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
 
如果换成是金阳,这些问题就全都不用担心了。而且金阳有资金,有能力,也有政府关系,哪怕他没有一点商业基础,只要他想学,很快就能学好。可以预见棉花糖的前景会非常好,未来将给他们带来无数财富。肥水不流外人田,钱交给别人赚,不如他们自己赚。
 
金阳愣了愣,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也没有计划在大学毕业之前开公司——确切地说,他还没有想好将来要做什么。比起赚钱,他或许更想从事旅游记者之类的职业。不过看着容远盯着他十分期待的眼神,他点点头笑了笑说:“好啊。不过我没有经验,要是赔钱了可别怪我。”
 
******
 
金桦最近很烦恼,烦恼的根源就是他的女儿金羽。
 
其实回忆一下,小时候的金羽也是很可爱的,小脸蛋儿嫩得能掐出水来,抱着他的腿说“我将来要当新娘子,爸爸是新郎官”;还有含着手指头看着玩具城里的玩具特别想玩,但就是不说,眨巴着大眼睛渴望地看着你时,萌的人心都要化了。
 
可是那个记忆中的小包子,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想起前几天秘书跟他汇报的一件事:女儿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富二代发小在郊外别墅举行了一场天体派对,其实就是打着“纯净心灵交融”的名义荒诞度日。金羽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居然偷偷溜进派对会场,然后扔了一袋子活生生的老鼠和蛇进去,造成的混乱就别提了。
 
金桦长吁短叹了一阵,每隔一两个星期他就要这样为女儿的教育问题发愁一会,同样每当这时候,他就格外佩服自家二哥,怎么就能把儿子教的那么好。金羽要是有金阳的十分之一懂事,他都能多活二十年。
 
说曹操曹操到,正想着金阳的乖巧懂事,金桦就接到了金阳的电话,寒暄问候几句后,金阳说到正题:“小叔,我记得你们总公司有个部门专门负责专利申请和处理产品专利纠纷,对不对?”
 
现在很多公司但凡有个大小发明,都要立刻去申请专利,其好处是不言而喻的。糖国以前人们没有这方面的意识,有时候就导致明明是自己首先发明的东西,结果要使用的时候却要付给别人专利费用,吃了很多亏。
 
“嗯,没错。你怎么开始关心这个?”
 
“小远有个发明,我想请小叔的公司帮助一下专利申请。当然,需要多少费用您跟我说一声就行。”
 
“小远,就是你那个朋友吧?我听你妈说起过。”金桦觉得好笑,这两个孩子折腾出了什么东西,居然还要一本正经地申请专利。他心里没当回事,就只当哄侄子开心了,说:“行,没问题。回头我把申请需要的文件发到你邮箱,你准备好以后给我邮寄过来。”
 
金阳又问:“各个国家申请时需要的文件都一样吗?”
 
金桦失笑:“怎么,你想申请多少个国家的专利?”
 
“全部。”金阳在电话里说:“只要是有专利法的国家,全部。”
 
金阳好说歹说,才让金桦相信他是真的要申请专利而不是在逗他玩或者浪费钱。金桦在意识到金阳认真的态度以后,忽然对他们的发明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他知道这个侄子比自家那个魔王转世一样的女儿要有分寸的多,既然他这样雄心勃勃地要拿下所有国家的专利,说明他们的发明恐怕真的非同小可。
 
金桦见多识广,不会因为两人年纪小就轻视他们可能做出的成绩,试探着提出合作的意向,却被金阳严词拒绝,并且宣告了所有权。金桦自然不能从自己侄子的最里面抢肉,只好放弃,心里却对那个发明好奇极了。
 
——说实话,后来在看到金阳寄来的文件时金桦差点儿就商人本性发作强取豪夺也要拿下了,幸好及时想起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想起大哥二哥那冷脸还有老爷子那不怒自威的架势,金桦心里默念了几百遍阿弥陀佛,终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没有做出错事。
 
******
 
把专利的事情交给专业人事,金阳的第一要务变成了即将到来的高考。容远也抽出一半的时间来复习课本,另一半的时间用来改进国内某厂家的机床,争取在公司办起来以后棉花糖的生产能实现全面机械化。
 
周圆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多月,她的主要工作是拿着一堆容远给她的资料,在a市的周边跑来跑去,为将来的工厂选址。容远把这件事完全交给她,周圆自觉责任重大,为了不辜负容远的期望,她事无巨细的调查研究,几天下来腿都跑细了一圈。
 
夜晚下过一场小雨,早晨起来的时候空气就变得格外舒服。容远洗漱以后到餐厅,见桌子上早餐已经摆好了,郑怡柔正在摆放筷子,金栢帮忙把粥从厨房端出来。
 
高考期间,郑怡柔觉得容远还住在郊外就离学校太远了,早上可能会来不及赶到考点,而且时间太紧张也会影响考试水平的发挥。尽管容远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影响,但在郑怡柔的坚持下还是暂时住到了他们家。
 
“叔叔早,郑姨早。”容远打了声招呼。
 
金栢看着他点了点头,郑怡柔笑着说:“快来坐下。豆浆要喝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容远刚坐下,就看到金阳打着呵欠从楼上走下来,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早饭很丰盛,或者说,有点太丰盛了。郑怡柔生怕他们吃得不和胃口,做了好多样,有白粥、瘦肉粥、包子、鸡蛋饼、葱花饼、春饼、面条、豆浆、牛奶……摆了满满一桌子,简直就像自助餐。她一会儿让他们多吃点,一会儿又担心他们吃多了会考试的时候肚子难受,容远和金阳无奈地对视一眼,深感在这个房间里她才最像是要去参加考试的人。
 
金栢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吃饭的速度一向很快,吃完饭后就坐在桌边看报纸。等他们两人都吃完以后,问:“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再检查一遍,别事到临头才发现没带准考证。”
 
其实昨天收拾的时候就一样一样确认过,今天早晨也检查过了,不过金栢再特意嘱咐一遍,两人知道这也是出于关心,于是都乖乖地又复查了一遍。
 
金阳把半透明的文件袋提起来给金栢看了看,说:“放心吧,爸,都好着呢!没什么拉下的!”
 
“行,那就去吧。”
 
金栢又把视线放在报纸上。郑怡柔欲言又止,有一堆的话要嘱咐,但又怕给他们造成心理负担,强行按捺着不说。
 
金阳此时显得格外没心没肺,似乎丝毫感觉不到母亲的担心,换上鞋子就要出门,忽然上身一仰从门厅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爸,你报纸拿倒了!”
 
金栢神情一僵,急忙把报纸倒过来,再一看——咦?怎么还是倒的?
 
早就发现他视线落点根本不在报纸上,诳了自家老爸一回的金阳大笑着出门,走到门外,就看到容远站在路边等他,垂着头,微微蹙眉,看着落在他胳膊上的一只蝴蝶,似乎在烦恼要不要把它赶走。
 
金阳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去,带动的气流惊飞了蝴蝶。目送着那对嫩黄色的小翅膀拍打着飞远,两人并肩走向学校。他们的考点都在一中,只是在不同的考场里。
 
沉默了一会儿,金阳问:“小远,紧张吗?”
 
“你说呢?”容远反问。这场考试对他来说远没有其他人那样决定人生的重要意义,他来,只是为了给自己的高中生涯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哈哈,看来我说了一句废话。”金阳干笑了一下,眼中却没有笑意,心里忽然冒出难过的感觉,他有些不舍地说:“考试以后,我们就不在一个学校里了。”
 
容远沉默半晌,应道:“嗯。”
 
他在奥赛结束以后就决定了要上b市医科大学,这是糖国最好的医学院,有最优秀的导师,最先进的设备,最前沿的研究项目。而金阳报考了a市大学的新闻学院。
 
金家一家三口都是家庭主义者,多年以前金栢为了妻儿放弃了在中央的大好前途,近二十年一直扎根在b市小小的治安局。去年自金阳屡次遇险以后,他为了不再给他们带来危险,也为了不再让他们整日里为他提心吊胆,已经申请转成了文职。而金阳也不是喜欢冒险的性格,既然在a市就能满足他的求学需要,他也不会抛下父母特意到别的城市去上学,一年只回来一两次。
 
一路无话,坐在考场里拿起笔的时候,容远心中还留有那种分别在即的惆怅。
 
******
 
遇到火柱喷射而出,推动着上面的圆柱体向着天空越来越快的飞行。任三达目送着已经发射的火箭渐渐变成天空中隐隐约约的一个点,内心又产生了第一次亲眼目睹火箭发射时的激动。
 
他从怀里一个边沿磨得起毛的信封,把里面的照片抽出来看了看。自从去年月球车报废之前将这几张照片传回来到如今,他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尽管那时航天局掀起轩然大波、人人既激动又担心、疯狂地论证和怀疑已经成为过去,但每次看到这些照片,他心里还是会产生疑问——这些都是真的吗?
 
只见最上面的一张照片上,是一个不见天空与大地的悬空城市,正中央的六面体晶体散发着炫目的光辉。
 
第132章:载人登月
 
糖国其实很早就具备了载人登月的实力,只是因为地球上的矿产资源还没有到枯竭的地步,根据人类目前对月球的了解,在不能实现以一个可以接受的价格使得大规模人口和器械登月开采并安全返回之前,个别人登月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对国家的综合实力的提高并没有太大的帮助。再加上资金的限制,糖国的航天工程一直是以相对比较平缓的速度稳妥的发展。然而当这个国家开始全力推动某件事时,她的效率和能力都是非常惊人的。
 
黄言心和罗小友是这一次负责登月的两名航天员,作为糖国有史以来首次担负着登月任务的航天员,两人心中的紧张不言而喻,在来之前已经立下了遗嘱,若有万一,他们会被追封为烈士,但也许会连遗体都永远无法归回。
 
在天空中经历了十一天的飞行后,发射架终于稳稳地扎在月球背面,登月舱晃了一下后立刻恢复平稳。已经穿好宇航服的两人对视一眼,紧张而忐忑地打开舱门,顺着悬梯一步一步走下去。
 
作为糖国首次的载人登月飞行,这一次的整个过程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在网络上全程直播,因为他们并非到月球上旅游观光,而是背负着重大的秘密任务。在登月舱的内部和外部、两人宇航服的头盔上都有摄像头,糖国航天局内,无数人正在关注着他们的行动,一些人忍不住双手握拳抵在胸口,默默为他们祈祷。而在人群的最前面,负手而立的一位老人是糖国新闻台中非常常见的面孔。
 
月球背面此时正是白天,黄言心先踏上地面,罗小友紧随其后。舱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合拢,登月舱的起降返都是地面在操纵的,他们只负责探索月球的任务。
 
“呼……呼……”
 
黄言心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头盔内回荡,他试探着走了两步,然后说:“报告,我们现在已经平安降落在月球背面!”
 
“哇!”
 
“耶!太好了!”
 
“成功了!”
 
尽管已经在屏幕中看到了这一幕,这一刻所有人的心情还是激动不已,大厅里立刻响起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还有人激动地相拥而泣。
 
任三达跟周围的几个人握手短暂的庆贺之后,平复了一下心情,对着话筒说:“目标位置在你们的降落点两点钟方向八百七十米处,先抵达目标位置,搜索异常情况!”
 
“是!”
 
黄言心和罗小友立刻转身走过去。他们虽然在空间站经历过非常严格的训练,但此时依然感觉到月面行走的不适。两人已经在尽量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但还是一蹦一跳地前进,导致摄像头中的画面也一直在抖。不过地面上没有人抱怨,大家都尽量扫视着那些模糊不清的画面,争取从中看到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
 
到达目标位置附近,这里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糖国月球车活动的痕迹。两人正在仔细搜索这些痕迹,试图找出月球车最后消失的位置,忽然地面上有个年轻女孩失声道:“那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像她看过去,女孩紧张地打了个嗝。任三达问:“你看到了什么?”
 
女孩一指大屏幕,说:“刚刚罗小友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屏幕角落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
 
任三达立刻命令罗小友再转回去,他慢慢转了一圈,女孩盯着屏幕,突然叫道:“就是那个!”
 
画面立刻被暂停,荒芜的月球地面上到处都是粗糙的岩石和坑洞,远处群星点缀,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女孩操作电脑圈出来以后,所有人都发现了。
 
在屏幕一角,有个很小的红色东西,用直直的一根细杆支起来,不太像是能自然形成的东西。
 
地球到月球的信息传送有一定的时间差,在罗小友也发现视野中的那一点异常的时候,听到了地面指示黄言心继续原地搜索,让他前去侦查。
 
罗小友一蹦一跳地走过去,越靠近那地方,他越觉得那特别像一个经常见到的东西,但理智又告诉他绝不可能,直到他距离不到十米的时候,终于不再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面糖国的国旗。
 
罗小友慢慢走过去,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那面旗帜上打量,他甚至伸出手去摸了摸,看它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布料绷紧的质感隔着厚厚的宇航服也能感觉到,他收回手,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的天!那不是真的。”地面指挥大厅里,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中出现的国旗,有人喃喃自语道。
 
任三达身体不由自主的晃了下,急忙抓住旁边椅子的靠背才站稳。他脑海中涌现出许多想法,但思绪乱的完全理不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
 
旁边扶手而立的银发老人同样张大嘴巴,难得的出现了失态的神情。
 
“快看!”又是刚才那个女孩,她大声喊道:“地上有脚印!”
 
月球表面没有风,因此一旦留下什么痕迹——哪怕是浅浅的脚印也能保存很长时间。罗小友也很快发现了地上那行脚印,他一路顺着走过去,直到一道深深的裂缝挡在面前,他弯腰看了看,在裂缝边缘看到几个指印和一个掌印。
 
——是带着手套攀爬时留下的痕迹。
 
他打开手臂上的电筒往裂缝里面一照,在下面的好几块凸出的岩石上都发现了类似的手印和脚印,交错着从不知道多深的地方一直延伸上来。
 
——一个人……或许是个人……从裂缝深处爬了上来!
 
像是一股电流忽然从尾椎骨直蹿到头顶,罗小友浑身打了个哆嗦,遍体生寒。
 
指挥大厅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有说话的欲望。六月骄阳如火,他们却都觉得像是浸在冰水里一样,指尖都忍不住地在发抖。甚至有两个胆小的人,在看到那些指印的时候就吓得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好像生怕有什么东西从屏幕里的裂缝中爬出来。
 
女孩忍不住“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周围几个人都被她吓得浑身一颤,差点儿就跳起来。
 
登月成功的喜悦此时已经当然无存,在场的人最大的感受就是——他们好像一不小心,看到了潘多拉的魔盒打开的瞬间。
 
******
 
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的黄言心还在月球车发出最后信号的地方搜索,他并不知道地面上指挥站的人在惊吓中几乎都忘记了他的存在,只是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呢?
 
黄言心回头仔细看了看,发现地面他还没有走到的有些地方,居然也有一排脚印。无论是鞋底的花纹还是鞋子的大小,都跟他们的宇航服完全不同。
 
他心叫一声“不好!”此时他还没有联想到别的地方去,只是想到曾经坚果国也有宇航员登月——难道那神秘都市早已经被他们捷足先登了吗?
 
再想到这几十年坚果国都没有再次登月的消息,黄言心有稍觉安慰。他顺着脚印的方向走过去,小心地不要把它踩坏,走了一小段距离,发现那脚印在某个地方突兀地消失了,周围除了一块大土豆模样的石头以外再无其他痕迹。
 
——怎么回事?
 
黄言心疑惑地绕着脚印消失的地方转了一圈,指望着地面指挥战能给他什么指示,然而十几分钟过去了,耳机里依然没有任何声音传来。突然,那块土豆样的石头动了动,黄言心居然看到上面有红色的灯光闪了闪。
 
不等他想明白,石头咔咔地转起来,在地上挪动了几下,也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地面忽然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黄言心打开灯光往地道里一照,不太深的地面上,有一堆乱石,还有一串月球车行驶时会留下的独特的车轮辙痕。
 
******
 
黄言心的发现让地面上的人精神一振,但出于对某种神秘存在的畏惧,让有些人一时间都有放弃这次探索的打算。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才走到这一步,任三达决不允许还没有看到敌人就半途而废,他请示地看了看银发老人,老人点点头,又仰头看着屏幕,神情十分凝重。
 
任三达下达了指令:“黄言心原地待命,罗小友,迅速和黄言心汇合。”
 
手脚冰凉的罗小友终于听到了让他魂归的声音,他毫不迟疑地返回去跟黄言心汇合,在做好初步的侦查和预防工作以后,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地道里,罗小友对地下的黑暗心有余悸,不自觉地落在黄言心后面。
 
在黑暗的地道中行走,除了地上的车辙痕迹以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引领他们,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以外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如果不是触手可及的地方还有一个伙伴,地面上还有无数人作为他们的后盾而存在,在这样的环境中只怕很快就能逼疯一个人。罗小友不知不觉就紧靠在黄言心身后,时不时地就回头照一下,生怕从身后冒出什么东西来。此时他觉得,没有情况就是最好的情况,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可能会爆掉。
 
终于,眼前的黑暗逐渐走到了尽头,远处的洞口中充满着朦胧的淡蓝色的光辉,犹如梦幻。
 
第133章:采访(1)
 
“终于发现了?”
 
隔了将近一年,容远几乎要忘了他留在月球上的后手,此时突然听豌豆说起被发现的过程,他还回忆了一下。
 
当初离开的时候,月心都市的外出侦查机器人还被他用光脑入侵修改了一下程度,除了定时回到月心充能以外,那台机器人就一直守候在进出口的位置,等待着有人来到它身边的时候开启通道。之后容远就把这件事放下了,毕竟虽然探索宇宙是他的兴趣所在,但他已经完全看不上地球缓慢的科技进展了。只要有足够的功德,他就能到达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
 
所以对容远而言,关注这个有点本末倒置的感觉。他最关心的,还是功德值。随着天网的搜索面越来越大,影响力也越来越广,现在他每天的功德收入都稳定在十万以上,虽然期间有些兑换花销,但积累到如今也只差十二万就能达到七千五百万功德了。
 
身体各项基本值的兑换他后来做了一些调整,如今体质达到一百,敏捷达到五十,力量为一百五十,智力是九点九,到达这个数值以后他就不再继续兑换下去。
 
他已经感觉到,过强的力量和过快的速度会给生活造成一些不便,万一有些时候遇到突发情况没有反应过来,可能就会造成暴露自己的异常。而且尽管每次他都只兑换一点点数值,给自己留下一段适应的时间,但如今有时也能感觉到力不从心的地方,肉体的反应跟不上自己思维的速度。
 
按照豌豆的说法,他现在的身体素质、骨骼密度、肌肉纤维的韧度都已经达到了碳基生命体的巅峰,这是先天条件造成的对人类的限制,继续兑换就是在强行增加身体的负担,有百害而无一利。如果要继续提高自身的力量,有两个方法,一个是改变基因,另一个就是由外而内地修炼。
 
两个条件,在负功德全部抵消之前,容远现在一个都达不到。
 
不过他也并不着急,一来是因为他现在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威胁,自从放弃乌鸦这个身份以后他对个人武力的需求已经大大降低,在见到外星人以后才重新生出几分紧迫感;二来是因为棉花糖系列即将面世,容远对它的信心十分充足。
 
******
 
王浩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干咳一声,又像是怕吓到谁一样,急忙挡了一下嘴,顺势推了推黑框眼镜,动了动坐了很长时间的屁股。
 
坐在他对面的蒋姿看出来他的紧张,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不过作为糖国b市电视台的著名访谈节目主持人,她的表情依然完美的无可挑剔,美丽的脸上即便没有特意带上笑意,嘴角也微微上翘,让人感觉亲和力十足。
 
扛着黑色摄影机的摄像师将镜头对准王浩君,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可怜男人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额头冒出细细的汗。
 
蒋姿说:“王老师,这次的高考状元容远是您班上的学生,下面我想了解一下这位优秀学生的学习情况,能请您谈一下吗?在您看来,这个孩子平时的表现怎么样?您对他有什么评价?”
 
尽管之前已经问答了几个问题,但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级数采访的王浩君还是紧张得要死。他此时全然看不出在课堂上的挥洒自如,脸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说:“呃……他很聪明,非常博学,记忆力也好,冷静,理智,不像一般的孩子毛躁……嗯,非常理智。”
 
蒋姿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又问道:“那您觉得,是什么让他取得了现在这样的成就?您有什么教育心得可以跟我们分享吗?”
 
“教育心得?”
 
王浩君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忍不住觉得有些尴尬,他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他之前看过一些知名教师的访谈实录,而且学校的领导就在办公室的门边站着,尽管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领导灼灼的目光盯在身上。
 
“就是……我们学校的教育理念,就是要以学生的发展为重点,不仅要完善学生的知识结构,还要提升综合素质,注重学生的道德培养和目标培养……”
 
——天知道容远现在的成绩跟他们这种从来没有真正付诸实际的教育理念有毛的关系!
 
听到他一连串不打绊儿的好像提前背下来的话,蒋姿的笑容不变,采访中听到这样的话太正常了,或者说,没有这样的官面语言反而不正常。
 
哪知王浩君忽然话题一转,道:“不过……我觉得容远能取得现在的成绩,他本人的努力是最重要的。实际山,高三最后一年,他几乎从来没有到学校来上过课。”
 
这句话一说出来,王浩君就像是浑身都放松了一样,整个人那种别别扭扭的感觉忽然就消失了,神色也变的坦然许多,嘴角甚至带上一丝笑容。
 
“哦?”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内容,蒋姿精神一振,身体前倾,做出了认真倾听的表情。
 
“那个孩子……我觉得,他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奇迹……他非常有想法,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计划好要达成的目标,不需要任何人的督促也能百分百地完成。对他来说,传统的课堂甚至是一种束缚……”
 
不顾校领导几乎要抽筋的眼睛,王浩君没有按照提前计划好的那样一个劲地把话题引得高大上,没有把容远夸得十全十美,也许是因为容远给他带来了教学生涯中最风光最荣耀的一个成就,也许是从去年到现在缠在容远身上各种负面正面的新闻和人们对他身世的猜想怀疑让他时时愤怒而无力,也许是三年的相处中那孩子经常让他感到心酸的孤寂和冷漠,他现在不想按照套路来说,他不想再塑造一个“高分模板”,他想让人们认识他的学生真实的一面。
 
他说到容远的孤僻,并不是平时团结同学热爱集体的典型优秀生,实际上容远对参加各种班级活动并不积极,虽然身体素质很好但运动会什么的也很少见到他的影子,他不活跃,是个沉浸在知识中对外界并不敏感的人——当然,在王浩君的眼里,他的学生不是冷漠,而是安静腼腆,不喜争斗,不善言辞;
 
他说到容远平时生活中的许多小细节,对长辈的尊重,对弱小者的扶助,默默帮助别人,从来不大肆宣扬自己的善行。实际上,当有人执意要跟他表达谢意的时候,他有时会因为被打扰而显得不太高兴,不过这在王浩君的眼里就是不知道怎么回应、微微有些困扰的善良和单纯。
 
他说到容远的家庭,说到他虽然自幼就失去了依靠,但并没有因此成长的心胸狭隘、偏激嫉恨,他对自己的父母家人也没有怨恨或者渴望,是个胸怀宽广的好孩子。非常独立,能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哪怕没有任何亲人的关怀,他也并不自暴自弃,他能好好的爱自己。
 
说着说着,王浩君就忍不住有些激动。看到蒋姿身后的其他老师跟他打手势,才突然反应过来。他掩饰性地擦了下有些湿润的眼角,待情绪平稳后,说:“不好意思,我有些激动。”
 
蒋姿柔声说:“没关系,我能理解王老师的拳拳爱生之心。”
 
——实际上,在王浩君有些凌乱的描述中,她感觉自己好像也看到了那个总是形单影只、优秀而孤独、内心善良宽容的少年,心中也被带动地生出不少感触。
 
王浩君笑了下,转移话题说:“在高三的这一年里,别的孩子都在为了成绩拼命努力,容远这孩子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学校,你猜他在干什么?”
 
——在容远从大众视线中消失的那段时间内,作为班主任,王浩君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他的下落。他还抽时间去“家访”过,尽管那时候容远还没有做出什么成绩来,不过单凭他想做这样的事,就足以让人感到震撼了。
 
“头悬梁锥刺股,认真读书吧?”蒋姿问道,虽然她知道王浩君这么问,就意味着答案肯定不同寻常。
 
“呵呵。”王浩君笑容中带着几分神秘,说:“容我卖个关子,等你见到他,你就知道答案了。”
 
节目中这样的悬念更能吸引眼球,蒋姿淡淡一笑,不再追问了,然而心中确实生出几分好奇。
 
******
 
因为要准备采访,周圆便从实验室搬到金阳家住几天,卧室也恢复成以前的模样,免得让人制造不必要的话题,给他们两人都带来麻烦。不过采访的那天容远要求他们都在场,这也是为了给他们将来的公司打响名气。
 
“怎么这一次就接受采访了?我还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拒绝呢!”金阳笑问道。
 
容远说:“这是给棉花糖系列打广告的好机会,不是吗?”
 
金阳张着嘴巴看了他一眼,摇头说:“服了你了!”
 
——估计没有几个人会把b市台的节目访谈全然当成是自己的广告平台,但金阳不得不承认,这宣传手段好极了,比他请一百个明星在电视上狂轰滥炸都更有效。可以想见,电视、新闻媒体、杂志、网络媒体上,肯定到处都是高考状元和棉花糖发明的捆绑宣传。
 
高考状元其实不稀奇,糖国每年都会量产几十个,如果考虑到县市,那就有几百个。稀奇的是,这个状元之前还拿过两个国际比赛的金牌,并且他的成绩是打破历史记录的满分成绩。这样的成就,不说会不会后无来者,但至少前无古人。
 
容远没有说出的另一个理由是,他需要“名气”。
 
名气这个东西,虚无缥缈,但想要做成什么事的时候,却又十分重要。比如棉花糖的发明,如果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声称自己是发明者,一般人会相信吗?就算那是事实,能够毫无疑虑接受的人肯定会很少,大多数人都会自然而然地产生质疑,就好像昨天你和我还是一样的人,那么我自己做不到的事你也不应该能做到一样。
 
但容远现在重重光环加身,再说他发明出这样的东西,普通人就比较容易接受这个结果。趁着“高考满分状元”的热度爆出棉花糖,人们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天才果然什么都能办到”的想法,因为他们已经看到双方并不站在智商的同一层阶梯上。他能发明出棉花糖,那么今后自然也能发明出其他的东西,将来拿更多的“发明”出来也就不会惹人怀疑。
 
他知道自己的目标对一般人来说太过高远,平时哪怕说出来都会显得荒诞,只有夯实了一步步的基础,才能终有一天登上高台摘星辰。
 
第134章:采访(2)
 
摄像机从车停下之前就开始拍摄了。
 
节目组要拍摄的是“生活中真实的一面”,实际上他们当然是来之前就跟容远打过电话,不过为了“真实性”,来者提前说明不要到门外迎接,就像平时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同样理所当然的,他们在拍摄这种节目的时候没有人会真的就像独自在家一样表现,该整理的整理,该化妆的化妆,该表演的表演,除非演技假的不忍直视,否则一般都会相互容忍。
 
镜头中,特意给了外表破败的仓库正面一个特写,想不到高考状元就住在地方,蒋姿忍不住露出十分真实的愕然表情。停车之前她就跟王浩君再三确认过,此时去敲门的时候,神情还带着几分复杂。
 
门“吱呀——”一声,很快就被打开了,门外的阳光随着门扉的开启而投进屋内,也逐渐照射在开门的人身上。
 
容远抬眼淡淡一扫,过了一两秒,才露出一个十分浅淡的笑容,浅色的眼瞳中却没有笑意,只有种不易察觉的疏离。
 
蒋姿气一短,一瞬间有种被屈尊纡贵地俯视的感觉,甚至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好在这种感觉只有一瞬,容远很快就加深了自己的笑意,使它变得更明显一些,也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其实有时候他也弄不清怎么回事,自己既没有打骂也没有发火,周围的人偏偏就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有时候周圆做错了实验被他看一眼就好像被欺负惨了一样掉眼泪珠子,叫容远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好在他忽然想起来面前的人是舆论喉舌的掌控者,也是他们的棉花糖能否成功打响第一炮的关键人物,及时收敛了表情,让自己显得更热情一些,这总不会错。
 
蒋姿完全感受不到容远的热情,比起她以前接触的那些采访者,容远简直冷漠得可怕。好在之前王浩君的陈述还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她心里已经种下了这孩子比较孤僻的种子,也建立了比较良好的初步印象,这才使得蒋姿此时心中还是对容远抱着极大的善意。
 
相互过流程一样自我介绍了一下并说明来访目的,两人握了握手。蒋姿注意到,容远的手指修长、干燥、微凉,握手的过程一触即分,并没有刻意延长时间来传达热情或者占便宜。最特别的是,他的手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要知道,高中三年下来,因为长时间握笔进行大量的书写,很多学生的拇指、食指、中指和掌缘处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摩擦产生的茧子,那在今后也许要用数年的时间才能慢慢消除。
 
没有茧子,那就说明书写量比一般的学生要少很多。
 
心中电光般转过这个念头,蒋姿把这个发现记在自己心里,在回去整理访谈内容的时候可以根据需要决定要不要把这一点加进去。然后他们一起走进了大门。
 
就像所有第一次到这里来的人一样,蒋姿第一眼就被靠墙的书架吸引了注意力,朱唇微启,露出一个有点可爱的惊讶表情。
 
摄像师也呆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敬业地把镜头从容远和蒋姿的身上挪开,给书架一个十几秒钟的全景扫描和特写。
 
此时的书架比周圆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更加壮观,还增添了很多外国出版的原文书。容远看书的速度很快,平均每天阅读2.3本,一年过去,这个房间所有的空闲空间中几乎都添上了各种长短不一的隔板,上面满满当当地摆着各种书籍,有种所有墙壁都是用书砌成的感觉,好像再往上面加一张纸整个房间都会塌下来。各种颜色的书脊,各种国家的文字,以一种拥挤却并不杂乱的方式排列着,有种奇特的美感。
 
“太惊讶了,我还以为我到了图书馆。”蒋姿忍不住问:“这些书你都看过吗?”
 
容远没有回答,示意她随便抽一本看看。
 
蒋姿将信将疑的随手从最近的书架上挑了一本新近出版的天文学着作,握在手里她就感觉不对,新书和旧书之间的质感有明显的差别,她手里的这本书崭新的就像是刚刚才拆掉塑料封皮一样。她在心中微哂容远用这一架子新书来显示好学的行径,决定回去剪辑的时候就把这一段剪掉,只保留书架的镜头就可以,然后随意地翻开书页。
 
然后蒋姿愣住了。
 
她把书快速地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最后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看容远,然后才把书摊在桌子上,快步走向书架。
 
蒋姿就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一样,从最上方到最底层,从糖文书到外文原版书,从天文学到生物学,最后,二十几本不同学科、不同书架上随意挑选的书籍摊开放在桌子上,任何一本书中,她随手翻开的页面上都有容远写下的注释和心得。
 
此时再看那依然显得满满当当、毫无缝隙的书架,上面的所有书籍在蒋姿眼中已经有了不同的意义。她再度看向容远时,脸上的笑容和钦佩都显得真实了许多。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你让我们又重新理解了这诗句的含义。”蒋姿由衷地说,完全推翻了之前认为对面的少年‘虽然聪明但并没有下苦功去学习’的印象,然后终于进入正题,道:“看到这些书,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糖国第一个满分状元是你而不是别人。你在知道成绩以后是什么样的心情?”
 
容远说:“有点惊讶吧。能得满分,还是有很多运气的成分。”
 
别的不说,容远现在可称得上过目不忘,对各种知识点的记忆绝不会出现任何偏差,高中程度的数理化也没有任何难度可言。但作文一向是他拿不准分数的项目,有时候很高,有时候就非常低,如果文章本身要求抒情,他的成绩大多数时候都非常惨淡,有时还会得到“堆砌辞藻”、“不知所谓”、“缺乏真情实感”之类的评价,典型的反面教材。
 
考试的时候他一反常态,干脆用纯古文的方式写了一篇激烈昂扬的议论文,用词华丽至极,论证严密深刻,中间夹杂着大量的古诗句(感谢他的记忆力)和自己根据平仄韵律填出来的几句诗词(再感谢他平时的大量知识储备和随时从记忆库中提取的思维活跃能力),写完以后容远也自觉成绩不会太低,但没想到居然是满分的成绩,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蒋姿听出他话里隐藏的骄傲,戏谑笑问道:“满分有运气的成分……那这么说,‘状元’这个头衔并不觉得意外,是吗?”
 
容远并没有想她所想得那样谦虚,他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嗯,对。”
 
——这两个简单的字就充分说明了他为什么从小到大只有一个朋友的本质原因。
 
蒋姿一时哑然,后面的问题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提词卡,跳过了“成为状元有什么压力”、“心情有什么转变”之类的问题,干笑两声道:“看来容远同学真的对自己非常有信心。那么在学习方法和提高学习效率上,你有什么经验可以介绍给以后的师弟师妹们吗?”
 
这个普通的问题却让容远微微有些困扰,他皱了皱眉,斟酌着该怎么回答。
 
学习方法?学习效率?那都是什么?容远觉得自己也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方法,只是看看书,做做题,高中的内容本来就很简单,看书的时候就都明白了,做题他享受的只是解决问题的成就感和愉悦感,从来都不是通过这种方式来锻炼自己去掌握已经完全掌握的知识。
 
与其问他有什么学习方法可以介绍,他其实更想问,这么简单的东西,你们到底为什么还需要特意去找一种死板的方式去学习?不是看看就会了吗?
 
不过就算容远不理解别人的烦恼所在,他也知道这句话真的说出来那就是一个无差别的世界级……至少也是全国级的嘲讽。所以他思考了片刻后,才认真而慎重地说:“总结起来,也就是两点——专注和勤奋。”
 
——通俗的标准化的回答,总不会有什么问题,虽然他觉得智商才是决定性的因素,不过还是谦虚一点好了。
 
蒋姿把他所说的内容拓展了一下,说:“我明白了,要专一,在学习的时候不能分心。此外还要持之以恒地学习,不能虚度光阴。要想获得成功,除了百分之一的天分之外,还要付出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对吗?”
 
“对。”容远点头,感觉她比自己说得要好多了。
 
“说到勤奋……”蒋姿又提出了新的问题,“那你对现在很多学生都看重的题海战术怎么看?”
 
——怎么看?蠢人的做法!实际上用大量的时间来换取一点点可怜的进步,却根本不会花一点点时间来思考自身真正的问题所在!
 
容远思考了一下金阳会怎么回答,然后说:“不同的人适合不同的方法,不管什么战术,只要能学到知识,那都是有益的。”
 
蒋姿赞许地点点头,很多人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都会像踩到雷区一样立刻予以否决,然后给出一些似是而非但其实很难做到的建议。实际上,一种长久被诟病的“笨办法”之所以能延续这么长的生命力,肯定是因为它还有很大的可取之处,只是在正面的官方宣传中不被承认罢了,因为它缺乏效率、技巧、创造力和灵活性。
 
“据我所知,你选择的大学是b市医科大学的生物物理及结构生物学系,能说一下选择这个专业的原因是什么吗?”蒋姿又问。
 
第135章:采访(3)
 
“因为它研究的是危害人类健康的重大疾病。”容远在‘人类健康’上不自觉地稍稍加重了语气,然后又回到自然的神态上说:“治病救人,算是我的理想吧!”
 
不过他当然不会满足于某个系的学习,要学就学全部!容远想做的,也不是当亲自操刀上阵的一线医生,他想要从病理病原上彻底根治某些绝症——不是预防,只是治疗。
 
“很了不起,在高中阶段就对自己的未来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蒋姿真正觉得了不起的是容远选择的这个专业。她知道现在很多孩子选择大学时第一考虑的是将来的收益,第二是就业难度,第三是发展前景,就算当医生,也是选择当临床医生的居多。不过她也觉得容远理想有些理想化,但并没有打击他的少年锐气,而是由衷祝福道:“祝愿你将来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医学研究工作者。”
 
“谢谢。”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几句未来的规划之类的问题,蒋姿把话题引到平时的个人兴趣爱好上。
 
“喜欢做的事?”容远想了一下说:“跑步,看书……唔,还有思考。”
 
“听说你在高三的一年都基本不在学校上课,是因为在教室里已经学不到足够的东西,所以你选择独立地学习和思考吗?”蒋姿看了一下周围的书架,然后问道。
 
“不,我在做实验。搞一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终于到了正题,容远带着几分愉快说道。
 
“做实验?”这个答案可真是出乎意料。
 
“想看看吗?”容远干脆利落地站起来问。
 
“当然,如果你愿意为我介绍一下的话。”蒋姿顺势起身道,她早就注意到这房间里除了卧室和卫生间以外,还有一扇关着的门。
 
但她没有想到,门后并不她猜想中的那样一个高中规模的用以教学的实验室,容远所谓的“做实验”也不是她以为的改装多用电表、石蕊试液和酚酞遇碱的颜色变化、或者用显微镜观察洋葱根尖的有丝分裂等等。她看到的,是一个十分正规、甚至让人觉得肃穆的实验室,如果不是高端的仪器设备太少、条件过于简陋的话,蒋姿觉得这会比她见过的有些大学的实验室还要正规。
 
她站在门边发愣,内心十分震撼。
 
同样的感觉,周圆有过,金阳有过,王浩君也有过,只不过蒋姿比他们见识更广,阅历更多,所以震撼也就更强烈。因为她清楚的知道,个人要建成这样一个实验室,难度有多大。它所需要的金钱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其本人在这个方面所展示出的强大的自信、决心和勇气。
 
如果不是真的投入其中想要做出什么来,如果不是笃定地相信自己能做出成就来,如果不是有着面对外界所有质疑和劝告的坚持,是不可能诞生这样一个实验室的。尤其是,做到这件事的仅仅只是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这就显得更加难得了。
 
周圆和金阳正在实验室做准备。金阳在计算机上操作,把制作好的演示文稿再次审阅修改一下,同时将待会儿要用到的文件都准备好。周圆正在挑棉花糖——其实所有的棉花糖除了外形稍有不同以外没有任何区别,但周圆固执地要挑出几个最好的,实际上只是太紧张了必须要找点事情来做。金阳心知这一点,实际上他现在内心也并不平静,因此便随她去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两人。周圆手一抖,好不容易挑出来的一颗儿童版棉花糖就咕噜噜滚进盘子里找不出来了,金阳心扑通扑通跳着,不过外表上毫无端倪,微笑着站起来表示迎接。
 
“这就是我的实验室。他们是我的朋友,也是实验合作伙伴——金阳,周圆。”
 
容远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双方,又跟蒋姿说了说实验室中一些主要的实验设备,摄像机一直在他们身边前后左右地拍摄着,最后在容远的引导下,几人走到周圆身边,容远自然地从周圆手中接过一个方形的薄盘,盘子里放着大小形状不一的几颗棉花糖系列产品。
 
“这就是我们这一年的研究成果。”容远说着,把它顺手推到蒋姿和他右手边桌面的中间位置。
 
蒋姿拿起一颗,夹在手指中间看了看,问:“y-1?这是什么?”
 
“还有这个。”容远指了指放在y-1旁边的一枚戒指。
 
这是一枚样式非常普通的戒指,大小适中,男女皆宜,尺寸可以自由地调节,无论是三岁幼儿还是八尺壮汉的手指它都能严密的卡上。戒指表面本身没有任何花纹或者文字装饰,只有一个正方形的淡银色镶嵌物,内环有一串符号,跟y-1背面的符号完全相同。
 
“嗯……”蒋姿看看左右手上的y-1和戒指,想了半天说:“这真是难倒我了……我真的想不出来这是做什么呢的,请跟我说明一下吧!”
 
容远看了一眼周圆,示意她上前说明——尽管在棉花糖的发明中金阳和周圆起到的作用并不算大,不过容远并不打算独占这一份功劳。而且今后棉花糖的生产和销售肯定需要人来打理,周圆刻苦耐劳,细致坚韧,很适合接下这一份工作,所以容远打算趁此时机把她推到前台来。
 
蒋姿的视线和摄像机的镜头也随之指向周圆。
 
周圆浑身一僵,然后灵活地一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到了容远身后。
 
众人全都一愣,看着那个以容远的身板完全不能遮挡严实的女孩,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容远眉一皱,金阳苦笑着接过戒指和y-1,对蒋姿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由我来演示一下用法吧?”
 
“啊,好。”蒋姿也回过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应道。
 
“这里不够开阔,我们得换个地方。”金阳又道。
 
几人跟他一起出门。容远回头一看,周圆低着头不敢看他,两只手使劲绞着手指,满脸涨的通红。
 
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离开了。
 
摄像师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把抗在肩上的摄像机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肩膀,忽然感觉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他转过头,就见周圆站在他身后,一脸恳求地小声说:“对不起。节目剪辑的时候,能不能把我的镜头都删掉?”
 
“为什么?”摄像师有些惊讶。他见过的人除非被拍到了什么丑态,否则大多数都对上镜头这件事表现的十分欢迎,毕竟是一个全国闻名的机会,有些人甚至能把它当做一辈子的谈资和炫耀。
 
周圆低着头,不说话。
 
开始容远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就答应了,可是事后,却越想越后悔。
 
自从实验开始上手以后,周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问过自己了——我这样的人,适合站在他的身边吗?我有资格和他站在一起吗?我做了什么,值得他们这样对我?
 
只要想象一下,节目播出以后,观众会对她的丑陋发出怎样刻薄的评价,又会因为她而如何评价容远和金阳,周圆就寝食难安,待在实验室的每一秒她都如坐针毡。
 
——棉花糖生产的公司已经成立了,企业名称定为“远阳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各种机器设备也已经到位,随时都可以正式开始投入生产。这个公司,容远以技术入股45%,金阳资金入股50%,而周圆在课余时间负责处理一些琐碎的事物,也有5%的股份,可以想见,这5%的股份,在未来可能会让她成为一个百万富翁、千万富翁、甚至更多。
 
周圆诚惶诚恐,百般拒绝不能以后才在容远的命令下忐忑不安地签了字。她不是那种为了更大的利益能撕破脸皮、泯灭良知、强取豪夺的人物,她是连领取打工时的一点报酬和几十块钱的奖金都会心怀感激的类型。容远两人觉得不能忽视她这段时间的努力和未来要付出的劳动而决定给予股份,但周圆又哪会因为自己完成了理应完成的工作就坦然接受对方的超额报酬呢?她其实连自己那丰富的工资都觉得拿着烫手,因为知识底蕴不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容远的帮助可以说微乎其微,反而犯下了大大小小不少的错误,损失了好些实验器材和材料。
 
所以周圆避开了,此时她不想因为自己给容远带来不利的反响,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分薄了容远应该得到的荣耀。
 
她还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但总有一天,她一定会获得这个资格!
 
******
 
黄言心熟练地穿过淡蓝色的那层薄膜,罗小友紧随其后,然而不管是第几次看到这座悬空之城,他们内心都依然会生出震撼和惊异之情。
 
飞船上的剩余能源不多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返回月心都市。在前两次的往返中,他们已经将整座城市的全部景观都拍摄下来传送回地面指挥部,也发现了无数胶囊状棺材里的尸体。第一眼看到尸体时罗小友被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地逃跑时一头撞到一个合金支架上,差点儿没晕过去。到现在,他脚一蹬地滑翔着前进的时候,还是尽量避免去看那些尸体。尤其是那一部分死状特别惨烈的尸体,那简直是在挑战他的神经坚韧度。
 
但他脑海中还是忍不住去想——深渊、手印、爬上来的生物……
 
罗小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看前面顺路还在观察巨人尸体的黄言心,对他的无知十分羡慕。
 
根据地面科学家的推测,位于蓝色晶石上下两侧的建筑群应该是这座都市的核心建筑。在时间有限的情况下,优先探索这一区域,应该能给他们带来最大的收获。所以两人这次的任务,就是分头探索这两片建筑。
 
罗小友踩在中央支架上轻轻一蹬,整个人就飞了出去。他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双手时不时拍一下周围的建筑调整方向,最后准确地落在晶石下方的建筑群中心。
 
这是一片别墅区。大概是因为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个个都高达三米多的原因,这里的东西在他看来都很高大——高大的椅子,高大的凉亭,高大的栅栏,高大的窗户和门。
 
因为每次从外面进来都会带上很多尘土的缘故,清洁机器人很快就来到罗小友身边,在他周围绕来绕去地打扫。罗小友随意选择了最近的一栋别墅推开门,惊讶地发现户主并没有上锁——也许是他们彼此之间缺乏防卫意识,也许是因为突遭变故没来得及,罗小友并不去思考其中复杂的原因,他只庆幸自己的任务可以完成得很顺利。
 
黄言心也到达晶石上面的建筑中间。他环顾一周,立刻就发现了每个房间外面的门牌。不过可惜的是,他并不认识那些文字,时间也不足以让他将所有的房间搜索一遍,该选哪几个房间查看呢?房间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此时地面能给他的建议是有限的,他只能依赖自己的判断,黄言心看了片刻后,发现有一间房门外清洁机器人清扫的频率比别处稍微高一点——也许这只是他的错觉,不过黄言心没有再耽误时间,立刻就锁定目标出发。

来顶一下
近回首页
返回首页
最新推荐
全站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