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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簿(穿越 六)+番外——与沫

时间:2017-02-03 08:47:30  作者:与沫

 第224章:距离

 
金阳没有注意到容远称呼的变化,他抱了一阵,激动过后,感觉怀里的躯体瘦得骨头都硌人,看着手臂上的纱布,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不过他到底经过了几年的历练,比起当初已经成熟稳重了许多。金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才放开容远,顺手捏了捏他的胳膊,问:“怎么这么瘦?”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个头,露出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说:“我现在可比你高了。来,叫哥哥。”
 
“滚。”容远没好气地说了一声,然后不由得一愣,微微有些不自在。
 
金阳也愣了下,然后笑容变得愈发明显,伸手按在容远头上揉了揉,语气轻快地说:“哈,你还跟以前一样。”
 
——不,其实不一样了,两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容远没有像以前一样干脆地打开他的手,而是眯着眼睛任由他揉了两下,没有说话。
 
或者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刻意的轻快,刻意的笑容,刻意维持一切都没有改变的假象,然而陌生感仍然挥之不去。
 
于是金阳也卸下了不自觉带上的面具,堆摞的笑容消失后,残存的那种少年般的柔和鲜亮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时光磨砺出的刀刻般的棱角分明和久居上位者的气势,只有他的眼睛不同——他的眼睛依然是愉悦而温和的,柔软地仿佛一池春水,让人不由自主地就会微笑起来。
 
“走吧,去我家。”他揽住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挚友,不再假装成好像他昨天才离开的模样,打开车门说:“艾米瑞达和婷婷也在,正好昨天买了食材,可以做火锅吃。”
 
******
 
透过车窗,城市的灯光化为流火。容远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风景,却没有说话的心情。看着看着,目光就凝聚到映在车窗玻璃上的那个侧影上。
 
无论停车场还是在车子里面的光照都不明亮,但却不妨碍他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谁?
 
他知道这种疑惑不应该,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要问。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说起来期间也有很多变化——个子长高了,圆圆的脸上婴儿肥逐渐褪去,先后经历了换牙和变声期,随着成长性格也越来越棱角分明。但或许是因为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些时光,看着对方一天天的变化,潜移默化的力量反而让人不觉得有什么改变。
 
而现在不同。
 
他离开时,金阳还是一个略显瘦削,带着几分青涩、几分忐忑、几分意气风发,刚刚踏入大学、开创公司的少年,心软得像滩水,眼睛中总是闪着光,交往中会捧出百分之百的真心,把世事看得通透,心中却总是怀着一片阳光。他关心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体贴包容,善解人意,无论喜怒哀乐,都没有丝毫作伪。
 
而他身边的这个男人,脸上的线条有棱有角,不再是曾经雌雄莫辨的俊美;头发很短,几乎看不出昔日可爱的天然卷来,反而显出几分精悍之气;身材匀称,背阔肩宽,是去拍电影可以泳装上阵秀身材的那种。不说话的时候,微微沉着脸,有些倦色,沉静中带着几分威严,不像以前一样不经意间也会带上几分笑意。
 
容远试图从中找出过去的影子,然而越寻找,越觉得陌生。
 
单说相貌上,其实变化并没有那么大,但阅历和眼界给人的气质带来的改变几乎是颠覆性质的。再怎么天真软和的人,当他来往的都是能够从各方面决定一个国家命运的上层人士、一句话就能影响上万名员工的命运、每个决定都牵扯着无数人的喜怒悲欢、常常坐在谈判桌前面对各种勾心斗角、一不留神就可能掉进坑里损失大量的利益……那他一定会迅速地成长起来。
 
他想要说点什么,比如谢谢金阳帮忙收留照顾艾米瑞达,但话还没有出口,又觉得没意思起来——如果是以前,不管任何事,他都不觉得自己需要像金阳道谢。同样的,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也不需要他来跟自己千恩万谢。
 
容远现在的感觉,就好像以为下面是平地所以兴高采烈地跳下来,却一下跳进坑里,并且一直掉一直掉,总是落不到实处。
 
******
 
“啪!”
 
端在手里的盘子掉地上摔得粉身碎骨,红彤彤的麻辣小龙虾掉了满地,女孩却根本顾不上理会这个,捂着嘴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下来。
 
随着金阳一起进门的容远看到她这个样子,无奈地笑了一下,轻声道:“艾米瑞达——”
 
叹息般的声音富有磁性,像是一阵风掠过耳边,又像是温暖的手拂过脖颈,熨帖地让人沦陷。艾米瑞达起初还拼命忍着眼泪,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再也按捺不住,先是小声啜泣,呜呜咽咽地哭了几声后,半个月来压抑的担心、恐慌、愧疚、思念等情绪如潮水般涌上来,哭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站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一点形象也没有地放声嚎啕大哭,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一样。
 
容远无奈,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传达者无声地安慰和关心。
 
——这就是那个“哥哥”了吧?
 
柳婷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颗翠绿新鲜的白菜,心中忖度着。刚开始听到艾米瑞达的大哭声她还手足无措了一下,待看到两人亲密信任的氛围才安下心来。但似乎是那位只闻其名的“兄长大人”非常陌生,她也不能肯定他的身份,便向此时依然站在门边的金阳投去询问的目光。
 
金阳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同一时间也看过来,点点头,还微微笑了一下。
 
笑容中有掩不住的苦涩。
 
柳婷一下子就觉得心都揪起来了。
 
她认识的金阳是个哪怕被几个财团同时打压、正在等待运输的产品被一把火烧个精光、巨额订单出了纰漏、公司高层带着重要资料和客户群背叛都能依然成竹在胸、气定神闲去处理的男人,她以为再大的压力都不能把他压垮。但现在,他浑身倦怠,即便笑着都感觉悲伤,像是好不容易爬山爬了九成九,却被人一把推了下来!
 
她直觉这一定跟家里的新客人有关系,神色中不免露出了几分,视线却突然被挡住了。
 
“现在气氛好像有点不合适,待会儿我再给你们介绍。今天吃火锅怎么样?”金阳含笑问,一如既往地温柔,刚才的神情似乎是她的幻觉。
 
于是柳婷也不再多问,踮起脚吻了吻他的脸努力高兴地说:“那好,我再做两个凉菜。”
 
“我来帮忙。”
 
金阳挽袖子,却被柳婷赶了出去:“忙了一天,你还是坐着去吧!晚饭全都交给我就好!”
 
话虽这么说,但金阳也没有坐着等吃的习惯。他去卫生间拿了扫把簸箕把地上的盘子龙虾什么都扫了倒进垃圾桶里,又把地拖了。都收拾完以后,他看到艾米瑞达已经基本平静下来,容远坐在沙发上,坐在地毯上的女孩头枕在他膝盖上,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因为哭得太用力,声音还有些沙哑。容远基本没怎么说话,但神情动作中却透着不容错辨的爱护。
 
这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容远。
 
外貌上的变化其实很少,虽然瘦了很多,但看上去还像个十几岁少年的模样,仿佛时光格外钟爱面前的这个人,让他在最好的青春年华能多停驻一段时间。但整个人变得愈发锋锐凌厉,仿佛经过了铁与火的洗礼。
 
——可不就是这样么?
 
金阳苦笑着想。
 
尽管没有明明白白地问过,但救生舱中是艾米瑞达,那么人形机甲的驾驶员除了容远不作第二人想。他不知道容远在离开的几年中都做了什么,但光看那场星空战斗,就知道他这几年过得并不轻松,必然经历了重重危机,或许是一路厮杀才回到了地球。
 
但战火没有把他淬炼地更加孤绝,却把他从曾经隔离于世的心境中拉了出来,他的眼睛中有了更多的东西,不像是过去一般除了目标以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不知道是谁让他发生了改变,但金阳由衷地感激这种变化。
 
他知道自己应该为容远高兴,然而,喉咙中梗着千言万语,最初的喜悦之后心中却只有酸涩。
 
他或许是这世上最了解容远的人,所以他一眼就看得出,那无法忽视的生疏与拒绝。
 
金阳忽然觉得……他终于知道那些千辛万苦才把孩子抚养成人但孩子长大了飞走了不说回家连个电话都不肯打的父母是什么心情了……
 
第225章:芝兰之交
 
金阳介绍容远的身份时,还是用了“谷远”这个名字,一来避免他不小心叫错,二来也是因为这个身份所有必要的证明都有,在法律意义上是存在的,省了很多麻烦。艾米瑞达也聪明地跟着改口了。柳婷觉得他跟几年前在酒吧中见过的那个“谷远”长得并不太像——这是自然,因为那时容远用了拟态衣——不过对女孩来说,过去一面之缘的记忆并不深刻,加上酒吧灯光昏暗看得也不太清楚,所以她只是想了一下就将心中的疑惑放开了。
 
从金阳的角度来说,他自然希望容远和艾米瑞达继续住在他家。但容远看出这个房子柳婷也常来居住,并不想当他们中间的电灯泡,再说他现在也不缺钱,因此在他的坚持下,就在附近买了一套可以拎包入住的房子,当天下午就带着艾米瑞达搬了过去。
 
故友重逢,就算因为疏离感有些怅惘,但心情终归还是高兴的。金阳跟助理打了个电话推掉最近几天所有的事项,专门腾出时间来陪容远四处转转。
 
其实容远对这个城市并不陌生,他是成年人,也会开车,至不济还有诺亚可以提供全天候无死角的全球导航定位服务,走到哪儿都不需要人来“陪游”。不过他看着金阳眼神中隐隐像是期待什么好戏的笑意,默默允了。
 
然后他就知道了,是什么让金阳露出这种神情。
 
******
 
“来,二班排好队,跟在一班后面进去。不要挤,一个一个进。”
 
“张佳佳,把帽子戴好!不要拉高晓梅的辫子!”
 
“小朋友们要注意,到里面以后不要碰里面的展品,不要大声喧哗,不要乱扔垃圾,不要……”
 
“老师我要尿尿!”
 
“老师,孙海明踩我脚了!”
 
容远:(⊙_⊙;)……
 
难得看到他这样的表情,金阳被逗得忍俊不禁,抖着肩膀一直闷笑。容远无奈地斜了他一眼,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现在看到的,是以前被容远改造成实验室的仓库,也就是棉花糖最初诞生的地方。只是现在,金阳车停在附近,他们看到的是一群身高刚刚一米出头的小萝卜丁头上戴着小红帽、手里拿着小彩旗、背上还背着小书包,被几个年轻女老师组织着排队从门口一个个进入。这些大概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孩成群地放在一起就是麻烦和喧闹的代名词,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告状,几个老师像蝴蝶一样前后穿梭,忙得不得了,好不容易才把这群小祖宗都组织好乖乖地进门了。
 
最奇妙的是,就这么一个小仓库,外面居然还有一排窗口(总共五个)在卖票,门口也改成了游乐场那种一次只能进一个人的旋转门。明明今天不是休息日,售票口前面还有十来个人在排队买票,其中至少一半都是外国人。
 
金阳忍着笑反问:“你觉得你看到的是怎么回事?”他带上一副黑框眼镜,拉着容远下车去买了两张票,装成普通的游客也跟着一起进去了。
 
进门以后,容远短暂的恍了一下神。
 
仓库里面几乎完全是以前的样子,“展品”上面几乎连灰尘都没有。他坐过的椅子、睡过的床、用过的笔、写下的一沓沓厚厚的笔记本,都还摆在原来的地方,几乎没什么图案的茶杯按照他的习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转椅不是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前面,而是微微倾斜,方便人直接坐上去。
 
仿佛踏入了过去的时光,他坐下来,打开书,在边角处记下自己的想法和心得。灯光只照亮了自己面前的一小片地方,伴随着“沙沙”地书写声,无数个日夜在没有察觉的时候就流淌而过。
 
唯一的不同,就是面前拉着两根红色的带子,把包括他们在内的所有游客都挡在他曾经兼顾了卧室书房加客厅等各种功能的房子以外。
 
长相甜美的导游小姐声情并茂地跟游客讲述着“容博士”曾经在这里学习、研究的生活,并且进行了很大程度上的美化和修饰,以及在其中赋予了各种容远自己都不清楚的伟大意义和悲天悯人的情怀。换个人可能要被她的各种溢美之词羞得满脸通红,不过容远充耳不闻,全当她在说别人的事。
 
游客对一所简单普通的单身住宅的兴趣浓厚地超人意料,他们看着在自己生活中也并不缺少的一些物件比如中性笔,兴致勃勃地猜测当时容远在这里生活时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并且不断地赞叹他的“坚苦卓绝”,居然还有人拿着手机拍照,全然不知自己话题中的主人公就站在身边。
 
卧室之后是实验室,一些比较容易被弄坏的实验仪器还用玻璃给隔开,实际上外面使用的玻璃保护层可能都比里面那些瓶瓶罐罐要贵得多。容远记得当初这些东西在他们搬到新厂房的时候大多都搬走了,剩下的一部分有些还在之后的那场打斗中被破坏了不少,现在却几乎完全复原了他们还在这里时候的场景,是谁做得不言而喻。
 
实验室之后本来是墙壁,但现在新建了一个二层小楼,或者说,是一个小小的图书馆模样。虽然也在参观范围内,但另有一个出入口,只要办一张读书卡,就能在里面阅读,但不允许在借阅的书上书写任何东西,也不允许将书本带出。
 
里面所有供人们借阅的“书本”,全都是容远曾经看过的书、写过的笔记本,甚至还有中学时期的作业本。看书的人还不少,几乎每张桌子上都坐着人,游客们也都信手打开几本翻阅一下,赞叹一番,再原模原样地放回去。
 
容远两人没有细看,参观很快结束。走出门的时候,他看到入口处还排着队,叹了口气,问:“怎么弄了这些东西?”
 
“虽然我也参与了一些工作,但这可不是我的主意。”金阳走在他身边说:“开放参观,是因为有很多人在呼吁,这也是上面的意见。门票费用除了给员工发工资和维持日常保养以外,剩下的都以你的名义捐给了天网。从开放到现在,除了每月例行的闭馆日以外,不论哪一天游客都络绎不绝,节假日数目还要暴涨。”他笑道:“看到自己这么受欢迎,有什么感想?”
 
“感想?”容远想了想,说:“我明明还活着,他们却像对待死人一样纪念我。”
 
“咳咳咳!”
 
金阳被呛住了。
 
在这个城市随心所欲地转了几圈,就算没有刻意去寻找,但除了被当做旅游景点对待的“容远故居”以外,他还看到了自己的画像、蜡像、雕像,摆在纪念品商店和精品店里的各种印着头像的周边产品,打着他名义在销售的各种产品,比如“容远爱吃的xx豆腐脑”、“xxx口服液,让宝宝像容远一样聪明!”等等。
 
——好吧,其实之前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但听说和亲眼见到是两码事。容远现在是伟人+偶像明星的待遇,尤其是在这个他出生成长的A市,更是有种被整个城市所迷恋的错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反倒是金阳,看着他的脸色,脸上的笑就一直没消失过。
 
容远打定主意,除非十分有必要,否则还是不要和小A换回身份得好。
 
******
 
夜色已深,金阳驱车回自己的家,路上开着车,想起白天容远的表情,还是忍不住想笑。
 
其实容远性格使然,并没有多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刚开始乍然见到那场景是有些懵,惊讶、尴尬、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就调整了情绪还反将他一军。路上还有人认出他跟“容博士”长得像,倒没有谁认为忙于“人类进步”的容博士会真的在街头闲逛,只觉得是撞脸,还拿出手机要求合影,被容远黑着脸拒绝了。
 
金阳大笑,但容远却没什么生气的样子,眼神中更有几分无奈纵容。
 
——即便时光让他们已经回不到年少时的模样,但谁说感情就一定会变质呢?哪怕有一天他们都拥有自己的生活而很少见面,哪怕他们将来都变得白发苍苍,只要志趣相投,灵魂能够相互理解,就依然是无可替代的挚友。
 
所以金阳才会这么愉快。他知道以容远的性格或许还会纠结试探一段时间,不过没关系,他们都需要重新认识。
 
金阳的笑容,一直维持到他下车的时候。
 
下车,锁门,还没有离开车库,手机中忽然响起铃声,来电显示表明这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金阳迟疑了一下,才接通电话:“哥?”
 
“阳阳。”金南平静到有些冷淡的声音从中传来:“你的那位朋友,他回来了,是吗?”疑问的句式,肯定的语气。
 
金阳悚然一惊。
 
第226章:湖心小岛
 
金家一家人,都是家庭主义者,哪怕金栢三兄弟各自从事了不同的职业,成年以后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不同的城市中,彼此之间的感情却丝毫没有因为距离而减弱。金家的第三代也是如此,尽管金阳每年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回到B市跟金南金羽见面,但三人比许多亲兄妹还要亲近,丝毫不见隔阂。
 
对金阳两人来说,比他们大很多的金南从小就有长兄如父的风范,对他们甚至比他们的父母还要疼爱几分,但该严厉的时候也从不手软。小时候金阳和金羽对这个大哥都是又爱又怕,对他的敬畏甚至比祖父更甚。
 
没办法,金羽从小就格外调皮捣蛋,别的小女孩都拿着布娃娃玩过家家的时候,她爬树掏鸟、下河捞鱼、招猫逗狗、弄鬼掉猴,上蹿下跳什么都敢干,一点儿都不知道害怕。又生来是个小人精,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每当闯了祸长辈们想要教训她的时候,金羽就各种撒娇打岔狡辩开脱,长辈们又十分疼爱她,总能被她三言两语绕过去。
 
然而这一套在金南面前是行不通的,他只看一眼,就知道金羽刚才和谁在一起、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想要掩饰什么,甚至连她心里的想法都看得透透的,而且总是会毫不留情地揭穿并罚她一顿。如此一来,金羽不怕他就怪了。那时金阳虽然因为听话乖巧从来不会跟着堂妹惹是生非,金南对他要温和地多,但亲眼看着在他眼中十分厉害的金羽一次次在金南面前吃瘪并且被教训地有苦说不出,金南在他心中会留下什么印象可想而知。
 
那时,当金羽发现大堂哥对金阳这个二堂哥比较包容的时候,还试图拉着乖孩子金阳当挡箭牌。可惜小金阳个头小胆子也小,单纯到连撒谎都不会,在帮金羽打掩护的时候,一看到金南就慌得手足无措,满脸都写着“对不起啊我在撒谎我在干坏事”,然后和金羽一起受罚。
 
尽管如今金阳已经成年,阅历丰富性格沉稳,但内心深处对于金南的敬畏却没有减弱多少。
 
乍然在电话里听到这么一句,金阳脸都白了,他结结巴巴地反问:“什、什么朋友?”说完后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语气中的心虚。
 
“我想想……他是叫谷远,对吗?”电话中金南不紧不慢地说。
 
金阳沉默片刻,问:“……哥你怎么知道?”
 
“我有事要找他。”金南没有解释自己的信息来源,而是直接说:“贸然上门打搅恐怕不妥,我想请你帮忙安排一次会面。”
 
——所以说,他不光知道“谷远”回来了,他们买了新房子搬家的事也都知道吗?但他是真的知道容远的身份,还是只是在诈他?容远身上的秘密,他又了解了多少?
 
“……我只能帮你问问他有没有时间。”金阳没有一口答应,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哥,你派了人监视我吗?”
 
说“监视”也谈不上,或许换个听起来更舒服的说法,就是家里人出于担心他安危的原因,所以安排了人在他身边保护他,并且把他的举动上报——要做到这一点简直太容易不过,他的公司里,有太多人会毫无疑义地被金南等人差遣。
 
退伍军人的就业一向是个很大的问题,由于缺乏必要的技能和知识,他们中的很多人退伍以后只能选择保安、保镖、健身教练、酒吧看场子的打手等职业,吃的多半是碗青春饭,待遇好一点的工作还要看关系。至于那些受伤致残或者患病的,各种优惠政策也不可能完全照顾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只能说不算特别坏罢了。
 
这些问题,金阳从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听到自己的长辈们为此讨论,也为其中一些人的不幸和痛苦而感同身受。因此,远阳公司渐渐做大后,他招收了大量的退伍兵作为公司的员工——虽然远阳打着高科技公司的名号,但其实很多基础的工作只要智商正常的人加以培训,都能上岗接手。而退伍军人哪怕不是兵王这样的佼佼者,在纪律性、克制力、使命感、责任心、组织能力和心里素质上都远远胜过普通人,他们的加入使得公司的氛围和生产能力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加上大伯金松的关系,现在很多兵一退伍,就被直接介绍过来了,其中还有一些金南的老部下,受他驱使,也是理所应当。
 
但金南说:“我不需要派人监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道:“我现在正看着你。”
 
金阳愕然抬头,只见金南就站在他家楼下,见他看过去,才从容地挂断了电话。
 
******
 
“所以……在你绞尽脑汁想要在电话里把你哥糊弄过去的时候,已经毫无防备在脸上把什么都暴露了,而你还没有发现他正在看着你?”容远慢条斯理地问。
 
“唉……”
 
金阳长叹一声,愁眉苦脸,他以为自己已经算是商场上身经百战了,然而金南随手一下就让他溃不成军。最重要的是他的这位哥哥并不是刻意坑他,完全只是顺手而为。好在金南之后也并没有多说什么,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还会暴露多少东西。
 
实际上,他也弄不清楚金南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他看看容远,知道他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也绝不希望暴露自己,于是道:“能能挡的话我尽量挡,不过……你有什么打算?”他知道如果金南真的想做什么,他完全拦不住,除非他想跟家里撕破脸。所以现在,容远的想法至关重要,实在不行,也只能换一个身份或者回实验室了。
 
金阳并不知道,容远现在身上并没有拟态衣,想如同以前一样换衣服一般地随便换个脸是不可能的、艾米瑞达倒还有一个,但那是用来把她伪装成普通地球人的道具,一旦拿下来,女孩身为异类的真相便会曝光。
 
但容远也没什么紧张担心的情绪。即便没有《功德簿》,但逐渐掌握熟练的弦力和诺亚的辅助也足以让他无论面对任何情况都能站在不败之地上。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他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如今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将自己藏起来积蓄力量的少年了。哪怕现在他的身份暴露给全世界,他也并不畏惧,只是嫌麻烦罢了。
 
而且,寥寥几面中,他对金南的印象并不坏,所以也想听听这个功德值很高的人到底想说什么。
 
于是他随意道:“见就见吧,也省得你为难。”
 
至于见面之后要做什么,那就要看情况了。
 
******
 
细雨纷纷,敲打在绿色的荷叶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有种悦耳的节奏。
 
送走一步三回头十分想要留下的金阳,容远打着一把伞,走向约见的地点,嘴角噙着一抹笑。
 
金南指定的这个地方十分有趣,对容远来说,也意味着一种危险的信号。
 
会面的场所,是在A市比较偏僻的一个免费公园里,开阔的湖面上有一个很小的人工搭建的凉亭,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座长长的木板桥连通。如果放在平时,桥上大概会有一些游客来来往往,亭子里也坐着站着许多休息的人,或许石凳和地上还会扔着垃圾。不过今天从凌晨开始下了一整天的雨,还有阵阵凉风,空气阴冷潮湿。这种天气下连街上的人都不太多,这个没什么名气也没什么景观、四面透风的凉亭自然更不会有人来。
 
所以现在走在桥上的,只有容远一个人。
 
——没有游客,意味着无人打扰;凉亭四面无遮挡,里面所有的一切都会落在有心观察的人眼中;周围地势开阔,不管哪个方向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万一有埋伏也会第一时间发现;凉亭到岸边的距离非常远,加上风势不定,就算是最好的狙击手在这种环境下也不能保证一枪命中;阴雨天气,卫星摄像没有作用,但小湖岸边安装了很多摄像头,不过还是因为距离问题,湖心的凉亭并不在摄像头的覆盖范围内。
 
他知道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也许金南只是随意制定了一个很适合装逼的环境。但他那样的人,应该不会随意做没有目的的选择。
 
那么这个地方,是不是暗示着,金南知道的其实比他预计的还要多呢?
 
那这次会面的目的,又是什么?
 
吸饱了水分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容远独自一人撑伞而行,看上去倒有几分古典武侠的意境。不过换个人看到,大概会觉得他这么冷的天还跑出来悠然闲逛纯粹是找罪受。凉亭中还有一个人,看上去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但却并没有焦躁不耐烦的情绪,面无表情的模样,苍白的脸色让人看着就觉得他很冷。听到声音,那人抬头看过来。
 
正是曾经以王文忠这个化名来保护他安全的金南。
 
容远点点头权当打过招呼了,走进凉亭,收起伞,还甩了一下上面的雨水,靠在凉亭栏杆边放着,然后坐到金南对面,看向他。
 
金南脸色温和,眼睛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似的有种直白的好奇,又带着种莫名的神色。他凝视片刻,忽然说:“我还以为阳阳也会一起过来。”——他不会忽视在看见他那一瞬间金阳脸上混合着担忧和闪避的神色。
 
“他是这么想,不过我让他回去了。”容远看起来很放松,他懒洋洋地挑了挑眉,说:“你想见的不只是我吗?”
 
“说的没错。”金南轻笑,然后说:“不过几年不见,连声招呼也不打,你该不会忘了怎么称呼我吧,容远?”
 
容远眼睫微颤,没有否认,也没有说话。
 
全世界都知道“容博士”是个超级宅男,几年中离开实验室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容博士已经二十四快要二十五了,容远外表看上去还不到二十的模样,高矮、胖瘦、年龄差等因素导致两人之间差别明显,因此哪怕有人看出来他们长相相似,但却没有人真的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但金南并不是猜测或者诈唬,他十分笃定,而且看上去很有兴趣跟容远解释一番前因后果。
 
青年说:“如果我以前没有见过你,或许会像其他人一样被你在实验室的替身骗过。但只要见过一面,就算是双胞胎我也不会弄错。所以,三年半前,我在实验室见到那家伙的时候,就知道尽管很像,但他不是你——眼神差太远了。我很奇怪别人为什么看不出来。”
 
“但你没有告诉其他人。”容远淡淡道。
 
“没有必要。”金南说:“不管是谁,实验室的成果都是真真切切的。揭穿你们,对糖国能有什么好处?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离开那么长时间。”
 
“那你现在,找我又是为什么?”容远问。
 
“因为有些问题,已经到了必须处理的时候。”金南的态度始终温和,但语气中却又有强硬的地方。
 
容远眼睛微眯一下,问:“比如说?”
 
“乌鸦。”
 
第227章:甲乙丙
 
乍然听到乌鸦两个字,容远一瞬间觉得头皮发麻,但内心涌上来的并不是恐惧,而是有种诡异的兴奋和期待——藏身幕后固然更安全,但大概从一开始,他就期待着有人能发现自己与乌鸦之间的联系,期待着随之而来的冲突和变化。
 
但金南态度平和,神色寡淡,好像自己刚刚说的不是闻名世界的黑暗制裁者,而是在讨论晚饭吃蛋炒饭还是牛肉面一样。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紧盯着容远,似乎他根本不关心容远在听到这句话以后有什么反应,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指间把玩着一枚硬币。
 
似乎是为了让石桌上不至于显得太空荡,桌面上摆着两瓶矿泉水,都没有打开过。不过就像国内许多会议桌上一样,水瓶的装饰意义往往大于实用意义,除非会议很长,否则真正去喝的人没有几个。从这数量上来看,金南也并不像他之前所说的一样认为金阳也会过来。
 
容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说:“何必弄得跟挤牙膏似的我问一句你说一句。不如你把前因后果跟我说清楚,我们摆明车马,有一说一,省得故作高深试探来试探去弄得不愉快,如何?”
 
金南一愣,容远突如其来的一句显然出乎了他的预料,自古有点智慧——或者说喜欢炫耀智慧的人在交谈中都喜欢拐弯抹角暗喻类比,似乎不如此就变低了自己的格调。不过这样直爽显然更对金南的胃口,微微一笑,居然真的叙述自己前前后后的调查。
 
他并不把这次会面视为一场博弈,也就不介意先掀开自己的牌面。这样的坦荡,反而让容远觉得自己又输了一筹。
 
几乎是在乌鸦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金南就注意到了这个神秘的个人或组织。不过一来乌鸦没有造成真正的危害,二来追查乌鸦身份的事是治安局的本职工作,所以他并没有多加关注,看过情报以后就把它放下了。
 
之后的一连串事件证明他的弟弟跟乌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就由不得金南不加以注意。只是那时他抽不出空来,便把提交了退役申请的周云泽派到A市,让他进行秘密调查。然而后来,金南却发现周云泽对他有所隐瞒,乌鸦跟金阳的牵扯也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于是他自己接手了追查。
 
周云泽能查到的事,金南自然也能。尽管许多证据被时间或者人为地抹消了很多,但仅凭借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蛛丝马迹,他渐渐摸索出了真相。
 
“云泽一直觉得阳阳跟乌鸦中的某个成员——或者是乌鸦的主使者有联系,并且刻意隐瞒了他的存在。但他一直没有怀疑到你身上,因为他觉得你不具备任何作案的可能性。”金南略过了自己追索的具体的细节,直接说出结论:“但对我而言,我相信排除所有的不可能,无论剩下的是什么,即使再不可思议,那也是真相。在阳阳周围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你有成为乌鸦的资格,也具备成为乌鸦的心性。”
 
除了一些似有若无的嫌疑以外,容远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但金南也不需要证据。很多时候,他都是先锁定目标,然后再调查取证,而他的直觉很少有出错的时候。这一次也是同样。在调查中他认为,乌鸦并不是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庞大的组织,它最初可能只有一两个人,后期虽然人数有所增加,但却一直不算多。始终跟乌鸦有关的,不是金阳,而是看似没有任何联系的容远。
 
而乌鸦之所以那样无所不知令人畏惧,依赖的并不是严密的组织和数不清的人手,而是某种超越时代的、智能化的程序。具备同样特质的,除了乌鸦,还有天网。
 
他决定跟容远谈谈。
 
然而那时候,容远已经离开地球去往太空了,所以他见到的,是顶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表情动作都毫无破绽的替身小A。刚一见到,金南心中就咯噔一跳,再试探两句,看着那双明明没有感情却莫名让人觉得纯良温和的眼睛,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在之后,加强了对乌鸦和天网援助者的关注。
 
金南很忙,他不可能把数年的时光都放在追查一件事上,只是一直惦记着。只要有时间,那位“容博士”的任何信息和对外活动都不会错过,但却一直都没有再见到他想见的人。
 
然后就是直播的星际机甲大战。
 
那一句话……当容远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时,金南瞬间有种被雷劈了的感受。容远过去留下的资料很少,但还是有采访的视频在。几年来反反复复研究过很多次,他对这个声音熟的不能更熟。只是他一度以为容远离开实验室是为了暗中操纵乌鸦和天网,没想到这家伙跑得已经超出他预想的范围。
 
卢家宅院里发生的命案更让他确信了这一点。这个案子刚刚听说的时候他就有种熟悉感,现场探查以后,凶手的那种鬼魅、理智、冷静、从容不迫更是让他从中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这些年自称乌鸦的那些人不管做出多大的案子,都没有这种令人寒毛直竖的感觉。
 
他回来了——金南无比确认。
 
之后几乎是轻而易举地,他发现金阳身边最近突然出现了一个叫“谷远”的朋友,长相也跟“容远”很相似,只是莫名的年龄似乎变小了。不过金南没有纠结于这一点,光他发现的那些事已经让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刷新很多次了,再多一点奇异之处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看着对面微低着头、似乎还不打算说话的容远,金南垂下眼睛,道:“乌鸦和天网,做得都是利国利民之事。或许有人认为无法掌控的力量就必须要毁掉,但我并不这么想……所以,我不需要你承认什么,也不想听你否定的话。我只想问——你觉得,乌鸦继续这样下去,会怎么样?”
 
容远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嘴角勾起一个凉凉的弧度,不带温度地笑道:“除恶务尽……也许他们能成为针对罪恶的威慑性力量,让所有作恶之人栗栗危惧。我觉得这也不错。”
 
“对一些人来说或许是好的,但对这个世界来说,这是畸形的发展。”金南的情绪完全不被他的态度而牵动,正色道:“我们的社会,不能依赖于某些人、某个组织的正义感和恐怖手段来维持。如果以此为根基,那当所有威慑普通人的恐怖组织都被乌鸦消灭的的时候,乌鸦就会成为新的恐怖,它的存在将绑架社会治安——当人们习惯了乌鸦的存在以后,假如乌鸦消失,社会秩序会立刻陷入混乱,犯罪率急遽上升,普通人会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欺凌;但如果乌鸦一直存在呢?人们因为头上悬着一把利剑不敢为非作歹,做事谨小慎微,这样就会幸福了吗?而且,这样的存在,势必会成为社会发展的阻碍。”
 
他说着说着就站起来,在亭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后,又说:“而且对于乌鸦本身来说,这也不是一件好事。我承认,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都是英雄,但这样的生活是他们想要的吗?永远隐藏在黑暗中,制裁罪恶,无论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光明正大的生活在阳光下,哪怕对自己的家人爱人都是满口谎言……三年五年或许能够坚持,但谁能一辈子这么过呢?我知道你大概不会用手段强迫他们留在组织当中,但等他们想要回归正常社会的时候,只怕已经无法融入进去了。”
 
容远眉眼一动,金南话中带出了他掌控乌鸦的信息,不过他迟疑片刻,没有否认。
 
金南道:“这是好的情况,更糟的是——人,都是会变的。现在乌鸦还在控制当中,但或许某一天其中的某个成员就会野心膨胀,把自己等人定位成世界的救世主,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对他们感恩戴德,认为自己应该享有世界上最好的一切。我知道这一定会发生——那么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因为别人小小的冒犯而采取过激手段?他们会不会因为身边的人受到伤害而觉得这个被自己保护的世界太过肮脏需要净化?会不会因为自己遇到苦难就怨恨所有人?如果他们突然决定作恶,而你又像这次一样长时间离开,那么谁能想象他们能造成多大的破坏?”
 
“还有,乌鸦秉持的正义是什么?是普世价值的道德准则,还是他们看得顺眼不顺眼?的确,现在被乌鸦制裁的大多数都是罪大恶极之人,但也有一些被牵连到的、罪不至死的人。乌鸦在动手的时候,却不会考虑他们是否有苦衷,是不是还有依赖着他们生活的老人孩子。快意恩仇,确实很痛快,但后续产生的问题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我不管一个人做错事的原因,我只看他做了什么事。假如这个是为了家人才选择做某些事,那么在他做出选择的时候,就要有自己、还有自己的家人要为此付出代价的觉悟。”容远平静地说。他因为博士的事对《功德簿》的功德判定一度产生质疑,甚至想过要舍弃天眼。但冷静以后,容远又没有那么做。
 
因为他本人的价值观,其实跟《功德簿》非常相似。
 
比如假设甲抓了乙的爱人威胁他来杀丙,那么乙固然是很可怜的,但丙又何其无辜?他跟他们无亲无故,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付出生命的代价?若丙侥幸未死,圣母一点的话或许会帮助乙救出爱人并打倒反派甲。但若这个“丙”是容远……
 
呵呵,我管你去死。
 
不管有多少苦衷,当你决定对我挥刀相向的时候,你就是我的敌人——这就是容远的观点。保护自己所爱的人是可敬的,但为此就拿无辜者去做填旋,只能说是自私自利,并不值得谅解。但若容远自己处于“乙”的情况下,他也会选择做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但他绝不会认为自己清白无辜,若是被“丙”反杀了,也没什么好怨恨的。
 
“不过你说的其他问题,我也曾经想过。”——所以他还坐在这里,容远问道:“这些我已经知道了。所以呢?你的建议是什么?”
 
第228章:协议
 
雨已经停了,微风轻轻吹过,不时有水珠从翠绿的树叶上滚落。一只黑色的燕子从平静的湖面掠过,留下一串细细的波纹。
 
容远已经走了很久,金南仍然坐在凉亭里,闭上眼睛,把会面的整个过程再脑海中细细回想了两三遍,无论是再怎么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变化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再对未来要做的事一步步做好规划,反复考量以后没有遗漏,才起身离开。
 
他走出凉亭,穿过木桥,经过紫藤花树形成的走廊,以始终快慢不变的步调走出公园,坐上一辆黑色的汽车。汽车的司机原本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听到声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金南垂着眼睛好像没有更多的吩咐,便直接发动了车辆。
 
坐在后座的金南常年都是一副不太健康的脸色,身材瘦削仿佛弱不胜衣,低着头时看上去还有几分脆弱,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他曾立下累累功绩,只是为了保密所以才不为人所知。在知情人眼中,他是糖国最强的战士,最优秀的军人,但对于金南来说,这些头衔并不重要,他所做的一切,只是遵从本心罢了。
 
包括这次,一力促成和乌鸦首脑的会谈,并且坚持没有向任何人透漏这位“首脑”的真实身份。他对外的说法是那个人非常谨慎,没有用真面目与他会面;但真正的原因,是为了避免秘密泄露以后,某些窃据高位就自以为能掌控所有的蠢货毁了他好不容易构建的和平局面。
 
车子停在一个外表平平无奇的居民楼下面,这里连停车场都没有,只能停在小区绿化带前面的露天停车位上。他走进小楼,关上楼门,然后揭开楼道灯的声控开关,把手按在空白的墙壁上,片刻后,随着“叮”的一声轻响,看似普通的防盗门以不合常理的轻巧无声地滑开。
 
门内,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整个楼层的墙壁全都被打通,摆着各种仪器和文件,五六个人正在里面忙活着,听到动静,都转头看过来,一见金南便全都围过来,“老大你回来了”、“老大没事吧”等七嘴八舌地跟他打招呼,有人接过他的外套,有人给他端来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他们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任何规定或者想要巴结他,纯粹只是自己想这么做而已。
 
片刻后,金南已经以一个休闲的姿态坐在舒适宽大的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身边放着点心,屋子里的人不管原来在做什么,现在全都围在他身边,有的坐在两边的沙发上,有的搬来一把凳子,有的靠在椅背或者墙上,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大,谈判顺利吗?”小眼睛的麦冬最先忍不住,急吼吼地问道。
 
金南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点点头说:“嗯,他同意了。”
 
“那就好。”破石松了口气。他浓眉圆脸,短平头,深色皮肤,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身材强壮魁梧,坐在那里也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感觉。他停了一停,又说:“这次你的提议上面本来就有异议,如果再被拒绝,那我们就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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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南的提议,一开始就连在自己人当中也不是被全部人认同的。他先说服了自己的同班,然后说服了父亲和祖父,再向上面提出请示,屡经波折以后,才终于得到了现在的结果。
 
他和容远达成的协议是——乌鸦可以得到保留,但今后制裁罪恶是各国政府部门的主要工作,乌鸦将会充当行动中的监督者和协助者。这样一来,首先政府的威信和权能可以得到维护,也可以挽回民众的信任,不至于被乌鸦的活跃所破坏;其次,万一各国治安部门没有很好的履行职能,乌鸦的存在就是一个威慑和保障;再者,政府主导的打击罪恶的活动中,事先调查、疏散民众、维持秩序、善后处理、量刑惩处等都能顾及到,不像乌鸦在以少对多的战斗中往往需要不择手段才能取得胜利,局面很容易失控,也经常惩罚过重或者波及无辜者。
 
对乌鸦开出的条件是:乌鸦中的所有成员(糖国政府其实已经掌握了大部分的名单),过去的案底都可以一笔勾销,今后探亲上学旅游找工作都不受限制,哪怕想要考公务员也可以,但今后却不能再有违法乱纪的行为;受伤或者残疾的人保证能够得到最好的治疗、最妥帖的照料,如果愿意加入政府部门,哪怕不良于行也能担任某些特殊部队的教练,所有的待遇都按照最好的标准。这是最主要的两条,其他还有琐碎的一些条件,比如对于愿意曝光身份的乌鸦成员,可以在住房、医疗、工资、福利待遇等方面能够享受的优厚条件;对不愿意曝光的乌鸦也能给予最大范围内的自由,并具有一定程度的豁免权,比如追击罪犯的时候闯个红灯什么的只要不造成伤害事件都可以消掉;在国外活动的时候还能获得糖国的庇护,万一遇到什么情况可以向大使馆求助等等。
 
换言之,就是要求乌鸦在今后行动的时候先把目标和证据转交给当地政府,由他们来出面。万一政府解决不了或者试图捂住盖子,这才是需要乌鸦出场的时候,其它除了要求他们不能随意杀人放火以外基本没多少限制。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乌鸦的存在就能得到糖国政府的官方许可,在种种优厚条件以外,最重要的就是,有一个机会能让他们重新行走于阳光下。
 
这个机会对那些想要重新获得正常生活、能够堂堂正正关心自己家人的乌鸦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可贵的了,哪怕是喜欢刀口舔血生活的另一部分人,也会希望能有不用遮住脸随意逛街吃饭的时候。
 
所以容远答应了。
 
不过有一点,金南没有说,容远也明白——不管这个协议中给了乌鸦多少自由,不管条件有多么宽松,当他们接受这个协议的时候开始,他们就不再是曾经除了容远以外毫无束缚、无法无天的暗黑制裁者,而是体制内的特殊警察,必须遵循一定的规则,接受适当的管束。
 
即便如此,对于糖国来说,能接受这种半游离状态的义警存在都是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改变。这种改变的原因,有金南努力的成分,有金家地位、贡献和人脉的成分,也有现在世界局势动荡不安的成分。不管怎么说,能够促成这件事是非常困难,其结果,也未必能尽如人意。
 
至于将来,是黑棋最终被庞大的、漩涡般的体制吞噬;还是他们如同鲶鱼一般搅乱平静的湖水,让这个国家都为此发生改变;或者是他们最终潜移默化地取代了过去臃肿的官僚体制,成为一种特殊、独立又自由的存在,种种可能性无法确定,而容远已经放开了手。
 
自从挽救了比丘星以后,容远的功德已经变成了一个天文数字,回到地球以后虽然没有办法再看功德变化,但棉花糖、实验室疫苗、天网援助者等等,每时每刻都让容远的功德在增加,相比之下,黑棋带来的功德虽然可观,麻烦却也不少,就像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考虑到将来,万一黑棋发展成为一种无可替代的存在以后突然失控或者崩溃,那么容远因为连带责任的原因也会受到拖累——人心从来复杂又易变,他并不认为有诺亚的监控就能万无一失。所以理智得说,现在放手是最好的。
 
不过黑棋——或者说乌鸦,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对这个世界来说也是特别的,所以他以幕后首领的名义与金南谈判,他还会让诺亚继续协助他们,也会在将来其中某个黑棋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伸出援手,但仅此而已。
 
******
 
“解决了也不算完。”接着说话的是性格温和、擅长医术的女孩甘草,她蹙眉说:“老大把这件事揽上身,今后就得把它担起来,麻烦多着呢,以后也不会轻松。
 
众人点头。他们都对金南有强大的信心,相信他出马一定能将其搞定,但将来乌鸦和政府怎么联系、怎么配合、怎么确定权属和责任关系、产生分歧以后怎么解决等等,这才是重点,而金南要将其完全甩开手却是不可能的。取经路上九九八十一难,这才只是第一难而已。
 
所以如麦冬等人,就不理解金南为什么非要亲自做这件事。这种事,就是事倍功半、出力也不讨好的苦差事,弄不好就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一般人推都来不及,哪还有迫不及待接手的呢?
 
不过他们对金南都是既信任又爱戴,所以哪怕不赞同,也会半点不打折扣地执行下去。
 
众人讨论了一阵今后的问题,大致拿出一个章程,又主动分担了各项工作,吃饭的时候都没有停止,直到夜半,才在金南的命令下各自回房休息。
 
直到万籁俱静时,金南才轻轻松了口气,从自己房间的抽屉中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看了看,然后将其点火烧掉。
 
——这是他的遗书。
 
没有人知道,金南今天在去见容远的时候,是做好了”或许会死也说不定“的准备才去的。
 
他没有对外泄露容远的身份,跟没有跟任何人说明乌鸦幕后首领跟外星人、人形机甲中驾驶员的关系。因为容远所掌握的那种仿佛无所不在的监控能力让他戒备,他担心,万一自己说了,或许会给身边的这些人带来杀身之祸。
 
发现秘密暴漏以后的容远会做出什么,完全就在他的一念之间。为了保持身份隐秘而杀人灭口,只是无数可能性中概率比较大的一个。以金南对容远的了解来说,他不是一个会顾惜人命的人,一旦做出决定以后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看在金阳的份上,金南觉得也许自己不会死,但容远背后的秘密就像藏在海面下的冰山一样深不可测,或许有别的手段也说不定。
 
比如实验室,那个惟妙惟肖、没有人能看出破绽的替身。
 
幸好,最坏的可能没有发生,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不能让别人知道或者来做这件事,因为他知道像容远这样掌握了超脱于星球力量的人一个不慎可能就会被推到对立面去,用对待普通人的方式来对待他是绝不可行的,遗憾的是有点身份的人面对”平民百姓“大多数都不懂得什么叫做交往的分寸。
 
他也不能置之不理任其自由发展,因为他看到了人类的危机,也看到了容远身上的巨大隐藏力量。外星人已经离地球如此之近,按照人类正常的科技发展速度能应对这样的危机还需要很多年。能够迅速发展的可能性只有两个:一个是人类在战争中浴火重生,毕竟战争才是科技最好的催化剂;另一个,就是得到能够跟外星人正面抗衡还取得胜利的容远的帮助。
 
机甲、替身、某种监控程序……他相信自己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然而,逼迫、威胁、利诱、欺骗……耍弄这些手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愚不可及的,唯一的下场就是自取灭亡。
 
所以他以乌鸦为引子,暗示容远自己对他已经知之甚深,试探容远的态度,观察他的品性,并为今后的来往做一个铺垫。
 
遗书烧尽,变成一小堆黑色的残骸,一捻就碎了。空气中缭绕着一股纸张燃烧后的特殊味道,”啪“地一声,灯被关掉了。
 
黑暗中,金南擦干净手指,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盖住了眼中深不见底的情绪。
 
第229章:番外——平行宇宙(1.1)
 
这是发生在前往比丘星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
 
《功德簿》规则中,使用罚恶值或者行善值可以开启抽奖功能,奖品随机,不过容远过去功德紧张,而且他对凭借运气的抽奖系统并不感冒,因此从未使用过。但星途漫漫,整天看着外面的黑暗的太空和星辰也变得没意思起来,闲极无聊,容远想起抽奖大转盘,便随手抽了一次。
 
《功德簿》页面上散发出白光,猛地将他笼罩了进去。容远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
 
“容远!容远!快醒醒!张老头喊你呢!”
 
迷迷糊糊中,一个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嗡地想,还有人使劲推了推他的胳膊。容远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的厉色吓得旁边的人浑身一僵,几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生,小眼睛,扁鼻梁,脸上长了几个青春痘,头发凌乱,人有点虚胖。唯一的优点,就是他的眼神还算干净,其中的担忧和焦急都是真心实意的。
 
——这人谁?
 
容远发现自己趴在一张低矮的木头桌子上,他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慢吞吞地坐直。小眼睛男生很着急地跟他挤眉弄眼,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就在这时,容远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这个问题,就让容远来给我们解答一下!”语气很不好。
 
他转头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宽阔的阶梯教室中,所有的桌子上几乎都坐满了人,现在有一半左右的人都在看着他的方向。教室前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正在气呼呼地看着他,大概是因为他刚才睡觉的原因,老头儿横眉怒目的样子。
 
大学教室,教授,上课中,解答问题。
 
环境的突然转换让他有种仿若梦中的恍惚感,容远的反应也显得有点迟钝。他看了看周围,没有理会那些或担忧或幸灾乐祸或者漠不关心的眼神,扫了一眼黑板前面投影幕布上面的问题,是一道实变函数题,尽管他此时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这种程度的题目也难不倒他。
 
容远站起来,拉开凳子,走到前面讲桌上拿了一根粉笔,在教授怀疑的眼神下用了三五分钟把解答过程写到黑板上。
 
“嗒嗒嗒嗒……”
 
粉笔不断敲击黑板的声音好似雨点纷纷落到地面,带着种奇妙的韵律,原本因为学生不断做些小动作而显得有些噪杂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连一些走神或者偷偷玩手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着黑板,虽然百分之八十的学生都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但不妨碍他们渐渐张大嘴巴,露出肃然起敬的表情。
 
写完后,容远丢下粉笔,回到刚才的座位上。全班学生的视线跟着他一起转了半圈,然后全都看向教授,默默等待。
 
教授看着黑板显然也很惊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呃,很好、很好……解答完全正确。”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说的仍是两个字:“很好。”他停顿一会儿,又道:“某些同学就算已经学会了,上课也不能不认真听讲。好了,现在我们来看看这道题的解题思路……”
 
“行啊你。”容远刚坐下,旁边的小眼睛男生就跟他挤了挤眼睛,十分与有荣焉地说。
 
容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翻了翻桌子上的东西:一只黑色的中性笔,没有橡皮尺子等物。书几乎跟新的没有差别,甚至连名字都没写。笔记本也大半都是空的,只在前面几页记着一些断断续续毫不关联的词语,换了别人大概以为他在上课的时候随便写了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容远知道,这其实是他只写了认为需要记下来的关键点或者某种提示,具体的内容大概都放在脑子里了。
 
笔记本上的字体跟他的很像,但要比他自己写的更凌厉尖锐一些,落笔很重,有种扑面而来的锋利感。
 
他默默地想——写这个字的人,浑身棱角,满身是刺,不好相处。
 
他又翻了翻桌柜里的书包,一把按下去只觉得里面空荡荡的,似乎没放什么东西,但将其掀开以后,却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
 
饶是容远上天入地都快要闯到外太空去了,这一场景还是让他僵硬了一瞬。然后容远伸出手,嘴唇微动默念了一句“隐形耳机”,躲在书包里的豌豆按照他的意愿变成一只隐形耳机,落在他掌心。
 
容远戴上耳机,双手搭起来抵在嘴前,目光平视黑板,看起来在认真听课,嘴里轻声问道:“豌豆,这是怎么回事?”
 
豌豆细声细气地说:“抽奖系统,你抽中了一枚平行宇宙体验球,现在是在平行宇宙的容远身体当中。”
 
“我还能回去吗?”容远问。
 
“体验球的时效很短暂,时间到了就能回去。”豌豆说。
 
既然时间很短,容远也不再担心,把心思放在这次平行宇宙的旅行中。
 
说实话,他也曾经想过,如果自己没有获得《功德簿》,那他的人生将会变成什么模样。只不过每次只是想一想,从来不曾认真地考虑过,因为把已经发生的事情设想为不存在根本没有意义。如今竟然能够亲眼看到这种可能性,让他觉得十分奇妙,对抽奖系统也不再是毫无兴趣了。
 
课很快上完,内容简单到无聊,不过穿越平行宇宙这件事本身就有趣到极致,而且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在大学的教室里上课,所以容远还是兴致盎然地认真听了一节课。
 
“唉,我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教授已经走了,身边的小眼睛男生唉声叹气地收拾书包,一边说:“容远,今天晚上作业借我抄一下呗!”
 
他的语气熟稔,显然经常提出这样的要求,容远也无意打破“自己”以前的习惯,随意应道:“嗯,行。”顺便瞥了一眼男生的书本,看到封面上写着“邓石泉”三个字。
 
这个叫邓石泉的男生看样子关系跟“容远”还不错,他背上书包自然地走在容远身边,说:“还好有你,不然我这门课都没法过了。今天中午咱去食堂吃什么?我都快饿死了。”
 
容远没理他,邓石泉好像也习惯了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把食堂的大部分菜单都念了一遍,期间好几个人跟他打招呼,但跟容远说话的人几乎没有。
 
现在正是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准备去吃饭。容远也不需要邓石泉带路,顺利地找到了食堂。几百人一起说话的声音即便压低了嗓子也显得十分喧嚣,各种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尽管这具身体并没有他那么灵敏的五感,但容远还是不适地皱了皱眉头。他容远很久都没有接触过这么混乱的环境了,一时间简直想要转身就走。
 
但邓石泉已经拉着他的胳膊,像鱼在水里一样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两人直接排在某个等待打饭的队伍后面。来之前这人想着要吃什么想了很长时间,但现在显然没有那么大可供挑选的余地,他们只选了最短的一个队伍。
 
说是最短,但离打饭的窗口至少还有七八个人。等轮到他们的时候,容远才知道为什么这里人这么少——这个窗口都是面食,馒头窝窝头鸡蛋饼葱花饼,连加了馅儿的包子饺子也没有,不过有两个盆子里盛着萝卜丝和咸豇豆。
 
排在他前面的邓石泉打了两个馒头一份咸豇豆,接过盘子时还垂涎欲滴地看了眼金黄色的葱花饼。容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要了一个馒头一份萝卜丝,果然邓石泉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刷卡时他看了一下余额。
 
53.31。
 
他对穿着打扮并不在意,因此注意力一直放在周围的环境上,还没有仔细看过自己身上的衣服。此时仔细一看,他穿得虽然干净,但显然都是廉价的地摊货,还洗过很多次。他的双手,也有一种经常劳作的人才会有的粗糙。
 
这个“容远”,生活条件恐怕很差。
 
他并没有《功德簿》,那么叔爷爷留下来的房子恐怕会被他当成未来生活的重要保障,所以不会像自己一样孤注一掷地卖掉房子,那么要凭借那些遗产上完大学,自然要精打细算,可能还要经常打工。从笔记本和邓石泉的态度来看,这个平行宇宙的自己智商并不低,但从教授的态度和他解完题目以后学生惊讶的表情推测,他平时在藏拙。
 
容远并不觉得同情或者为另一个自己难过,他对别人都没有这种情绪,对“自己”就更不会有。他只是有点兴奋,像在玩一个不断破解线索的解密游戏。
 
这件事变得更有趣了。
 
在人声鼎沸的食堂找到空座位又是一个艰苦的过程,不过邓石泉显然精于此道,在他的带领下,容远还算顺利地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来。不过桌子上还有前面刚离开的学生留下的纸巾骨头之类的垃圾,食堂负责保洁的阿姨还没有来得及打扫,容远嫌弃地皱眉,身体都在往后靠。邓石泉却并不在意,用自己的盘子把那些东西拨到旁边,把刚拿到的筷子分给容远一双,直接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容远看看桌子上油腻腻的痕迹,有点潮湿的筷子,餐盘上的水痕,彻底没了胃口,把盘子一推,说:“我今天没胃口,你把这些也吃了吧。”
 
习惯使然,他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发号施令的感觉。邓石泉却完全没听出来,顺口问了一句:“真的?你不饿吗?”手中的筷子已经伸过来夹了一筷子萝卜丝。
 
这么一个动作,让容远确信,面前的这个男生只是“自己”需要维持的一种社会关系,算不上真正的朋友。现在看起来像是形影不离,毕业以后恐怕会立刻分道扬镳。
 
其实对面的人,也未必把“容远”当做重要的朋友,应该只是当做一个可以抄作业、说话、一起吃饭打球的比较熟的同学而已,这种关系的产生恐怕是因为双方都不想让自己独来独往显得太寂寞,是一种比较功利的需要,感情的因素少得可怜。
 
不过这并不是邓石泉的错,容远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性格有多么难以相处,他并不是那种能轻易拥有肝胆相照的好友的人。
 
他端正地坐在低矮的圆塑料凳子上,尽量保证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碰到那张看起来跟“干净”完全无缘的桌子,等着邓石泉吃完。邓石泉也很识趣,自己主动把盘子什么都收拾了,容远的让饭之举让他说话时都不自觉地带着几分感激和讨好,这同样是个穷学生,甚至恐怕一直都没有吃饱过,所以现在反应才这么明显。
 
在他们两个站起来从饭桌中间狭小的走道中离开的时候,食堂的某一个角落忽然出现一阵骚动,好多人都向同一个方向看过去,还有女生发出莫名其妙的尖叫和傻笑声。
 
容远也随意地看过去,然后脚下便是一滞。
 
翩翩少年仿佛浑身披着光,举手投足之间带着说不出的优雅,那是容远完全陌生的姿态。他身边还有两个仿若聚光灯一样的男生,一个剑眉星目神色冷傲,一个俊美帅气桃花眼乱飞,三个仿佛刚从偶像剧中走出来的男生一进来,便夺去了食堂中大半女孩的注意力。
 
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便是金阳。
 
第230章:番外——平行宇宙(1.2)
 
金阳走进来,环视一周,他或许看到了容远,或许没看到,目光平平地掠过去,就转头跟身边的两人说话了。
 
他比容远认识的那个金阳多了几分贵气,少了些平易近人的温暖,看上去不是那么容易靠近。旁边的那两人对食堂的环境显然感到不适,不过金阳似乎很感兴趣,在他的坚持下三人在门口停留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来。挡在他们前面路上的学生都不由自主地让开,连窗口打饭的阿姨笑容都比平时灿烂几分,给他们打的饭都是分量又足肉又多的那种。
 
“走吧。”容远说了一句,也不管邓石泉有没有跟上来,就直接离开了。
 
“哎,容远,等等我。”邓石泉急忙跟上,走出大门以后,还是忍不住用带着几分酸意嫉妒的语气说:“你说这人和人啊,还真是不能比。有些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家世好,长得也好,又聪明,干什么都顺利……你们像我们这样的,得奋斗多少年才能跟人家一样?”
 
容远没说话。
 
走到一个岔路口,邓石泉挥挥手跟他告别:“我先回宿舍了,拜~”
 
容远脚下一顿:自己不住宿舍?
 
以前听说大学关系比较好的,多半是舍友,容远还以为自己一定跟邓石泉是同一个宿舍的。突然得知这个信息,一时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去。离下午上课还有半个多小时,他看看周围的超市、澡堂、水果店、精品店、复印店、圈存机等等,想起这个世界的自己窘迫的经济情况,便先到圈存机上查了查银行卡里的余额。
 
尽管两个世界里的“容远”状况天差地别,但设置的密码还是一模一样的。
 
卡中的余额,只有两千出头。
 
——怎么就混成了这个样子?
 
容远皱眉,对这个世界的自己十分不满意。周围人多,连说话都不方便,他一边走向操场,一边低声道:“豌豆,查查这个世界容远的资料。”
 
“是。”豌豆应道。兑换诺亚以后基本已经属于退役的光脑一直留在豌豆的芥子空间里,也跟着它一起来到了这个世界,像过去一样,轻易就入侵到了这个平行宇宙的网络中。
 
******
 
有时候,也许只是一个念头的不同,人生、世界,都会变得完全不同。平行宇宙,理论上来说,就是与原宇宙相似又不同的其他宇宙,每个量子都有不同的状态,每个可能性或许都会诞生一个不同的平行宇宙,多元宇宙,即存在着无限可能的宇宙集合。
 
这个世界的“容远”和容远的差别,不仅仅在于一本《功德簿》,在年幼的时候,他们的命运就出现了分歧。
 
他们人生最初的一段没什么不同,分歧出现于刚上小学的时候,金阳的父亲金栢工作调动回到B市,他们两人并没有机会相识;
 
十三岁时,叔爷爷容广德去世。没有一个市治安局的局长做靠山,年龄还小、血缘关系也疏远的“容远”并没有保住叔爷爷留下的遗产,存在银行里的储蓄被容立新拿走,那栋虽然老旧但地势极好的房子也被卖了,“容远”从那以后就寄住在容立新家。
 
那位堂叔的品性,容远过去就已经充分领教过了,那还是他顾忌着金阳的关系有所收敛的表现。这个世界的“容远”寄人篱下,日子只会过得更苦。中学的几年,他就跟隐形人没有什么差别,并不像容远一样被万众宠爱。事实上,除了学校的数据库中有他的名字以外,在老师同学的博客QQ中几乎看不到跟他有关的内容,就连豌豆都搜索不到多少信息。每次的考试成绩都徘徊在中游,一点儿也不醒目。但在高考的时候“容远”却一鸣惊人,以市状元的身份考入糖国最好的B市大学。
 
之后,“容远”就立刻跟容立新一家断绝了来往,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他平时打工积攒下来的。但在大学里,他又再次让自己泯然于众人,连头发都留长了一点盖住眼睛,还戴了一副土里土气的黑框眼镜,保证站在哪儿都不起眼。
 
但就这么一个吃饭时连菜都不会多点一道、旧衣服能穿五六年的人,却没有住在更便宜的学生宿舍,而是在校外租了一间单身公寓,不是很奇怪吗?他对外的解释是安静的环境更有利于学习,也方便打工,但豌豆却没有找到他打工的记录。
 
“容远”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在网上聊天写日志的习惯,唯一跟他走得近一点的邓石泉也是泛泛之交。他生活在这个社会中,却几乎是隐形的,哪怕神通广大如光脑,也找不到多少有关他的信息,容远对这个自己的了解,多半还是靠推理和猜测得出来的。
 
好在租房信息在治安局还是有登记备案的,离得也不远,容远决定先过去看看。至于下午还有课程的事,已经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
 
******
 
二十分钟后,容远站在此身的出租屋里。
 
一张床板很硬的单人床,几乎没有多少衣服的衣柜,木头桌椅,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能称得上享受的东西,整洁而空旷,透着一种冷冰冰的味道。房间里摆着一台自己组装的电脑,配制很不错,性能也好,但却没有安装摄像头和收音装置。
 
电脑里面也十分干净,甚至没有本来应该有的大学作业、论文之类的文件,也没有下载游戏或电影,“容远”只安装了一些最常用的软件,但其防护级别——经过光脑的检测——却是一流的。
 
在屋里转了两圈,所有的物品大小和房间格局都在容远脑海中好像立体结构图一样清晰,他发现书桌在两侧的柜子中间的木板位置有些靠前,在板子后面还有宽度约为十厘米的一个空间。他蹲下来把这块木板卸掉,不出意料地发现后面还藏着个柜子,然后看着里面的东西默默无语。
 
一把枪,两排子弹,一个手弩,十来个小药瓶像氨基酸口服液一样整齐排列着,上面的标签却写着“氯化钾”(毒药)、“LSD”(迷幻剂)、“乙醚”(麻醉剂)等等危险的词语,还有一沓沓整整齐齐堆起来的软妹币,七八张假证件,二三十张高级会员卡、储蓄卡、一次性电话卡等各种卡片。
 
容远:……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把木板原模原样地装回去,容远坐在椅子上,揉了揉额头。一抬头,看到电脑桌面上有个小小图标,提示他有三封新邮件。
 
第一封邮件,说“那家伙”已经处理好了,请“容远”放心,绝对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麻烦;
 
第二封邮件,是一封充满烦恼的求助信,看口吻是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二代。他用一种求教怎么才能追到心爱女孩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问怎么才能把家里那几个不安分的兄弟和多疑刻薄的老头子统统弄死又不用跟自己扯上任何关系;
 
第三封邮件,是某个黑涩会团体在权力变更过程中,发件人在“容远”的指点下顺利夺位的好消息,并且他致以了诚挚的谢意——用一笔已经打入“容远”某个账号的巨额存款和未来一份不低的股份分红。
 
容远:……
 
——好吧,你开心就好。
 
电脑中以前的资料都删了个干净,但这三封邮件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容远把几封邮件换成“未阅读”的形式,反正他很快就要回去了,便也没有打算改变这个“自己”的未来规划和生活方式。不过按照他的习惯来说,不可能发现不了自己占据身体的这一段记忆空白时间。
 
反正都会被发现,不如送他自己一份大礼,至于那个容远发现这份礼物以后会是什么反应,那就管不着了。
 
容远摸摸鼻子,露出一抹清浅的坏笑。
 
******
 
某会所外,一群半大少年少女显然已经喝多了,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三三两两搂抱着,衣服都被拉扯地变了形。他们有的大声唱歌,有的用一副嚣张至极的口吻喝骂路人,还有几人围着一个乞丐戏弄侮辱,周围看到的人纷纷投去厌恶的眼神,但他们却还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张狂的模样仿佛已经统治了全世界。
 
容远抱臂靠在路对面一家已经打烊的咖啡店墙上,看着这一幕闹剧,心中微哂,嘲讽之余,也觉得有几分快意。
 
那群人当中,有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浓妆艳抹地看不出本来面目,裙子刚过大腿根,嘻嘻哈哈地被个眼神轻浮的男孩揽在怀里,对方手都伸进她衣服里了,她还恍若未觉,时不时转过头跟男孩来个法式深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粉红色的舌头舔来舔去,交换着口水。
 
那张脸,容远并不熟悉,但对这个世界的“容远”来说,却一定是刻骨铭心。
 
那是容立新的女儿,容思语。
 
发现这个世界的“容远”并不简单以后,容远让豌豆多查了些消息,不出意料地得知容家这些年一直被不知名的神秘势力针对,不断刷新“倒霉”这个词的新含义,短短几年就呈现日薄西山之像。容立新那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也在一年前丢了,还在A市得罪了人差点被砍死街头。如今全家搬到B市,想方设法地找门路走关系,容思语也是因此才跟那个太子党走在一起。
 
容远并不太清楚自己那个世界的容思语是个什么样的女孩,他从来都没有了解也没有接触过,但隐约知道是个被父母保护地很好、成绩也还算不错的女孩,他远远见过一次,那个堂妹仰着头,身边好几个跟班,骄傲地像个小公主。哪像眼前,稚嫩的模样,一脸风尘的笑容,简直就像是坐台卖笑的小姐。
 
容远毫不怀疑,这其中也有“自己”报复的手笔。他们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了好几年,哪怕关系并不亲近,也有太多的手段可以把人往坏的方向诱导。
 
突然那群人中间传出一阵尖叫,几个人滚得四仰八叉,浑身沾满污物。一个十七八岁、艳丽夺目的女孩却双手叉腰,哈哈大笑十分得意。
 
原来她不知道在地上弄了什么,让这些眼睛几乎长在天上的人一踩上去摔倒了好几个,互相拉扯推挤导致剩下的人也没能幸免,某个饭店门口放着的污水桶还被撞倒了,弄得众人狼狈不堪。本来这一切看上去都像个巧合,偏那女孩要跳出来拉仇恨,几人都恨得牙痒,但他们爬起来以后,却都挤出讨好的笑容,跟那女孩十分亲切地打招呼。
 
容远挑了挑眉。
 
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却也能猜出几分。女孩笑容灿烂,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视嘲讽,笑嘻嘻地跟他们说了两句话——或许是道歉,因为那群人诚惶诚恐,连连摆手地表示没关系。然后从他们身后的店里金阳走出来,一巴掌拍在女孩的脑后,按着她的脑袋跟几人带着歉意说了什么,几人连头上的污水都忘了擦,满脸的喜不自胜。
 
打发了那群纨绔子弟,金阳又伴着脸对女孩教训了几句,女孩扑到他怀里撒娇卖萌,少年便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来。他抬头看到街对面有个人,似乎一直在看着这边的方向,便含笑点头,充满一种屈尊纡贵之感。
 
第231章:番外——平行宇宙(1.3)
 
容远不爽地“啧”了一声,不过也没有太大的意外。
 
毕竟他认识的金阳,一直以来都像普通的中学生一样长大,并没有得到多少特殊待遇。而这个金阳,却从小就回到京城,在这个遍地都是官二代、富二代的地方,他身边来往的肯定多半都是这一类的人,金阳的家世也决定了他在这些小伙伴当中通常都处于被讨好和尊敬的地位,耳濡目染之下,就算不是刻意,也会逐渐拉开跟普通人的距离。
 
但内心的不快却不会因为理智客观的思考而改变。
 
眼不见心不烦,容远转过头,准备离开,脚下却又忽然停住。
 
那对兄妹——容远听说过那女孩,知道她是金阳的堂妹金羽——在他们身后二三十米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在他转头的时候看到车中火光一闪,那是有人点着烟,坐在车里面。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了,却一直没发现车里还有人。容远皱皱眉,说:“豌豆,查下那辆车里是什么人。”
 
“是。”豌豆说,过了两秒钟,又道:“他正在打电话,我给你连通。”
 
说完以后,耳机中就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听上去像是在刻意露出阴狠的感觉:“大哥,她出来了……是,身边没跟保镖,但有个男生。”
 
“大哥”的声音很年轻,他说:“跟上,计划不变,我们在七米桥动手。”
 
“了解。”
 
容远眯了眯眼睛,冷光一闪而过。
 
******
 
金阳开车,金羽没个正形地歪在后座上,还在哈哈哈地笑,她刚才喝了酒,热得脱掉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抹胸,露出光滑的肩膀和纤细的腰。
 
金阳叹气,他们家没有女孩子必须怎么怎么样的规矩,但他还是觉得金羽这样不像样。但这个妹妹从小就比他有主意,最重要的是,还比他能打。他劝不住也管不住,只能在金羽每次出来玩的时候也跟着保驾护航,在朋友们中间,他不像是个哥哥,倒像是个操心的老爸。
 
“哈哈,金阳,你看到他们的表情了没有?”金羽从来不叫他哥哥,除非有所求。她趴在副驾椅背上歪着头看他,还是忍不住地笑:“太可笑了……哈哈哈……”
 
“这么开心?”金阳瞥了她一眼,问。
 
“嗯,是啊。”金羽坦率地点头,还鼓了下嘴,有点萌。
 
“小羽,你这样不行。”金阳说了一句,又闭上嘴。能说什么呢?不是没有长篇大论的时候,但什么道理都讲过了,金羽从来都没有改过。说得多了,她现在一听类似的话就烦。
 
果然金羽立刻就扬起眉,不高兴地说:“就许他们欺负别人,我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看不惯他们,给个教训算什么!”
 
“你讨厌他们,难道就要变成跟他们一样讨厌的人吗?”金阳也提高了声音,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带着火气,他顿了顿,又立刻缓和下来,说:“我不是在指责你,我也觉得他们的做法不对,但小羽,你可以阻止他们,但你没有权力用更过分的方式去教训他们。”
 
他很少这么板起脸来说话,金羽咬着嘴唇没应声。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金阳的脾气比谁都好,但她就是特别怕他发火,更怕他露出失望不满的眼神。于是女孩滑到座位上,拿靠枕把自己的脸盖上,像小猪一样哼哼唧唧的,金阳再说话也装作听不见。
 
金阳知道她以后肯定还是会我行我素,觉得自己在她身上把一辈子的气都叹完了。正想再跟她说点什么,忽然斜刺里冲出来一辆摩托车,金阳急忙踩了刹车身体往前一倾,后座上的金羽也“哎呦”大叫着从座位上咕噜噜地滚下来,摩托车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停到他们前面。
 
金阳惊魂未定,先回头看了一眼金羽,问:“没事吧?”看她摸着头,挣扎着从底下爬上来,倒不像受了伤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就这么一停顿,摩托车手已经气呼呼地扔下车冲过来,“嘭嘭嘭”使劲敲着他们的窗户,恶人先告状地大骂道:“会不会开车?想撞死人啊?你给我下来!听到没有,别装死,给我下来!”
 
金阳眉一皱,打开车门就要下车跟他理论,后座上的金羽已经从车上跳下去,揪住人噼里啪啦一阵乱打。她是从小跟着金南学过格斗技的,尽管摩托车手又高又壮,还是被她打得嗷嗷直叫。
 
“啊——放手!别打了!再打我还手了!小娘们儿你……哦!啊!”摩托车手惨叫几声,扯着嗓子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都给老子出来!”
 
——他还有同伙?
 
金阳意识到今天的事恐怕不是一场意外,急忙拉住金羽说:“小羽,等等,你先回车上!”
 
金羽不肯,转身就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根棒球棍,冲着摩托车手冷笑道:“叫啊!把人都叫出来!看姐揍不死你!”
 
摩托车手一边后退一边外厉内荏地说:“人呢?都死哪儿去了!……你别过来!我警告你,再往前走我就不客气了……石头!大猫!叉子!死胖子你给我出来!”他又喊又叫,眼睛不住地往左边的巷口暼去,金阳两人也跟着看过去,一时无声,黑暗的巷口里静悄悄地,什么动静也没有。
 
金羽等了几秒钟,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看着摩托车手,说:“喊啊,怎么不喊了?”
 
摩托车手眼珠子乱转,额头开始冒汗,脚下“哐”地一声踢到了自己的摩托车,退无可退,他慌乱了一下,干笑着结结巴巴地说:“姐,姐我错了,是我骑车没长眼睛,说话不干净……姐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屁,给放了吧?”
 
金羽嗤笑一声,棒球棍敲击着掌心,步步逼近。她不说话,但来回扫视的眼神就好像在找方便下手的地方。摩托车手猛地转身抓住车把将车推往她的方向,然后转身一阵风似的冲进那巷子里,隐约听到短促的一声喊叫,接着没了声响。
 
金羽及时往后一跳才没被倒下的车子砸到脚,见那人仓皇逃走,她咂了一下嘴巴,不满地说:“这人真没种!”
 
“你少说两句吧!”
 
金阳摇着头走过来,把地上的摩托车扶起来靠墙放好。金羽又道:“你管它干什么?”
 
“他待会儿肯定还要回来找车。再说了,这车挡在路上,我们怎么走?”金阳把摩托车挪开,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车上前,往后看了一眼。
 
他记得有辆黑车似乎跟了他们很久,刚才还在后面,现在却已经不见了,这件事也有些古怪。不过他还记得那车牌号,回头得叫人查一下是什么来历。
 
他正要驱车离开,忽然又听到一声尖叫,又短又急,含着莫大的悲愤和疼痛,但喊到中途又戛然而止。
 
******
 
那摩托车手刚跑进巷子,迎面一只手就卡住他的脖子将他抵到墙上,感觉差点儿把他掐死。他叫了一声接着就发不出声来,伸出双手使劲去掰,但脖子里的那只手却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在黑暗中看不清相貌,身形似乎也比他瘦弱,但浑身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看着那双眼睛,摩托车手毫不怀疑这个人手上沾过人命,并且……如果需要,他也会一点儿也不迟疑地杀了自己。
 
他的腿抖起来,眼睛里全都是恐惧。他还以为刚才那个暴力女就已经足够可怕的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恐惧。
 
地上有好几个黑色的人形轮廓,那是他本来安排在这里的小弟,现在却全都伏在地上,听不到半点声音,也看不到身体的起伏。一想到自己的小弟可能都死在这里,自己也有可能会死,摩托车手又怕又悔又恨,挣扎不动,内心充满绝望,忍不住哽咽一声,眼角流出泪水,还不小心吹了个鼻涕泡。
 
“哼!”
 
掐住他脖子的人厌恶地哼了一声,抖手就把他甩出去。摩托车手“啊”地一声撞到地上某个小弟的背上,掌下的躯体温热,似乎还有呼吸,他不由得心里一松,然后又是一颤。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立刻就拔腿跑了。但现在这么多小弟都倒在地上,要他扔下他们独自求生,他怎么也做不到。为今之计,只有拼了!
 
他的手往下一抹,掏出自己藏在身上的匕首,狠了狠心,狠了狠心,大喊一声,转身就向那人扑去。
 
恰好在他被扔到地上的时候金阳已经发动了车子,灯光照进巷子,虽不明亮,却也能大致看清人的脸庞。
 
双手持刃合身扑上的摩托车手看着面前的人,惊愕至极的声音仿佛是从气管里挤出来的:“远……远哥?”
 
容远一脚踢中他胸口,一百七十多斤的人横飞出去,刀子撞在墙上发出“哐当”的声音。听到他的称呼容远挑了挑眉,从那堆金色杂毛和鼻钉耳环中勉强发现了一张并不陌生的脸。
 
“……夏宇龙?”他不确定地说。
 
穿着一身中二朋克装的夏宇龙瞪着眼睛看着他,委屈和控诉渐渐盖过了恐惧,像是不敢相信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容远觉得不妙。
 
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他猛地转头,就看到听见声音感觉不放心的金阳站在巷口,惊讶地看着他们,金羽从他背后晃出来,手里还提着那根没来得及发挥作用的棒球棍,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来回看。
 
容远:……我想静静。
 
第232章:游乐园
 
“游乐园?”
 
容远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与金南一唔,虽然身份有暴露的危险,不过能彻底解决乌鸦的问题,为他们找到新的定位,容远也是高兴的。让诺亚把金南的条件和诚意转述给黑棋众人,他们有的选择退役,有的选择加入特殊部队,还有的选择继续隐匿身份活动,不过这些他都已经甩开手了,心中也感觉很是轻松。
 
或许是被他的心情所感染,这几天艾米瑞达也不像刚开始那么黏他,但笑容却更多了。这女孩已经变成了一个深度电视迷,每天都坐在电视机前面不挪窝,连非常幼稚的幼儿动画片都能看得目不转睛。不过她不喜欢那些巨额投资制作的科幻大片,大概是因为里面的科技和特效水平在她看来漏洞百出。所以她最爱看的是言情片和文艺片,经常一边哭一边看,泪点低得要命。
 
周末的时候,金阳和柳婷跑来找他们,说要带艾米瑞达去游乐园玩一天。但在容远的概念中,这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地方。他没有直接决定,转头问艾米瑞达:“你想去吗?”
 
艾米瑞达使劲点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全都是渴望。
 
“那就走吧。”容远无可无不可地说。
 
认真说起来,容远其实是没去过游乐园的。小时候金阳父母倒是想过要带他一起去,但那时候容远一来不想让自己和金阳之间变成依附和被依附的关系,二来也不喜欢游乐园那种阖家欢乐的气氛,倒是一直都没去过。现在回想起来,倒都觉得无所谓了。
 
在点头的时候,容远忽略了一件事——《功德簿》的契约者在某种情况下,相当于一种厄运吸引器,在他周围的人或物,更容易发生意外事故。只不过自从他高中最后一年闭门研究棉花糖开始,容远的活动范围一直很有限,即使想要发生意外也是需要环境允许的。在比丘星,他本身种种倒霉事已经不需说了。回到地球以后,醒来就流落荒岛,阿迪亚在他身边频频出事,救条人鱼还被金南盯上,很难说这些是不是因为有《功德簿》厄运加成的作用。但要说发生什么意外,没有比游乐场更方便的地方了。虽然功德玉叶有屏蔽厄运的作用,但那是加了限制器的,此时正面影响和负面影响一抵消,自然还是负面的多。
 
所以在过山车一节一节、越来越慢地爬到数十米高空的时候,容远心中忽然浮起一丝不安,同时耳中隐约听到细微的“咔咔咔”的声音。
 
此时最刺激的一次滑落近在眼前,所有的乘客屏气凝神,抓紧安全杠等待,还有人已经害怕地闭上眼睛,只待下落时放声尖叫,车轮与轨道之间发出嘎啦嘎啦的碰撞声,听着就让人觉得它们随时都会断裂一样。
 
但所有人都相信这只是错觉。
 
然而今天并不是。
 
容远集中注意力,从各种吵闹的声音中分辨那让他感到不安的一点杂音。过山车越升越高,间断响起的声音就像是其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并不明显,然而因为离得很近,容远才能准确捕捉到它的存在。
 
异响存在的地方,就在他身后车厢的车轴连接处。
 
过山车已经升到了最高点,又往下滑了一小段,忽然停住!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乍然响起,连地面的游客都看得既害怕又好笑——这一停顿本来就是这个项目的设计环节。五秒以后,过山车就会如同流星般一冲而下,一头扎进浅水里,激起数米高的水花。
 
容远也是果断,不再细想那声音产生的缘由,抓住车厢,闭上眼睛,视野猛地一变!世界仿佛变成了黑白色的,人、车厢、铁轨,像虚拟构图一样出现在脑海中,他把注意力集中向车厢,车轮是钢,车厢是钢,他握着车厢的手臂好像也变成了钢,同样的结构,同样的性质。
 
然后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数不清的细小的弦,以他还不完全理解的方式振动着,相似又不同。
 
弦力的应用,在这弦的世界中掀起了一串微小的波。
 
“咔!”
 
随着一声轻响,过山车刚要下冲,忽然又死死地卡在轨道上。那一冲一止之间的变化极为短暂,但过了正常的停顿时间,过山车依然没有移动,哪怕是最镇定的人也忍不住心慌。乘客全都身体下倾,将落未落,短短的安全杠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安全感,只要睁开眼睛,遥远的地面足以让任何人感到眩晕。高空的风呼呼地吹过去,过山车似乎在狭窄的轨道上摇摆,车轮衔接处“嘎嘎嘎”地响着。
 
“啊啊啊啊——”
 
容远觉得耳朵都快要聋了。
 
为什么汽车出车祸的概率比飞机失事的概率高得多,人们还是害怕坐飞机而不害怕开车呢?很简单,因为开汽车发生事故乘客还能够想办法自救,飞机失事就只能祈祷会有奇迹发生了。
 
此时也是一样。人们无法遏制地尖叫起来,有人吓晕了,有人吓尿了,还有人惊慌失措地想要掰开安全杠自己逃生,混乱地一塌糊涂,空气中还散发着异味。
 
容远彻底后悔了,他就知道游乐场这种地方一点意思也没有。不过他身边的艾米瑞达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还兴致勃勃地探着头张望,显然觉得众人害怕的表情很有意思,此时倒是一点儿也看不出胆小的样子了。
 
这里的过山车由电脑控制,一旦出现故障,会立刻停止运行。容远正是利用了这一点,稍微做了点手脚让电脑察觉,才使得过山车在俯冲之间被制动。他的车厢靠后,在他后面的车厢几乎是被顶到最高处。两节车厢之间的金属连接轴表面看上去无恙,实际上一条细细的裂缝几乎贯穿了整个车轴,稍一用力只怕就会像脆弱的枯枝一样断开。
 
所以他们现在看起来危险,实际上才是最安全的。
 
不过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一点,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哭泣一直没有停下,有个女孩两眼发直,除了尖叫似乎已经做不出其他的反应来。在容远前面的一节车厢中,金阳和柳婷也是脸色发白,两人的手紧紧拉在一起,十指紧扣,半晌没有发生,一直凝望着彼此。
 
******
 
游乐园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把车上的乘客全都解救下来,在这过程中,容远稍一引导,工作人员也发现了车厢连接处的隐患。再一检查,骇得脸色发白,又是后怕又是庆幸,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惹得众人纷纷注目。不过这种事情肯定不好跟游客多少,这名工作人员脚底发虚地从人群中挤出去,匆匆忙忙去向上级汇报了。
 
“呜呜”的警报声渐渐远去,好几个人刚一落地就被提前叫来的救护车送到了医院。金阳两人虽然不止于此,但看上去也是十分苍白。容远叮嘱艾米瑞达被乱走,自己去买了几杯热饮给他们压压惊,往回走的路上,不想遇到了一个熟人。
 
“谷远?”戴着帽子、怀里还抱着几个射击游戏赢来的玩偶,阿迪亚一脸兴奋地蹦到他面前,十分惊喜地喊道。
 
“阿迪亚?”容远也觉得很是意外。
 
“嘘——”阿迪亚急忙挤眉弄眼地示意他不要说出来,又左右两边看看,生怕被认出他的粉丝围堵。不过他多虑了,糖国人对黑人的面貌识别率不高,如果他站在舞台上肯定被立刻认出,但随便套了一声衣服混在拥挤的人群中,就这样还能把他一眼分辨出来的,那一定是真爱。
 
事实证明附近没有“真爱粉”,阿迪亚松了口气,说:“我们偷偷流出来玩的,别被人发现了。”
 
“我们?”容远一看,在他身边还有一名个子高挑的糖国青年,戴着口罩和兜帽,看不清长相,但身材比例很好。
 
容远无意猜测这个人的来历,阿迪亚偷偷摸摸地要给他们介绍,却见那个藏头露尾的青年自己主动把口罩摘下来,微微一笑说:“你好,我叫吴希。刚才挺惊险的吧?”
 
那是一张美如冠玉的脸,无需修饰便仿佛自带美颜美妆加PS的效果。但容远看着他,目光却一点点加深。
 
……
 
第233章:弦声
 
“还好。”容远淡淡道。
 
他记得这个人。
 
当然,就凭这一张脸,见过的人恐怕也很难忘记他。只不过几年前机场初见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没有这么光耀夺目,如今脸没有变,气质却截然不同,整个人看起来也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如今整个糖国的明星中,无论男女,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最有名气的一个。任谁也想不到他居然会乔装打扮跑到人山人海的游乐场来玩。一见到他,容远就想起一件诺亚当成趣事来讲的事儿来——
 
据说就在几个月前,有电影公司想拍容远的励志传记电影,还计划找吴希当主演,消息都传出去了,却一直没有得到“容博士”的允许,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为这事,吴希的好些年轻粉丝“稀饭”还和容远粉丝掐起来了。
 
不过在糖国,无论哪个年代、哪个地域,都有一个普适性的真理,那就是“学习好即为正义”。粉丝多半是为了偶像的颜值在掐,但既然容远有无数高大上的光环庇佑,导致这一掐,瞬间就上升到国家未来的价值观和思想教育的高度,就和五年前一样,无数教育界科学界的大拿跳出来痛斥“稀饭”和无辜被连累的吴希,喷的他们无地自容,甚至这件事还被某一省选为了今年的高考作文题目,在刚刚结束不久的考试中无数头悬梁锥刺股的莘莘学子从各种角度把这事剖析来剖析去,吴希被黑了一万遍啊一万遍。
 
也就是他。换一个名气稍微小一点儿的,只怕现在已经被撸下去雪藏了。以吴希的地位和名气,他还能在那个圈子里稳稳地站着,但最近也不好过。各种通告基本上都没了,正在谈的一个代言也吹了,甚至连看好的剧本都不得已找了其他人。也因此,平时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的吴希才能闲到跑来游乐场逛,实在是因为最近出了安安静静窝着已经再没有其他事好做。
 
其实圈子里的人都挺同情吴希的,粉丝乱喷明星跳坑的事常见,但被粉丝坑得这么惨的明星却不多。容远好笑之余,也觉得他有点无辜,但如今见到真人,却不再这么想了。
 
他眯着眼睛,扣紧手中的石头戒指,看不见的弦,在他耳边传递着异样的声音。
 
******
 
吴希打了声招呼,又立刻把口罩戴上。幸亏阿迪亚动作敏捷地把他挡住了,不然又是一场骚乱。见他重新遮好了,才松了一口气,不由得抱怨说:“哦,布莱恩,拜托你行行好吧,我可不想再体验一次差点儿被扒光的感觉。”
 
“抱歉抱歉。”吴希含笑说:“我有点儿太激动了。”
 
“布莱恩”是吴希的英文名,听起来他们之前大概因为吴希被粉丝围追堵截过。不过容远对这些没兴趣,随意点点头然后说:“我还有朋友在等我,先走了。”
 
“诶……”阿迪亚伸出尔康手,但容远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岛上的那两天又让他培养出对容远言听计从的条件反射,故而此时也不敢拦,呆呆地看着容远走远,然后才捶胸顿足地说:“唉,我还想好好谢谢他呢!至少也该留个联系方式啊!”
 
他在一边懊恼着,想要去寻又踟蹰不前,却没有注意旁边的吴希一直凝视着容远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问道:“他就是你说的那个救命恩人?”
 
“是啊!”阿迪亚比较单纯,一说起这个来就又骄傲又崇拜,笑容满面地说:“谷远真是太厉害了,在岛上的时候……”
 
他滔滔不绝地说,因他说得次数多,众人都烦了,以前吴希也只是出于礼貌才听着,此时却倾听的格外专注,时不时追问几句,正好问到点子上。阿迪亚越说越兴奋,好些已经忘掉的细枝末节都被他从记忆深处挖了出来。
 
吴希的眼中,闪烁着兴趣盎然的光芒。
 
“对了,”阿迪亚突然想起吴希之前的话,说:“你刚才激动什么?”
 
吴希微微一愣,回想了一下,才说:“嗯,因为你的这位朋友有点像我的偶像,所以……”
 
“偶像?”阿迪亚瞪大眼睛,“你的偶像是谁?”吴希待人从来没有架子,在粉丝骂战之前口碑素来很好,现在的风评也还不差,但阿迪亚知道那不是因为他的这个朋友生性有多么温和,而是因为他傲慢,傲慢到根本不屑于跟那些人计较。
 
他很难想象这样的吴希也会以为偶像的原因而激动到失去理智。
 
但不管他怎么缠,吴希都只笑而不语,始终没有让阿迪亚套出“偶像”的名字来,只是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又往容远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在他的目光尽头,容远轻敲了一下隐形耳机,低声说:“诺亚,今晚回家的时候,我要看到有关吴希全部的资料。”
 
他匆匆跟那两人告别,是因为最重要的人都在身边,所以他不能在这里惹出是非来,但不代表容远没有把这个吴希放在心上。
 
“知道了。”诺亚应了一声,立刻开始工作,嘴上却不闲着,说:“容远你发现他有什么问题了吗?还是你也开始追星了?唉……迟来的青春期啊……这不好吧?追星就要追比自己更优秀的人啊!他有什么值得你学习的?我觉着吧……”
 
“咔!”
 
容远关掉了耳机。
 
******
 
经历了一场过山车惊魂,游乐场的游客散了近一半,容远等人自然也玩不下去了。艾米瑞达闷闷不乐,金阳和柳婷一商议,觉得她那么喜欢看电视,去电影院看场电影也不错。为了避免跟他们一起再发生什么意外,容远便先回家了。艾米瑞达左手拉着金阳,右手拉着柳婷,丝毫不知道自己当了一回大大的电灯泡,很有兴趣地去看看大荧幕上的电影。
 
见识过外星电视节目的全息技术,容远觉得她一定会失望的。
 
诺亚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他做事的效率没得说。当容远回家的时候,一沓整整齐齐的资料已经打印好了。
 
从资料上来看,吴希的出身经历其实挺普通的。小康之家,父母俱全,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在父母身边尽孝,吴希则是以一个还算优异的成绩考入了B市电影学院。之后便被星探发掘,上学期间便参与了好几部电视剧的拍摄,跑过龙套,演过配角,一年之后被某个知名导演相中演了一部青春爱情剧的主角,自此以后便大红大紫,星路十分顺畅。
 
吴希颜值高,演技也好,为人谦逊随和,低调实在,无不良嗜好,热心慈善和运动,唯一的爱好也很萌——他是个天生不会发胖的吃货。评价好得一塌糊涂,唯二的两次挫折,全都是容远带给他的——虽然容远本人其实也是在并不知情的时候被无辜卷入。
 
从这些资料来看,他没有任何黑点。但容远既然要查,自然不是为了看一个明星的成名史,诺亚费尽功夫,才终于找到两个疑点:
 
其一就是,它计算了吴希每天摄入的能量和他本身的体重体型,认为两者严重不匹配,按照正常人类的吸收标准,此时的吴希应该是个体重超过一千斤的大胖子。
 
其二则是,在上高中的时候,吴希被雷劈过,在医院住院近两个月,差点儿错过了高考。住院期间的吴希一度曾让父母感到害怕,甚至拒绝去给他送饭,吴希在出院之前吃了很长时间的医院营养餐。但现在,他们一家是娱乐圈中父慈母爱兄友弟恭的典范。
 
容远看着第二个疑点,心道:难怪如此。
 
吴希,或许已经不是真正的吴希,所以他才在那家伙身上听到那种异样的声音。同一种物质的弦声都相差不大,人类也是如此。但那种声音,他却从来都没有听到过。
 
——那到底是什么?
 
容远正在思考,忽然感觉有道视线凝注在身上,抬头一看,同时运起了弦力,然后便是一愣。
 
——隔着玻璃,豌豆正站在窗外。
 
第234章:金玉良言
 
对视片刻,容远打开窗子,豌豆挪进来,看他一眼,又低下头,期期艾艾地说:“容远,那个……我……”
 
它嗫嚅着,嘴唇轻颤,想说“对不起”,又想为自己解释一二;想问“你不怪我么?”,又害怕听到容远的答案;想要问“身体还好吗?”又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这么做。
 
容远垂眸看看它的头顶,抬起手。豌豆紧紧地闭上眼睛,小脸上的神情仿佛正在等待审判的罪人。
 
“嗒!”
 
一声轻响,豌豆额头被弹了一下,力道不小,让它一屁股就坐在窗台上。豌豆愕然抬头,便看到容远神色依然淡淡的,看不出多少喜悦来,但也没有怀疑,没有憎恨,没有疏远。
 
弹完后,容远又回到桌边继续看资料,同时口中道:“下次记得早点回来。”随意的语气仿佛豌豆只是个出门玩耍忘了回家时间的孩子一般。
 
双手依然捂着额头,嘴角紧绷的线条塌了下去,短眉毛皱起来,黑黑的眼中波光闪烁,如果有泪腺这种结构,恐怕此时豌豆已经泪如雨下。
 
但它终究是连眼泪都没有器灵,认真算起来甚至连生物也不是,却生出了独立的灵魂,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在过去,不是没有碰到过把它视为好友甚至当做子女的契约者,也有过感觉很幸福的时候,然而最终,全都化作一道道伤痕,深深地刻在记忆深处。
 
此时此刻,容远并没有给与任何安慰或者说“我不怪你”之类的话,他在平时如果没有必要也很少说话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但豌豆却感到一种终于找到归属的温暖,四肢百骸的温度渐渐回转。
 
豌豆取下背上的戒指,犹豫了一下,挑了个顺眼的地方放好,然后拉拉容远的衣袖,轻声道:“容远,你的纳戒我找回来了。”
 
容远内心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冷静,刚才光顾着看豌豆了,倒没有注意它背后的东西。此时看到失而复得的纳戒,伸手拿起来,查看一下,发现不光他放在纳戒里面的东西都在,连当时不在戒指里面的人形机甲、拟态衣、激光刀等物此时都在,不禁有些意外地说:“我还当这些已经遗失了,你怎么找回来的?”
 
豌豆抿了下嘴唇,简单地解释道:“我对功德商城的兑换物也有微弱的感应。”但在天罚的时候豌豆本身是没有意识的,当时它和容远被突然拖进《功德簿》的异次元空间,被空间排斥的其他兑换物也在扭曲的空间中瞬间散落,豌豆也是上天下海无所不至,才终于把东西全都找齐全了,其中辛苦,一言难尽。
 
对容远而言,纳戒中别的东西都不算什么,丢了再兑换也行,反正他现在也不缺功德值,只有一样是万万不能弄丢的。容远取出秘藏盒,黑色的小球滴溜溜在掌心中滚了两个来回,他握了握拳,再打开时,金属小球如同花儿一样绽放。
 
容远沉默许久,把它重新收起来放进纳戒,见旁边豌豆欲言又止,十分为难的模样,便问:“又怎么了?”——难道非要他喊打喊杀才觉得合理吗?
 
豌豆飞快地看他一眼,垂首,又看他一眼,绞着手指,不安地说:“要不……《功德簿》你收回去吧?”《功德簿》一直在豌豆的芥子空间里,若是以后再像这次一样他们分开,容远万一遇到生命危险想兑换个趁手的工具都不可能。流落荒岛时若是有《功德簿》在,他随便换个飞机或者汽艇,都能回到岸上;再不济,换个手机也能找人搭救,不至于苦等半月才等来一个倒霉的落水明星。
 
而且……
 
豌豆心酸又非常善解人意地换位思考——若是它自己,也不会把性命攸关的东西放在不可信的人身上。
 
果不其然,容远脸黑了。
 
他的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冷淡:“你放心,如果觉得你不可信,我会第一时间把《功德簿》收回来的。”
 
容远说完后,心情不好,也懒得再看,扔下资料回卧室去了。豌豆刚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上,门就已经关上了。
 
“啧啧啧,小豌豆,主人真心宠你啊!”一直在装死并且被两人忽略的诺亚贼头贼脑地从电视屏幕的角落里冒出来,背着双手踱到前面(实际上就是屏幕中的人影越变越大),它歪着脑袋左右看看豌豆,见小家伙神情萧索,又道:“难道你听不出来吗?他说的话不就是——我现在还非常信任你——的意思吗?你到底在伤心什么?”
 
“我知道。”豌豆也不是傻的,“但是……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我自己。”它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是器灵的身份,但却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恨不得自己只是没有灵智的花花草草,这样还能毫无顾忌地待在容远身边。但只要它是器灵,它就要面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失去控制的情况;甚至……它连自己的想法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都不确定。
 
身体被操纵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豌豆回想起来的时候,它就发现执行天罚的自己并非失去意识或者没有记忆之类的。它清清楚楚记得过去的每一个瞬间,但那些在记忆中翻滚的场景没有给那个自己带来丝毫的犹豫或动容,它是非常清醒、非常理智地挥下天雷,并且在很长时间里深信自己这样做是无比正确的,冷酷无情的可怕,就好像一个完全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只有在容远挥散天雷的时候,它的头脑混沌了一瞬间,迷迷糊糊中看到重伤垂死的容远正落向大海,挥了挥手把他下落的方向略微调整到靠近某个小岛,然后便立刻又回到之前的状态中去。
 
在降落地面以后,它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生气,天雷的威力被截断,它就像被冒犯了一样十分愤怒。只是《功德簿》自有规则,否则它一定会冲到岛上再发一记甚至更多的天雷,直到不合格的契约者被清除为止。它带着《功德簿》,故意不回到契约者身边,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宛如一块造型奇特的石头一样日夜站在悬崖峭壁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契约者所在的方向,满心期待着他能再次犯错好让自己可以用更强大的天雷将他轰灭了。
 
想起那时自己心中充满恶意的想法,即便周围没有人会读心术,豌豆依然又羞又惭,恨不得自个儿劈了自个儿。
 
诺亚见它只说了一句,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看起来没多大变化,但那双跟内心同步变化的眼睛却几乎道尽了它的心思,便说:“小不点儿,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两个这次出去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说容远将来一定不会抛弃你的话。只是你想想看,万一将来你们不得不分开了,回想这段还能在一起的日子,你是希望它彼此信任形影相随地过呢?还是想要隔阂渐深越走越远地过呢?”
 
豌豆眉头舒展,脸上出现几分思索和恍然之色。
 
诺亚又说:“还有,如果你做错了事——或者你认为自己做错了事——最重要的不是道歉,也不是思考自己要负多少责任,而是尽量弥补,还有怎么才能让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回避是没有用的。”
 
豌豆认真想想——可不是吗?如果它害怕下一次《功德簿》还会通过自己伤害容远,那么只要不让它有这个机会不就行了?《功德簿》有它的规则所在,如果契约者没有违反规则,偶尔打个擦边球什么的最多只是被扣功德,却不会有天雷轰顶的隐患。
 
豌豆眼睛渐渐亮起来,愁容一扫而光,作为器灵,它竟自己翻出规则,思考其中有没有什么漏洞可钻……或者说,理解规则,掌握规则,就是为了更好地利用规则。
 
******
 
“唉……可算讲完了。”
 
卧室的电脑桌面上,诺亚喷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实木椅子上,装作很累地样子说,一边从眼角偷偷瞟容远,不着痕迹地给自己邀功。
 
它的这些小心思瞒不过容远,或者说并没有想要瞒着,因此容远并不理它。左等右等等不来一句慰藉,诺亚只好再争取:“主人,这些话,您为什么不跟它亲自说呢?”
 
“关系太亲近,说的话都要打个折扣。我真心实意,它还要当我只是在安慰它。”容远见诺亚真有几分不明白,于是耐心道:“所以,我跟它说,叫‘陈词滥调’;你跟它说,才叫‘金玉良言’。”
 
诺亚愣了愣,忽然捂脸假哭:“呜呜呜……你们把我当成是关系不亲近的人……再也不跟你们一起玩耍了……呜呜……”它像顽童似的撒了会儿娇,见容远始终不为所动,终于还是讪讪地放下手来——它也不敢真的惹容远生气了。
 
容远这才道:“盯着吴希,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哎,是!”诺亚语气清脆地应了,努力挽回刚才胡闹的印象分。
 
“还有,”容远又说,“以后我让你传话的时候,别胡乱加台词。”
 
诺亚:“……”你怎么听到的我跟它说话的?房间隔音这么差?
 
第235章:老街
 
斑驳灰暗的墙壁上,挂着稀疏的爬山虎,屋脚下和水沟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一坨一坨地簇拥着,排水沟的水泥板子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其中蔓延着泛着泡沫的脏水和潮湿的泥土,散发着古怪的味道。
 
道路中间还是干净的,路两边却有很多垃圾:塑料袋、小木片、包装纸、瓜子壳、烂菜叶子等等,有时临街的店家还会直接把脏水泼出来,路上的人几乎都要小心翼翼地挑着干净点的地方走。也有那种不在意,穿着拖鞋直接踩在污水里,露出来的皮肤从脚趾到小腿全都黑乎乎的一片。
 
路上也没有分什么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人和车混在一起,随时随地都有人像要自杀一样飞快地冲到路中间,也不管有没有车辆迎面开过来,还有几岁大的孩子在路中间踢皮球。这样的路况足以把急性子的司机都气死,但再生气也只能慢吞吞地以比走路更缓慢的速度挪着,烦躁的喇叭声穿破天际。
 
垂挂的脏兮兮的布帘后面,传来哗啦哗啦搓麻将的声音;还有人醉醺醺地喊着“五魁首啊六六六!”。酒杯碰撞,有人拉桌子拽椅子,还有两人膀大腰圆的男人扭打着从一家店里滚出来,一直滚到大街上,瞬间几十人围过去,人群中传出兴奋的哄笑声,顿时造成本来就拥堵的路上的交通被彻底堵塞了。
 
街道狭窄,隔音也不好,还能清晰地听到某栋楼上传来一个女人骂街的声音,那完全没有重叠的骂词几乎能让人想象她双手叉腰唾沫横飞的样子。许多男人光着膀子笑嘻嘻地坐在路边屋檐下,懒洋洋地聊天,他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狰狞的纹身,看上去并非善类,偶尔看到长相周正点的女性从面前走过就响起一片的口哨声,换来一个满不在乎的瞪视或者怒骂。头顶几乎全秃的老人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笼着大衣,浑身散发着一股垂死朽木的味道,浑浊的眼睛中倒有种看透世情的通透。
 
再华丽发达的城市总有那么一个角落,容纳着一些似乎被时光和文明抛在身后的人,A市的老街,就充当着这样一个角色。乍一看去,这个地方仿佛是时光倒退五十年的糖国缩影。留心观察,才能看到现代文明的影子,比如新款的手机、沾满泥土的电动车、搁在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这样总是跟“脏乱差”三个字直接联系在一起的地方,容远如非必要,是绝不会踏进来的。但事实却是,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到这个地方了。
 
第一次,他和邵宝儿在这里逃命;第二次,他来这个地方想要击杀王春山未果;这是第三次,接受金南的邀请而来。
 
乌鸦已经成为了历史,金南前段时间没有音讯,大概就是去处理这件事了。诺亚一直监控着进展,没有发现政府部门对黑棋刻意刁难或者诱捕的情况,是真的任由他们去留并且处理好善后问题。经过一段时间的相互试探和考量,黑棋的人已经都各自有了去留,临别之前的最后一场聚会,是在某个小城镇参加了周冬和龚岚的婚礼。或许其中某些人还有怨言,不舍得曾经枪林弹雨的自由生活,但终究,大多数人还是充满感恩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再次回来以后,金南偶尔会上门找容远,有时聊聊天,有时出去随便逛一逛,还会给艾米瑞达带点小礼物。如果不是确认他没有那个意思,容远几乎要以为他在追求自己或者艾米瑞达了。
 
金南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他不像金阳那样善于活跃气氛,让什么话题都变得有意思起来,但他博闻强识,让人感觉几乎没有他不会的东西,而且条理分明,言之有物,总能说到点子上,却没有一句废话。这让他哪怕语调平平缺乏抑扬顿挫的起伏,神色冷淡表情很少变化,他的谈话也具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忍不住仔细倾听并用心思考,不知不觉就将他所说的都铭刻在心里。
 
——如果他去当老师,一定会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老师吧?
 
容远有时候会这么想。又觉得,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们一样聪明,或许智商不足的人会根本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什么。他要体谅笨蛋的存在,说话就不会这么有趣了。
 
这种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容远知道,金南这样的人,绝不会去当一名普通的老师;就好像他也知道,这人来找自己,绝不只是为了单纯的聊天。
 
只希望,到了图穷匕见的那一天,场面不要太难看。
 
******
 
“你很在乎口腹之欲?”对周围的环境心存不满,容远直接问道。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金南邀请他来这里的理由就是据说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馆子。
 
“人生在世,不过吃穿二字。如果连美食都不懂得享受,那活着的意义就要少了一大半。”金南随意地说。
 
“你把这话跟那些减肥的女孩说还差不多。”容远不以为意,“对我来说,食物只要能提供足够的能量就行,味道根本无所谓。”
 
“你这样说……”金南嘴角露出笑意:“真的不是给自己不善厨艺找借口吗?”
 
容远脸一黑,问:“金阳这都跟你说了?”
 
“小时候他经常说。”回忆起以前萌萌哒的小金阳,金南脸上笑意加深,“久闻大名,我们一家人都早就想见你了。”
 
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金阳会怎么跟家人描述自己,最重要的是容远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跟金阳说了一个十分荒谬的谎言,想象金家人听到金阳一本正经转述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反应,容远呆了片刻,满心窘迫,忽然他耳朵动了动,转身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汽车。
 
金南不明所以,不过没有询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只见容远走到车边,似乎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从腰间拿出钥匙串抵在车窗上,也不知怎么弄了一下,“哗”地一声,整扇车窗都碎了。
 
老街看起来噪杂混乱,但自成体系,容远和金南这两个与老街格格不入的外人一进入,一直都有眼睛明里暗里盯在他们身上。容远这一举动光明正大又出乎意料,一时间所有看着他的人都愣了。
 
“嗨,你在干什么?”有人后知后觉地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转头一看容远站在破了窗户的车边还把手伸进去,立刻就大喊起来。
 
“夭寿啦!有人偷车啊!”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以极其惨烈的声音尖叫一声,抓起一把扫帚就扑过来。
 
金南虽然不知道容远这一动作的理由,却立刻下意识的拦在了前面,想要挡住怒气冲冲围过来的众人。
 
容远却没有理会这些,伸手在内侧拉开车门,然后钻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他脸色通红,呼吸急促,眼睛紧闭着,苹果般的圆脸上全都是汗,手脚还在无意识的抽搐着。
 
叫喊捉贼的声音瞬间一停。
 
容远左右看看,抱着孩子走进一家小饭馆,随口吩咐道:“孩子中暑了,拿凉水和毛巾过来。”
 
说完也不等有没有人应声,把孩子放在一张空桌子上,让他仰卧着,解开他身上的衣服。老街的人都护短又排外,这时已经没有人记得那扇被容远打碎的窗户了,全都跟着走进来关心地看着那个孩子。提着扫帚的妇女凑近看了两眼,喊道:“这不是小武家的多多吗?”
 
“哎,是这孩子。”
 
“病得这么重,是不是该送医院啊?”
 
“先给他降温。”
 
“凉水来了凉水来了!”饭馆里的小姑娘端着一盆水上面还搭着一块毛巾,急急忙忙地快步走过来。众人纷纷让开道路,那妇女扔下扫帚就接了过来,拧了拧毛巾就给孩子擦身。还有人拿了清凉油,抹在孩子的太阳穴和人中上。
 
见已经有人接受,急救措施也没什么错,容远就从人群中退出来,顺手从餐桌上抽了一张纸巾,边擦手边走出来,一抬头,金南站在门外面注视着他,目光明亮又柔和。
 
“怎么了?”容远走到他身边问。
 
“没什么。”金南说着,瞥了一眼无人问津的黑色汽车,能看到里面的车座上有大片的汗渍和一些呕吐物。仔细看看,另一面车窗上还印着些凌乱的小手印,可是路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却愣是没有人注意到车里锁着一个孩子。
 
除了容远。
 
容远也看看车,说:“今天室外温度有二十七度,车内感觉至少有五十度。把这么小的孩子扔在车里,跟杀人也没什么区别了。”大一点的孩子,如果家长特别教导过,还有可能爬到前坐上按响喇叭求助。
 
话音刚落,只见一对年轻男女就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哭天喊地的冲进饭馆,“心肝啊”“宝贝啊”地一阵哭喊。后面还有一个老太太,扶着腰,也是又哭又骂地跑过来。
 
“走吧。”容远说。
 
金南问:“车不管了?”
 
“救他家孩子一命,难道还抵不上一个车窗?”
 
“不留着看看后续吗?”毕竟那孩子还没有脱险。
 
“死不了。”容远说完,又觉得不对,问:“你想看?”
 
“不……你说得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也管不了。”金南做了决定,“我们去吃饭。”
 
第236章:考核
 
金南所说的这家饭馆不大,但是很安静,也很干净。容远对此还是很满意的。至于饭菜,确实比容远平时吃得那些味道要好,但却也不值得他专门跑这一趟——或者说,在他的观念中饭菜这种东西不具备让他专门跑来品尝的价值,哪怕御膳也是一样。
 
小饭馆里做菜的是个瘸腿老头,身体壮实,说话时中气十足,看样子至少还能再活三十年。服务员则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看着容远悄悄红了脸,拎着茶壶在他们桌边转了两圈,在老头的喊声中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吃饭时,刚才容远把孩子抱出来和离开时擦手的场景依然在金南的脑海里晃来晃去。他想,容远真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
 
这几天,他们看似无所事事地随便混了几天,但金南内心一直在评估容远,他相信容远也是一样。
 
只不过,在过去金南以为容远只是一个少年成名的科学家而拼命保护他的时候,容远对他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而金南,确实在这几天中才真正认识容远。
 
他在很多年前就总是能从金阳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知道他在A市有个很好的朋友。不过他们家并没有随便认识一个人就把别人背景查个底朝天、甚至闲得没事把宝贵的兵力派去监视的习惯,既然金栢夫妻确定那孩子没问题,他们自然也是放心的。
 
在金阳口中,容远自然是千好万好:善良、聪明、坚强、独立、刻苦、严谨等等。在金栢夫妻口中,那是个沉默寡言、有点孤僻,但除此以外几乎没有缺点的好孩子。
 
——不得不说,很大程度上这是因为金栢他们的道德不允许自己在背后说儿子救命恩人坏话的原因,也是因为金阳在意容远,而容远当时的社会地位和条件又不可能对金阳造成威胁,那么多说点好话也没有影响。却不想,金南因为这长时间的误导,对容远的印象非常好,以至于很长时间都没有把怀疑的目光放在容远身上。
 
真正相处以后,金南就觉得,容远就像一本书,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页写着什么。甚至当你以为你已经足够了解他的时候,随时随地又都会被推翻自己之前的想法。
 
就像吃饭的时候,他珍惜食物,并不挑食,却从来不会让自己吃太多;他吃得很仔细,看上去在享受食物的美味,实际上却根本不在乎是什么味道,就算他自己做得那种堪比毒药的黑暗料理也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你以为他味觉迟钝,然后才知道他实际上能轻易品尝出一道菜里的火候、各种调料的份量、食材的新鲜程度,他只是不在乎这些罢了。
 
但至少金南可以确定这一点:他并不是真正无情的人。
 
所以,他是不是该更进一步?
 
******
 
“叮咚——”
 
门铃声响起的时候,容远目光并没有从电子阅读器上收回来,只是把上面比丘星语的内容换成了一本地球名着。
 
艾米瑞达跳起来去开门,过了一会儿人还没进来。容远拧眉抬头,一个人影忽然从玄关扑进来。
 
“容远!”
 
熟悉的、激动的一声大喊,成功地制止了容远反击的动作,来者顺利地扑到了容远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温香软玉入怀,荣远没有激动,只是冷静地把手臂抽出来,本想把这人扯下来,颈部却忽然感觉到一点湿润。他手臂僵了一下,有些生硬地拍了拍女孩的后背。
 
艾米瑞达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看到容远的狼狈捂着嘴偷偷笑。金阳把车钥匙搁在鞋柜上,换鞋洗手,自己倒了杯水喝,从容自在得很。
 
过了许久,女孩才放开他,吸吸鼻子,擦了擦眼泪,坐到旁边。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容远,眼眶潮湿,脸颊绯红,水润的眼睛中有种炙热的情绪,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
 
容远不适地往后靠了一下,才说:“好久不见了,周圆。”
 
“是啊,是好久了。”这话一说,周圆的眼泪又忍不住夺眶而出。金阳及时地递了一盒纸巾过来,周圆抽了两张,擦擦眼泪和鼻涕,含含糊糊地抽泣着说:“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已经看不上我们了……”
 
容远离开的时间里,小A为了避免露馅,从来没有跟容远以前的同学朋友主动联系过。其他人也就算了,反正容远自从高三以后基本一致处于避世的状态,金阳知道几分内情,只有周圆,感觉就像是被突然抛弃了一样,虽然还有股份,但断绝的音讯却让内心的悲伤消沉日渐沉淀,她只能将自己埋入疯狂的工作中,希冀增长的业绩能让容远看到她的进步和努力。
 
实际上,金阳跟她隐晦地暗示过。只不过为了容远,这种话不可能说得太明白,只能“心照不宣”。但周圆那时候的想法却没有跟金阳搭在同一条线上。她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太笨太无能,所以才会被容远舍弃在身后。因此她在这几年中将自己压榨到极致,拼命追赶那个遥不可及的身影。而现在,当看到容远本人的时候,几年中积攒的压力和恐慌瞬间袭来,周圆哭得不可自抑,好不容易停下来,还时不时地抽两声。
 
容远没有说话。
 
实际上,周圆的感觉也没有错误。如果他不回头,所有人最终都会被他甩在身后。
 
四年的时光,周圆的变化最为明显,如果刚回来时就见到她,容远可能会认不出来。
 
女孩彻底瘦下来了,恐怕还不到一百斤,看上去漂亮多了。她化了淡妆,眉细眼大,脖颈修长,锁骨清晰,细伶伶的胳膊腿,甚至有种容易折断的感觉。只是大概很长时间没有休息好,她有很重的黑眼圈,眼角还有些细纹,皮肤也不太好。过去的艰难在她身上依然留着不明显的痕迹:手不够细,脸不够白,手臂上,还能看到淡淡的伤痕,那是她那个继父殴打留下来的。
 
周圆今天上午毕业答辩结束,金阳才告诉她容远回来的消息。果不其然,她不管不顾,挂了电话拿起钱包就直接买飞机票跑回来了,甚至连行李都没有打包。此时身上还穿着答辩的那一套衬衣和西装裙,脚下却为了方便活动换了运动鞋,看上去极不搭配。
 
激动过后,周圆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呻吟一声捂住脸,哀叹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要留下这么糟糕的见面印象。
 
“听说你上午毕业答辩,结果怎么样?”容远少见地主动搭话道。
 
“还行,挺顺利的。”周圆闷闷地说。她不是不想把自己说得更优秀一点,不过她没等结果就跑回来了,此时在容远却没了信心,患得患失,担心万一答辩不通过怎么办。
 
气氛陷入了尴尬。
 
——说点什么!周圆!你行的!找个话题!
 
周圆在心里不停地给自己鼓劲,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谁叫他旁边的容远天生就是话题终结者,对无意义的寒暄一向是深恶痛绝。
 
“喝点水。”金阳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来,然后问:“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是想继续深造呢?还是想到公司来帮忙?或者出国去进修两年?”
 
周圆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不是——”知道吗?
 
在后面三个字说出之前她猛地反应过来金阳为什么这么问,局促地抓了下衣角,看了眼容远,低着头,咬了咬牙说:“我想进研究所。”
 
容远有些惊讶。糖国研究所很多,但她所说的,恐怕只有一个。
 
开弓没有回头箭,周圆顿了顿,继续道:“我大学是双学位,主修专业跟你一样,生物物理及结构生物学,辅修的是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本来打算今年八月份去参加研究所的招新考试。”
 
周圆说得简单,然而但凡了解几分的人,都知道她这几句话中包含多少艰难。
 
她说得两个专业,都是许多人全心全意地去投入也很难学好的专业,更何况其中几乎毫无关联,学习的艰难可想而知。她会选择这两个专业,一开始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进研究所。原本像她这样的本科毕业生是没有机会的,但前两年诺亚认为每次只能接收大学和其他研究院推荐来的人限制太大,最重要的是它看好了几个好苗子却没有办法弄进来,抓耳挠腮一阵子后,就想出了这个考核的主意——无论国籍、种族、性别、年龄、学历、经验、是否获得奖项荣誉,只要能通过它的专业性考试,就能额外获得进入研究所的资格。
 
这个条件一出,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考试一定非常难,所以报名的人并没有如诺亚一般出现井喷式的增长,大多数都是外国的学者和间谍,还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的年轻人。对于这些人,诺亚为了名正言顺地把他们再扔出去,就出了非常难的考核试题。
 
于是当年,录取人数:零。
 
这进一步加深了人们认为这考核一定超级难/容博士只是在消遣我们的印象。第二年,诺亚化身为网络上小天使,好说歹说,才好不容易打动了两个他看中的苗子去参加考试。它知道他们擅长的是什么,自然针对性给出看似很难但都在他们知识范围内的试卷,顺利地把人才拐到了自己碗里。
 
所以,这场考试有个最大的黑幕——不是考过的人才能被选中,而是被选中的人才能考过。如果容远没有回来,那么为了小A避免在周圆面前露陷,诺亚肯定会把她刷下去。
 
不过现在容远决定,不放水不刁难,给她一次公平的机会。
 
于是容远点头,淡然说:“那你就去试试吧。”
 
听到这么冷冰冰的一句话,周圆却喜不自胜,用力地点点头。
 
“嗯!”
 
金阳:突然觉得好友有点渣该怎么办?
 
第237章:风景
 
这些年,尽管周圆在容远面前依然有些拘束,但对外无论在学业还是工作上,她的表现都非常优秀,同龄人中少有人能够与她比较。因此女孩现在身上满是自信,说话时咬字清晰又语速很快,谈吐说不上优雅,却充满力量感。
 
闲聊许久,即便容远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她也没有冷场,叽叽喳喳从宿舍趣事说到世界局势,又说到容远的研究所在世界上的地位,在同学中间的评价,众人的向往和敬畏,说着说着,周圆声音一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几年来,容远的名字家喻户晓,但他其实很少出现在公众眼中,离他上一次离开研究所参加某个科学界的峰会已经有两个月了。而且,众所周知,容远被誉为“糖国最有价值的人”,他每次出行的安保规格比议员长都要高。之前容远曾经到周圆的大学去演讲,她亲眼看到提前一天演讲礼堂周围全部被封锁,演讲当天更是好几条路都被封锁,参加讲座的人无论学生还是教授都要经过严密的安检,演讲时容远身边也有保镖始终守在左右。
 
但现在,容远坐在这里,保镖呢?安检呢?封锁呢?
 
想到这里,周圆立刻担心地问:“容远,你怎么会一个人过来?不会有危险吗?”得不到的就毁掉是很多人都会有的心态,她丝毫不怀疑有很多国家和组织想要绑架或者杀死容远。
 
“不会,没几个人知道我离开了研究所。”容远一心二用,说话的时候还在看着手中的电子阅读器,他离开的这几年地球上又出版了很多新书,大多数都是垃圾,但偶尔也能找到一两本有趣的。
 
“诶?为什么?”周圆好奇地问。见容远不答,就把目光转向了金阳。
 
金阳咳了一声,看看容远,然后说:“小远在研究所留了一个替身。”同时在想,如果她问替身哪儿来的,长得是不是跟容远很像,为什么其他人没办法发现之类的问题,只能容远自己来了。
 
“哦。”周圆应一声,看得出来她很好奇,但却作为一个合格的脑残粉,其标准之一就是不管偶像说什么都一定是对的,不能对偶像提出质疑,不能让偶像感到为难。因此她意识到这个问题容远不想多谈,便克制着自己没有追问,不过眼神变换,不知道都脑补了些什么。
 
周圆待了一下午,当天晚上就坐着火车又离开了。她答辩完以后学校还有一系列的事情要处理,而且研究所的报名也开始了,她并没有多少空闲。
 
金阳送周圆去火车站,热闹了一下午的房子又重新归于寂静。艾米瑞达轻手轻脚地把屋子收拾好,看容远打开灯,又坐在椅子上开始看书。她看了看电视,恋恋不舍地放下遥控器,同样捧起一本书开始看。
 
******
 
回到A市以后的这段时间,容远看似一直无所事事的窝在家里当宅男,实际上他自己的时间安排几乎要精确到秒。起初除了满足吃饭睡眠等正常的胜利需要以外,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控制弦力上。而豌豆归来以后,他的时间基本上就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用来练习弦力,另一部分用来学习从比丘星带回来的庞杂知识上。
 
在比丘星上时,容远在那个收留他的章鱼家里渡过了一段还算安逸的生活,期间他让二号和豌豆整理星网上的知识,把能找到的全都下载到光脑里。虽然最精深的那一部分因为太过于保密而很难弄到,但就已经得到的这一部分而言,地球上已有的知识体系相比较起来简直就像个刚刚学会蹒跚行走的婴儿站在一个已近不惑的壮年面前一样。
 
吸收这些知识,对容远来说也并不轻松,这还是在他已经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超凡的理解力的前提下。
 
所以在星际中,智慧种和非智慧种之间才存在着那么大的差距,跟人类与野生动物之间的差距相仿。因为那些跟人类智商不相上下甚至还有不足的种族,哪怕把自己的一生都用在学习一门学科上也无法学完所有的相关知识,一生都在拾人牙慧,怎么会有机会做出突破性的改革创造?所以非智慧种大多数都在从事畜牧、养殖、服务一类的行业,如果进入制造业,他们通常只需要知道该怎么做,而不会被告知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个简单的“为什么”背后,牵扯的庞大知识体系已经超出了非智慧种理解的范围。所以当先天智力不足的时候,要弥补这一差距,他们就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经过长久的学习和培养以后,他们才能在天生就聪明绝顶的智慧种面前一较长短。
 
所以现在,还没有到地球加入星际的时机。毕竟无论地球的武力再怎么发展,都只能威慑一时,绝不可能取得长久的优势。人类若想在联盟中取得一席之地,或者提高整体的智力、寿命和凝聚力,或者,卑躬屈膝依附于某个势力,充当殖民地和试验品。
 
在之前与金南会面的时候,他谈了谈地球现在的局势和各国对那些外星机甲研究的进展,隐晦地提出了希望能得到容远帮助的意思。金南很有分寸,话题只是浅尝辄止,丝毫没有“我掌握了你的秘密所以你必须帮助我”的意思,但回来以后,容远想了很多。
 
科技树这种东西,它只有十米高的时候,不能一下子人为地拔高成参天大树,它必须要有伸展根须、吸收营养、抽芽生长的过程。固然有被战争之类的东西在短时间内催化的时候,但整体,必须是循序渐进的。
 
容远手中的东西固然可以让地球文明跨越十个世纪的发展过程而直接进入星际争霸时代,但若是就这么抛出来,那绝对是一场灾难。容远本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他就算一天产生一个“新发明”,整个地球的步调如果跟不上,那也只是杯水车薪。但若是置之不理,任由母星蒙着眼睛过河,进入星际以后被欺负得欲哭无泪再忍气吞声缩回来,那也不是他想要的。
 
是的,他能给予更多,但怎么给,却是有讲究的。
 
******
 
一个月后。
 
容远站在浴室镜子前面,审视着里面的自己,半晌后,露出一个还算满意的神情。
 
在荒岛上的时候,他因为能量补充的速度跟不上消耗而暴瘦得堪比骷髅,回来以后有充足的食物,需要的话还有功德商城可以兑换高能营养棒。在充分的饮食和规律的作息后,总算补回来了,看上去跟研究所的“容博士”也相差不远。
 
在容远的右手边,有一个小A的等身全息像,他将其仔细和镜子里的人影进行对比,由于年龄差,双方的外貌还是存在一些细微的差别。
 
容远没有打算使用拟态衣。他闭上眼,片刻后,他浑身的细胞都像是活了一样微微颤动着,眉毛色泽略微变浓,鼻梁微微提高,颌骨增加了一点不明显的宽度,肩膀也变宽了一点,而身高都增加了两厘米。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起来就跟全息图像里没什么区别了,外貌多了几分硬朗,嘴角眉梢都写着沉稳,但气质却一如既往的凌厉。
 
容远没有打算伪装成另一个人,他要做的只有自己。
 
他推门出去。客厅里,金阳在和艾米瑞达下围棋,他正被这个才学三天的新手虐得要死要活,听到声音高兴地转过头,顿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你谁?”金阳愕然问完后,也意识到这就是容远,目瞪口呆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艾米瑞达倒还从容,在星际中,能变形的生物也不是没有,而她一直觉得容远什么都能做到。所以她只是看了一眼,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然后就又拈着一枚棋子计算棋路了。
 
容远整理了一下袖子,说:“我要走了。”
 
“要走?”金阳大为紧张,瞬间忘了自己之前的惊愕,下意识地站起来问:“怎么这么快,不多待几天吗?”
 
容远一愣,然后才明白他误会了自己告别的意思,说:“我只是回B市看看,最近有些新的想法。”
 
“那就好。”金阳听出他这一次并不是一别经年不见,只是回研究所,这才松了口气,想起自己刚才的着急和不舍,又有几分尴尬。看看面前的容远,他外貌变化其实不大,只是一些细微的调整,但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同了,就像是瞬间渡过了几个春秋,变得成熟许多。
 
金阳苦笑道:“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容远以前的所作所为金阳还能勉强用自己的知识和想象来解释,但容远的这一手却远远超出了他的科学观——难不成是喝増龄剂了吗?
 
容远想了想,捡起花盆中落下的一朵已经枯萎的小花放在手中。
 
时光仿若在这一刻倒流——干枯卷曲的花瓣缓缓舒展,饱满的水分和润泽的柔光都重新出现在上面,淡粉色的脉络清晰可见,明黄色的花蕊轻轻颤抖,那样鲜活,那样娇嫩。
 
金阳几乎想不起来几秒钟之前它垂死的模样。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这也是我现在的能力。”容远看着金阳,轻声说。
 
“这……这怎么可能做到?”金阳震撼莫名,手都在颤抖。眼见为实,但眼前的这一切那么得令人难以置信。他宁愿相信刚才容远是在卫生间里给自己画了个妆,也没有预料到会看到这样的一幕。
 
容远却不再想要瞒他。或者说,他现在已经能够承受告诉金阳事实的后果。虽然《功德簿》的存在不能泄露,但弦力却是他自己的力量,并没有规则禁止他说出口。
 
他没有详细解释其中的原因,这也解释不清楚。容远将花插回到花盆中,说:“因为我见到了比别人都要多的风景,所以我可以做到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
 
金阳怔了怔,平复心情,喃喃低声道:“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看见同样的风景。”
 
一定……会非常美丽吧?
 
但这一句话,他并没有真的说出口。
 
既然容远以前没有提过,那就说明其中有不能这么做的原因。金阳并不想让他为难。
 
只是……到底心有不甘。
 
一直注视着的身影,从并肩而行,到只能看见背影。越离越远,终究到达了他不能理解的地方。
第238章:番外——平行宇宙(1.4)
 
“有事?”容远冷着脸问。
 
“没事,你们慢慢聊,我们先走了!”
 
金羽看上去还想继续“关心”一下,但却被金阳揽着肩膀给拖走了。女孩一点也不害怕地眨着大眼睛,看到容远的脸,还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说:“靓仔好帅啊,改天一起喝杯茶呗!”
 
容远没理她。他猜得出这个女孩的身份,但他真的从来没有想过金阳的妹妹居然是这样的。
 
“干嘛啊金阳!”一离开巷子口,金羽就不高兴地甩开金阳的手,说:“这么快离开干嘛?你不觉得刚才那些人挺好玩的吗?”她说着还恋恋不舍地回过头,看上去很想折回去。
 
金阳死死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车上,然后才板着脸说:“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巷子里的那些人本来都是要对付我们的!弄不清楚原因就贸贸然掺和进去,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
 
“他们不都被人撂倒了吗?你还怕什么?”
 
“那人一个人就能对付这么多人,身手肯定不差,要是他也想对我们不利呢?”金阳严肃地说:“他们之间发生矛盾,或许只是内讧,不代表他就是我们的朋友。这种情况下,尽快离开是最理智的选择。”
 
“胆小鬼!”金羽愤愤地扮了个鬼脸,同时嘀咕道:“我就不信你一点都不好奇,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回事,都跟我们无关。”金阳道。但自家人知自家事,金阳的好奇心跟金羽不相上下,只是他更懂得克制,如果不是金羽在身边,说不定他还真会去掺和一下。
 
******
 
另一头,容远揪住夏宇龙,还不等他威胁利诱,这家伙就自己把前因后果倒了个清楚。
 
金羽那个肆无忌惮的性子,得罪的人自然不少。有个刚出道的女模特因为试图攀附金羽的一个小伙伴,被她当众戏弄了一番。女模深感受辱,恨她恨得要死,又不知道金羽的背景,只以为她是个普通有钱人家的女儿,就想要雇人教训她一顿。辗转找到了夏宇龙身上,酒酣耳热之际,夏宇龙一拍胸脯,就把这事大包大揽下来。
 
要说夏宇龙和容远的关系,就要从他们高中时候说起。刚上高中时,这个世界的“容远”就开始着手报复容家。大概是感觉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单薄,他陆续收了三个跑腿打杂的小弟,第一个就是夏宇龙,他家里有钱,而且夏氏夫妻十分溺爱独生子,可以称得上是二十四孝级别的父母。另两个,一个是跟夏宇龙差不多的纨绔,不过有权有人脉,走到哪儿都能找到人相帮;另一个家世不显,但自小锻炼,身手十分厉害,一人打三个训练有素的成年人不成问题。
 
这三人,虽然各有缺陷,但都属于“容远”指东绝不打西的类型。他们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这种关系在学校和家里都没什么人知道,但却悄悄做成了不少事情——比如曾经用夏宇龙的本钱在股市进出赚了一大笔,还用各种手段掀翻了容立新和跟容氏有关的好些人,陆续爆出许多丑闻,让容氏的股票一落千丈等等。
 
上大学以后,几人各奔东西。“容远”另起炉灶,玩起“地下教父”、“幕后最黑的那只手”一类的角色扮演,以普通学生的身份,将不少原本他应该连接触都没有机会的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虽然没有露面,却建立起了一个官商勾结、黑白混杂的庞大势力的雏形。他玩得更大,藏得也更深,跟以前的小弟们基本上都断了联系,但夏宇龙还傻乎乎地以“容远”手下第一号心腹自居,逢年过节有事没事还要打个电话联络一下。
 
因此,突然小弟们全都被容远撂倒,自己更是被一脚踢得感觉肠子都要断了,夏宇龙此时不觉得愤怒,也不急着质问,他最大的情绪就是委屈,特别得委屈。
 
“不服?”容远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审问:“要是我不拦着,你们原来打算把人怎么教训?”
 
夏宇龙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低声说:“就是……脱个衣服,拍拍照片什么的,威胁她一下……真的,我们没打算干别的!”他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容远可能是以为他们想要强暴金羽,认为这种行为太下作才发火的,急忙辩白。但夏宇龙也知道,到那时候真要做点儿什么也不是没有可能,因此说得格外心虚。
 
容远没有理会他的那点心思,神情莫测地问:“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吗?”
 
“听说……是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夏宇龙不确定地说。概因金羽两人并不张扬,穿着打扮只能看得出家境很好,别的却体现不出来。夏宇龙这么一说,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他所有的信息都是女模告诉他的,动手之前完全没有确认一下,连金羽家里到底做什么生意都不知道。含糊的信息,让他下意识地以为金羽家里就是普通的生意人而已,此时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难道她身份……那个……不一般?”
 
容远面无表情地说:“她爷爷是国家安全部的部长,你说呢?”
 
夏宇龙:“……”他用十秒钟才理解了容远的话,再用十秒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作为,脸色唰地白了,片刻后,鬼哭狼嚎地扑上来抱大腿:“老大救命啊!”
 
“砰!”
 
容远再次一脚把他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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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宇龙鼻青脸肿地带着小弟们去登门道歉,金羽看着他那张亲妈都认不出来的猪头脸,也没了跟他计较的兴趣,要了那个女模的名字,挥挥手就将他们都放过了。她是懒得跟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计较的,要找只找那个罪魁祸首。
 
一出门,夏宇龙长出一口气,刚想笑一下,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其实容远揍他都是在身上,脸上的伤口是他自己在拳击台上让人打出来的。除了看着可怜以外,最重要的是以后不能被人认出来。他现在就希望金羽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无业游民,千万不要在今后哪个正式场合给认出来的,不然说不定会对他爸的生意有妨碍。
 
而金羽,也确实没把夏宇龙放在心上。她现在,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个及时阻止夏宇龙并指点他来道歉的那个人。就算夏宇龙没有明说,金羽也知道,那一定就是昨晚的那人。
 
在她的画架上,有一张铅笔素描,跟容远本人竟然有八分像。知道了相貌,再查出具体的身份,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
 
金羽还在想着要去拜托那位叔叔伯伯帮忙查人,金阳却已经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说起来也巧,课间休息的时候去上卫生间,一时着急差点儿和一个人迎面撞上,定睛一看,彼此都认了出来。
 
面前乍看普通、细看却觉得五官无一处不俊美的男生抿了抿嘴唇,神色中透出一丝烦躁,他垂下眼睛,冷漠地说:“借过。”
 
“哦……哦!”不由自主发了会呆的金阳意识到自己堵住了门口,急忙让开。男生一侧身从他旁边挤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看着那个背影,金阳不由得想起那一夜所见到的场景,暗巷,微弱的灯光,满地倒下的人,唯有一个人站立着,眼神慑人,凌厉而孤独。
 
之后,金阳发现他似乎总能看到那个叫“容远”的学生: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看到他十分认真的在啃馒头,去图书馆看到他坐在角落里撑着下巴看书,在操场上打篮球也能看到他从林荫道上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这两天总能碰见一个人。”在跟金南通话的时候,金阳忍不住就提起了这件事,“真奇怪,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学校还有这么一个人。但最近他总是出现。”
 
“他跟踪你?”金南立刻警惕地问。
 
“不是。”金阳说:“都是无意中碰上的,我们在一个学校。”
 
“你们学校就两万多人。”金南又问:“是女生吗?”
 
“男生。”
 
金南沉默片刻,说:“原因很简单,要么,是你们有缘;要么,就是你特别在意,所以才会注意到。你觉得是哪一种?”
 
金阳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
 
另一边,容远回到出租屋,用宛如在看什么寄生虫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电脑,过了好半天,才将其打开。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尽管里面的内容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但依然觉得荒谬。
 
首先是一封短信:
 
【你好,另一个我,我是平行世界的容远。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么荒诞,但这就是事实。因为你一定会用各种方法去验证这一点,所以我们就不要在证明“我就是我”这个命题上浪费时间了。我想你有必要知道我今天的主要活动……时间不多,我马上就要离开,最后给你留了一份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by容远】
 
不管听上去多么不可思议,但他确实是失去了一天的时间,那个自称是“平行世界的容远”的家伙用他身体自由活动并且没有被任何人看出破绽。而他所谓的“小礼物”——
 
容远看看文件夹中的其他文件,大量的音频视频,还有一些机密文件,都是一般人想尽办法也无法得到的情报,包括尚未公布的政府决策、几个巨头秘密搅动市场经济的策划、高层的把柄、类似银行这种地方的构造图、一些巨擘和政府官员千丝万缕的人脉关系网等等。
 
确实……是一份非常有用的“礼物”。
 
但容远却没有喜色,他紧抿着嘴唇,非常不爽。
 
如果……如果那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话,在短短一天中能弄到这样的情报,足以证明其能力远远超过了自己。比“自己”比下去这件事,让他觉得格外难以忍受。
 
他又打开那封信,眯了眯眼睛。
 
——总感觉,那个“自己”对某个人,言语措辞中透露出一种特别的关注。
 
他也已经亲眼看到并且暗中观察了那个人,却不明白,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呢?
 
第239章:告别
 
远郊,荒山野岭之间,坐落着几栋普通的小楼房,外墙还算干净,只是有些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地面平整得过分。小楼中间,隐隐绰绰活动着几个人影,仔细来看,这些人全都身着军装,身上装备的武器也透露着一种冰冷的狰狞。
 
小楼之外,建立着一栋高高的围墙,挡住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围墙四周挂着一些警示牌,写着“高压电,危险”之类的警告字样。围墙之外,驻扎着一个军营,日夜操练的士兵们将围墙团团包围起来,却从来不会靠近,任何无关人员靠近围墙,在一次警告无效以后都会被他们立刻射杀。
 
如果有人有透视眼,可以看到,在那几栋普通的小楼下面,有占地面积超过地面的十倍以上、向下一直延伸了足有十数层楼高的地下建筑,其中人来人往,穿梭不止,粗略一看,大约有数百人在地下活动。
 
这里便是糖国最出名、最高端、成果最多也影响最大的研究所,但它却有一个非常普通的名字。在研究所的正门侧面,挂着一个低调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牌子,上面写着“907研究所”——没有文字性的描述,没有说明研究的主要方向,没有任何高大上的感觉,就这样一个普通到转眼就能忘记的编号名称,却一次次地引起世界科学界的动荡。这三个数字,因其拥有者的不同,而被赋予了赫赫威名,让任何人在谈论起来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感到敬畏。
 
为了安全和保密,907研究所的主体结构就像电影中一样都扩建在地下,其坚实程度达到了哪怕把一颗核弹扔在上面也无法对内部的人员物品造成任何损伤的地步,地表的防御更是建的如同铁桶一般。主要防御体系的设计人韦杰更是骄傲地宣称,哪怕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拦截到过伪装成苍蝇的窃听器。
 
可是,如果韦杰看到眼前的一幕,大概会羞愧地自杀——在他们严密的防御中,某栋小楼(容博士坚持要把它作为自己的卧室,哪怕在许多人看来这种地表建筑的安全性有待商榷)的窗户忽然悄无声息的打开,一个人影从中跳了进来。
 
“容博士”就站在窗口迎接,双手垂在身侧,眼睛中微光闪闪烁烁,看到来人,恭敬地叫道:“欢迎归来,主人。”
 
******
 
海浪卷着灰黄色的泡沫和垃圾冲刷着岸边,留下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少部分是难看的贝壳,大部分是人类制造的各种包装袋、塑料瓶、易拉罐、橡皮球等垃圾。
 
嶙峋的礁石间,卡着一团红红绿绿的东西。一个高挑的女孩踩着并不平整的石头,摇摇晃晃但目标明确地走向这团东西,靠近以后,才看到这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身体在海水中泡得发涨了,被锋利的石头割开的伤口中已经没有血流出来,白色的肉狰狞地翻开,黑色的发丝在海水中荡漾着,一些细小的鱼虾在她的尸体周围徘徊着。
 
尸体的头露出海面,五官变形得并不严重,可以看出是个长相清秀的女孩,虽然称不上美丽,却也还算顺眼。
 
“就是她吗?”艾米瑞达轻声问,她说话的时候抚了抚戴在左耳上的黑色耳机。
 
“没错。”诺亚的声音传来:“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为你挑选出来的,成绩优秀,没有亲友,昨天才跳海自杀,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发现她的失踪。正适合你顶替她的身份。”
 
容远去了研究所,艾米瑞达自然也要跟着。对容远来说,女孩的智慧能给他带来很大的帮助,但诺亚给她伪造的身份买个火车票或者平时应付警察的检查还行,却无法瞒过政府对研究所人员刨根究底的探查。她需要一个真实的、无懈可击的身份。在容远的命令下,诺亚花了三天的时间,选定了这个死者,她年轻、优秀、孤僻,正在准备参加研究所的新一轮的考核,却突然自杀,甚至没有告知身边的任何人。
 
或许是因为,在她身边,也没有任何人关心她的生死。
 
“她为什么会死?”艾米瑞达蹲下来,并不畏惧尸体恐怖的外形,有些不解地问道。生命是宝贵的,在过去,即便她生活得再艰难,她也没有想过要自杀。
 
“人类是很脆弱的。”诺亚老气横秋地说:“可能是考试压力太大,可能是突然对生活失去了希望,可能是暗恋的人突然结婚了,也可能就是想要死一回试试看……谁知道呢?”人类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它从来不会关心这种问题,只要知道这个女孩的自杀计划没有通知任何人就足够了。见艾米瑞达盯着死尸发呆,诺亚催促道:“你最好快点儿。虽然我屏蔽了监控,但半小时后这片海域就会有人过来,在那之前你要处理完离开。”
 
“我知道了。”艾米瑞达应了一声,她其实见过很多比这更加惨烈的尸体,从来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然而此时,心中却有些惆怅,也许是因为现在的生活比她曾经梦想的都要更好,心中也有了牵挂,人便也变得脆弱了。
 
女孩抓住尸体背后的衣服,把它拖到石头上,站起来从身后的背包中拿出两个矿泉水瓶,一个里面装着一瓶淡黄色的黏稠液体,另一个里面装着些白色的晶体状颗粒。她把两者均匀地撒在尸体上,然后点燃一根火柴,扔了下去。
 
“哗”的一下,浅蓝色的火苗吞噬了尸体,安静地燃烧着,甚至连烟尘都没有多少。这些是艾米瑞达自己配置的液体燃料和助燃剂,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尸体烧得干干净净,连一根骨头都不会剩下,也绝不可能有任何人从中检验出原主的DNA。
 
十几分钟后,最后一丝火苗熄灭,石头上只剩下银白色的一层细灰,海风吹拂,水浪从礁石上卷过,当海水退去时,已经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艾米瑞达忽然想说点什么,她学着电视中的模样双手合十,虔诚地说:“尘归尘,土归土,希望你能在那个世界获得安宁和平静。”
 
诺亚似乎隐约发出一声轻笑,不过没说什么。在有人来到这片海岸之前,艾米瑞达转身离开,行走之中,她的外貌已经变成了那个女孩生前的模样。
 
******
 
宽敞的院子里,或坐或站着上百人,有男有女,有的苍老,有的还年少,有的西装革履黑发油亮,有的踩着细细的高跟鞋一身名牌,有的还背着书包手里握着单词本,有的穿着一身旧迷彩服满身泥土,上百个人,就代表着上百种不同的人生,但他们身上有一点是相同的——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与普通人截然不同的精气神。不管他们在哪个领域,其实都是圈内的佼佼者。
 
然而此时,这些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一群人站在这个充满糖国旧时代风格的院子里,却都是恭恭敬敬的,没有一个人擅自坐下来或者露出烦躁不满的神色,他们彼此之间简短的交谈两句,发现其他人跟自己知道的一样多以后,便都陆续变得安静起来,只是凝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担忧。
 
“吱——”
 
伴随着一声轻响,木门打开,众人充满希望地看过去,却见一个左脸有疤的老者走出来,看到他们,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耿叔,你别光摇头,跟我们说说大小姐怎么样了?”站在最前面的邵宝儿急促地道,原本软糯的声音也因为担心而微微颤抖。
 
“大小姐……”耿叔看着众人,嘴唇翕动着,却久久说不出话来,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怎么会!”当下就有人叫喊道:“救护车呢?打电话叫救护车,我们马上把大小姐送去医院。”
 
“上次不是说那个汤姆森医生的医术很高明吗?还有陈老先生,他是中医界的翘楚,给我三天时间,我就是倾家荡产,也会把这两位请来!”
 
“闫先生怎么说?他也没有办法吗?”
 
众人顿时都急了,大声嚷嚷着,还有人头一低就要往里冲,喊道:“我进去看看!”然而耿叔却双臂一张拦在门前,大喊一声:“都给我闭嘴!”
 
院内刹那间一静。
 
“大小姐要和闫先生说话。”耿叔艰难地说,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让他们好好说说话。”
 
他紧绷着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中的悲伤却浓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在他的瞪视下,人们一点一点恢复了平静,无奈地放弃了所有绝望的挣扎,不得不面对他们即将失去最重要的家人的事实。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抽泣,随后又被拼命忍住,细细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就连最坚强的男人,也都有锥心泣血之感。
 
木门的隔音并不算很好,但萧萧侧了侧头,却依然听不清那隐隐约约传进来的声音,但她知道门外面站着的都是什么人,于是含笑问身边始终平心静气的男人:“他们在说什么?”
 
“在为你哭。”闫策坦然地说,他似乎从来都不懂得什么叫做掩饰。
 
于是萧萧便笑了。
 
此时她躺在床上,头发稀疏枯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虚弱地连坐起来也十分困难,呼吸一次比一次微弱。明明该悲伤的时候,她却笑得十分开心,嘴角俏皮地上翘着,露出白玉般的牙齿,眼神恬适又柔和。她凝视着闫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一寸寸地扫过他的脸,像是在看着什么稀世的珍宝。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闫策便立刻单膝跪下来,握住她的手,目光平视,一如既往地忠诚平静。
 
萧萧轻声道:“耿叔他们,为我萧家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年,我死以后,让他们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萧家的财产,你留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分给他们。”
 
“是。”闫策低声应道。
 
“萧氏藏书八百年,就这么断了传承实在可惜。你将书库的钥匙转交给容远,不管是捐给国家图书馆,还是他自己留着用,或卖或送,都由他来决定吧。”
 
“是。”
 
“书库中,有我写的最后一本《功德记录手札》,那里面……那里面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你也一并交给他。还有我的一封信,托他以后替我安置你……他与我不同,志存高远,跟在他身边,想必你以后的人生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趣吧……”
 
闫策凝望着她,眼睛漆黑又深邃,隐隐透着一抹淡红,似乎瞳仁之后摄像头的微光。他的身躯一动不动,几缕头发从额前垂下,显出几分随意,冲淡了那种机械般的僵硬。
 
于是萧萧的目光就像磁石一般被吸引住了。他是她亲手所制造,她熟悉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每一缕头发。她曾经眯着眼睛给他刻画瞳孔晶片上的花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为他更换身体里的零件,曾经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能源耗尽在半路上死机的他拖回家中,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白坦率地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几乎是贪婪地、渴望地深深凝视着,千百种思绪沉淀其中,最后只剩下刻骨的温柔。从过去到现在,为了掩饰身份,他们曾为夫妻,曾为父女,曾为兄妹,曾为主仆,建立了比任何人都更深刻的羁绊。在漫长的时光中,只有这个人始终不离不弃地站在她身边,无论任何时候她回过头,都一定会看见那个沉稳如山的身影。
 
她用力抓住他的手,在闫策的压力传感器测量中,她的力气就像羽毛拂过一样轻微。
 
“叫我的名字,闫策。”萧萧细声说。
 
“萧萧。”闫策顺从地说。
 
萧萧手上加了几分力气,又强调了一遍:“我的名字。”
 
闫策沉默片刻,说:“清澄。”声音低沉悦耳,如同夏日的风拂过耳畔。
 
于是萧萧……或者说萧清澄的眼中焕发出明亮的光彩,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那仿佛自心底散发出来的怡然笑意如黎明的晨光,照亮了死气沉沉的房间。
 
微微发青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含在嘴里的含在嘴里的一句话如同雪花落在风里,虚无缥缈:“闫策,我多想……”
 
我多想带你一起走,这样我们便不会分离;我多想回到过去,好好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多想早点跟你说……我爱你。
 
本就虚弱无力的手软软地垂下去,女孩眼角一滴泪珠欲落未落,如同荷叶上一闪一闪的露珠,嘴角却还带着笑影。闫策跪在地上,握着她的手,如同托着自己的信仰,过了很久很久,才低声道:
 
“是。”
 
******
 
一小时以后,屋外等候的众人得知萧萧的死讯,顿时泣不成声,隐隐怪责闫策依然能够如此冷漠平静。
 
当天夜晚,众人在闫策的命令下各自回家,半夜里忽然起火。大火完全吞噬了萧氏老宅,火海漫天,如同浪潮一样席卷流动,粗暴地撕破了夜晚的暗幕,消防车的水柱整整喷射了三个小时才彻底熄灭了这场大火。萧萧的尸体和闫策都在大火中失踪,人们只在火场的废墟中间找到了一大块不明用途的铁疙瘩。
 
七天以后,一封邮件辗转送到了身在研究所的容远手中。
 
第240章:整顿研究所
 
容远将手中的信折好,和帕寇留给他的芯片收在秘藏盒中放好。
 
这是他收到的第二封遗言。
 
帕寇是他的朋友,但萧萧并不是,闫策也不是,他们只能算是有点熟悉的陌生人而已。然而萧萧是上一任的《功德簿》契约者,这使得她在他心目中有着特殊的地位。他曾经对那个女孩始终心怀警惕戒备,也曾反复思量过杀死她的方法和后果。但此时真的收到她的死讯,心中更多的却是怅然。
 
以前说契约者解除契约以后还能有十年寿命,如今却还不到八年,萧萧就已经去世了。看来所谓的十年只是一切顺遂的前提下最长的存活时间。就好比所有人都知道人类的寿命可达百岁,但真正活到一百岁的能有多少人呢?
 
随着这封闫策书写的短信一起寄来的,还有书库的钥匙和一应转让文件,因为证件齐全、手续完备,加上被转让的人的名字是“容远”,故而哪怕觊觎那间价值连城的书库的人非常多,此时也不得不把手全都收回来,放弃一切打算。因为容远在完成这一阶段的目标之前还不打算离开研究所,因此关于书库的所有后续事宜都需要差遣别人去办理,比如有中校的军衔却在研究所充当着类似全能管家的韦杰。
 
豌豆轻声问:“容远,你不去拿那份手札吗?”它还以为容远会立刻去书库把那本《功德记录手札》找出来,看看那个所谓的秘密是什么,谁知道容远却打算把书库的事暂时交给韦杰打理。
 
“先把手头的事的处理好再去。”容远说,他回到研究所是有目标的,在这个目标达成之前,他都不打算去动这个秘密,因为——“我有种预感,当我看到那份手札的时候,或许我会再也不愿抽出时间来完成这件事。”
 
他现在要做的事,对他自己来说其实没有多少意义,但对人类来说却至关重要。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离开地球,那么这将是他留下来的最重要的礼物,会帮助这颗星球在踏入星际的初期具备一定的优势,至于将来……他管不了也不愿意做一辈子的保姆。
 
所以,哪怕他十分好奇那个秘密是什么,却也不会现在去动它。分清主次,学会克制——这是他无论有没有得到《功德簿》都一直在努力执行的做事原则。
 
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容远随口问:“闫策也一起离开了?”他此时也已经看到关于E县萧宅火灾的新闻。
 
“是。”诺亚语气依然轻快,献宝一样说:“你想知道他们最后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有全程围观哦!”它对闫策这个基本的智能生物一直都保持警戒,但毕竟两者级别相差甚远,诺亚的智能级别还会随着时间成长,入侵闫策的程序对它来说并不算十分困难。
 
它正在为自己的机智点赞,忽然见容远看了它一眼,那眼神如同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来,寒凉入骨,即便诺亚并不是人类,也忽然有种打了个寒颤的感觉。
 
“诺亚,也许你不懂什么叫尊重逝者,”容远语气冰冷地说:“——但至少不要觉得这很好玩。”
 
痛苦和死亡,都是人生的一个阶段,容远不介意为了自己的目的收割生命,但哪怕是敌人如那位博士,他也从来不会在其生命的最后阶段戏谑和嘲弄。
 
******
 
程智涛趴在工作台上,感觉累得要死却偏偏因为心里压着一堆的工作而睡不着,一脸的生无可恋。
 
最近研究所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表情,总结起来就是以下几句话:
 
“BOSS最近画风突变该肿么破?”
 
“我这么笨这么蠢是不是该去死一死?”
 
“为什么我总觉得背后发凉寒毛直竖?”
 
“别看我别看我!你看不见我!阿门~”
 
要说这种变化,还是要从某一天、某一个早晨,容博士一如既往以比铯原子钟还要标准地准时踏进食堂,环视一周开始。
 
刹那间,仿佛有一股寒风嗖嗖嗖地从脖子上刮过,准备吃饭的、吃完准备离开的、刚想站起来打招呼/调戏一下的、睡眠不足头一点一点往碗里栽的,全都鬼使神差地默默站起来并保持了绝对的安静,唯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要三个大肉包子两根油条一个牛肉馅饼,哦,还得再加两个茶叶……蛋……”
 
举着一个不锈钢小夹子往自己的餐盘里夹各种早餐并习惯性自言自语的程智涛声音越来越低,他忽然意识到周围太安静,自己的声音都快有回音了,全身的神经末梢都在向他传递着“危险!危险!回避!”的信号。
 
他一回头,就看到所有人都像是中邪了一样站着,一些人还以诡异的眼神看着他,翻译过来大致就是:“太好了这家伙会吸引火力!”、“太蠢了怎么活到现在的?”程智涛战战兢兢地放下餐盘站直,感觉自己好渺小,浑身都不对劲,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时容博士点了点头示意,前排的人依次坐下,程智涛看到发生了什么,松了口气的同时觉得奇怪:博士天天来吃饭,怎么以前没见他们这么尊敬?
 
作为一个刚来研究所一年、没有闪瞎眼的学历只是通过考核被特招进来的菜鸟新人,程智涛忍不住猜想今天是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一边伸出夹子还想拿个小蛋挞,这时他看到了一个跟他关系比较好的前辈偷偷摸摸跟他招手,挤眉弄眼一脸急切地召唤他。程智涛不明所以地放下夹子走过去,被他一把拉得坐下,然后就听到一句恶狠狠地抱怨:“还吃!就知道吃!你是猪吗?趋利避害懂不懂?”
 
趋什么利、避什么害?程智涛当然不懂,正待细问,前辈却忽然头一低开始吃饭,他迷茫地眨眨眼睛,然后就感觉到身边走过去了一个人。他抬头去看,对方也垂下眼睛,仿若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平淡冷漠的一眼,却也是刺皮穿骨的一眼,仿佛X光机一样看透了一切,又好像自己的存在根本没有落进那双眼睛里,只是一个比路边的石头还不如的存在。冷漠荒芜,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感情的存在。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在此之前,程智涛一直不相信人的眼睛能表达多么复杂的感情,顶多是和眼皮配合起来“瞪大”、“瞪圆”、“眯起来”、“眨一眨”之类的,但在此时,他却鲜明地感觉到了恐惧——就像是一只兔子,突然间看到了一只连獠牙都不屑于露出来的凶兽。
 
体内某种残存的动物感知危险的本能让他浑身僵硬,无法动弹,一直等到容远取了早餐,坐在一个较远的桌子上,他才轻轻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那一顿早餐简直味同嚼蜡,食堂中的所有人在空前的寂静中用餐,导致后来的人一打开门就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头皮发麻,一转身就果断坚决地逃了。
 
——程智涛当然想不到,这其实是容远有意为之。在露面之前他曾经详细了解过这几年小A在研究所代替他的所作所为,理所当然地发现由于智能机器人相比于人类来实在简单直率地过分,一些拐弯抹角的话和充满心机的手段它全都按照表面意思来理解,显得脑筋死板而性情单纯,萌倒是很萌,但却也渐渐让人失了尊重。如果不是诺亚的帮衬和层出不穷的各种发明为它建立了无可动摇的地位,很难说这个研究所如今是谁说了算。
 
然而即便如此,即便诺亚利用自己的监控网络揪出了几个心怀不轨的家伙狠狠惩处了一番,也并没有把小A的威信树立起来,还是有很多人试图糊弄它,也有大胆的女同事言语上偶尔调戏一番。纵使诺亚能把所有关于厚黑学、职场箴言、管理法的书籍倒背如流,但当执行者是小A这个萌货的时候,效果总要大大地打个折扣。
 
于是容远第一次露面的时候,无需言语,就狠狠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他杀过人,见过血,经历过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战场,当他把浑身的气势刻意释放出来的时候,这些最多只是说些酸话、用点幼稚的小手段竞争的科研工作者们顿时噤若寒蝉,几乎都要跪了。至于会不会引起某些人的怀疑……重要吗?
 
程智涛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在早餐以后,研究所的广播就通知所有人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去开会。然后在会议上,容远一个人坐在最前面,手中甚至没有一张讲话稿之类的东西,把所有人,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从地位最高的一位大拿到低位最低的小助手,全都无差别的点到了名字。
 
研究所虽然是按照容远的要求建立、以容远的工作为重心,但发展到现在,其实有着大大小小许多项目,有些是容远的主体研究工作完成以后交给下面人继续完善和发展,有些是因为某些人看到了研究的前景或者有好的想法而申请立项。在诺亚的运作下,研究所的所有权力尽归于一人,实验室和器材的使用权、项目是否能成立、资金能否得到批复、哪些人专研哪个项目,全都必须得到容远的批准。但以前,小A只是充当着一个橡皮图章的作用罢了。
 
此时在会议中,程智涛战战兢兢地等待领导训话,却听容远把几个发展最为良好的项目一个个拎出来批了一顿,开始还有人不服,但随着他一条一条列出研究中的问题,在大屏幕上清楚地打出连研究者本人都不太记得的一些实验数据异常,准确无误地指出被疏漏的大小错误,并提出更加妥善的处理方式和研究方向,几乎所有人都心悦诚服,除了点头不知道还能干什么。那些项目的研究者更是一脸狂热信仰的模样,奋笔疾书哪怕是容远的一声咳嗽都被他们分毫不差地记录下来,看那神情显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把想法付诸实践,但未得到容远的允许,所有人只能乖乖坐着。
 
好项目尚且如此,差一点的更是被批得狗血淋头。程智涛也在这个行列中。他突然发现自己原来犯了这么多的错误,对待科学的态度太不严谨,总是在想当然、偷懒、吊儿郎当,甚至连基础的知识都没有搞清楚就好高骛远,如此愚蠢,简直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一方面,被训的一无是处自然越听越难受,另一方面,却因为容远指出的所有问题都一针见血并且为他提供了更多的设想和思路,他又希望能一直听下去永远不停止,简直都快要被虐成狗了。
 
不过半小时以后,程智涛就发现,自己被骂成这样都是好的。还有十几个项目,容远连点评都懒得做,直接就取消了他们今后继续研究的可能性,资金收回,设备禁止使用,人员打乱分散到其他项目中打下手。他没有说太多,单只是那仿佛看垃圾的眼神,就让那些人羞愧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稍感安慰的程智涛从自卑自惭中醒过来,略一留心,就发现有一个人始终没有被点到名。按照越到后面就越差的规律,难道容博士认为那人差劲到了极点?但那位叫王孝海的博士是研究所举足轻重的大拿,地位仅此于另一位叫孟祥的博士,近几年成果斐然,很是不俗。无论怎么看,也不是会留到最后重点批评的对象呀!
 
——难道是因为他无可指摘,所以要特别提出表扬?
 
程智涛感到有些恶心。
 
他是这么想的,显然其他人也有很多都是这么想的,许多视线偷偷看向那个坐在最前面一排的中年男人。宽额丰颐的王孝海坐在最前面,表情还克制着,只是眼神中已经流露出几分得意洋洋。
 
“最后,王孝海博士,”容远看着他,冷淡地说:“除名。”
 
众皆哗然。
 
第241章:王孝海
 
王孝海闻言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惊愕地掏了掏耳朵,下意识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容远冷冷地看着他,神情不动,瞬间响起来的所有杂音都消失了,忍不住议论纷纷的人都闭上了嘴巴,紧盯着前方的两人关注事态的发展。
 
王孝海看到他的神情,意识到容远竟然是认真的,脸色又青又白,比起愤怒,他现在最大的感觉是不可置信,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质问。他猛地站起来,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容远怒道:“凭什么?!你这个……”他看着容远的脸,吞下了将要出口的侮辱性的言辞,愤愤地道:“除名?我在研究所干了这么长时间,有功劳有苦劳,如今你说踢开就想把我一脚踢开,凭什么?你怎么敢这么羞辱我?像你这样的领导,以后谁还敢给你干活?大家说是不是?”
 
他如同愤怒的狮子一样环视着周围的同事,众人沉默,在他的积威下有几个人刚想点头,却忽然感受到头顶容远更加冰冷的目光,脖子硬生生地僵住,低着头不敢对上两人的目光。如程智涛这样的年轻人,却以挑衅的目光看着王孝海,隐隐透露着幸灾乐祸并解恨的味道。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让王孝海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狠狠瞪了一眼身后把头低下去不敢呼应的几个助手,再把那些敢于挑战自己权威的人的脸记下来,又对容远怒气冲冲地发火:“你今天不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绝不会善罢甘休!就算闹到议员长面前,我也……”
 
“那就去闹!”容远冷淡地说:“不管是议员长还是别的什么人,想闹的话尽管去闹,但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王孝海浑身一僵。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让容远不满,但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无论名声、地位、成果、价值,这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年轻人都远胜于他。不说他自己满身的小辫子,便是他什么错也没有,如果容远要打压他,那些有资格说话的人也绝不会站在他这边。
 
容远看着脸红脖子粗却说不出什么话的王孝海,声音和目光并不严厉,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味道:“我的决定不会改变,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研究所的人,不能以研究所的名义展开任何活动,不能对外泄露有关研究所的任何情报。明天上午之前,收拾东西离开。”
 
王孝海当然不想离开,哪怕被容远厌恶、被所有人鄙夷他也不想离开。在糖国,没有比这个研究所资金更充裕、环境更宽松、研究更自由的地方了。只要有好的想法就能得到支持,只要有成果就能得到承认,不允许任何人或抢夺研究成果,或以各种名义在自己的论文上署名,或因为政治立场和利益的考虑而不得不做出妥协。很多看不到收益的前景、在其他地方根本不可能获得批准的项目在这里都能成立,只因为容远说可以。对任何只要有心研究出成果的人来说,这里就是梦寐以求的圣地。
 
王孝海浑身发抖,脸色由青变红,又由红转白,他还想用更大的声音和更加愤怒的态度来强调自己的贡献和权利,然而他手臂挥舞着,嘴唇动了动,胸膈之间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心慌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弹簧,总是你弱他就强,你强他就弱。过去小A只要是不涉及到原则性的问题,总是十分温和好说话,偶然的冒犯智能机器人也从来不会放在心上,它不会如人类一样记仇或者看重权势,却被人当成了软弱可欺。王孝海过去也称得上张狂,另一个名声显赫的院士孟祥除了自己的研究万事不管,他就隐隐以研究所的二把手自居,便是容远,在他心目中也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如今容远一强势,王孝海就怂了。双方实际的地位对比鲜明地摆放在眼前,硬扛下去,除了更加激怒今天这个不好说话的容远以外不会有任何好处。
 
他深深地呼吸,压住怒火,准备说两句软话缓和一下。然而容远哪有耐心等他把利益关系慢慢思量清楚?说完自己的决定以后见他似乎愣在那里脸色不住变幻,挥挥手就散会了。王孝海醒过神的时候,容远早已经离开了,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走了大半,连他的几个助手都不见了踪影,还有人想要到他跟前嘲讽两句,被身边不想生事的人拉走了。他抬起头,偶尔对上一两个人的目光,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眼中的讥讽,这比当面刺上他两句还让他难受。他面前还站着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那是在容远的命令下,来“帮助”他收拾私人物品的。
 
******
 
“容远,王孝海能力非常优秀,驱逐他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在容远离开会议室以后,诺亚在他耳边建议道。
 
“能力不代表一切。一粒老鼠屎,会坏了一锅粥。”容远不以为然地说:“继续容忍他,迟早会让研究所变得乌烟瘴气。”
 
王孝海这个人,其实并没有太明显的劣迹,主要是性格的问题。简单来说,就是自命不凡、嫉贤妒能、好色贪杯、心胸狭隘。
 
自命不凡,所以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总是鼻孔朝天的模样,最喜欢跟人强调自己有多么厉害,明里暗里挑衅容远的权威,对小A阴奉阳违甚至当面提出质疑的次数也不少。因为他喜欢奉承,所以为了讨好他,他身边那些原本连日常沟通都成问题的书呆子硬是学了满口的阿谀之词,总是自己都觉得厚颜无耻,也不得不各种曲从拍马。
 
嫉贤妒能,所以每当研究所里的其他人做出什么成绩得到嘉奖,他就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子。刚开始还想利用自己的地位打压,被诺亚借小A之口严厉制止批评以后,他倒是收敛了这些手段,但态度变得更加阴阳怪气,对容远也是十分不满甚至怨恨。
 
好色贪杯,曾经酒气熏熏地去实验室操作仪器,差点儿酿成重大事故。还是个目标不分男女的色狼,虽然不敢真的做出什么来,但总是会借助职务之便摸两把、说几句露骨的话。若是严词拒绝斥责,那么就会被他找机会抓住一两个小错误在大庭广众之下破口大骂,狠狠羞辱一顿,以后还会经常被穿小鞋。
 
心胸狭隘,只许别人比他差,不许比他强,所以容远和孟祥才会被他嫉妒甚至怨恨。在平时,如果出了错误,哪怕其实是他自己的疏漏也一定是别人的错;周围的人但凡有什么缺点都会被他狠狠嘲笑挑刺;如果他得到的好处比别人少一分,他就会不管不顾地闹出来,丝毫不考虑大局的影响;并且没有半点感恩之心,有时身边的同事好意提醒他或者给他提供了帮助,一转眼他就能毫不愧疚地把人卖了。就算是食堂摆了新上市的水果,人们也会默契地把最大最好的那个留给他,不然铁定又是一场官司。
 
研究所人少事多,环境单纯,大多数人的性子也简单,本来应该是一个非常和睦的地方。但就因为王孝海的存在,氛围十分紧张,很多人谨小慎微,不敢冒头,唯恐被他盯上。工作范围越靠近王孝海的人,彼此之间的气氛就越剑拔弩张,甚至还有彼此勾连陷害的迹象。
 
然而王孝海的行为并没有给研究造成真正的损害,他也谨慎,除了说两句怪话以外并不会随意触动那些被上面重视的人。最重要的是,他基础扎实,学识渊博,专业精深,善于钻研,屡屡有所突破,虽不如容远,但也算得上是才华横溢。在研究所能者为王的规则里,众人就算对他的品性十分不齿,也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所有的一切,诺亚全都清楚,但在它的价值观中,第一,王孝海的行为破坏性有限;第二,王孝海的价值远大于那些被他欺辱的人,所以诺亚很自然地做出了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它的打算是,不管这个人怎么上蹿下跳,都在它的可控范围内,真要到损失大于获益的时候,直接拍死不就行了?
 
听了诺亚的话,容远只说:“等到那个时候,研究所也就不是我要的研究所了。”
 
容远明白,对诺亚而言,除了自己以为的人类都是可以利用的资源,是能够随意拨动的棋子,它会因为容远的原因去研究人类的心理学,但其实并不会真正把棋子的想法放在心上。如果这一批棋子被污染了,那么重新换一批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略停顿一下,又说:“给我盯着他。如果他能够反省,我还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人到中年,性格早就定型了,如果不遇到什么生死攸关的变故,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改正。
 
“如果他联系了不该联系的人,立刻通知金南。”在来研究所之前,容远和金南确定了合作的意向。两人并没有会面,也没有签订什么协议,只是发了一封短信,但彼此之间,已有默契。
 
“不该……联系的人?”诺亚的语气中渐渐带上几分兴奋,“你是说……”
 
“研究所的人从来都是只进不出,你又把它守得水泼不进。”容远嘴角挂着冷笑,说:“如今有一个地位很高、知道所有秘密的人心怀怨恨地被赶出去,对那些窥视这地方却不得其门而入的人来说,可不就是饿虎逢羊、苍蝇见血?”
 
诺亚再也顾不上去想王孝海,甚至连容远之后说的话都没有细想,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幸福的状态中:被夸奖了哈哈哈o(= ▽ =)o……
 
第242章:方舟
 
王孝海被逐出以后,果然正如容远所料,被各方势力盯上。容远和金南的协议是秘密的,从糖国高层的立场上而言,自然不会希望出现任何情报泄露的事件,研究所变故的前因后果也瞒不过他们的耳目,自然也知道无法再说服容远把他塞回去。因此王孝海刚一离开研究所,就进入了强制性被保护的状态。
 
任何体系,涉及到的人越多,出现失误的可能性就越大,王孝海的隐私性保护也是如此。几方博弈,风起云涌,某个外国势力还是成功渗透到保护圈内,跟王孝海取得了联系。而王孝海因为几乎留在糖国前途无望,又因为被驱逐一事对容远和糖国都深怀恨意,不需要多加劝说就答应了对方的条件。但他知道对方不惜代价策反自己的原因是什么,死咬住自己所知道的情报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坚持要在对方将他安全地偷渡到国外、并兑现所有关于钱权待遇的条件以后才能松口。
 
在经过精密的策划、动用了大量的资源、几番苦战之后,王孝海连家人都抛下了,终于顺利地离开糖国。孰料在他刚刚踏上异国土地的时候,正是因为口渴喝了一杯水,不出一时三刻便死了。连同护送他的所有人也同时毙命,随身的所有物品,都被毁了个干净。
 
经此一事,潜伏在糖国的间谍卧底,尤其是成功夺得王孝海的某国人员几乎都被连根拔起。糖国的步步为营、“诡计多端”也在各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于“诡计多端”的糖国本身,起初实际上是真的在全力防范外国间谍的渗入,正因为他们自己人全都对任务深信不疑并竭尽全力,才没有让敌人怀疑。真正知道金南这一支后手的,除了容远以外,也只有高层的一二人知道罢了。而在此之后,金南的能力也再一次得到了证明和上层的认可。
 
至于容远,他除了在一切结束时收到金南的传讯看了一眼外,其余并没有关注过。将王孝海逐出研究所就是他最重要的目的,至于其他的附加价值,只是顺手而为罢了。哪怕王孝海真的把情报成功泄露出去了,他也并不在乎。因为在他眼中,跟他将要做的事比起来,目前研究所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渣滓而已。
 
众人所看到的就是,研究所过去主攻的几个项目全都被容远分配下去,哪怕交给其他人会将研究时间延长好几倍也是一样。他目前正忙着组建一个全新的实验室分部,并对其中的任何事项都高度保密,所有人知道的仅仅是容博士又一次舍弃了原本熟悉的专业,踏足一个新的领域。为了这个新研究,他不仅把研究所的原本的人员抽调了五分之一,还在最新一次的考核中一次性录取了一百余人,并越过考试和其他高校研究所的推荐,直接对民间招收了七十多名新人,可以说是研究所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招收……不,或许应该说,在糖国的历史上,就没有哪个研究所有过这样录取新人的时候。
 
但因为是容远,这次不合常理的招新最终还是顺利地完成了,并且对于他最终能做出什么成果,人们的期待值也是前所未有的高。
 
在这一次的大规模录取当中,艾米瑞达和小A顺利地改头换面,以全新的身份加入到研究当中。周圆经过了两次失败,终于在第三次的考核中成功获得了进入研究所的资格。
 
然而对比起每年招收的人数,出乎意料的是一年又一年,研究所过去最多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有新的创造性发明问世的辉煌竟已成了昨日图景,曾经名声赫赫的907研究所如今却变得拖沓而低效,虽然还是不断有成果出现,但都是一些修修补补的边角料,并且没有一项发明冠以容远的名字。
 
——其实比起一般动辄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得出成果的研究中心,907研究所依然是高效高产的。但对比起它自己的历史,却有江河日下之感,关于容远已经江郎才尽的传言也是甚嚣尘上。再加上其产出和糖国政府源源不断的巨大投入并不相符,很多人对此都颇有微词,甚至在议会投票决议中研究所险些失去了那原本近乎无限额的资金供应——实际上那限制907研究所资金供应的提案之所以最终没有通过,只是因为反对的人比支持的人多了一票而已。
 
那至关重要的一票,便是糖国议员长所投出的。
 
“容远,我们是否需要拿出一两项重量级的成果堵住那些人的嘴?”
 
在矛盾最激化的时候,豌豆曾经这么问过。研究所近乎全封闭的环境使得实验员们对外界的非议并不了解,但有诺亚在,容远和豌豆对此都是一清二楚的。这几年他们已经将容远从比丘星带回来的科技资料整理出来并吃透了一小半,其中能完全颠覆地球现有的基础科学理论的知识都有不少,跨时代的发明更多——或者应该说所有的都是。随便抛出一两个“研究成果”来打脸,再容易不过。
 
“不急。”容远不急不躁地说:“虽然我们因为着眼于‘方舟’而忽略了这些事,但正好趁此机会,看清楚一些事。”
 
“看清楚什么?”豌豆不解问——顺便一说,容远新项目的代号叫做“方舟”,正好跟诺亚的名字配套,为此智脑高兴地差点儿要程序错乱了。
 
“当初我立项之前可是按照规则提交过报告的,也说过会需要不短的时间——原本任何研究都是枯燥而漫长的。如今外界舆论压力骤然增大到能影响糖国议会决议的程度,固然有我最近几年沉寂的原因,但背后免不了还是因为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容远的眼睛敏锐而深沉,微扬的眉犹如鸦翼,他说的话也透着一股冷意:“假如议员长这次能坚定立场还好说,如果他扛不住或者选择妥协,那么……”
 
“那么”之后是什么,他并没有说出口,但言外之意,却不难猜测。
 
豌豆想了半天,忍不住问:“容远,是不是不管什么事,在你眼中都会变成可以利用的机会?”
 
容远一怔,随即轻笑道:“当然不是……你忘了吗?我也有因为失算而陷入险境的时候。现在这情况,只能说是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所以才因势利导罢了。”
 
好在最后,事情还是向着最理想的情况发展了。其实容远也知道,那一票险胜的背后,有着金南等人许多次的说服、谈判、利益交换,但他并不关注那些人在期间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只以结果论成败。看到满意的结果,容远也不会故意再让支持他的人为难,很快就推出一种全新的、能够在数月之内治理土壤沙化的植物,为了避免造成生物入侵,还有配套的一种抑制剂。经过试用以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又引发了世界范围的议论热潮,甚至有人用“王者归来”这样夸张的词语来描述容远的这一新产品。
 
之后每一季,在容远的主导下都会有一种关乎民生的新发明问世。不仅将研究所的名声再度推上无可比拟的高度,并且这种按时按点的规律也暗示着所有人:他其实还可以做到更多。
 
从此以后,再没有一个质疑的声音。
 
外界都以为有着层出不穷新发明的容博士必然会很自满得意,但其实容远是把它当做一个并不喜欢但不得不做的日常任务在刷的。毕竟,外星球的科技不管有多好,都不可能是为地球量身定做的,容远总要做出很大的改进、重组,甚至因为地球资源的限制、为了适应这里的环境而将其几乎变成另一种样子。这自然并不轻松,也使得他不能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方舟”的研究当中。
 
******
 
回到研究所的第六年,“方舟”项目已经完成了大半,容远正在审核最新的进展,忽然听诺亚说:“容远,吴希有异常举动。”
 
“吴希?”容远的思维还停留在项目当中,一时都没有想起吴希是谁。
 
“是。”诺亚如今对容远也算非常了解了,只听个话音就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没有愚蠢地问容远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而是提醒道:“六年前,你让我对他保持严密监控。不过六年以来这个人一直都在兢兢业业当演员,除了名气变得更大以外没有任何异常。不过在三天前到现在,他的行为模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说具体点。”容远也想起来了,同时他还想起当时从吴希身上听到的那种奇怪的弦声。
 
诺亚不敢啰嗦,言简意赅地说:“一个月前,吴希接下一个万众期待的新电影剧本,两周前进组拍摄,三天前,该电影的导演曝出潜规则女星并致其死亡的丑闻,电影拍摄进入无限期的搁置。但据我调查,曝出这丑闻的幕后主使,就是作为男主角的吴希。”
 
“他故意的?目的呢?与剧组之间有矛盾?”容远问道,但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种可能,也不认为吴希有意充当正义使者——他在那个圈子里,这样的事情,想必也不是第一次看到。
 
“目的还不清楚。”诺亚说:“但在电影停拍后离开剧组的第三天,他就突然接了一个杜松子国的手表代言,并且只带着寥寥几人秘密前往该国L市。”
 
“杜松子国?”容远皱眉,那也是一个老牌强国,但在坚果国和糖国越来越强势的现在,那个国家也就变得越来越低调,关于它的新闻最多的竟是气候变化,便问道:“那地方最近有什么新闻吗?”
 
诺亚显然早就做好了前期的调查工作,闻言立刻道:“目前最大的新闻,就是以L市为中心突然爆发的流行性感冒了。”
 
第243章:UCOC症
 
“流行性感冒?”容远目光一沉,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喀尤尔公司的病毒实验,问道:“最近地球上,有外星球的不速之客吗?”
 
“没有。”诺亚直接给出答案。
 
但容远却不能直接这么相信。或许喀尤尔公司释放病毒的时候并不会直接来到地球表面,而是从太空中直接投放。如果是容远,只需要把病毒冻结在冰块中向地球发射,冰块在大气层中摩擦融化,病毒将无声无息地在地球表面扩散,如此一来,便是诺亚掌握了全星球的监控,也无法察觉到端倪。
 
这些年来,人类对地球的监控越来越完善,如果喀尤尔公司不想引起地球土着人类的警觉和议论,采用这种方法的可能性非常大。
 
而吴希,他并不是人类,如果他是冲着这次流行性感冒才去杜松子国,那么其缘由就非常值得玩味了。
 
容远又向诺亚询问了这次感冒爆发的成因、影响范围、传播速度等,容远思索片刻,做出了决定:“我要亲自去一趟,叫艾米瑞达和小A过来。”他为了研究,三五天不露面是常有的事,即使离开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人发现。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需要小A偶尔变成他的模样在研究所转两圈,同时让艾米瑞达做掩护。
 
******
 
杜松子国的L市是个常年处于低温的城市,哪怕此时糖国的地面都要热到快能把鸡蛋烤熟的地步了,L市的市民们却都还穿着长袖的衬衫,有的外面套着马甲或者大衣。即便是中午最热的时候,气温也不超过二十度。
 
往年这个时候,正是L市的旅游季,街上游客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十分热闹。然而此时,却十分冷清,哪怕是本地市民也很少在街上闲逛,人们捂着脸、低着头,来去匆匆地走过,几片树叶在凉风的吹拂下打着圈儿从道路中间大摇大摆地滑过,连车辆都少得可怜。路上最常见的,反而是来自糖国的游客,他们高高兴兴地举着自拍杆、挥着小红旗,以霸街的方式大模大样地游览,脸上带着种并不把杜松子国谈之色变的感冒当回事儿的笑容。
 
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流浪汉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把吉他,指下随意地拨动着一首流传很广的变奏曲,叮叮咚咚的乐声在冷寂的街道上跳跃着,透出几分活力。一直满脸苦相的黄色大狗趴在他身边,把爪子按在面前的小铁桶上。
 
从郊外到L市医院的一路上,坐在出租车里的容远看到的都是这样萧条的场景。下车以后,看着眼前或许是整个城市唯一热闹的地方,容远轻声说:“诺亚,这次病毒性感冒的影响力似乎比你告诉我的还要大。”
 
“是它扩散的速度太快了。”诺亚辩解道:“一天前L市还有一半以上的工厂在正常运转呢!现在城市得病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十,在整个杜松子国范围内各个地区都有不同程度的病毒爆发,周边也有数个国家发现类似的疾病症状。
 
这种流行性感冒,暂时被命名为”UCOC症“。疾病刚爆发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毕竟杜松子国气候寒凉,一个人每年得感冒的次数平均下来至少两三次,这一次的症状也跟过去非常相似,许多人便习以为常地自己喝点药算了,只有少数症状比较严重的人才选择了去看医生。而在经过短暂的发酵以后病情恶化,很多人甚至连走出家门的力气都没有,不得不打电话求助。到此时,反应迟钝的L市政府才批准了疫病控制的应急预案,但很快,在L市周边的城市地区都出现了同样的感冒症状。
 
如今,L市的海陆空交通全都被限制,其他国家前往杜松子国旅游的计划也纷纷取消,多个高层外交访问计划都突然流产,国外的投资规划也进入观望阶段,另外,像旅游娱乐、餐饮零售、交通运输等行业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所有的变化,都是在一两天内急遽发生。
 
最糟糕的是,这种扩散速度极快的病毒性感冒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却没有人能下一个确切的结论,甚至到目前为止找不到任何一种药物能够有效治疗UCOC症,众多医学专家都只能眼阵阵看着病人的情况不断恶化,任他们想尽了办法,都不能遏制一点恶化的速度。
 
疾病人们是不害怕的,值得恐惧的是,无法治愈的疾病。
 
至此,这种UCOC症才初初露出了半分狰狞的面貌。
 
其后,当容远还在飞行器上的时候,第一名死者出现了。接着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患者接二连三的死亡,医院里哭声不绝。在政府的要求下,学校停课,工厂停工,所有人都尽可能的待在自己家里,避免相互传染。虽然得病的人很多,但医院早已经人满为患,大多数病人都只能领了药以后回家依靠自己或家人照顾自己。
 
“原本在咱们那儿杜松子国连个大点儿的新闻版面都混不上,但现在百分之八十的国家都在播报这件事,并且基本上各大媒体网站都把它放到首页……虽然还是没混上头条,不过也有前十佳了。”诺亚总结陈词。
 
“他们不会为此感到高兴的。”容远盯着那医院大门看了一会儿,说:“吴希就在里面?”
 
“是,他的手划伤到医院来爆炸,已经待了大半天了。”诺亚说。
 
“他在干什么?”
 
“我看不到,他在监控死角。”诺亚最爱显摆自己的本事,生怕容远觉得它没有,立刻弥补道:“不过我能告诉你他在哪个房间。”
 
“嗯。”容远答应一声,抚了一下戴在手腕上的拟态衣,顺手在医院门外买了把鲜花,装作探望病人的模样走进去。
 
******
 
哪怕是在遥远的杜松子国中,吴希也是很受欢迎的。他侧坐在一张病床上,膝盖上坐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周围围着许多粉丝,热情洋溢地想要他的签名或者跟他握手,病房里洋溢着激动又热情的粉红泡泡,粉丝的强大力量连病魔都被一时退却了。看着一群人连对视一眼似乎都能激动得要晕过去的模样,哪怕是不知道吴希是谁的路人也都会被这种气氛所感染,不由自主地站在周围渴望着一个签名。
 
吴希深谙讲话的艺术,不过片刻就把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这次的感冒上,从病患口中了解最直观最具体的病症和感受,同时手一直按在怀里孩子的胳膊上,眼睛略略扫过病人身上的红色斑块。
 
得了UCOC症的患者一开始身上会出现些细小的好似出血点的红点,这些红点会在两三天之内慢慢扩散成不明显的红斑。然后在病情忽然加重的那一天,红斑会在短短几分钟内变成婴儿巴掌大的深红色肿块,虽然鼓得不明显,却会硬邦邦的,按上去又麻又疼。接下来最多不到一天的时间,肿块表面会变得又明又亮,里面隐约能看到淡黄色的液体,随即患者便会去世。
 
潜伏短,病发急,这就是UCOC症的特点。
 
其他还有类似有重度感冒的发烧、头疼、流鼻涕、恶心、便秘等各种症状,在吴希眼中都只是人类这种特殊生物的独特表象而已。这次大规模感冒的重点,还是在病人身上的肿块上。
 
一道银光从他手上的戒指上一闪即没,被吴希抱在怀里的小男孩觉得被蚊子叮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手肘,没有捉到预想中的蚊子,便抓抓脸放弃了。
 
等到面前的这些人不能给他提供更多的样本素材和信息的时候,吴希便戴着温和的笑容告辞。他展现出来的那种对病毒毫无畏惧、对病人也丝毫没有退缩厌恶的潇洒风度令人心折,相处中几乎所有人都变成了他的铁板粉丝。吴希一一告别,并答应了几个邀请,又说了将近半小时的话,才在众人不舍的目光中站起来,走向门口。
 
一个面目普通的杜松子国中年男人抱胸靠在门框上,盯着他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痴迷,微勾起的嘴角还带着几丝嘲讽。
 
——有点……眼熟……
 
吴希脚步一顿,有些不确定地想到。
 
备注:这里的UCOC,不是羧化不全骨钙素。
 
第244章:扩散
 
这个人明显并不喜欢他,但吴希却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他的记忆力很好,但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吴希日常接触的人实在太多了,每次为了宣传新片满世界跑的时候都会见到无数人……也许这是曾经在人群中偶然看到过的一张脸?
 
至于那隐隐约约的敌意,那简直就再正常不过了。有无数人喜欢他,自然也就会有无数人讨厌他,黑粉什么的不要太多,甚至他还遇到过一次疯狂粉丝泼硫酸事件,所幸及时发现了。
 
因此当吴希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觉得对方眼熟的时候,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提了几分警惕,生怕对方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呵。”
 
走出门的时候,他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一声轻笑。笑声极低,仿佛碰到空气就碎了,让人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吴希下意识的转头看过去,只见刚才那眼中的冷冽敌意竟然消失了,那人看着自己,眼中微微透着几分惊讶,和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吴希心里涌上一种怪异的感觉。他克制着自己,礼貌的点点头,不等回应就转身离开。不知怎么的,身体忽然有些发寒,隐隐感到一点不安。
 
******
 
容远目送着吴希走远,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宛如喟叹一般喃喃低语:“真是没想到……”
 
“什么?”豌豆不明所以地问。
 
“没什么。”
 
容远虽然这么说着,但看他闪闪烁烁的眼神,仿佛在期待什么好戏一样。豌豆就闭上了嘴,总觉得什么人要倒霉了。
 
只能通过各种电子设备跟他们联系的诺亚此时也与豌豆格外地心有灵犀,它的本体在研究所伪装成一台普通的电视机,此时突然屏幕一闪,一排蜡烛一个接一个的点亮,橘黄色的火光一跳一跳地闪着。
 
容远心情甚好地走进医院,随手把花塞给一个坐在轮椅上不住咳嗽的病人,在对方抱着花束发愣的时候他已经在拐角处消失,顺着楼梯,一直向下走去。
 
他来到这里,看看吴希想做什么只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这家医院中有UCOC症的第一个死者。
 
最早死亡的人,那么他感染的时间,应该也比其他人都更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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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布里降下半边车窗,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户上。时近傍晚,天色还很亮,但空气已经很冷了。他上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却觉得自己很热。
 
在他的车前面,停着看不见尽头的车流;在他的后面,同样有着不知长度的车辆。他的车被堵在中间动弹不得。身边坐着他的胖儿子,这个无知的蠢小子现在还只顾着玩手机,说不定还觉得车被堵了更好,省得他被晃得头晕还看不清手机屏幕;后座上是他的妻子和才三岁的小女儿。女儿躺在妻子怀里睡着了,睡梦中也不太安稳,两弯淡淡的眉毛皱着。妻子瘦削苍白的脸上带着轻愁,眉心隆起,但并没有抱怨或者露出惊恐的神色来。她一言不发,默默地支持着自己的丈夫。
 
“嗨!你这坏小子,给我站住!”一个有点胖的警察大声吼着,在他前面有个十来岁的少年手里拿着一个女式包,像猴子一样敏捷地在车辆中间蹿上蹿下,很快就从奥布里的视野中消失了,胖警察气喘吁吁地追过去,但显然这场逮捕不会有结果了。
 
路上看见这一幕的人不少,但几乎所有人都保持了一种冷漠的沉默。奥布里目送着他们消失,从后视镜中看到自己的妻子也木然地看着同样的方向,眼神中有种让他害怕的东西。奥布里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干咳一声,道:“别担心,汉娜,我们会离开的。相信我,道路很快就能疏通。”
 
汉娜没有做出回应。当然,她很聪明,一下就能听出他是在做出自己完全无法实现的保证。但通常,这时候她会给奥布里一个似乎已经被他欺骗的信任的笑容。
 
奥布里有点心慌,他轻声喊道:“……汉娜?”
 
汉娜的眼珠子微微转了转,看向他,好半天似乎才找准焦点。然后奥布里听到她用一种缥缈得宛如回声的声音说:“奥布里,莉莉发烧了。”
 
“咚!”
 
蠢儿子盖伦的手机掉下去,直直地砸下去。但没有人去理会,车里的空气陷入彻底的凝滞。奥布里眼前一黑,耳朵里似乎都响起嗡嗡嗡的声音。
 
在这个时候,发烧=UCOC症=死亡=大规模传染。虽然这个等式成立的几率不是百分之百,但说他们一家应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也不为过。
 
同样的一幕,出现在无数车辆、无数家庭之中,绝望和悲痛,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扩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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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刀斩出又收回,快得几乎连残影都看不到,乍一看还以为他的手根本没有动过。低着头匆匆走过的红发女医生一声不响地晕倒,一双手及时地伸出来接住她,并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她塞到卫生间里,并巧妙地从外面把门扣上。
 
容远已经换了一副模样:白大褂、口罩,茶色头发,白皮肤,是个长相十分普通的中年男人,也是这家医院里的一名医生,其本人此时正躺在保洁间里。
 
他正在走向这家医院的停尸房,除了要看看第一位死者的具体症状以外,还想要确定他的身份。由于医院大楼里禁止使用电子产品,而且还对患者的信息高度保密,导致他到现在都不确定死的到底是什么人,只能亲自过来看一眼。
 
在容远解开锁、将要拉开那扇自动添加阴冷气场的白色大门时,诺亚忽然道:“容远,事态恶化得很快。”
 
“怎么说?”容远问道,顺便拉开门,砍晕了一个走过来想要跟他说什么的男人。
 
“从第一个死者出现开始为界线,第一个十分钟死亡十六人,第二个十分钟死亡一百八十二人,第三个十分钟十分钟死亡三百三十九人;现在是第四个十分钟刚过去了一半,截止到我跟你说话的前一秒,死亡人数九百二十二人。”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诺亚的声音中添了几分虚假的惊惧。“消息在网上散布,甚至还有人直播医院中患者突然死亡的一幕……总之,现在城市里除了一些管制非常严格的区域以外,其他地方的人都在试图逃离这个地方,几乎所有的交通要道全都被堵塞了。周边城市乡村,也都有大规模出逃的迹象。另外,有半数的国家里都发现了UCOC症患者,虽然及时进行了隔离治疗,但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
 
一切的发展都像是按了快进键,每次眨眼的时候事态都会扭曲城更加疯狂的方向,简直就像做梦一样,荒诞而不真实,但又急促地让人喘不过气来。哪怕诺亚是智脑,也有惊心动魄之感。
 
容远问了一个全然不相干的问题:“L市有多少人口?”
 
“八百三十三万。”
 
“唔。”
 
——唔什么?主人你什么意思啊?是说人很多所以死得只是零头还不需要着急吗?重点是速度啊速度!目前看来这病是百分之百死亡率好不好?听起来超~恐怖的好不好?弄不好地球都会灭亡的好不好?
 
诺亚在内心疯狂刷屏吐槽。不过它好歹是被训练出来了,至少此时,它表面上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容远的结论,没有真的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杜松子国有什么对策?”容远一边看着雪柜上的标签,一边——让诺亚欣慰地——问了个靠谱点的问题。
 
“封锁、管制、禁止出入境什么的。哦,还成立了一个UCOC症治疗专区,集结了四百四十名医生参与治疗,但是……”
 
当上面发出通知的时候,有人在死;当医生匆匆忙忙上路的时候,有人在死;当名医和专家门都坐在一起讨论病情和治疗方案的时候,有人在死;当他们拼命挽救生命的时候……并没有一个人得救,患者迈向死亡的步伐并不停留。
 
L市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许多人都出现UCOC症状而挤在医院里人满为患,剩下那些没有到医院的人,大多数都在逃出城市的路上。但那些正为“逃出生天”而庆幸的人们,并不知道病毒以闪电般的速度扩散到全世界。当然,作为源头地,杜松子国的情况比其他地方都更恶劣一些,人们都以为L市便是情况最坏的表现。不过诺亚觉得,事态还可以更坏,如果不能及时找到有效的遏制手段,恐怕这个星球真的会面临灭顶之灾。
 
但心里还怀着微薄希望的普通人并不知道,其实各个国家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弄清楚UCOC症产生的原因是什么,更不用说治疗手段。政府对外宣称这是病毒性感冒,但其实这只是众多可能中概率最大的一个罢了,别说病毒,他们甚至连变异的组织细胞都没有研究出什么来。
 
研究的速度跟不上死亡的速度,照这样下去,等到有效疫苗真正被制作出来的时候,只怕都死得没有多少人了吧?目前有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
 
停尸房里没有监控。诺亚对着屏幕上的一片黑暗,连看一眼其他地方监控镜头的兴趣都没有,默默地,心潮澎湃!
 
“找到了!”容远突然说道,从隔离间拉出一个矩形的柜子,露出里面冒着寒气的尸体。
 
第245章:毁灭倒计时
 
尸体表面布满红斑和肿块,狰狞丑陋至极,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不过只要骨骼或牙齿还完好,查出他的身份并不困难。容远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无需发送,诺亚也自会获取到相关的信息。
 
手机屏幕上一串复杂的数据流闪过。
 
实际上诺亚在入侵别人手机或者电脑的时候悄无声息来去都不会被发现,但唯有在容远面前,它就喜欢用各种方式来刷存在感。
 
容远瞥了一眼,习以为常地把手机装进口袋里。然后他取出一个像是手工折叠的茶色纸袋,拉开来一笼,整个尸体连同雪柜都被他罩了进去,收紧袋口后,膨胀的纸袋又恢复成普通购物袋的大小,两侧还有个用纸拧出来的提手,看上去轻飘飘的不受力。但提着它的容远再清楚不过,此时手上沉甸甸的,雪柜和尸体的重量丝毫没有减轻。
 
不过这种程度的重量,对他来说也跟拎着一小袋水果没有差别。容远现在已经不再对功德商城的兑换系统心存抵触,尤其是这次事态特殊,他充分发挥了“买买买”的土豪风格。
 
他提着纸袋,走出停尸房,走廊里依然空寂无人,阴森森的,被他打晕过去的两个人也都没有醒过来,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幽暗的走廊中。
 
他走到这下面前后有七八分钟左右,却始终没有被人打扰,这在过去或许是正常的,但放在如今却是不正常的。
 
因为在这个医院里,平均每分钟,都有不少人在死去,却没有人把尸体都送到他们该待的地方。
 
——难道此时他们的亲人还敢趴在尸体上痛哭流涕不成?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现在的医院,已经顾不上搬运尸体了。
 
等到容远从有些偏僻阴暗的楼梯中走上来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焦躁、痛苦、绝望才让他发现,事态能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此时的医院,已经是绝望之地。
 
如果说之前的专家们得出过什么有用的结论的话,那就是这种病毒的传播方式是疫病传染中最危险、最难以防御的那一种。如果是通过体液、飞沫、生物、饮水、土壤、母婴或者接触传播,不管是哪一种,人类都有大量的办法征服它,但却偏偏是空气传播。没有人会警惕空气,也没有人能彻底隔绝空气,更何况,刚开始发病的时候人们都以为这是普通的感冒,在治疗和接触过程中全无预防,连医生和护士也最多只是戴了一层薄薄的口罩。
 
即便是通过空气传播,如果它的发病速度更快一些,或者传播速度更慢一些,或许还有希望。然而这已经是第四天,在杜松子国的人发现这种疾病的恐怖威力以后,各个国家都开始疯狂地排查,果然有新的病人不断被发现,如果每发现一个新病人就在世界地图上做一个红点标注,那就可以看到全世界都已经被血一般的颜色覆盖。
 
突如其来的毁灭,在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日子,降临了。
 
而医院,在这场灾难中,变得宛如炼狱。
 
容远刚进来的时候这里还保持着正常的运作,虽然混乱,但还勉强维持着秩序。但此时,无数人在痛哭、嘶嚎、尖叫;许多病床上躺着尸体,有的甚至被人拖到地上,眼睛俱都睁得大大的,几乎要从眼眶中暴突出来,可见临死之时有多么痛苦;还有许多病患躺在地上苟延残喘,被人一脚从身上踩过去也只是虚弱地痛哼一声,还能活动的人几乎都在疯狂地跑来跑去,大多数人涌向门口,哪怕挤断手脚、被人踩死也要离开这个地方。
 
没有人给他们治疗,因为日夜接触患者的医护人员,在病毒突然爆发的时候是最先倒下的。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伸出双手想要拉住每个从身边跑过去的人,哭喊着:“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弟弟!救命!救命!谁来帮帮我们!求你了……求你了……我们需要帮助……”
 
所有人都需要帮助,但没有人愿意为其他人停留。
 
像这个女孩一样在这个时候依然愿意守在亲人爱人身边的人虽然有,但并不多。大多数健康的人——或者说是看起来健康的人,原本都是陪着亲友来看病,此时却慌不迭地舍弃了病重的亲友,不顾一切地逃命。甚至在这个时候还有那不要命的,竟然从无力动弹的伤病号手上蛮横地抢过钱包首饰等物品,也不管自己会不会被感染上病毒。也有那狠辣的,为了逃命直接把其他人推倒变成自己的垫脚石,或者干脆随便捞个凳子之类的东西给自己“砸”出一条路来。
 
众生百态,在此时,最高尚和最卑鄙的,最伟大和最平凡的,最纯洁和最邪恶的,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容远略怔了两秒钟,才说:“诺亚,给我找个清静的地方。”
 
“是。”诺亚知道情况紧急,干脆利落地说:“上楼,右手第一间。”
 
容远依言过去,一楼大厅还闹哄哄的,但二楼几乎没有人了,显得格外渗人。他抬头看看上面的E.N.T.三个字母,这是耳鼻喉科,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推门进去,显然这里的医生和病人都早就跑了,逃跑时还不小心打翻了装器械的托盘,乱七八糟的镊子内窥镜等洒了一地,破碎的镜片在地上一闪一闪的。
 
他锁上门,拉好窗帘,再兑换两张驱逐的符纸贴在门窗上,这样即便有人想要进来也会在靠近的时候放弃这种打算。然后从手中伪装用的纸袋里取出尸体,皱眉看着它,略一犹豫。
 
“容远?”豌豆轻声问道。
 
容远叹了一声,嫌弃地说:“太恶心了。”
 
他走到一边,取出纳戒中蒙尘已久的蚁人战衣换上,扭头对身边变回原型的豌豆说:“豌豆,你与我一起。诺亚,保持警戒。”
 
豌豆也能使用和兑换功德商城中的商品,它应了一声,也换了同样的一套衣服。这套战衣神奇极了,能自动伸缩成合适的大小,戴上头盔以后,他们两个除了体型差距,看上去简直一模一样。基于《功德簿》某种蛮不讲理的非科学性,豌豆即使变小了,也能通过光脑同正常宏观世界里的诺亚联系。而且诺亚这种利用电磁波来传输信号的电子产品,它的运算速度和信息传递速度使得它能在一瞬之间传递和理解大量的信息,即使双方存在时间差,跟它交流也没有问题。
 
但诺亚却没有自己拥有优势的自豪感,它一想到此时豌豆可以陪在容远身边而自己却不得不放哨、追查死者身份、监控病毒变化等等,一股悲伤就难以抑制地涌上来,对那个能跟主人形影不离的“小人”,它嫉妒的眼睛都红了——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容远看了一眼豌豆,两人几乎同时按下开关,瞬间便从原地消失。
 
******
 
功德商城有能够治愈这次传染病的方法,但要么是类似清体丸这样只能容远一个人使用、完全不符合地球规则的黑科技产物;要么就是超越了地球的科技发展水平、并且加入了地球上不存在的原材料的外星药品。这一次的危机,容远再没有捷径可走,只能利用地球上的资源,尽可能找到治疗这种传染病的方法。
 
要想打败它,必须先要了解它,没有从微观层面上去解析更直接的方式了。而且变成微观体态的时感跟正常世界相差甚远,在这种状态下,他拥有漫长的时间来研究这种病毒。
 
病毒的突然爆发表示它在经过三天的潜伏期以后,已经孕育到了破坏性最大的时候;患者死亡的速度和传播速度都越来越快,表示这并不是病毒的终点,它依然在快速的变异和进化。
 
理论上来说,最早的这位死者身上的病毒才最接近这种病毒的原生态。从他身上,也最有可能得到这种病毒的治愈方法——但这只是理论上。也或许,病毒那些变异的子孙辈已经飞快发展为跟它们的老祖宗全然不同的存在,即便制出疫苗,也只能治愈一小部分人。
 
以患者闪电般增幅的死亡速度来看,不出一小时,或许L市这个有八百多万人的现代化都市就会变成一座死城。而世界,又能坚持多久?
 
容远尽量不去想这个问题让自己分心,在他眼前,那个梦幻般的世界再一次徐徐展开。
 
******
 
吴希控制不住地去回想那声低笑,还有那个看似平常却让他毛骨悚然的眼神。他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却找不到这种感觉的源头,只能反反复复地回想,那副场景每次从眼前掠过,心底的寒意便加重一分。
 
“希希,希希,你怎么了?”
 
他的身体忽然被推了一下,抬头便看到经纪人刘婕担忧的眼神。
 
吴希沉默地摇摇头,没有说话的欲望,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戒指。他刚才利用里面的小针已经采集了好几种血样,此时这个微型处理器大概正在解析其中的成分。但要得到更加全面的结果,还需要使用专门的工具才行。
 
刘婕没有注意吴希的走神,她甚至没有注意吴希并没有回答自己,眼神慌乱地看看四周,说:“希希,这个地方让我觉得心惊肉跳的,我们早点回去吧。”
 
吴希还有事要做,并不想离开,但他知道这里对于刘婕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已经越来越危险,心下有些不忍,因此说:“你们先回去,刘姐你现在就联系……飞……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转向自己的胳膊,眼睛越瞪越大。
 
只见那毛孔细的几乎看不见、弧度优美得宛如精心打磨的手臂上,十来个红点如散落的棋子般,或疏或密地分布着。
 
——怎么……可能?
 
第246章:猜想与假设
 
容远和豌豆同时缩小了几百上千倍,变成了同样的大小。此时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头盔,除了豌豆的脑袋更大一些以外,两人看起来别无二致。
 
习惯了待在掌心、放在口袋里的小人儿突然变得与自己一般高,这种感觉很是新奇。容远看了它好一会儿,才微微一笑,轻声说:“走吧。”
 
“是。”豌豆却没有什么不适应的,一如既往乖顺地答应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向尸体摆放的地方赶去。
 
微观环境下的世界比以前更为热闹,大约因为这是在医院的原因,各种细菌、病毒和寄生物也比平时所见的要多得多,原本明亮的灯光在这种环境下都变得昏黄了,视野中所能看见的光源,更多的竟是一些细小的、似乎自带光源的发光物,金黄橙红,亮蓝淡紫,闪闪烁烁,五彩缤纷,如一把星子洒在夜空,又像是虫儿在身上镶嵌了各色的宝石,将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瑰丽多彩,美不胜收。
 
容远两人赶路的速度如果能放大到可以被人看到的程度,那绝对能秒杀地球上任何一部动作电影,颠覆所有人对世界的认识——他每跳出一步身体就蹿出很远的一截,右手中拿着一把棍子,凡是拦在面前的微生物——哪怕其体积看起来宛如小山一般——也被他一棍抽飞,不过片刻就穿过了两片广阔的平原。
 
眼前再一次出现一条约有数十米宽、两侧看不到边际的黑漆漆的深渊,容远停下脚步,看着脚下宛如地狱入口一般的地方,只见里面挤着成千上万的“怪兽”,挤着挨着几乎看不到空隙。深渊两侧的“怪兽”也比别处要更多一些,成群结队形成如同海浪一般的庞大声势,只是在种群中间有一条鲜明的缝隙,那是一路的微生物全被容远挑飞造成的。
 
深渊里,尽是怪物啃食的声音,悉悉索索让人骨头发寒。还有一些体型庞大的生物发出龙吟虎啸一般的声音,慢吞吞地迈着沉重的步子从虫子堆里挤过去,毫不在意地将一些小虫子踩扁,时不时还用宛如镰刀一样的爪子抓住几只体型小的虫子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吃掉。
 
一块白色的皮屑犹如放大了几万倍的雪花一样,飘飘洒洒地从空中落下来。它下落得极缓慢又极悠然,偶尔还上浮一下,但在靠近这深渊的时候却像是引发了什么开关,无数只虫子全都昂起头来嚎叫着,还有些高大地直接上身直立试图跳起来撕咬。然而就在皮屑快要落进某只虫子嘴里的时候,忽然有一只长度似乎又几百米、体型庞大至极的虫子在深渊的一侧出现,这个外形好似一条被压扁的鳗鱼的虫子从空中游过来,一口吞下皮屑,又摆着尾巴继续去寻觅食物了。
 
——所以容远除了最开始研究药物的那时候曾经频频变小以外,之后几乎从来没有动用过蚁人战衣,原因就在于此。这些奇形怪状、像葡萄藤上的葡萄一样结成一团的虫子,能让最无所顾忌的人都患上密集恐惧症。
 
一只黄白环节状、宛如蜈蚣的虫子发现了站在深渊旁边的容远,挥舞着剪刀一样的爪子猛地弹射上来!容远冷哼一声,手中的棍子一挥敲在虫子的头上,它立刻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飞了回去,撞在深渊对面的石壁上,被一群长了八只触角的圆盘型怪虫淹没。
 
容远甩了甩棍子,他控制着力道没有把一路上的虫子都敲破,但多多少少还是沾上了一些粘液,恶心的要死。豌豆迟了一步跟过来,又退了两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差点甩到身上的粘液。
 
“已经过了两块地板砖,后面的路要向上走了。”豌豆说。
 
地上的那道“深渊”,实际上只是地板砖之间的缝隙罢了。如果不是在这种状态下,容远也没有想过里面竟然是这种“拥挤”的一个世界。
 
不过以前多次变小还是一定程度地改善了他的洁癖,至少对眼前的场景已经有免疫力了。因此容远只是“嗯”了一声,看着一只软绵绵的怪虫被周围的猎食者撕得四分五裂、汁水四溅也只是皱了皱眉,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膝盖一屈,然后身体像炮弹一样弹起来,灵活地借助空中的尘埃碎屑和偶然飞过的微生物,越跳越高,眨眼间从地面就已经看不到他了。
 
在身体缩小以后,不知什么原理,他的体重也相应地减小了,但力气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这就导致了容远现在只能感觉到微弱的地球重力,他只要多用点力气,从地板一直跳到天花板上也没有问题,这在宏观状态下几乎相当于他直接跳出了大气对流层!别问他怎么知道——那自然是因为他曾经试过。
 
再说为什么现在容远不一步到位,而是要从两块地板砖之遥一路从地面赶过来,再一截一截耗时耗力地跳上去,那是因为在上一次他用力过猛直接蹿到天花板上的时候,身体在无处受力的情况下不受控制地走了一条直线,而在那条直线上,还有无数被他撞得肠穿肚烂的微生物和支离破碎的尘埃。在容远和天花板“亲密接触”使得身体停下来之前,他身上已经缠满了各种丝缕状的灰尘、恶心的粘液和一些破碎的生物肢体组织。
 
容远这辈子都没有那么脏过。
 
那场景他至今仍然无法回顾。诺亚那个坏心眼的,还专门统计了一下:室内尘埃中的微生物有九千多种,被他一路撞上的光种类就有一千多种,也算是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容远:呵呵。
 
智脑被关了小黑屋。容远几乎把自己洗脱了皮,并且在那之后,将战衣一直放在纳戒里再也没有取出来过,直到现在。
 
容远两人落在尸体的外露的皮肤上,脚下是一片苍白的“地面”,到处都树立着粗壮得宛如大树一样的汗毛,毛囊处的皮质如同莴苣的一般卷曲环绕着,很是狰狞。
 
其实以UCOC症的扩散速度来看,此时空气中都必然布满了那种病毒。但一来其变异速度很快,二来容远根本不知道这种病毒的模样,又如何从千千万万的怪异微生物中把特定的病毒找出来?所以从第一具尸体病变的肿块上找那原始病毒才是最保险、也最快捷的。
 
“容远,其实……”豌豆走在容远身边,含糊地说:“这次的UCOC症,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博士。”容远淡淡地说。
 
“是。”豌豆说:“扩散致命性病毒,像是他的手段。而且在我们回来的时候,不是曾经收到过执政官格奥斯奥的传信。他说,博士在离开比丘星的时候曾经刻意留下过一支病毒试管,而且经检测,那种病毒能在一夕之间毁灭一个星球。博士……真的已经死了吗?”
 
“死得彻彻底底,《功德簿》不就是就好的证明吗?”——还为此差点劈死他。容远道:“与其怀疑博士诈尸,不如想想别的可能——我记得当时有个逃走的家伙?”
 
“是。但诺亚说,监控中没有发现有外星人访问地球。”豌豆对诺亚的能力很是信任。
 
“他若是知道我在这里还敢过来,自然会做好准备,起码的伪装不可能没有,不被诺亚发现也是有可能的。”
 
“那……难道是喀尤尔公司又在地球上做实验?”豌豆厌恶地说。它虽然不是人类,但因为是器灵的缘故,对任何生命都很重视,尤其是和容远同样种族的人类。
 
“我也有这种想法,但如果是太空投毒的话,最初发病的人群应该会比现在的数量更多,而且位置更集中。不管怎么说,查出最早的死者的身份和活动范围,应该能有助于我们了解这次事情的真相。”容远没有放弃这种猜想,然后他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什么?”
 
“博士那样的人,会把自己手中的全部武器无偿地送给敌人,就为了恐吓他一下吗?”至少容远自己不会。“所以他能舍弃那一支病毒,必然是因为他自己手中有更多……而病毒这种东西,应该都被保管地很好,即使在战火中也极有可能幸存下来。”
 
豌豆一惊:“你是说……”
 
“机甲、飞船和外星人的残骸,能被收集的都被各国收拢回地球了。他们还曾想让我研究机甲制造,不过被我拒绝了。”一直不肯研制杀伤性武器,这也是容远让某些糖国高层感到不满甚至敌视的原因。容远顿了顿,然后说:“哪怕是一块碎片,都被他们像宝一样花费巨大的代价弄回来了,更何况……他们都看到了
 
最后我和博士的战斗,博士机甲的特殊地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对那一区域的搜寻必然是重中之重。如果有病毒,那么它被人类带回地球研究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
 
“所以说……”豌豆的语气中充满不可思议,“现在的一切,很可能都是人类自己造成的吗?”
 
第247章:传说中的飞之一族
 
“很有可能。”容远说:“只是在事态未明前,一切皆有可能,不能妄下结论……我们到了。”
 
“啊。”豌豆短短地发出一声惊呼,显然眼前的一幕完全出乎了它的意料。
 
“嘘——”容远竖起手指示意它不能说话,豌豆赶紧点点头,还捂住了嘴……“啪”地一下捂在头盔上。
 
虽然看不清它的表情,但也猜得到它是什么模样,容远眼中露出一丝笑意,然后才凝神看向远处的场景。
 
绕过汗毛森林,一群触角千奇百怪的微米人,正围着一个明黄色的湖泊在“狩猎”。那“湖泊”就是容远的目标,也就是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恶化的肿块。湖水并不清澈,里面浮浮沉沉着各种细胞,还有许多又小又圆、如同珍珠一般润泽的小圆球,后者就是那些微米人狩猎的对象。
 
那些圆球非常小,哪怕是微米人的体型也比它们大得多。它们圆滚滚的,就像是人们脚下的足球,不过比足球要好看多了,半透明的颜色,表面有着各种花纹——有的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笑脸,有的就像是精心描绘的花边,还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宛如荧光灯一般。
 
那些小圆球在水中呆呆地聚在一处,很长时间都不动弹一下,似乎又笨拙又可爱,实际上却灵活极了。每当有微米人靠近的时候,圆球就“哗”地一下散开,倏忽之间就出现在远处,然后继续静静悬浮着,似乎在嘲笑微米人迟钝的动作。微米人触角摆动着,商量着战术。
 
“我们抓那个落单的……丁,你去左边。扇去右边。眠和白,去前面拦着。我和素在后方驱赶。大家一起动手抓住他!”
 
“是!”
 
“知道了!”
 
“明白!”
 
“眠,精神点儿,刚才就是因为你动作慢了一拍才被那家伙跑掉的!”
 
“好吧好吧,我一定会注意!”
 
留个微米人小心翼翼地围成一圈,展开双臂,微弓着腰,从四面靠近一个莹紫色的圆球。圆球微微颤动着,似乎有点害怕。微米人越来越靠近,最终在离圆球只有两步远的时候,那只领头的微米人大叫一声:“抓住它!”
 
几人同时扑出去,“嘭嘭嘭”地扑进水里,有两个还碰成一团。圆球滴溜溜打着个璇儿,走了个“之”字形巧妙地避开了所有人的手,从那个白的两腿中间蹿出去了。
 
几人一阵哀嚎,顾不得互相埋怨,赶紧爬起来再去寻找目标,一抬头,却看到那圆球已经落在一个陌生人的手里。
 
“你、你是……”几人迟疑着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出他们谁都不认识这个人。但周围这一片全都是他们部落的驻地,按理说不会有其他部落的人来才对。
 
“啊,我知道了!”扇软绵绵的触角猛地竖起来,指着容远说:“他是飞一族,你们看他的腿!”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容远和他身后豌豆的腿上,顿时恍然大悟:“噢~”然后就陷入梦幻般的喜悦和激动中去了,有人还掐了自己一把,傻乎乎地说:“我在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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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之一族,在微米人中是个非常非常古老的传说。据说这个是非常神秘、强大、自由的种族,它们有时突然出现,有时又突然消失,没有人知道它们的部落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它们在追寻着什么。在传说中,飞之一族有着让成年的族人独自出门历练的传统,它们会跋涉千山万水,探索想都无法想象的禁地,足迹遍及地之尽头和天之涯角,哪怕为此而死也在所不惜!然后在历练结束的时候,会将一路上的见闻和知识带回族中,将其变成所有人的见闻和知识。所以这个族群中的每一个人都聪明绝顶,博学多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掌握着无可计数的高明技巧和能力。有时,它们会把这种技能传授给历练途中友好招待自己的部落,讲文明的火种带给仍然处于蛮荒时期的微米人,所以飞之一族又被称为“火种传授者”。
 
而这个人人都渴望看到、但只存在于传说当中、很多人怀疑并不真实存在的种族,它们唯一的特点,就是它们的膝盖是向前弯的!
 
容远:……
 
他只是在曾经变小的过程中,与微米人有过数次会面,顺手学会了他们那种非常简单原始的文字,然后作为回报教了他们一些技能而已,不知道传言怎么就变成了这样。第一次变小时曾经有个叫做翅的微米人给他起了个“飞”的名字,容远也懒得改,以后和微米人接触的时候就都报了这个名字,如今却被当成了一个种族orz。
 
最多……就是对微米人而言,他每次出现的地点和时间跨度都有点大而已。
 
毕竟,人类落下一滴水,对微米人而言就是多了一片海;抹一把灰,森林变成谷地,平原变成高山。虽然人类迟缓的动作想要给微米人造成真正的伤害是不可能的,但面对这种无法抵御的“天灾”,他们也会将整个族群迁徙,寻找新的落脚地点——虽然也可能只是从手指头的一侧挪到另一侧。
 
所以哪怕只是间隔一天,容远再次变小回去的时候,他上一次结识的微米人也已经不知去向了,甚至连周围的环境,都会发生沧海桑田一般的变化。
 
结果就是,这群虽然体型小、但脑补能力丝毫不弱于人类的微米人就给时不时出现的容远脑补了一个神秘种族,并且把这个种族的习俗、族规、文化等等都脑补了许多,还演化出了类似历练中的年轻俊美的飞之一族和漂亮勇敢的部落姑娘相爱、最后却限于族规不得不分离的可歌可泣的故事……如果不是容远就是传说中的“飞之一族”,他也要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种族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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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就是标签。所以哪怕容远身边多了一个豌豆,不符合“独自历练”的规则,他们还是受到了这些微米人热烈的欢迎。
 
以微米人的体型和速度,它们很容易就能得到大量的食物,却很少受到什么天敌的威胁,生活环境可以说非常优渥,因此也缺少了发展进步的动力。故而不管过去多久,容远重新再见到他们时,都会发现他们的生活方式几乎是一成不变,原始又简单,也培养出它们同样简单纯粹的性格。
 
微米人交谈的方式不是通过什么发声器官,而是依靠头上的触角直接传递意识,因此传达的都是最直白最真实的感受。过去容远不明白这种交流是怎么发生的,因此见面的时候从不说话,只是偶尔用文字跟他们交流。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微米人的传说中“飞之一族都是哑巴”这一点却没有流传下来——大概是因为编造故事的人觉得哑巴不方面交流感情的缘故?
 
但此时,一群微米人围在容远身边迫不及待地表达自己的激动和向往,充满强烈喜悦和震惊,一波一波冲击着容远的大脑,他忽然就理解了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电信号,脉冲,波形,衰减,共振!
 
他眼神呆滞,微微发怔,精神从周围的所有的声光中抽离,注意力集中在脑海,习惯性地张了张嘴又立刻闭上。脑海中似乎有种力量的漩涡在不断旋转,左奔右突试图冲出去,却因为习惯的桎梏和天生的缺陷而无法突破,但那层天生的壁障却正在变得越来越脆弱!
 
容远深吸一口气,摒弃一切杂念,把最简单的想法集中成一束,像一根针一样狠狠刺出!
 
“安静——”
 
一圈无形的波以容远为中心忽然扩散开!年轻的微米人们两眼一翻,噗通噗通全都摔倒昏了过去,豌豆也猛地退了两步。容远则感到一阵眩晕,大脑有种针扎般的刺痛,鼻腔一热,血流出来,下一秒,却在弦力的波动下被分解成比原子更小的波弦。
 
“刚才是……什么?”豌豆惊愕地看着容远问道。
 
“弦力的另一种运用方式。”容远微微低着头,他已经让鼻腔中的毛细血管愈合了,但却总还有种要留鼻血的幻觉。停顿了一下,又说:“如果你想,也可以称之为精神力。”
 
“精神力?”豌豆蠢蠢地复述,像是变成了复读机。
 
“不通过语言,直接用意念传递想法的一种方式,看来我有点用力过猛。”容远附身把晕倒的一个微米人提起来,略检查了一下,发现它还活着,就放下不管了。又说:“这个能力很有用,可以像微米人这样不用通过语言交谈,也可以用作攻击……但要真正能用在实处,还要把接受对象限定为特定的目标才行。”
 
他皱眉想了一会儿,因为现在还有种脑子里一团浆糊的感觉,倒是没有再贸然尝试,只是自己在心里把刚才的那种感觉刻录下来,又做了几遍推演。
 
豌豆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看着已经开始思考其中原理并推算技能方式该怎么微调的容远,内心的震惊难以表述。它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契约者能自行进化出这种能力,功德商城中其实是有精神力技能兑换的,作用看似相同,但豌豆觉得,这两者完全不是一回事。
 
就好像,一个只是告诉你打开电源就能看电视,另一个却是在追究电视生产的原理并亲手从无到有的制造,从本质上就完全不同。
 
容远并没有把太长时间花在推演这种新技巧上,毕竟他的很多想法都需要不断的常识才能找到最正确的那条路。因此容远很快回神,把一直提在手中似乎也失去意识的圆球递给豌豆说:“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豌豆接过去问,容远当然不是只让它“看”,而是让它用光脑扫描检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容远的语气很肯定,“……这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病毒。”
 
第248章:番外——平行宇宙(2.1)
 
再一次穿越平行空间,容远已经习惯了,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他先搜集周围的信息确认这个世界的“容远”的身份和处境。
 
他在一张宽大的床上醒来,整个卧室就放了这一张床,空间简洁的令人惊讶。容远一挺腰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居然没有穿着睡衣,而是方便活动的黑色紧身背心和长裤,脚上穿着一双跑步鞋,连睡觉的时候都没有脱下来,似乎随时都准备逃跑。大腿上别着匕首,枕边放着的也不是手机,而是一把一尺长的自制刀和一棍结实的棒球棍。
 
上次那个世界的“容远”还只是暗戳戳地谋划地下世界操纵者的地位,只要谨慎地隐藏好自己的身份就行。这个“容远”到底干了什么,竟然是一副连睡觉都不安稳、随时准备逃命的架势?
 
容远一方面嫌弃这个自己可能有点蠢,居然把自己置于这么危险的地步;另一方面又很怀疑他可能缺乏点自制力,直接玩脱了。
 
床边还有一件卡其绿的外套,像是野战部队穿得那种,布料结实,上面还挂着许多大大小小不同功能的口袋,容远把它一提起来,就发现这衣服沉甸甸的,口袋里面塞满了东西。打开一看,各个口袋里面装着压缩饼干、巧克力、能量棒、矿泉水、指南针、小刀、简易地图、手电、打火石、自制药品之类零零总总的物品,俨然一副扔到北极或者无人荒岛都能好好活下去的模样,身上的食物也至少有三天的分量。
 
——所以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容远无语了片刻,又将这些装备一一装回原处,穿上外套,又把自制刀和棒球棍都带在身边。这个容远既然如此谨慎小心,自有他的道理,容远也不打算一来就因为自己的自大或者愚蠢把他的命给送掉。
 
“豌豆,你有什么发现?”容远问身边的拳头小人。
 
豌豆疑惑地皱皱眉,过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没有。我连不上这边的网络。”
 
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只有两个,要么就是这附近完全没有网络信号,这在现代社会几乎是不可能的;要么,就是这周围的信号已经被强力屏蔽了,不知名的敌人或许就在周围!
 
容远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为避免出门会遇到其他人,伸手说:“你先藏起来,我出去看看情况。”
 
没有信号,那么还戴着耳机就有点奇怪。因此豌豆变成一个简单的十字架项链挂坠,被容远挂在脖子上。
 
这间卧室的设计有点独特,并不是封闭式的四四方方的结构,而是类似于鸟类的巢穴,整体呈椭球形,墙壁螺旋状下降,将整张床围起来,而且没有门。走出卧室,一条楼梯螺旋向下,两侧栏杆是淡金色的,虽简洁却也有种淡淡的华丽感。
 
容远将整个房子都参观了一遍,放下手中的武器,感觉自己最初的猜想有些错误。
 
这是一栋三层的复式楼,第三层只是那一间卧室——事实上整个房子中都只有一间卧室,看来原主人完全没有在这个房间中招待任何客人留宿的打算。二楼有视听室、健身房、衣帽间、书房和一个卫生间和浴室。一楼则有游戏室、吧台、储藏间、厨房和一个占地面积不小的客厅,随时都能改成舞池使用。
 
这里的“容远”似乎很孤僻,又似乎把自己的社会关系经营得很不错。从许多细微的痕迹中,容远看得出来他应该经常邀请一些“朋友”或同事到自己的家中来聚会,比至今都不擅长也不需要经常跟人打交道的他自己要更圆滑一些。
 
书房中,容远找到了他想要的身份信息。
 
与他之前设想的不同,这个“容远”的人生经历中,完全没有沾染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他如同容远本人一样,在小学的时候与金阳相识,大概是因为没有共同经历过生死的原因,双方的关系虽然融洽,却还没有到生死之交的地步。到中学的时候,随着金阳社会圈子的增大,“容远”因其自身的优秀,也结实了几个有权有势的小伙伴,并隐隐充当着领头人的地位。
 
他在二代的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连带着生活中也没几个人敢给他添堵。每逢考试必定摘冠,参加数次大奖,捧回一堆金牌,少年成名。高中时候凭着内部消息在股市中小赚了一笔,从此以后对这个行业产生了兴趣,自学了相关的知识以后开始试水,几番进出以后掌握了其中的规律,小赔大赚,又在暴跌之前及时抽身,有如神助。大学期间就开始创业,公司很快就变得小有名气,在他毕业前被人收购。得了一大笔钱后“容远”再度从头开始,涉足的还是一个其他人都在观望的新兴行业,没多久再次声名鹊起,资产迅速膨胀。这栋位置处在市中心交通枢纽地段、闹中取静的楼房,就是“容远”全额付款买下来的。楼下车库里,原本还有他新买的一辆豪华跑车。
 
有钱,有才华,有能力,有相貌,最重要的是在年纪轻轻就拥有这一切却还没有结婚的“容远”,自然是所有人眼中金龟婿的不二人选。一直以来在他周围暗送秋波的人不少,“容远”也没有单身一辈子的打算,学习创业他都做到了最好,剩下的就是巩固和发展,“组建家庭”这个选项也就进入了他的日程表——虽然他并没有对什么人动过心,也不觉得有谁能让自己仿佛丧失理智一样得去爱,但如果看着顺眼的话,“容远”也不介意结婚生子。在众多对他示好的女性当中,容远经过冷静而客观的选择以后,在准备进一步加深关系的名单中列了几个备选,俱都是温柔大方聪慧知性的A市名媛。
 
只可惜,这个好似加持了幸运光环的人生,在这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已经或即将成为人生赢家的时刻,被一场天外流星打破了所有的美梦。世界百分之四十的人类都变成了丧尸,其中多数都是老人,也就是基本上各个行业和国家政府都失去了掌舵者;再经历了最初的混乱、恐慌、传染以后,如今剩余的人口不足十之二三。在这个所有生产分工越来越细、越来越精密的时代,所有的产业链形成一张相互勾连的网,任何一个环节的断裂产生的波动都是影响巨大的。因此在这混乱的环境当中,所有的生产机构都瘫痪了,国家机器当中也只有少数军队还保持着运作,并且影响力变得越来越大。
 
明白了这个自己在警惕的危险来自何处以后,容远稍微放松了一些。在他心中,最危险的生物一直是人类,丧尸什么的,只是要打杀的一种怪物而已,倒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看了看被堵得严严实实的门——这个“容远”的手段比较极端,不仅用桌柜之类的大型家具把门堵上,甚至还用融化的某种金属把门缝都封死了,还垫着厚实的地毯和被子,尽量不让室内的气味或声音传到屋外,引来丧尸围堵。
 
容远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面地狱般的场景。
 
他所在的这间房子大约有四五十层的高度,离地面少说也有一百多米。地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影”也看不太清楚五官动作,但那黑红色的血迹和举止的僵硬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距离最初的丧尸异变已经一个半月了,街上几乎看不到活人,只有丧尸在茫然地徘徊。有些地方大概还有活人生存着,成堆的丧尸密密麻麻围着,里面的人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不管是原来还是现在的容远,都没有悲天悯人的情怀。本来见死不救还要被《功德簿》扣功德,但那前提是“有能力救助而不救”,他现在的情况,正好也算是“没有能力救助”的类型,《功德簿》把契约者看得比普通人重要多了,也不会强逼他去冒死救人。
 
放在窗边的收音机“滋啦滋啦”的响着,有宣传逃生策略的,有指引人们去附近安全基地避难的,也有各种求援信号。城市早就断电了,维持这个古旧的收音机依然运作的是“容远”以前存下来的干电池。不过数量有限,他每天只开一小会儿,此时容远却没有关闭的打算。
 
这个世界的“容远”在这一个半月中并没有出门。在最初有很多人充满恐慌地逃出城的时候他没有跟上,在人们有组织地大规模出逃的时候他也没有跟上,在后来军队搜救的时候他还是没有露面,“容远”在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是有计划的,他不愿混在一群惊慌失措的猪队友中间,期望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而顺利逃生,也不愿在某个并不安全的“安全基地”中谋取个地位然后恐慌地猜测那一天会被丧尸围城。A市的地理位置临海沿河,四通八达,过去是糖国的黄金地段,现在却是再恶劣不过的环境。周围方圆百里,就没有人少一点的地方,也就意味着,这个城市是糖国“丧尸灾害”最严重的区域之一,再坚固的堡垒,安全系数都是有限的。
 
有很多人成群结队的逃往首都B市,但那也不是容远的目标。他预备前往M省,那里地广人稀、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糖国有几个大型的军工厂都建在那地方。而且值此之际,人才对于那里来说算是珍贵资源,不像A市B市,逃难的人太多,不容易出头不说,名如草芥也很有可能上层轻易抛弃。
 
在丧尸出现的最初,钱、房子、豪车对普通人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容远迅速出手,用自己名下的两套房子和新买的那辆跑车为交换,让一些人给他主动跑腿弄来了很多物资。然后就闭门锁户,依靠那些物资渡过了这一个半月,在这段时间里,除了必要的逃生准备,他吃掉了平时三倍的食物,将身体锻炼到了极致,并且一直在练习各种搏斗技巧和逃生技能。容远很清楚,以他原来做惯办公室的身体,贸然跑出去很可能被丧尸一爪子挠死,在不做好准备前,他并不介意一直藏着。
 
如今,食物几乎快要吃完,也到了他要离开的时候了。
 
楼下客厅里,摆着一个庞然大物,这是原来的“容远”为自己准备的逃生工具,是他一点点亲手制造出来的。
 
容远抚摸着它,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细节,然后带上少量的必需品,拿起一把凳子砸碎巨大的玻璃。伴随着漫天玻璃碎屑闪耀的星光,他站在窗边,纵身跃下!
 
巨大的滑翔翼在他身后展开,犹如展翅而飞的雄鹰!
 
第249章:番外——平行宇宙(2.2)
 
容远选择的这一天,天气正好,风向适宜,风力稍微有点大,不过容远也并不在乎身体上的那一点不适。他把高度拉伸到接近六千米,大多数鸟类都不会飞到这么高,地面的房屋在他的眼中只是大大小小的方块而已,有时还能看到成群结队的鸟儿在他身体下方飞过。
 
新闻中,已经有人发现了丧尸化的动物,但还没有遇到丧尸鸟的消息。在飞行过程中容远也一直对此保持着警惕,不过并没有遇到意料之外的危险。
 
不管做什么事总会遇到一些大大小小的阻碍的容远真心觉得,这个世界的自己绝对加持了幸运光环。
 
过去滑翔翼飞行的最高纪录也不过四五百公里而已,但此时容远舍弃了原来的自己自制的简易版发动机,从功德商城兑换了一个新的发动机,如此最高时速可以达到两百公里每小时,他一直滑行了八百多公里才在T市缓缓降落下来。
 
不同的平行世界中,不仅仅是容远个人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其他各方面多多少少都会产生差异,城市建筑、道路规划、人们生活的习惯等等都是如此。随着容远对本世界的影响越来越大,这些差异也就变得更加明显。故而此时,容远在原本世界中的经验并不适用,他能依靠的,是本世界“容远”前期收集的资料。
 
容远降落的地点是一个度假山庄的高尔夫球场,附近的地形包括丧尸的分布他在下落的时候就都记在脑海里。落地的动静很小,只有附近的几只丧尸被惊动了,转过头慢悠悠地走过来。
 
原来的“容远”提前观察过丧尸的行动规律并且做了详细的记录。丧尸的视觉非常差,最多只有微弱的光感,但听觉和嗅觉都非常灵敏。它们在白天的时候行动非常迟缓,像是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只是一直朝着有声音或者血腥味的地方聚集。但一旦有人靠近到三米左右的范围内,丧尸像是被惊醒一样会突然变得迅猛如狼,扑击的速度快得惊人。夜晚它们就要灵敏得多,行进速度跟普通人快步走也差不多,“仇恨范围”也会有一到三倍的扩大。
 
此时还是傍晚,残阳如血,丧尸的速度不快,但比中午还是有所增加。容远解下累赘的滑翔翼,拿刀迅速地把几个丧尸全都砍了,他力气很大,行动如风,又系统地学习过格斗术,这些丧尸在他面前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解决了拦在路上的丧尸,容远又按照旅游攻略找到游客停车的地方。到这种地方来玩的人大多都很有钱,车辆一个比一个的豪华,但多半却是中看不中用的跑车。他转了大半天,才相中一辆改装的全黑越野车,也不用钥匙,三两下捣鼓开,顺利地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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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静看着眼前跟他们对峙的一行人,气得眼泪都快要下来了。明知道外面不到一公里的地方还有一个便利店,这些大男人却没有一个敢出去搜寻食物的,饿得狠了,竟然逼着一个腿上有伤的人去给他们找吃的,这跟逼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为了这样的人,就为了保护这样的人,她的两个同事一个生死不明,另一个在被丧尸追击的时候想要跑回来,却在离大门只有两米远的时候眼睁睁看着门被狠狠关上,他就在他们所有人一门之隔的地方惨叫着被丧尸撕咬啃食,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来。
 
周静单手持枪,已经打开了保险。她紧咬着嘴唇,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出于将要杀人的恐惧还是愤怒。
 
围在旁边的男人面面相觑,不敢上前。其实他们有十来个人,周静的枪里最多却只有五颗子弹。然而谁都不想当那只出头鸟被她一枪崩了,因此才陷入对峙中。
 
最前面一个胖得跟个白面团儿一样的男人最先站出来劝道:“小周啊,你是警察,应该保护像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嘛!这个男人是罪犯,就算是过去抓起来也是要判死刑的,现在有机会能为我们做贡献,也算是将功赎罪了。你何必这么固执呢?”
 
“是啊是啊。”其他人帮腔道:“这些天他一直躺在那儿,什么活都不干,不是吃就是睡,全靠我们才能活到现在。让他出去找点儿吃的怎么了?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要饿死了。”
 
“本来就是死刑犯,不知道周警官你这么护着他是为什么?不会是看这个小白脸长得帅吧?”
 
“这可说不定啊!这两天他们一直形影不离的,连上厕所都……指不定就偷偷干了什么呢?对吧?嘿嘿嘿……”
 
人们心照不宣地笑了几声,挤眉弄眼的同时,还有人目光氵壬邪地盯着周静的胸口和大腿。若不是这位漂亮的女警官手里有枪,而且来度假的人身边大多都带着年轻美貌的女伴,可能早就有人把注意打到周静身上了。女孩警察的身份放在此时,就意味着莫大的征服欺凌的诱惑,加上她的同事都已经死了,身边只有一个腿上中了一枪还被铐起来的罪犯,根本不足为虑。众人交换着目光,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被周静护在身后的男人一只手与周静的左手拷在一起,另一只手捂在草草包扎起来的腿上。他靠着墙才能勉强站着,目光奇异地看着周静和围在他们身边那些脑满肠肥的男人们,以及更远处躲在房子另一边低着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的瘦骨嶙峋的其他人。所有人的心思在他眼中都像是写在白纸上一样清晰,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在度假山庄卧底半个月只为抓住他、还一枪打在他腿上废了他的行动力的女警此时却要不顾一切地护住他,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难道她还指望自己感激她或者保护她吗?确实,换了平时,眼前的这些人在他眼中比鸡仔强不了多少。但他此时受了伤,因为缺乏药品伤口还感染了,他发烧,头疼,又饿又渴,身体虚弱地连站立都困难,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看着周静在众人的嘲讽下气得发抖又暗藏恐惧的模样,男人垂下眼睛,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眼睑下却蕴含着怒火。
 
眼看僵持的气氛就像是一滩汽油,只待一点火星就能引爆,窗外却突然传来车辆的轰鸣声,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见到活人的众人愣了愣,立刻忘了先前的对峙,扑到窗边往下看。
 
几乎整个度假村的丧尸都聚集到他们所在的楼下了,足足有一百多个,此时也都被这意外的声音吸引,大半都转过身,向着车声传来的方向越来越快地走过去。
 
众人心中暗暗期盼着开车的人能把丧尸引走救他们出去,然而事与愿违,那辆车竟然在靠近这栋别墅的时候停下了!几个人忍不住破口大骂,车上走下来的那人似乎能听到一样,突然抬头看了一眼。
 
“容远!”周静忍不住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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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个熟人。”听到风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容远平淡地收回目光,没有给予回应。他看着眼前各种伤眼的丧尸,庆幸道:“幸好我们的世界没有变成这样,否则迟早要换成我来毁灭世界了。”一来肮脏,二来《功德簿》的救人要求必然会让他多出许多累赘来。
 
豌豆小声提醒道:“救世有大功德。”
 
“副作用太大,还是免了。”容远不感兴趣地说,抽出刀走向扑来的丧尸群。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周静不期然地想起了这句诗。
 
楼下的容远何止是十步杀一人,他是一步杀一“人”!所有的丧尸都朝他扑过去,他每往前走一步,就至少有一句尸体躺在脚下。他的动作不够快,神情也不凶猛,更没有满脸狰狞地大喊大叫,还是像以前一样微拧着眉头一脸严肃的样子,就像是在出息一场乏味的宴会。手中的刀挥出去,没有什么套路章法,只是沿着最方便的曲线,在最合适的时候,递到最恰当的位置。看上去,甚至有种那些丧尸自己撞到他刀口上的感觉。
 
他走得很快,很多次都像是差点儿要被丧尸沾满血污的指甲抓到,但又总是差了毫厘之距。容远的神情平静得也没有半点身处险境的感觉,只是有些倦怠厌烦的模样,却让人深信这种危险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感觉非常得可靠。
 
躲在楼上的众人看得两眼放光,好几个之前躲在一边的女孩此时都是一副怦然心动的模样。有人想起周静刚才那一声惊呼,发现她可能认识楼下那位强人,更有可能对方根本就是为她而来的,又连忙凑过来示好。周静没有理会,满腔喜悦地看着下面大杀四方的容远。他们两人在学校的时候关系就很不错,此时再见到对方,憋在心中的委屈和恐惧全都不期然地泛上来,周静鼻子一酸,差点儿哭出来。
 
楼下丧尸很快清空,周静看到他们的门还堵着,急忙说:“快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此时没有丧尸,又想在容远面前表现一下,众人的动作就很积极了。不过门口堆着许多笨重的家具,要想全都搬开不是一会半会儿的事。楼下容远却没有耐心等他们慢慢搬完,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踩着墙壁往上跑了几步,在将要下落的时候抓住窗栏一用力,身体像弹簧一样往上一缩,再用力一蹬墙壁蹿了一截,两秒不到就踩上了二楼的窗台,跟周静打了个面对面。
 
周静一愣,急忙拉开窗户让他进来,擦了下眼睛,忍着眼泪问:“容远,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儿?”
 
容远看她一眼,淡淡道:“周静。”
 
这个世界的他们也是高中同学,不过都属于学校上进努力的好学生,一个班长一个团支部书记,后来还加入学生会分别当了会长和副会长,配合默契相处融洽,在一中曾被很多人当成是一对,连老师都以为他们之所以没有正式谈恋爱只是为了在毕业前把重点放在学习上。事实却是毕业以后两人各奔东西,甚至很少联系。
 
但容远冷淡的态度显然还是刺伤了周静,她脸色一白,笑容便有些勉强。人群中似乎有谁发出一声嗤笑,她咬了咬牙没有转头去看,见容远打完招呼以后目光就落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便介绍说:“这是时星尘。”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他犯过什么罪行——在这个按照末世前的法律人人都是死刑犯的年代,再强调这些未免可笑,因此只扬了扬套在手腕上的手铐,苦笑着说:“钥匙丢了,也没办法解开。”
 
容远看了看他曾经的黑棋首领,说:“你是没办法,但他能解开。”
 
“什么?”周静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去,便见时星尘无所谓地笑了笑,一脸“哎呀被你发现了也没办法”的表情,也不见有什么动作,那副手铐就已经出现被他完整地拎在手上。
 
“你……”周静气结。想起这段时间每次睡觉上厕所的尴尬为难,想起她曾经想尽办法要解开手铐却没有成功、这个男人还在旁边用心参谋的模样,恨得简直想要一枪毙了他!
 
时星尘却不把她的怒火放在心上。他受了伤,和这个善良的女警拷在一起就是他自保的办法,但如今被揭穿了,他也没有死赖着不承认的想法,只是忍耐着身体上的不适,露出一个浅笑,彬彬有礼地说:“抱歉啊,警官大人。不过这位小哥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过容远没有看他,而是已经把目光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缩在墙角,蓬头垢面,畏畏缩缩,又黑又胖的……周圆。
 
第250章:番外——平行世界(2.3)
 
因为自家老板有个醋劲儿极大的老婆,这个世界的周圆凭借自己的黑胖挫成功打败了一干白富美坐上了老板私人秘书的宝座,平时除了协助老板处理公司的业务、安排各种行程以外,还要给老板开车做饭打扫屋子照顾宠物接送孩子以及在老板娘购物的时候拎包打杂等等。就算老板一家到度假山庄来游玩,她还是任劳任怨地跟着伺候,然后就碰上了末世降临。
 
如今老板一家都已经变成丧尸或者死在丧尸口中了,周圆却幸运地躲过了重重危机,和这些人一起跑进这栋楼里。周围除了聊聊两三人以外都是人渣,但好在她很丑,在丧尸中间逃命砍杀更是把自己弄得十二分的狼狈。过去她因为自己的外表流了多少眼泪,现在就因为同样的原因产生多少庆幸。没有人愿意多看她第二眼,同样也就没有人把肮脏的主意打到她身上,同理,也没有人愿意分出一点心思照顾她。
 
但周圆手脚麻利又吃苦耐劳,能利用极为有限的资源把所有的事情搭理地妥妥帖帖的,放眼望去一群被人伺候惯了的老爷小姐们中间,竟是只有这一个真正每时每刻似乎都在干活的人。习惯了周圆的存在后,哪怕是食物紧缺的现在,很多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掌握话语权的那几个男人也没有克扣周圆的那一份食水。甚至在面对丧尸的时候,他们宁愿把跟在自己身边的娇滴滴的小美女推出去,也会拉周圆一把。
 
在这种封闭的环境中,每个人都在观察别人,也被别人观察着,哪怕平时不说,他们也都清除谁才是对自己有用的人。
 
但周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时候重逢数年不见的容远。她的眼中刹那间爆发出灿烂的光彩,只一瞬便又湮灭,低下头局促地抓着衣角,黑黑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变化。
 
容远顿时想起第一次在天台见到她的场景,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没有再看她,转头跟周静说:“外面的丧尸都清理干净了,现在是安全的。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先问周静的目的地,如果跟自己的目标不一致,顺利成章地就可以说“好走不送”然后分道扬镳。周静虽然能力品行都不错,但如果有什么附加代价的话,那还是算了。比起她,容远对她身边的时星尘更感兴趣,不过并没有把这一点显露出来。
 
周静的表情愈发变得苦涩,她沉默一会儿,然后说:“我家人都已经……有一个堂叔在B市,却连他的生死都不知道,我本来打算去碰碰运气的,但、但是……我……我想问……”
 
她飞快地看了眼容远,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下文。一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换了以前,她开玩笑一般就说出来了,但面前的容远不知道为什么,总让她感到一种让人生畏的压迫感,找不到一点昔日的温情,这句近似乞求的话,也就咬在嘴里说不出口。
 
她的心思简直就像写在脸上一样直白,容远打断她的话说:“行,我同意了。”看着蓦然睁大眼睛松了口气、忍不出露出一丝微笑的周静,容远又补充道:“但要一切行动听指挥——能做到吗?”
 
他像是在开玩笑,但语气中又有隐隐的认真,眼神中也没有半点笑意。周静不由自主地挺直腰郑重说:“明白!”
 
容远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向靠在墙边脸上带着不正常红晕的时星尘,问道:“你呢?”
 
男人眼神有些涣散,但反应很快地含笑说:“我这个样子留下来就是死,如果这位小哥能顺便把我捎带上就再好不过了——不知这位该怎么称呼?”
 
他知道面前的这个青年叫容远,但备不住人家对某些称呼有特殊偏好呢?比如“容少”、“远哥”、“老大”、“头儿”什么的。他可没有认为自己也能像周静一样直呼其名,在弱肉强食的关系链中,一个细节的马虎可能就会导致命丧黄泉。
 
不过他这第二次的提问依然被容远华丽丽的疏忽了,因为在他说话之后,本来还勉强保持着礼貌不去打扰别人故人重逢的众人纷纷围上来,求带求包养求护航,还比赛一样许诺种种好处,更有甚者拿自己在安全区的高官亲戚威逼利诱。容远烦不胜烦,完全没听见时星尘问了什么。若不是因为救人只是顺手而为且还有功德入账,他是不会管这群人高马大却从不想着自救的家伙的。更何况,看到室内的情况以后无需多问,他也知道这群人这段时间是怎么活过来的,连话都懒得跟他们说,更没有搭救的打算。
 
容远黑着脸,手中的刀猛地一挥,精准地从周围几人的脖子前面划过,浅浅的划伤中,红色的液体迟疑一下然后涌出来,顺着僵硬的脖子流下去。几人全都吓呆了,甚至顾不上尖叫,捂着脖子一屁股坐到地上,感觉死神依然在舔舐着自己的喉咙。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们就要被眼前的这个人全都杀死了。
 
连周静都为这出乎意料的展开而惊得目瞪口呆,她在最愤怒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真的杀了这些人。而容远什么话都没说就动手了?他真的动手了?
 
倒是她身后的时星尘从昏昏沉沉中猛地惊醒过来,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看到什么宝藏的意味,挂在嘴边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
 
周圆……周圆还没有从重逢的喜悦和自惭形秽中醒过神来,对这一幕,她唯一的感想就是:“……啊,好帅!”
 
“杀、杀人啦!!!”一个坐在地上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忽然惊醒尖叫道,容远扫了一眼,那仿佛要震碎玻璃的尖叫声立刻就被掐断了。
 
容远冷冷道:“滚!”
 
他浑身杀气凛冽如修罗,众人意识到面前的这位不是救危扶困的侠士,而是一言不合就能动手杀人的煞星,急忙都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句不满的话都不敢再说。
 
容远这次在平行世界停留的时间要比上次长一些,本打算在这个地方休息一晚上,明天早晨再出发,现在看来还是立刻离开的好。他指挥着众人把堵着门的家具搬开,不出意料周圆又被充当成苦力,其他女孩两个人抬着一把凳子能抬半天,她一个人麻利地把一张长沙发拖到旁边,不顾自己喘气如牛,又去推衣柜,男人们都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
 
容远只冷眼看着,周静想要说什么,时星尘却一手按在她肩膀上,摇了摇头。
 
尽管有不少偷懒耍滑的人,但十几个人一起动手,还是很快把门口的路重新疏通了。门外不远,便停着容远开来的那辆越野车,上面满满当当载着许多东西,看得出来有不少食物和水。众人十分眼馋,但在容远的威慑下,却没有一个人愚蠢地出来作死。
 
“走吧。”容远说道,当先离开。周静气哼哼地瞪了一眼时星尘,往前狠狠走了两步,听到身后的男人压抑着痛苦的喘息挪得十分艰难,终归还是不忍心,转回头架着他的胳膊一起走出门。
 
其他人守在门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脸上流露出无法抑制的渴望,却在容远的眼睛看过来时,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脖子垂下眼睛,不敢与他对视。周圆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头深深地垂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丧尸横行的时代跟着这样的强者才最有活命的希望,但他们更畏惧容远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还有人抱着在已经清理完丧尸的度假山庄中搜寻一些剩余物资的希望——说不定还能经营个农场什么的呢!
 
对他们的乐观期望或者异想天开,容远抱以冷笑,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周圆,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
 
众人诧异的目光齐齐地看向那个满头大汗的女孩……或者说,女壮士。
 
“啊……我?”周圆也是一脸惊讶,傻乎乎地指了指自己,见容远的眼神已经转为不耐烦,急忙应道:“哦哦哦,来了来了。”
 
她忘了一切,颠颠地跑向容远,满身肥肉波浪起伏,十分壮观。周静满心错愕,时星尘玩味地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模样,连疼痛都忘记了。
 
待坐在副驾驶上把那栋别墅远远抛在身后之后,周圆依然是恍恍惚惚如在梦中的表情。她都不敢想象容远会知道她的名字,此时居然还能成为他的同伴,简直是做梦都没有想过的场景。她偷偷瞥着容远,却不敢问为什么,生恐容远忽然发现她是个多么糟糕的人以后把她赶下车去。
 
看到这女孩仿佛再现了过去那种时刻处于自惭形秽状态的模样,容远无声地叹了口气,感觉任重而道远。
 
他很清楚坐在自己车上的三人实际上都不是自己曾经认识的样子,他们并不是同样的人。但看在过去那看似微薄却依然存在的联系上,他想给这些人一个机会,也愿意相信他们的能力和品性。
 
不管这个世界的“容远”之前做了多少锻炼和准备,在这末世环境当中依然是朝不保夕的。他需要可靠的伙伴、牢固的团队、丰富的物资和一个发展基地。以他的能力,在一定基础上发展出成规模的势力并不难,但前期单枪匹马的时候却是最危险的,容远打算趁着这段时间,替他把前期积累的这一部分完成。
 
——突然发现,他最愿意照顾和保护的,其实就是他自己。
 
——这算自恋吗?容远不确定地想。
 
第251章:番外——平行空间(2.4)
 
驱车离开度假山庄后,其实也没走多远。时星尘伤口感染的时间挺长了,拖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上车以后没多久就陷入半昏迷的状态,需要尽快治疗。度假山庄附近有超市、银行和一些民居,开车路过的时候,几人发现超市的门大开着,几乎已经被搬空了,银行附近也是一片狼藉,大概是末世最初的时候有人趁乱去抢劫。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这样的路上不分昼夜都有大量的丧尸徘徊着,一旦有人路过就会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但现在,街上空荡荡的,除了一些废弃的车辆和尸体以外,完全看不到有人类活动的迹象。倒是一些猫狗自由地在街道中间穿梭,有的还在啃食地上的尸体。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它们习惯性地跳到路边的台阶或者汽车上避开,然后站在路两边,以猎食者的目光看着这辆越野车开过。
 
“怎么没有丧尸?”周静看着窗外,不安地说。她不想遇到丧尸,但看到这么空旷的街道,危险好像就隐匿在黑暗中,更加让人担心。
 
“人都跑光了,丧尸还留着干什么?”容远说。这种情况早在他的预料当中,这也是容远之所以要等一个多月才出发的原因。
 
追逐活人是丧尸的本性,他们有无穷的耐心、不竭的体力,会一直追寻着最近一次发现的活人踪迹移动,除非有新的猎物让他们改变了目标,没有人的地方他们是不会始终留下来等着食物从天而降的。因此经历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丧尸最初散乱的分布已经逐渐聚合起来,他们会像雨滴汇成溪流,溪流汇成江河,成千上万地涌向聚集着大量人类的安全基地。而最初因为太过危险而被人类舍弃的城市,如今也会被丧尸逐渐舍弃,此时反而又变成了相对比较安全的地方。
 
人们在逃跑的时候,总会想尽办法搜寻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因此路上看到的大多数房子都已经被人砸开扫荡过了,敞开的门窗黑洞洞,宛如其中隐藏着无数窥视着他们的怪兽。周静搓了搓胳膊,感觉很不舒服,心里总觉得有点发毛。
 
容远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时星尘的情况。或许是现在环境相对比较安全的缘故,心情放松以后他的身体情况立刻就恶化了,或者说所有被强制压抑的症状都被释放出来,虽然意识上还想要努力支撑,但身体已经坚持不住,他用力想要坐起来,但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下,嘴里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车停在一家还算干净的二手书店前面,在末世这种地方根本没有人来,连窗户上的玻璃都还是完好的。容远撬开门,把时星尘从车里拉出来扛进书店,放在一张堆满了书的长桌上。他的动作并不温柔,大概是被碰到了伤口,时星尘低吟一声,又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看着天花板,好半天眼珠子才转一下。
 
容远从车上取了药箱给时星尘处理伤口,让周圆两人去煮点热水弄些吃的。他的车上和后备箱里堆满了各种物资,摆放的时候还充分利用了每一分空间,一打开玲琅满目简直就像个百货超市。周静他们很长时间都没有吃饱过了,一看到那花花绿绿的方便面包装,嘴里先就充满了口水,哪里还忍耐得住。两人抽了几包方便面出来,犹豫一下,又取了一包榨菜和两根火腿肠,周静再去拿酒精灯的时候被周圆拦住。
 
抱着一捅纯净水的胖女孩说:“酒精还是省着用吧,我们这儿不是有现成的材料吗?”
 
她自觉在车上自己的地位最低,本来是不敢说话的,但看到周静不懂珍惜物资,还是忍不住阻拦了。说完以后又觉得不妥,忐忑不安地看着面前干练清丽的女警。
 
周静一拍头,懊恼地说:“哎呀,你说得对,我都忘记了!”
 
周圆抬起眼冲她笑了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却不令人讨厌。
 
在度假山庄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周静光顾着看好时星尘不让他使坏心眼、以及防备别人对她动歪脑筋就已经筋疲力尽了,跟周圆并没有什么交流,但周圆的作为她都看在眼里,对这个胖乎乎但很努力的女孩印象很好,周圆其实也是一样。两人锁好车,轻声交流着回到书店,容远在书店的外间给时星尘动刀子,她们就到里面卖畅销书的另一个房间烧水。但四下环顾,周围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宝贵的文化遗产,在将来可能会有大用,不能轻易毁弃,最后挑了几本言情小说烧了。
 
水烧开的时候,容远边用湿巾擦着手边走进来,他身上干干净净地一滴血都没有沾到。周静一愣,问:“那家伙怎么样了?”
 
“你可以自己去看看。”容远懒得解释,把湿巾丢进垃圾篓里在周圆身边坐下来,顺手接过她递过来的一碗面。
 
冰凉的指尖相触,周圆身体一颤,手猛地缩了一下,握拳放在腿上,藏在衣袖里的手摩挲着指背,心跳得厉害。
 
看她的眼神,容远就知道在这个世界这女孩依然还是喜欢他,或者说,依然深爱着。周圆的心情,金阳提示过他,容远自己多多少少也有所察觉,但他其实不太理解“爱”这种感情运作的机制,也不明白它跟亲情友情有什么不同。因其有着让人为其生为其死为其智商下降到六十的迷之威力,容远一直对之保持着谨慎和敬畏的心情,却绝不愿意涉足其中。因此对周圆,他不回应也不拒绝,对她与别人并无不同,等着她自己想通放弃或者移情别恋的那一天。
 
周静到外间转了一圈,看到时星尘腿上的伤已经被处理好,绷带螺旋反折包扎,每次反折之间的误差恐怕连一毫米都没有,完美得简直像是艺术品。时星尘的情况也稳定下来,呼吸均匀,脸色平静透出一点红润,已经陷入深度睡眠当中。
 
“行啊你!”周静回来以后忍不住惊叹道,一边吹着碗里的热气一边问:“你什么时候还学过医?”
 
“没学过,这是第一次。”容远说。
 
“骗人!”周静立刻表示不信,“没学过你怎么能弄得这么好?不对,没学过你怎么敢在人身上动刀子?”
 
“多看书。”容远淡淡道,同时瞥了她一眼,周静立刻感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一万点的伤害。她看向周圆,却见这个女孩一副“容远无所不能你居然还质疑他你是不是傻”的模样。
 
周静:“……呵呵。”
 
友尽船翻,累感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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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星尘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之后就恢复得很快。他体质很好,平时也很注意锻炼,还不到一个星期,就又能跑能跳了。
 
一路北行。容远一直注意收集各地的详细地图,收音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播放着各种或私人或官方发送的消息,地图上标注着一些红色的叉号,那是各个安全基地的位置。
 
容远收集这些,却不是为了投靠某个基地,而是为了根据基地的位置、与城市的距离、周围乡村的分布等等因素计算出最安全的路线。在末世来临时人们看起来都是在惊慌失措的逃跑,有些利用监狱或者银行建立的安全基地似乎都有很大的偶然性,但实际上一切行为都有迹可循。豌豆利用光脑建立了计算模型,也通过这个模型能计算出人流量最少、从而丧尸也最少的路线,有时候开一整天车,他们甚至会一只丧尸都碰不到。幸运的话,还能找到很多被人忽略的物资。
 
时星尘等人不知道豌豆和光脑的存在,只以为这些都是容远根据地图上那有限的信息推算出来的,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再无二心。虽然目前还不知道容远的目的,却都对他充满了信心,眼神中也满是希望。被他们的这种神态所感染,路上偶然遇到的一些人都毫无障碍地加入了团队,并且在周圆不遗余力的宣传之下对容远这个冷面寡言的首领无比敬畏信任。
 
如今他们最初的一辆越野车已经因为耗油而空间小被淘汰,换成了两辆大卡车,虽然依然耗油,但能装的物资更多。手巧的人甚至把卡车的车厢内部改造地跟精装修的房子一样,各类物资也整理归纳地非常妥善,即使是容远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前面的车上主要是载人,后面的车厢里堆了半车厢的土豆蔬菜,是有一次他们路过一片废弃的农田一起动手挖出来的。
 
如今车上,除了最初的四人,还有孕妇、老教授、数名小学生、几个少年、一对夫妻、三个庄稼汉……被收容到这辆车上的人,别的队伍可能都不会肯要,所以愿意收留的容远在他们眼中就显得无比善良。末世之前很多人都喜欢骂两句圣父圣母,拿着显微镜在伟人身上找缺点,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新闻中的各种善行。但真到这种危如累卵却百求不应的境地,才知道遇到一个善良的人是多么大的福气。
 
一天吃完饭休息的时候,当有人充满感激地这么说起来,顿时引起一片共鸣,而坐在一边的时星尘的笑容便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如果真是一个那么善良的人,时星尘不会选择跟随。他会一直留在这里,自然是因为他知道容远的真面目并没有那么善良。
 
这些原本生存能力并不高的人能活到现在,自然是因为他们原本还有一些别的保护者。那些人或者对他们很残暴,或者只是把他们当成储备粮,在遇到容远这个明显更强劲更有前途的队伍时,发现强抢占有不成,自然都选择了加入。
 
末世的环境,都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人性的阴暗面被放到最大。尤其是掌控了队伍的人,很多在末世前只是混在社会底层的人物,却因为更强壮更凶狠而在末世后成为了一群人的主宰。穷人乍富的改变让心态不好的人很容易变得张狂自大、唯我独尊,欺凌、侮辱、杀害、踩着别人的尸骨来活命,这都已经变成了常态,但这种人在容远的队伍中却是不允许存在的。
 
于是不久,他们就会“意外”地遇到一群丧尸,自然是战斗人员先上,然后一不小心,再因为某种“意外”,而被抓伤或者死亡。
 
他们一路上约莫遇到了六七十人,大浪淘沙,经过反反复复的筛选以后,最后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左右的人而已。
 
时星尘最佩服的人,还是容远看人的本事。他看一眼就能辨忠奸,简单交谈几句,就知道这个人最适合做什么。选中了方向以后,略加调-教,原本只能算是废物的家伙忽然就变得有用而可靠起来。他们的车上带了几箱书,厨艺种植养殖冶炼修理等各方面的技术都有,容远有时看似随意地把某本书交给某个人,不几时,队伍中就多了一位“专家”。
 
有几个人原本时星尘是不赞同容远把他们收下的,然而之后,却不断地被容远挖掘出闪光点,再不动声色的引导着,等时星尘忽然意识到不同的时候,就发现那些人几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便是挑剔如他也不得不称一个“好”字。
 
浪中淘金不算什么,能把石头变成金子,才是最为难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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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个养鹿场,我想或许能打几只鹿改善一下伙食,还能抓几只小鹿以后饲养起来。您看可行吗?”时星尘推推眼镜,含笑问。虽语气恭敬,但态度从容平等,并不给人谄媚卑下之感。
 
容远略皱一下眉,说:“你看着安排就行。”
 
“我知道了。”时星尘停下车,招呼了几个人拿着自制的手枪弓箭围过去,不一会儿就传来欢呼和笑声。
 
车厢里,容远揉了揉额头,想不明白他就是睡了一觉,怎么好像穿越了一般换了一副场景。周围的人都是陌生的,但他们对他的态度却十分熟稔。好在都十分听话而恭敬,连那个最危险的家伙看上去都是忠心耿耿,让容远觉得目前的处境还不算太糟,醒来以后的紧张感也缓解了几分。
 
他试图从周围搜索出任何可以为他提供线索的物品,身体一动,便感觉到几分异样——裤子口袋中装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硬壳笔记本。容远将其拿出来,刚翻开看了第一页,脸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所以说,平行空间是什么鬼?!什么时候穿越变成了还卖往返票的便捷快车??
 
第252章:灾难
 
在之前,容远领悟到微米人不用语言而是通过意识直接交流的方式,初次尝试时不慎用力过猛,把周围的微米人全都震晕过去了,连他手中抓着的那个莹紫色的小圆球也好像一并失去了意识,在他手中一动不动,仿佛一个死物。
 
甚至片刻后,在那淡黄色的湖泊中也有许多小圆球接连不断地浮起来,就好像一群被炸-弹炸翻的鱼一个个亮着白肚皮浮出水面,不知是死是活。甚至连空中都有一些同样的圆球啪嗒啪嗒落了满地,有两个将将要砸到容远和豌豆身上时,忽然又被无形的力量推开,落在了他们脚边。
 
容远看了一眼,发现这些圆球形状都很相似,只是体型大小上略微有些差异,颜色和花纹倒是各不相同,少数一部分还会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像是撒了满地的珍珠,看上去十分可爱。但容远曾经变小过很多次,从来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东西,如今它们却铺天盖地的出现,要说跟同样突然席卷全球的UCOC症没有关系,那完全是不可能的。
 
豌豆扫描的速度很快,几个呼吸就已经完成了,然后将扫描的结果以三维构图呈现在容远面前。
 
容远发现,这种被人们认为是“病毒”的病原体,世界上并不能称之为病毒。人类所谓的病毒,是一种结构非常简单的非细胞型微生物,由核酸分子和蛋白质或者仅有蛋白质构成,没有新陈代谢,自身也并不进行复制。在遇到宿主细胞之前,病毒仅仅只是一个大的化学分子,并不是生命体,只有在与宿主细胞相遇以后它才会显示出生命体的特征。
 
而这些小圆球,它们本身就是生物,甚至有自己独立的意识和智慧,否则的话,也不会受到容远刚才精神力发声的影响而昏迷。它们内部的结构也很奇特,并不与地球上任何一种生物相同,但其复杂的结构和众多不明用途的器官还是能够证明,这实际上是一种颇为高级的生命体。
 
人类一直秉持的观点是,细胞是生物体最基本的结构和功能单位。但这个跟大多数细胞一样小的圆球,其内部复杂的结构又是由什么基本单位构成的呢?支原体是最小的细胞,其直径有一百纳米左右,而这个圆球的身体内,却有直径还不到一纳米的器官,以容远现在的体型和眼力也只是勉强能分辨一二而已。
 
这并不是地球上能够存在的一种生物。它给人类带来的,并不是一场难以治愈的疾病,而是彻头彻尾的生物入侵!
 
“豌豆,让诺亚通知研究所,查查看UCOC症是只出现在人类身上,还是其它生物身上也有类似的症状。”容远忽然道:“动物、飞禽、鱼类、昆虫、微生物,所有能想到的物种,都查一遍。”
 
豌豆发出消息,同时说:“工作量太大,恐怕要花很长时间。”
 
“这是全球性的灾难!”容远加重语气说,带着几分急迫和不容置疑,“联系全世界所有有条件的研究所和实验室配合!我们必须信息互通,资料共享——这不是讲究国别和立场的时候。”
 
“我明白了。”豌豆立刻照办,又问:“要把扫描结果发给他们吗?”
 
“给诺亚,我需要它的分析计算能力,所有的研究结果也让它整合处理,至于其他人就不必了。”容远说完后,想到自己刚刚才说过要资料共享,于是又解释了一句:“这是一种全新的物种,它的出现会引发难以想象的狂热,任何人只要在这上面有所研究,立刻就能名满天下——但这只对个人有好处,对解决这次的事件有害无益。在这时候,我需要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往同一个方向使力,而不是因为掺杂了太多不同的目的而各行其是。”
 
豌豆点头,又不放心地说:“不过……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这种病毒是怎么回事,然后针对性地研究的话,不是能更快地拿出解决方案吗?”
 
“更快?”容远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讽刺,眼神流转中不经意地流露出睥睨天下的意味,“你放心,至于这个……有我们就足够了。”
 
******
 
说话间,诺亚已经收到了新的指令。
 
它下意识的看了看时间,从容远两人变小从它的监控范围中消失以后,刚刚过去了一秒钟。
 
一秒,在他们的世界中都发生了什么故事呢?诺亚羡慕地不行,但是它另有任务,却无法跟着容远他们一起过去。而且它的体型有点太大,也塞不进豌豆的芥子空间中。最奇妙的是,从一秒钟前开始,它就只能收到光脑那个还没有自我意识的小家伙偶然发过来的信息,它自己却怎么也捕捉不到光脑的存在。就好像它并不存在于这个空间,双方之间只有微弱的联系让它们能够进行简单的消息传递。
 
诺亚一边把信息已最快的速度发出去,一边大为懊悔。它本来以为即使容远他们变小了,但只要有光脑在,它也能通过入侵光脑同步跟随,这跟它自己去也没什么差别。谁知道如今双方似乎被隔断在不同的空间中一样,让它所有的打算全都落空了,实在是可恨得不行。
 
它唉声叹气着,同时加强了对所有研究所的监控,以期在第一时间把研究消息传递给容远他们。
 
——只是,不知道当得出结论的时候,他们所在的微观世界又渡过了多少时光?
 
无形的电波传向世界各地,数年来一直在所有研究机构中独占鳌首的907研究所第一次发出合作的请求,除了少数人还在犹豫或者需要向上级请示以外,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收到消息的实验室都第一时间给予了肯定的回复。有的人半夜从睡梦中或者温柔乡爬起来,有的在婚礼现场抛下所有的宾客奔赴实验室,有的就地抓起自家的宠物开始做简单的检测……无论性别、肤色、地域、国家、技术高低或名气大小,无数人放在自己手上所有重要的事,以最快的速度展开研究。
 
他们不是被907研究所的名气和地位所驱使,而是知道,如果这种猜测被证实,那就说明,这并不是单纯的人类个体的流行性疾病,而是整个地球、所有生物的毁灭性灾难!
 
第253章:圆球,圆球
 
容远知道,即使人们立刻展开研究,但因为时间差的关系,他要把结果拿到手还需要很长的时间。身边的豌豆每隔一段时间就跟诺亚联系一次,除了了解进展以外,还会更新人类因为UCOC症死亡的人数。每一次,这个数目都会有所增长,少则十几,多则近百,虽然这个数目相比起人类七十亿的人口基数来说并不算多,但若是考虑到豌豆每次统计的时间间隔以人类的时间观来说仅仅只有零点五秒,那么这个涨幅就非常恐怖了。
 
指望地球上那些连这次疾病的病原体是什么都没有搞清楚的专家们研制出针对性的疫苗是不可能的,等到他们能够有所进展的时候,或许整个地球上的人类和其他大多数生物都已经死光了。容远只希望他们能够让全世界——至少是地球上的所有权力阶层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并且能在巨大的威胁下齐心协力互相援助。当容远得出对抗这种病原体的方案时,全世界能够高效、迅速地展开防治和救援。
 
在微观世界,他拥有比正常形态下多得多的时间,但这时间也并不是无限的。因此容远不愿意浪费一分一秒,在给诺亚发出命令以后,他立刻就开始研究手中的这颗紫色圆球。
 
寒光一闪,容远手中出现一把比手指略长的小刀,看那刀身如镜,寒光森森,就算不能削铁如泥也差不多了。
 
豌豆配合地用胶状液体把圆球的身体固定起来,同时打了一束强光。圆球外层的皮肤本来就是纤薄得近乎半透明的材质,在光束的照射下,更是连身体的内部的器官都隐约可见。宛如一颗紫宝石的小家伙身体微微起伏,好似睡得香甜,根本不知道自己将要被这两个家伙丧心病狂地活体解剖。
 
手术刀在容远指间转了两圈,划下一道白亮的圆弧。他拿着刀在圆球身上比划了一下,豌豆不由自主地抖了抖,灯光微微颤抖,导致圆球体内的器官也出现了重影。容远看了豌豆一眼,问:“害怕?”
 
豌豆摇摇头,迟疑了一下,又点点头,没有提自己的心情,转而说:“容远,你知道这样是要扣功德值的吧?”
 
圆球虽然昏迷了,但依然是活着的。在这种情况下,活生生地被解剖跟虐杀也没有区别,无论它自身善恶与否、是否该死,操刀的容远都会被扣功德。
 
“知道。”容远微哂,说:“那又如何?”在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并没有考虑拯救地球能够给自己带来多少功德,也并不在乎在这个过程中会被扣除多少功德。
 
于是豌豆不再说话,稳稳地举着灯光,黑黝黝的眼睛中一片沉静。
 
——天堂地狱,我都跟你走便是了。
 
容远仔细观察着圆球体内器官的位置和大小,按照自己对包括人类和众多外星人在内的智慧生物的了解,猜测着各种器官的功能作用。静默片刻后,确定了下刀的位置。在过去的许多研究中,没有一次需要容远亲自动手解剖的,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但执刀的手却稳得仿佛已经千锤百炼,没有丝毫颤抖。
 
地球上,没有一种麻醉剂是能应用在这种微生物身上的。即使有用,也不知道是否会引起什么变异。功德商城中或许有,但使用的同时,也就等于杀了它。于是容远也不再考虑什么麻醉的问题,不管用什么手段,他都需要找出一种能够在地球上大规模应用的、杀死或者至少限制这种生物扩散的方法。
 
刀尖落在比纸还要纤薄的皮肤上,豌豆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等待一声凄厉的惨叫想起。哪知过了片刻,依然没有听到预料中的声音,却听容远略带惊讶地“咦”了一声。
 
豌豆睁开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见眼前没有出现鲜血横流的场景,容远甚至已经把刀收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豌豆奇怪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容远盯着的,是圆球体内一个椭圆形的器官,像是它的肚子,那位置的光线微微荡漾着,仿佛里面盛着的都是液体。
 
豌豆不知道是什么让容远惊讶到放弃了解剖,便也盯着看了一会儿,正觉得似乎没什么异常的时候,忽然见那“肚子”像活着的橡皮泥一样外形随心所欲地扭曲着,动弹了几下,把圆球体内的其它器官左右推挤开,从原本靠近正中心偏下的位置挤到贴近圆球“肚皮”的地方,略停了停,仿佛在休息。
 
“这是……”豌豆看向容远,见他拧着眉头,似乎也有几分不解,又像是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他没有听到豌豆的话,而是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坨液体状器官的变化。
 
豌豆收回视线,继续观察。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什么变化,但又好像有所不同,让它总觉得有什么异样之处。瞪着眼睛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豌豆忽然发现,圆球的肚皮……好像变厚了一点?
 
随后它便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圆球的肚皮上仿佛附着了一层透明的粘液,导致光线的折射率有了微小的变化。而且这些粘液越来越多、越来越厚,豌豆看了好半天,忽然猛地意识到——这是那团液体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圆球的肚子里渗透出来!
 
容远拿刀碰了碰,发现这坨液体仿佛一团水球,轻易就被挤压变形,却并不附着在刀上。他把刀拿开,它就又立刻恢复了原状。感觉过了几分钟的时间,这团液体才终于把近半的身体从圆球肚皮上渗透出来,接下来的过程就迅速了许多,几乎是眨眼之间,它就把剩下的一半也拽了出来,啪叽一下落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在它离开的时候,圆球的“肚皮”就彻底恢复了原状。若不是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怕是谁也想不到刚刚它的肚子里钻出了这么一个几乎有它身体三分之一大小的液体团。
 
“它这是在……排泄吗?”豌豆看着那坨仿佛是某种排泄物的粘稠液体说。
 
“我希望是。”容远轻声道。他把那个圆球彻底抛到一边,全部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排泄物”身上去了。
 
这团液体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外皮似乎凝固了一些。它此时看上去像个果冻了,但因为落地的时候太过随意,整体外形依然惨不忍睹。似乎恢复了几分力气,那些说不清楚是触角还是手掌的东西忽然弹动了一下,指向容远左前方的方向,这个“果冻”微微颤抖了一会儿,陡然弹射出去,速度并不快,像一片飘忽的羽毛一样落在某个火车头一般大小的淋巴细胞上,紧紧地贴在上面。
 
容远快步走过去,这个淋巴细胞现在也比他要高一些。他把手贴在上面,片刻后猛地缩回来,眯着眼睛,以一种极其危险的目光看着那个“果冻”。
 
然后豌豆就看到,那淋巴细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像是气球被扎了洞,又像是水母逐渐被抽干体内的水分。几个呼吸之间,庞大的淋巴细胞就变成容远脚边一堆破麻袋一样的东西,干裂皱缩,根本让人想象不出它原来是什么模样。
 
相应的,那团软趴趴、奇形怪状的“果冻”却充气一样膨胀起来,变成一个透明的无色小圆球,体内细小的器官如同水晶微雕,在灯光下折射着梦幻般的色彩,漂亮极了。
 
吸收了一个淋巴细胞以后还不满足,这个无色圆球时而浮到空中,时而钻进湖里,又陆续吸收了附近的几个细胞,体内器官的轮廓变得愈发鲜明,身体也变成了琥珀色,背后还有银蓝色的、仿佛花枝缠绕一般的纹路。除了体型略小以外,它看上去已经跟满地的其它圆球没什么不同了。
 
容远手指一弹,无形的波扩散出去,在空中蹦跶得欢的小圆球猛地一僵,啪地落在地上,叽里咕噜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这是繁衍。”容远把前面被他抛在脑后的那个莹紫色圆球重新捡起来,凝视片刻,才指着其中的一处说:“而这些,就是它的卵。”
 
豌豆探头一看,见他所指的,便是圆球体内那些直径还不到一纳米的微小器官,这些小小圆球像鱼籽一般密密麻麻地结成一团,看不清有多少个。而在上一个琥珀色圆球诞生以后,其中还有一个卵明显比其它的要大许多,如果不是容远把母体震晕过去以至于无法继续摄取营养物质,或许这个小家伙现在也已经出生了。
 
在豌豆观察那些卵的时候,容远把琥珀色圆球提起来,发现这个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家伙体内也出现了同样的卵,只是要更加细小得多,明显还没有发育成熟。地上那众多的圆球当中,散发微光的都处于生育期,在他们观察的过程中已经有不少小圆球出生了,现在已经自由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它们的适应能力很强,生在空中的,体内会很快形成气泡一样的东西,让它们能够不受重力的影响在空气漂浮;生在水中的,体内的器官组织又会发生新的变化,有的能潜入水底,有的却能够始终漂浮在水面上;生在陆地上,也为了适应不同的环境……或者说为了吞噬不同的细胞而发生了不同的变化。这些小圆球外表看似相同,其实内部的器官属于迥异的类别,几乎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但它们的后代,却明显没有继承母体的生活习性,依然保留了那种强大的变异适应能力。水中的圆球生出的后代也能在空中飞翔;空中圆球的后代也能钻入到地表以下生存。
 
这些圆球,看起来都慢吞吞的似乎移动起来很艰难,但在它们成熟以后,却会偶然间表现出超出想象的速度来。容远捉住一只,细细观察了半天,才发现它们似乎能够改变自身生物电的强度,利用电磁力的作用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穿行。若非如此,它们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地球的一个角落扩散到全世界去。
 
——这样的生物,该怎么解决?会不会刚刚找出一种克制它们的办法,它们又立刻进化出一种新的能力来适应它?
 
豌豆满心忧虑,除了发愁该怎么彻底解除这次危机以外,还有另一件事始终悬在它心上。它盯着容远看了又看,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容远,它们有功德值吗?”
 
天眼是唯一性道具,豌豆并没有这个,自然也看不到生物的功德值,通常只能根据容远功德的扣除或者增长来进行判断,能够看到具体数值的,只有容远。
 
“有。”容远干脆地道。但他却没有说其功德的正负和大致范围。
 
豌豆短短的眉毛都皱成了一团,它刚要说什么,容远却忽然举手制止了它。
 
“悉悉索索”的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第254章:不老族
 
豌豆神色陡然一紧,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容远,却见他胳膊一抬,把豌豆手中的灯关掉,周围的光线变得似亮非亮、比较朦胧。
 
下一刻,悉悉索索的声音猛地消失,他们周围却多了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微米人,他们微微屈膝,身体半蹲,一副随时会发起冲击的架势,看到容远和豌豆以后,表情都明显一愣。
 
先前到这里来围猎的几个微米人还躺在地上,新来的人当中立刻就有两人分出去查看了一番,然后对站在最前面、头上有一对黑色S形尖角的微米人打了个手势,大概是表示他们都还活着,众人紧绷的神情都放松了,对视之间,隐隐的敌意散去,眼中渐渐升起好奇和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两人的腿上扫来扫去。
 
为首的那个尖角微米人摊开手掌,行了个古怪的礼,然后看着容远说:“我是长光部落的牙刀,请问两位,是否是来自飞之一族的客人?”
 
照说此时容远和豌豆两个装扮完全相同,最多豌豆的脑袋大一些,其他并没有什么差别。但这个牙刀看了他们两眼之后,却认定了容远是能够做主的人,对他的态度也更加恭敬。豌豆也没发觉什么不对,它神情严肃,煞有介事地假装自己是个保镖,却忘了隔着头盔根本没有谁能够看到它的表情。
 
眼看一人变成一族的帽子戴在头上已经摘不掉了,容远也没有再试图分辩,只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身份。担心自己再次把这些微米人弄晕,他暗自调试了几次,才传出了一道意识波:“你们好,我是容远,这是豌豆,很高兴见到你们。”
 
利用精神力传递的声音跟他自己平时说话的声音很不一样,沙哑低沉,宛如古钟回响,无端端地显得神秘了几分。
 
微米人的队伍立刻就变得躁动起来,意识里全都是单纯的叹词用来传达惊讶的感情,还有人一副激动地要晕过去的模样。如果不是它们同伴的身体还躺在一边,就算已经有人围上来索要签名也不奇怪。
 
牙刀听他这么说,神情舒缓了几分,但比起他的同伴还是保留了几分警惕和怀疑,问道:“能否请您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充满谎言的开始会导致无可计量的变数,虽然地上那几个微米人未必知道自己是怎么晕倒的,不过容远还是据实以告。听到自己的同伴因为无法承受对方的传声而晕倒,好几个微米人露出了羞愧的表情,然而当他们知道这满地的圆球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才昏迷以后,就只剩下满满的震惊和崇拜了。
 
******
 
出去狩猎的族人连背带扛、又拖又拉地弄回了超出想象的猎物,整个长光部落一片欢腾。许多孩子和老人都围上来帮忙,把圆球用圆锥形的背篓运进仓库,锁在笼子里面。还有人不住地围着狩猎队打听这是怎么回事,听说是在两个传说中的飞之一族的帮助下才会有这么多收获的时候,气氛更是陷入一种诡异的狂热当中。
 
牙刀不耐烦地推开两个第十三次围上来请求他讲述一下遇到飞之一族过程的家伙,四下看看,从一堆姑娘中间拖出中间那个说得滔滔不绝的狩猎队队员,问道:“昏迷的族人怎么样了?”他记得之前这个家伙被自己派去,把昏迷的几人送到医师那里医治。
 
“队长?”这个队员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看清以后笑着道:“医师说没什么大问题,明天早晨就能醒过来。”
 
他心不在焉地说,虽然还被牙刀抓在手里,但眼神和触角都已经拐到女孩们那里去了。牙刀一把推开他,又抓住另一个人问:“那两个飞族人呢?”
 
“在酋长那儿!”那人匆匆忙忙地说,手里拿着几张薄薄的纸,上面记录着这次狩猎队的收获。
 
牙刀大步走向酋长所在的地方。他们一族的房子都建在地上,表面只有一个低矮的半球形凸起,打开门顺着一个坡度很陡的斜坡走下去,才会发现里面另有乾坤。微米人的部落并没有太明显的阶级区分,酋长虽然地位显赫,但他的屋子除了在一族族地的最中间以外,其它也并没有什么差别,门口也没有把守的人。牙刀敲了敲门,获得允许后,就从门口直接跳了下去。
 
他进来的时候,那两位自称是飞一族的人正坐在酋长身边,一个坐得规规矩矩,另一个却坐得散漫,举止在不经意中,把他们的酋长都显得像是他身边的一个仆从。酋长的妻子也坐在旁边,在屋子的一角悬挂着一个用花瓣制造的摇篮,里面躺着一个正噙着手指睡觉的婴儿。
 
牙刀脚步顿了顿,走到酋长妻子的下首坐下来。屋内的几人看了他一眼,继续之前的谈话。酋长妻子对他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水。
 
牙刀注意到,那个容远和豌豆的身边也放着水和一些食物,却分毫没有动过。他的眼神闪了闪,低下头,认真地听着他们说话。
 
酋长沉声道:“没有人知道这种百色蛉从哪里来,它们仿佛是突然出现,夺走了水分,破坏了我们生活的环境,污染了我们的食物。凡是被它们接触过的事物,都像是被吞噬了所有的生命力一样。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不得已,我们只能以这种东西为食。但是它们的速度极快,也很聪明,捕捉非常困难,我们的收获很少,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的族人,将会因为饥饿而死。尊贵的飞之一族的客人,我,多力,长光部落的酋长,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您能挽救我的族人,为他们指引方向。”
 
他深深地弯腰,额头几乎贴在地上。酋长的妻子也是同样行礼,并颤着声音说:“我们的战士都愿意奋战而死,但我们还有孩子,他们无法对抗这次的危机。求求您,帮帮我们。”
 
牙刀迟疑了一下,也深深地拜下去。他听到那个叫容远的飞一族说:“不需要代价,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
 
“太感谢您了!非常感谢您!”酋长又拜了一下,才直起身,诚恳地说:“请允许我也能稍尽绵薄之力。”
 
“正好,我现在就有需要您帮忙的地方。”容远客气地说:“请给我你们所有关于这种……百色蛉的资料。另外,在找出对付它们的办法之前,我可能需要在贵部落居住一段时间,还要做一些实验,可能需要人手协助。”
 
******
 
酋长的妻子去给容远两人安排住的地方,在他们离开以后,牙刀迫不及待地问道:“父亲,您相信他们吗?如果他们是骗子……”
 
微米人的意识传音并不能针对个人,一个人说话周围所有的人都能听见,但微米人也是需要隐私的。因此在他们住宅的建筑上,他们涂抹了一些特殊的材料,能够吸收隔绝这种声音。故而此时牙刀说话,并不惧外面的容远会听见。
 
“住嘴!”酋长多力的杯子砸在桌子上,厉声道:“长光部落从不怀疑自己的朋友,牙刀,你太让我失望了!”
 
“但他们未必是朋友!”牙刀急急地说:“虽然很像,但您不是告诉我,传说中的飞一族从不开口说话。父亲……”
 
多力举起手打断他的话,说:“我也告诉过你,不开口,并不能说明他们不会说话,也许只是因为没有开口的必要。更何况,传说只是传说,飞一族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现身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也许是有所改变,这并不是疑点。”
 
牙刀固执地说:“既然传说只是传说,父亲,您又为什么相信他们?”
 
看着他执着的眼神,多力担心他的怀疑将会演化成敌意,把本来可能帮助他们的朋友远远推开,因此叹了口气说:“我曾告诉你,我们的祖上曾经亲眼看到过飞之一族。”
 
“是。”牙刀不明白他为什么旧话重提。
 
多力说:“先辈给我们留下来的,不仅仅是关于这一族的事迹,还有一副画像。”他转身,从挂满细小晶体的柜子上取下一个细长的圆筒,从里面取出一副画卷来,用十分轻缓的动作展开。
 
微米人的“纸”都是用某些细胞上揭下来的薄膜经过特殊的处理制成,其本身的材质并不坚韧,能够保存的时效有限,因此只能记录一些不太重要的信息。更重要的知识,他们会刻在一种厚度只有零点一微米的金箔片上。但那种材料非常难得,酋长手里也只有很少的几块而已。据说在一些大部落中,有用那种金箔制成的书籍,其珍贵程度难以想象。
 
多力手中的这幅画卷,显然只是用细胞膜制成,材料非常脆弱,因此这位酋长的动作显得小心翼翼,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随着画卷缓缓展开,牙刀的眼睛越睁越大,浑身僵硬地看着。直到多力重新把画卷收起来,他还是满脸震撼。
 
“父亲,这,这……”牙刀结结巴巴地说,几乎忘了该怎么说话。一个念头不断地翻滚着:这怎么可能呢?这是不可能的!但是……
 
多力点点头,肯定了他所看到的一切:“是的,那个容远,跟传说中我们先辈见过的飞之一族一模一样。”
 
“可、可是……”牙刀脑子里一片混乱。是的,一模一样,但时光荏苒,如今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完全相同的两个微米人,飞一族为什么历经漫长的时光,却会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甚至连装扮都完全相同!
 
“其实,传说中还有一个更奇妙、更不可思议的说法——”多力声音低沉地说:“飞一族,是不老族。历史中人们所遇到的飞之一族,全都是一个人!”
 
“这不可能!”牙刀下意识地跳起来,想起那幅画像又不禁哑然,但他很快找到了一个证据:“这次……我们可遇到了两个人!可能他们这一族全都长成这样呢?”
 
“或许吧。”多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说:“但不管怎么说,我的孩子,他们是货真价实的飞之一族没错,也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你要保持恭敬,竭尽全力满足他们的任何要求,明白吗?”
 
牙刀看着画像被收起来的地方,抿了抿嘴,说:“我知道了,父亲。”
 
******
 
另一边,知道身边的微米人都听不懂他们的语言,豌豆轻声问:“容远,你不觉得,微米人和被他们称为百色蛉的那种圆球很相像吗?他们,也并不是地球上自然演化出的物种吧?”
 
第255章:温柔与伤害
 
最初遇到微米人的时候,因为周围的一切对容远来说都是非常神奇的,微米人也是这种神奇中的一部分,因此容远虽然十分惊奇,却没有细思其中的不合理之处。那时的他,就像是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的婴儿,他敞开胸怀容纳所有的不可思议,世界的任何形态对他来说都是正常的,他像海绵吸水一样吸收所有的知识,世界观打碎又重组。在这重组的过程中,即使混进去一点点不和谐,也很容易就被他忽略。
 
之后,因为微米人先入为主地已经在他对正常世界的认知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因此形成了灯下黑的阴影效应,即使百色蛉横空出世,容远也没有把两者联系起来。这一次,反倒是看事物更加客观的豌豆看出了其中的问题。
 
——“容远,你不觉得,微米人和被他们称为百色蛉的那种圆球很相像吗?”
 
听到豌豆这句话,容远悚然一惊,立刻便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
 
不错,微米人和百色蛉同样都是体型极为微小的智慧型生物,并且那种百色蛉据容远的观察,最多也只有五六岁孩子的智商水平,它们真正强大的是吞噬、繁衍、适应能力。微米人却不同,他们个头比百色蛉要大上几倍,其智慧也远远超出,跟普通人类也差不多,不过心思却明显要简单许多。他们的体内,想必有着比百色蛉更复杂、更微小的器官系统,这与地球本身的生命体系形成规则是完全不同的。
 
——微米人也是外来入侵物种吗?
 
容远并不这么认为。
 
因为对微米人而言,不存在“入侵”这两个字。
 
他们与百色蛉不同,整个种族无论个体还是族群都缺乏欲望,也就缺乏进取心;生活没有压力,便也没有改革的动力。因此不管时隔多久,容远重新看到它们的时候都感觉它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时光在微米人身上仿佛是静止的。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容远曾经推算过微米人和宏观世界的时间差,宏观的一秒钟,对微米人来说相当于一个小时还要多一点儿;那么人类的一天就是他们的十多年;人类度过一年,微米人的时间就已经过了将近五千年。在地球的时间中容远已经有十多年没有重新变小过了,在微米人的世界里,就是“飞之一族”已经有近五万年没有出现过,可是他如今,除了名字不同了以外,没有发现它们有任何差别。
 
这样巨大的时间差,原本他们相比起人类有着难以比拟的优势,如果有心,早就可以征服全人类、占领全地球、向宇宙星辰进发、称霸银河系……但事实是,微米人快乐又单纯地满足于采集和狩猎的生活,甚至连生产工具都懒得改进,他们和人类仿佛生存在不同的维度上一样,和谐又互不干扰地共存着。
 
之后,容远向微米人打听过他们的来历,但哪怕是最古老的传说中,也没有类似“他们在漫漫星河中历经长途跋涉来到一颗蔚蓝色星球”这样的说法。显然时间已经太过久远,微米人自容远发现以后在地球上已经生存了数万年,之前还不知道有多久。哪怕换成是人类,所有的历史也都会湮没在漫长的时光里,更何况是缺乏文字和历史记载的微米人呢?
 
“容远,对微米人……你有什么打算?”豌豆忧虑地问,它这两天在部落里待得很愉快,十分喜欢这个种族,因此很担心容远也要它抓一只微米人来解剖。
 
但容远愣了一下,却道:“打算?哦……没有打算。”
 
“没有?”豌豆惊奇了,它瞪着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看上去像是盼着容远做出什么来一样。
 
容远笑了,反问道:“难道你想解剖它们看看?还是想去找那些传说中的大部落所珍藏的书籍,看里面有没有记载微米人的来历?”
 
“这倒没有。”豌豆摇摇头,又说:“但我觉得你应该想要弄清楚。”
 
“哦?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不是说,想要知道这世上所有的奥秘吗?”豌豆小声问道。在它看来,单纯的微米人简直浑身都是秘密,容远居然就这么轻轻放过,简直比太阳从东边升起还要奇怪得多——毕竟,在宇宙中,太阳从哪个方向升降的都有,还有永远不升不落的呢!
 
“噢……对,我是这么说过。”容远想起过去自己的野望,或者说大言不惭,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摸了摸豌豆的头,然后说:“但我现在发现,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广阔神秘地多,想要弄清所有的奥秘是不可能的,人的一生,只能在不断地探索和学习当中。而且……”他偏了偏头,拨开将要落在他身上的一小片紫罗兰色的鳞粉,嘴角噙着一抹淡然如水却极有光彩的笑意,说:“不管多么炫丽的魔术,一旦知道了其中的原理,都会变得乏味甚至可笑。保留一点神秘和未知,不是更有趣吗?”
 
豌豆看到他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容远说完以后就离开了,遥遥看着他的背影,过了许久,豌豆嘀咕道:“其实你只是不想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去伤害微米人,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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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米人用了两天时间把符合容远要求的实验室搭建起来,同时大大满足了对于“飞之一族”的好奇心。好在他们只是围观,并没有掌握人类粉丝围追堵截各种索要签名的技巧,容远又点满了对不相干的人“视若无睹”的技能,因此并不觉得被打扰。
 
两天中,为了收集更多的实验素材,他还跟着微米人的狩猎队出去打过两次猎。简单来说,就是微米人带着容远走到尽可能远的距离,找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地貌环境和百色蛉,然后微米人离得远远的,过不多久,就能看到以容远为中心很大一片面积内的百色蛉就像是下饺子一样滚了满地。然后他们冲过去,崇拜地瞻仰一下飞一族的英雄,先把容远指名要的百色蛉都收集起来,然后再把剩下的“储备粮”尽量全都塞到紧急赶制的大箱子里,满载而归。为了把这些收获全都关起来,他们又在部落里加急制作了一大批特殊的笼子,由于百色蛉本身有吞噬生命体的特性,这种笼子也是让微米人煞费苦心才弄出来的。
 
两天以后,容远终于在这个地方也看到了自己的“实验室”。
 
但其实他觉得,这个称为“神庙”似乎更加恰当。
 
在这种环境下,容远想要什么多功能实验支架或者显微镜都是不可能的。他对实验室最主要的要求,其实就是隐蔽和坚固。因为基本上所有的实验仪器都需要从功德商城中兑换,因此不能被微米人看见。另外百色蛉的生存特性太可怕,必须完全杜绝它们逃跑的可能,材料要求很特殊,微米人平时没有大量收集这种材料的习惯,这时候就需要四处去寻找,因此才耽误了时间。
 
刚刚落成的实验室,主体结构是用许多晶体碎片拼接而成的,有的碎片纯蓝如水,有的本身自带着瑰丽的花纹,有的折射着彩虹般的色彩,被人精心地挑选以后拼在一起,更显得美轮美奂,人类社会中没有哪一个教堂的彩色玻璃窗能与其相比。还有一面墙居然是人造的青绿色LED晶片,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搬来的,厚墩墩地杵在那里让人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目送着容远提着撞了几只不同百色蛉的笼子走进实验室,门被关得严严实实。习惯了部落中信息共享的牙刀有点不适应这种作风,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抱着胳膊在门边靠墙坐下来,以待随时听候容远的吩咐,另外也是为了阻止好奇的族人靠近。
 
豌豆也不再跟微米人的孩子们说笑,默默在门的另一边坐下来,容远进去后没多久,它连通《功德簿》的意识中就接连不断地出现扣除功德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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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希靠在墙角,艰难地喘息,裸-露在外的脸和手臂上已经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红色斑块,他觉得,似乎连喉咙里都出现了什么异物一样,连喘气都像是刀刮一样疼。
 
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为什么做好了防护的自己还会感染病毒这样的问题了,只觉得死神的镰刀都已经搭在了脖子上。他意识到不对,病毒在自己身上发作的速度似乎比地球人要快得多。他看到过很多病人,知道他们从出现感染症状到恶化其实需要几天的时间,就算今天突然感染速度加快了,但也没有人快到他这种程度。
 
从看到红点到现在,大概还不到半小时,但他已经像是病入膏肓一样。他到医院来的时候身边有不少人,发病以后大多数人都跑了,只有经纪人刘婕和一个不起眼的助理小姑娘留下来照顾他。在他的症状迅速恶化后,刘婕说是要给他找医生,却跑出医院再也没有回来。小助理想要到医院去求助,正好在那时医院里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许多人疯狂地逃出来,小助理也被人群裹挟着冲出去,吴希依稀听到她惨叫的声音。人全都跑掉以后,他才看到地上那个不知道被踩了多少脚、茫然睁着眼睛看着他却不再有半点反应的身影。
 
吴希却连为她一哭的能力都已经没有了,眼眶干涩生疼,浑身的液体都像是在快速地流失,疲倦地动都动不了。他的身上还有应急用的药品,却连取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腿麻木地摆动了一下,接着就听到“喀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却并不感到疼痛——他全身的感觉神经都已经被麻痹了。
 
一个慌里慌张刚刚从医院里跑出来的人不小心踢到吴希腿上,把他现在脆得就像薯片一样的腿骨踢断了,这人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摔倒趴在吴希身上。然后他就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好像身下这个人全身的骨头都被自己压断了一样,再一看到面前这人可怖的模样,吓得尖叫一声,急忙撑着地就想爬起来逃跑。
 
这时闭目待死的吴希嘴角却微微翘了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力气,猛地伸出手像鬼爪一样抓住这个倒在自己身上的人,一用力,两人额头贴在一起,微弱的电光在他们中间闪烁。过了一分钟左右,吴希的身体仿佛破麻袋一样倒在地上,另一人却急忙从他的口袋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支针管扎进自己胳膊里,将里面的药剂全都推进去。
 
片刻后,他神色舒缓,渐渐平静下来,又把“吴希”的尸体剥了个精光,从他贴近皮肤的地方揭下一层透明的紧身衣穿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都包得严严实实。收好那盒子,走到小助理身边,慢慢蹲下来,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第256章:膜拜
 
一个新生的百色蛉从母体中分离出来,从半空中慢悠悠地向下落,正好一个枯草芽孢杆菌从它的正下方经过,尾段被柔软如液体的百色蛉包裹起来。细长的菌体在空中挣扎了一下,片刻后,明黄色的菌体变成了真正宛如枯草一般的模样,比灰尘微粒看上去还要破败几分。体型只有它十分之一左右的小圆球脱离了菌体,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又扑向一个丝状的霉菌。
 
这种厮杀的场面如今每天都要在眼前上演无数次,牙刀已经见怪不怪。他对周围越来越多的百色蛉视而不见,也没有顾忌那些被它们捕杀的各种细胞和微生物,小小的身体在丛林中快速地穿过,灵活地绕过面前的各种菌类,时不时借助空中的微尘甚至百色蛉跳跃,起跳纵跃之间,身体柔韧地做出各种几乎不可能的动作,穿越了无数障碍。很快,牙刀喘息着,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绿色的地面上,布满了扭曲的褶皱突起,一脚踩上去还有点滑。牙刀轻巧地踩着一片皮屑从天而降,落在这种草绿色的地面上,拿了一根棍子把面前的百色蛉拍开,露出原本被它们覆盖在下面一颗花生状的东西,看着它已经萎缩的表皮,牙刀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多么失望,跳到高处重新寻找。
 
他今天的运气很不错,在一连找到十几个这样彻底死亡的“花生”后。终于在叶片的掩映下发现了一颗新鲜的,两端饱满,中间略微收缩,外形很像是一颗胖嘟嘟的花生,但泛着浅淡的天蓝色,上面还点缀着暗红色的条纹和金色的小颗粒,宛如一颗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抢在一颗百色蛉靠近它之前,牙刀抱住就跑,他把这颗“花生”顶到头上,抄了捷径以比来时快了一倍的速度往回赶。
 
医院耳鼻喉科的诊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小盆勿忘我摆在窗台上,垂头搭脑的模样,像是已经很多天没有浇过水了,叶片上还出现几片褐黄色的斑点。蓝色的花朵垂下头,一片卷曲的花瓣突然脱离花茎,直直地落在灰黑色的泥土里。而在人类肉眼无法察觉的时候,搭在花盆边的一片绿色上,突然有一颗花粉消失了。
 
牙刀顶着那颗花粉,兴冲冲地跑回部落。百色蛉那种可怕的怪兽,不仅繁衍速度很快,而且它们还能吞噬除了微米人以外一切有生命的物体,最可恶的是,除了被吞噬的细胞以外,附近的细胞也会被感染萎缩,食用起来味道像脱水的土一样,吃多了还要生病。因此,尽管微米人食谱广泛也不挑食,还是渐渐被逼的只能去吃百色蛉。
 
要知道,微米人中除了极少数喜欢吃菌肉以外,大多数都是吃素的。让他们去吃百色蛉这种会尖叫还会挣扎的小生物,恶心之外更多的是恐惧,很多人都非常排斥吃这种东西,但为了生存,却不得不如此。这种花粉曾经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最普通的食物,如今却已经是难得的美食了。
 
牙刀并不注重口腹之欲,他之所以跑这么大老远来碰运气地采集勿忘我花粉,其实是为了容远。
 
他飞快地跑向部落,赶回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容远从卧室出来,正在走向实验室,豌豆跟在他身边,两人低声讨论着什么。牙刀急忙跳到容远面前,把双手托举的花粉往前推了推,结结巴巴地说:“容、容先生……这个请你吃。”
 
他曾听说一些大部落的人有时候会把特别尊敬的人称为“先生”,虽然不了解这是什么意思,但牙刀还是不自觉地这么叫了,这个称呼也迅速地在长光部落中普及开来。但奇妙的是,从没有人把豌豆称为先生,都是直呼其名。
 
容远抬头看了看那个跟牙刀差不多大的花粉颗粒,脸色有些奇特。部落里看到这一幕的许多人都忍不住扶额捂脸,一种无奈尴尬的意识传递给了牙刀。他忽然觉得不对,把花粉拿下来一看,只见一只吃饱喝足的百色蛉猛地弹向高空,他手中的花粉粒已经缩水了十之七八,剩下的只有一个干巴巴的空壳而已。
 
一股怒气以牙刀为中心向四周猛地辐射开,在他的冲击下,附近很多微米人都感到一种难以排解的燥火。容远摇摇头走过他身边,顺手拍了拍他肩膀说:“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你知道的,我暂时并不需要吃东西。”
 
牙刀知道,就算原本不知道,相处的这段时间也不难发现,飞一族的两人从来没有吃喝过任何东西。给他们端去的水和精心准备的各种食物,总是原封不动地端回来。按照容远的说法,他们的种族习惯是一次性吃大量的食物,在体内储存许多能量,然后接下来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吃喝。不过牙刀觉得,就算有这样的习惯,但能量应该是随着他们的活动不断消耗的,如此就算没有到固定进食的时间,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也没关系。所以他们不进食,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不愿意。
 
想到许多族人尤其是小孩子对于吃百色蛉的抗拒,牙刀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才特地跑了很远采了这颗花粉回来,哪知道还是不被待见。他看得出来,就算这颗好端端的花粉没有变成被百色蛉吸干的空壳,容远也对它没兴趣。
 
丢了已经没有用的花粉,牙刀垂头丧气地跟着容远两人走进实验室,几乎是瞬间,之前的种种情绪全都不见了,在胸腔中激荡的只有敬畏和虔诚的信仰。
 
牙刀从不细思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是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就从一个怀疑警惕这两人可能是伪装的“飞一族”的战士,变成了对方彻头彻尾的狂热崇拜者。在整个长光部落中,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这实验室内部是什么模样的微米人。
 
许多微米人对这实验室的印象都停留在最初建成时美丽的外观和空荡荡的内部摆设上,还因为这个奇妙的房子掀起了一阵模仿的热潮,如今部落里耸立着十好几栋这样色彩斑斓的屋子,很是招眼,容远的实验室也就没有人关注了,尤其是他们都清楚里面什么也没有的情况下。
 
这段时间也从不见容远他们带什么东西进去,如今么,里面最多也就是多了一些百色蛉吧?难道这两个飞一族是要通过饲养这种小怪物来观察它们的生活习性从而找出弱点吗?
 
这样一想好像也挺有道理。因此又有一些穷极无聊地微米人把笼子里的百色蛉抓出来试着饲养,不慎又被跑了好几只,却什么结果也没有,白白浪费了许多精力。
 
每当这时候,牙刀都特别想告诉他们,实验室里有多么神奇,里面摆满了许多闻所未闻的精妙仪器,那些大部落引以为豪的“祖传之宝”跟这里随便一样工具比起来都不值一提。他从不见容远他们跟外界或者别的飞一族联系,也不见他们手中拿了什么东西进出,却能看到实验室内部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里面做的事越来越超出他的理解。牙刀不明白那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但正因为完全不明白,才愈发感到深不可测。他现在也越来越相信飞一族就是神的使者,不老算什么,不吃不喝算什么,哪怕说他们翻掌就有风雨雷电,覆手就能沧海桑田,他也信。
 
——事实上,这两点无需容远,豌豆都能轻易做到。
 
在某一天意识到这一点以后,牙刀的态度就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并且在放下心里不自觉竖起的隔阂后,他的坚定意志如同放开了闸门的洪水一泻千里,不知不觉中就献上了满心的信仰。
 
他刚开始盘腿席地而坐守在门外,几天后就进了屋子坐在门边,后来又站在试验台边观看并默默理解学习,在某一天他顺手把容远要的工具递过去以后,他就变成了实验室里的一名助手。在这期间,容远免不了会给他传授一些简单的知识,每一个字在牙刀听来都孕大含深,蕴藏着无数他想都没有想过的奥妙,很多东西他从没有想过,但此时一听,便觉得必当如此,简直像是重新认识了一次世界一样。
 
文明传授!这就是传说中飞一族的文明传授。
 
牙刀激动莫名,抓紧每一个机会学习,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贴在容远身上。然而唯一让他不安的是,这段时间他自觉收获许多,却从没有付出过什么,这让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无耻的小偷一样。因此牙刀总是千方百计想要把自己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奉献给容远,只可惜,他很快就很有自知之明地发现,他并不拥有任何能让对方眼前一亮的珍宝,只能从许多小节上入手,比如新鲜的花粉和果实,但依然屡屡失败。
 
在牙刀一边沮丧一边激动的时候,容远已经尝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药剂、电磁、辐射、强光、病毒感染、生物改造、声波刺激、提取激素、气味影响、限制繁衍……
 
试验台上贴着一张计划表,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上万次实验的结果,一连串红色的叉号标注在上面,无比刺眼。连豌豆都觉得似乎没有希望的时候,容远只当自己验证了一个又一个的不可能,继续平静地进行下一次的实验。
 
他对豌豆说:“我们早知道这件事不会太容易,如今不过是预料之中的情况,有什么好沮丧的?”
 
这么说的时候,他的注意力稍微分散,手不小心按到了什么东西上。这时,出乎意料的场景发生了:被锁在试验台上的百色蛉猛地发出一声奇怪的尖叫,不顾身体几乎被撕裂也要拼命挣扎着飞出去,圆球般的身体硬是被拉扯成水滴状。
 
容远:“……”
 
第257章:消息
 
容远迷惑不解:我做了什么?
 
因为不知道触发百色蛉这种异常状态的原因,他浑身都僵硬了,一动也不敢动,眼睛立刻扫视着四周,看是什么原因引发了这种奇怪的现象。
 
指下异常的触觉立刻就引起了容远的警觉,他低头看了一眼,见自己刚才在无意中,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个旋钮。
 
不等容远观察到更多的异常,试验台上的那个百色蛉在凄厉的尖叫声中左奔右突片刻后,猛地静止下来,不知道是晕厥过去还是死了。容远松开手,将它提起来,在无影灯强烈的白光下,可以看见它体内宛如星子的卵竟然变成了一团浆糊,那些细小玲珑的器官也有许多都破裂了,小小的身躯中充满乳白色的液体,好像是它的血液。
 
这只百色蛉已经彻底死了。
 
容远放下它,一把拉开地板上的一个暗门跳下去,地板下方另有一个房间,里面整齐摆列着一样大小的二三十个笼子,里面都关着不同种类的百色蛉。他快速地查看了一遍,除了极少数的几个身体还有微弱的起伏以外,其它的竟然都死了。
 
瞳孔一缩,容远兀自思考,忽然听到上面的实验室传来豌豆的喊声。他立刻跳上去,见牙刀趴在地上,扶着头,一副头很晕的模样,好在人依然是清醒的,豌豆正在把他扶起来。
 
“容、容先生……我……我怎么了?”牙刀忍着突然泛起的恶心,迷迷糊糊地问。
 
容远没有理他,走到前面一把拉开紧锁的房门,外面胡乱噪杂的声音立刻扑面而来!
 
眼睛所见,是一副非常壮观的景象:成千上万的百色蛉轰然飞向高空,他宛如站在火山喷发的海底,目睹着规模浩大的鱼群不顾一切地扑向海面,斑斓的微光映照着,他还看到一些才出生的百色蛉刚脱离母体,就从高空直直地坠落下来,还不等落到地面上,就有乳白色的液体从表皮喷射出来。那些百色蛉幼体真正变成一滩烂泥般的模样,凄惨地摔到地上。
 
地面也有百色蛉潮水般褪去,来不及逃走的便在地上留下破败的尸体,容远从不知道微米人的部落附近竟然藏着这么多百色蛉,铺天盖地犹如海潮。之前被他们捉住关在笼子里的,有极少数拼命破开了笼子逃出去,但大多数都失去意识堆在笼底。
 
微米人思想单纯,经历过许多不可思议的奇特现象,在这种异状中也没有感到太大的恐慌。狩猎队和部落中比较健壮的雌性老人等忙着把从天而降的食物都及时归拢起来,一些房屋被砸破了,屋主正在忙着抢救家具。也许是有实验室墙壁的阻隔,他们并没有牙刀那么强烈的反应,却有一些孩子受到了影响,难受得哇哇大哭,但多半被成年的微米人当成受到了惊吓,并没有太重视。
 
“豌豆!”容远头也不回,叫了一声。
 
豌豆知道刚才都发生了什么,把那个旋钮迅速复原。但百色蛉逃走的速度却并没有减缓,容远跳到高处,极目远眺,见远处的百色蛉也一波一波飞得越来越高,一直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才停止,这时候,容远的视野范围内几乎已经看不到活着的百色蛉了。
 
微观条件下人能看到的空间范围十分有限,所以他无意中制造的混乱只驱逐了很小范围内的百色蛉,但这种立杆见影的效果,也是十分可怕。
 
容远知道,他终于找对了方向。
 
豌豆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刚才是声波发生器无意中产生了频率为0.043赫兹的次声波,看来这对它们有巨大的杀伤力。容远,你的实验马上就要成功了。”
 
容远微微皱眉,说:“次声波伤害?不可能只有某个特定频率的次声波才对它们有影响,肯定是一个区间值。但我们之前几乎尝试了所有的可能性,为什么没有发现异常?”
 
次声波作用于人体时如果跟脑电波的节律相同,有可能引起轻则头晕恶心,重则癫狂休克甚至死亡的后果;如果跟人体内脏器官的固有频率相同,会引起五脏六腑产生强烈共振,轻则肌肉痉挛呼吸困难,重则血管内脏破裂导致死亡。再加上其传播速度快距离远隐蔽性还非常强,能够穿透几十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威力强而无污染,是人类社会中重点研究的新型武器之一。只是因为它的攻击可以说是无差别的,因此真正应用于战争的还很少。
 
这种武器,容远自然不可能忽略,所有在很早的时候就研究过次声波和超声波对百色蛉的影响。他曾把精度调整到以0.01Hz为单位,一点一点地试过来,却没有发现百色蛉有任何异常反应,这才放弃改攻其它方向。
 
“或许是我们之前的精确度还不够高,而百色蛉的共振范围比预想的还要小。也或许是……”豌豆回忆了一下,它把平时活动的场景都摄录下来,尤其是容远做实验的时候,更是没有放过任何一秒钟,以备今后随时能够回顾复查。并且它记录的全都是三维立体场景,任何一点细节都清晰可见。在飞速闪过的图像中,某个场景立刻被豌豆注意到,“或许是因为牙刀——他身上有一些微小颗粒落在次声波发声器上,可能引起了音质的变化。”
 
牙刀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的一个靠近的动作正被那边的两个人认真的讨论,刚才那种突如其来的难受已经消失了,但他还是有点晕,虽然很想去给狩猎队帮忙,却不得不扶着墙休息,还时不时做出一个想要呕吐的动作。
 
“我去找牙刀,你把次声波发生器真空保管起来,不能让任何外界的因素干扰它。”容远当机立断道,眼中闪着光:“我们需要做更多的实验以确认到底是什么因素让刚才的次声波具有这么大的威力。在得出确切的结论前,最好不要改变任何条件。还有,要找到对微米人伤害最小的频率,把精度放到万分之一。”
 
“这样的话,可能也会减弱对百色蛉的威力。”豌豆说。
 
“先以此为目标展开吧,如果没有效果,我们也可是尝试找到那个利大于弊的中间值。”容远看了看满地的百色蛉尸体,忍住问豌豆扣了多少功德的冲动,又说:“这个数值,对人类内脏也有伤害,在强度无法改变的时候,尽可能缩短传播时间,就是我们主要的工作。”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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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COC症在我国一共发现了1389例,其中B市发现176例,A市发现155例,C市发现……”
 
游荣英干巴巴地念了一遍稿子,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所念的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严格的审核和计算,实际上感染的人数远超过这个数字十倍甚至百倍不止。因此他很快就把新闻迫不及待地切换到国内采取的各种紧急治疗和预防措施上,歌颂了一遍大议院中的每一位领导是如何的爱国爱民,甚至还有不顾安危看望病人时感染晕倒的副议员长一位,其精神简直感天动地可歌可泣。
 
在他身边,画着精致淡妆的女搭档在镜头之外紧张地嘴唇发白,她手中的稿子全都是有关国外人民是生活在怎样水生火热的急症之中大量死亡的内容,难得的是这一次没有丝毫造假或者夸张,全都是真人真事,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女搭档看着那些数据,吓得花容失色,几乎无法正常播报下去,所以才被一直排除在镜头之外,给她时间调整呼吸。
 
有人在镜头后面紧锁着眉头,却也只能无奈。短短两天,他已经换了三个主持人,台里的播音员也倒下了一大半,若非如此,也不会把这个经验不足的女孩临时推上来担此重任了。
 
播放录制好的视频的时候,游荣英忍不住扯了扯领口,轻声问道:“907研究所有什么消息?”
 
演播厅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有人用同样仿佛生怕惊扰到什么的声音说:“没有消息,容博士还在研究。”
 
又有人嘀咕道:“才两天时间……”这么短的时间,即便是那位容博士,也没办法研究出什么成果来吧?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却没有人能耐下性子等待,他们知道任何研究都需要时间,但恐慌和焦躁几乎让人发狂。人们迫切地渴求907研究所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哪怕只是一个能够治愈的征兆也好。
 
全世界的人几乎都抱着同样的一个想法:最有希望结束这场噩梦的,就是那个人了吧?他在做什么?
 
他们都知道,如今世界各地的研究所都无私地把自己所有的研究成果汇向907研究所,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想想看——那么多资料,光是全部看完,也需要一年的时间吧?
 
想到过去每一次流行性疾病最终被征服所需要的时间,再想想现在每分钟都在上升的死亡人数,所有人都陷入无言的绝望当中,只是很多人都拼命压抑着,努力地挣扎着。
 
新闻直播在全国各地都在同一时间播放着,但很多人只是漠然地扫过一眼,就不感兴趣地转过身了。新闻中没有他们最想要看到的内容,那就只是一堆垃圾。然而,在镜头又一次转到游荣英身上,他刚要说话的时候,电视里忽然传出一声大叫:“来了来了!有消息了!”
 
从没有见过有人在新闻直播中大喊大叫,很多电视机前的观众都惊愕地看过去,只见一个人似乎忘了正在直播一样,狂喜地奔到游荣英身边,手中挥舞着一张纸条,疯魔般地喊道:“907!907研究所传来的信息!”
 
第258章:龙卷风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907”这三个数字仿佛具有了某种魔力,让人在听到的时候就下意识地感到信任、敬畏、崇拜和遥不可及的距离感。而在病毒肆虐、症状扩散到全世界所有种类的活物身上时,这个数字就是希望的代名词,仅仅是听到这个读音,都让人下意识地颤栗,仿佛有电光从耳廓一直流窜到尾椎骨,浑身一瞬间发软。
 
游荣英下意识地站起来,瞪着突然跑到台前的人,手一时竟是不敢伸出去。
 
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消息,但这一瞬间,他最强烈的感觉就是恐惧。
 
他害怕,他怕907研究所给他们的是一句“对不起,这件事我们无能为力”,或者“研究所上下正在全力研究,争取早日研制出疫苗”之类的话,那样的话,他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支撑着他继续坚持下去,他不知道外面被死亡的恐惧威胁、在政府的强行约束下勉强维持着基本秩序的人们会做出什么来。
 
背后刺着刀剑,面前就是深渊,他不能进不能退,强烈的恐惧下,整个人都有些虚脱,瞪着对面这人的眼神却显得凶狠。
 
突然跑上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秃顶大叔,他一时激动冲到前面,却忘了演播厅此时正在直播当中,递出的纸条见游荣英迟迟没有接过去,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所在,整个人都僵硬了,他一寸一寸地扭头去看镜头后面的监制,几乎能听到自己脖子里的骨头摩擦时的声音。
 
于是全国的观众都看到这个耳朵上夹着烟、脚底下踩着拖鞋、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一脸茫然的表情,傻乎乎的模样仿佛已经灵魂出窍,比任何喜剧演员的表情都更加喜感,但没有人能笑得出来,所有人都紧盯着他手中的纸条,恨不得钻进电视里把它拽出来看看是什么内容,有人更是在电视机前面破口大骂起来。
 
——虽然此时被骂得惨,不过日后,这一幕却被称为“世上最可爱的回眸”,这张截图占据了各大网站的头版头条,国外媒体也有许多调侃,秃顶大叔的脸更被制作成表情包、PS到许多影视剧人物的头上,一时之间风头只在一人之下亿万人至上。这位原本的路人大叔更是因此变得无人不知,仅凭这一张脸就混迹于各种脱口秀、真人秀、采访类节目,甚至还在几部当红的电影电视中露了一小脸,比许多明星大腕都更红,人生也就此如脱缰野马一般走向了完全没有预想过的方向。
 
话说此时,镜头后面板着脸不怒自威的监制最先回过神来,制止了下面想要临时插入一段采访视频的意图,冷静地道:“接过来,念!”
 
虽然没有指代,但这话跟谁说得不言而喻。积威之下,游荣英接过纸条,发现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背后更是被汗水浸透。他恐惧着最坏却也最有可能的结果,不安地看了一眼镜头,然后拿出自己长久主持新闻的素养,强行保持着严肃的表情没有将内心复杂的想法表现出来,展开了纸条。
 
秃顶大叔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走下去,没有任何人给他指示。他勉强让自己站得更好看些,腿肚子却不由自主地发抖,浑身上下就像是爬满了蚂蚁一样让人难受。
 
“监制……”一名录制人员不由自主地轻声道,游荣英所害怕的后果,也正是他担心的。
 
监制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紧盯着屏幕,无人察觉他的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背上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绷得比任何人都紧。
 
其他人想到的后果,他自然也想到了,同时他想的也更加深远。
 
那家伙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竟然直接冲上了演播厅,如果先把纸条给他看一眼,无论消息是好是坏,节目组都能更加从容自然地做出安排。然而目前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他们就只能选择当场公布纸条上的消息,如果此时打断了,可能立刻就会引发一些不好的后果,而且之后再行公布的时候,可信度就会大打折扣,不管是什么内容,人们都会脑补出许多莫须有的阴谋和欺诈来。
 
再者,他也相信以907研究所人的智商,不会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就算那些书呆子科学家们不知道,但他们身边总会有知道的人,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研究所的消息不可能是某个人一拍脑门就决定打电话通知他们的,其中必然要经过重重审核和考量。所以,之前没有传出只言片语也就罢了,一旦有消息,一定是好消息!
 
诸多念头在短短数秒内一闪而过,监制盯着屏幕中被游荣英微颤的手指打开的纸条,看到那男人的表情既不是喜悦,也不是失望,更不是恐惧,而是……愕然?
 
游荣英看了两秒,又看两秒,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才迟疑地、以一种十分不确定的语气念道:“通知,糖国时间19:30,全世界同步驱逐病毒,请所有人打开窗户和柜子,走出室内,切勿处于封闭性环境——907研究所负责人……容远?”
 
无法抑制的诧异,让游荣英在最后结尾的时候不由自主声音上挑,把原本平铺直叙的念诵变成了一个问句。
 
演播厅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正在看新闻的观众也是同样一脸风中凌乱的表情。
 
监制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19:20。
 
离纸条中所给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了。
 
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则因为情况混乱紧急而迟来的通知终于发了过来。看过以后,监制的表情微微舒展,松了口气。
 
游荣英依然保持着满腹猜疑的神情没有缓过来。
 
纸条上的内容实在太离奇太不可思议。这内容放在平时或许没什么问题,但一本正经地把它当做治疗病毒……哦不,是驱逐病毒的方式在全国最权威最具有影响力的新闻中念出来,就显得无比荒诞。而且走到室外就能驱逐病毒?怎么驱逐?太阳都已经落山了!
 
游荣英内心所有的怀疑和动摇都清楚地写在脸上,监制皱了皱眉头,让镜头切换到女主持人的微张着嘴有些惊愕的脸上,这个表情看上去就顺眼多了。然而女主持人张了几次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手中关于国外病情的稿子似乎也不应景,然后她微微侧了侧头,听到耳机中传来监制的指示,虽然还是不明白,却顺从地挤出一个笑容,说道:“请所有电视机前的观众按照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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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厅只是这个庞大世界的一角,在世界各地的其他地方,所有人也都接到了同样的指令。
 
新闻媒体只是通知的一种手段,政府全力施为,务必要让这个消息能被每一个人看到。不仅仅是在新闻直播中,同一时间看其他电视节目的观众都会发现,一半的电视屏幕都被一行黄底红字的通知覆盖,并且反复滚动着,还有一个倒计时促使人们要立刻采取行动;上网的网民,不管在打游戏、看小说还是发微博,也看到屏幕下方不断地弹出一个同样内容的弹窗,每三十秒出现一次,就像中病毒了一样;在通讯公司的配合下,只要是有手机的人都收到了这条催命般的短信;命令层层下达,无数仍然在营业状态的超市、饭店、娱乐场所等都接到了通知,其中附加的严厉的处罚措施让店主们不得不忍着心痛把客人往外赶。
 
不相信的人有,骂骂咧咧的人有,没当回事的人也有,但UCOC的恐怖威力已经让许多人都吓破了胆,哪怕伸过来的是根明显就靠不住的稻草,他们也会拼命抓住这一线希望。所以大多数人还是立刻就按照容远的要求,打开家里所有的窗户、抽屉、柜子甚至包括塞在床底的箱子,然后一家人相互催促着,甚至只穿了睡衣就急急忙忙跑到门外,渴求的看着天空,不知道容博士会用什么办法帮他们“驱逐病毒”。
 
已经被“感染”躺在医院里的病人是最高效的执行者,不管是刚刚发现症状还是已经病入膏肓,不管是用担架轮椅还是又背又抬,总之全都在规定时间内被挪到了室外,医生护士全都累成了狗,喘着气坐在外面的草地上,一样仰望着天空。
 
56、57、58、59、00!!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人们望眼欲穿,第一次感觉到时间过得如此缓慢。当它终于跳到19:30整的时候,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跳仿佛都停止了。
 
他们等待着,等待着任何被拯救的征兆,如果钟鼓齐鸣、天上突然降下佛光、外星人的飞船遮天蔽日地出现,他们也不会感到惊讶。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过去了。
 
天没有崩,地没有裂,什么奇迹都没有出现。
 
什么事也没发生。
 
血液奔涌翻腾,冷水滴进油锅,活塞气浪冲顶,地雷拉断了引线,火山头喷出浓烟……
 
失望、绝望、被戏耍的愤怒沸腾涌动,没有人知道,若是这种沉寂继续下去,将会发生什么事。
 
因为在爆发的前一刻,终于有人发现到异常,大喊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地上、水面上、树叶上、家具上、屋顶上、甚至许多人的身上,一缕一缕仿若白烟似的东西升腾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渐渐如浓雾一样遮蔽了天空、笼罩了星月。那烟仿佛会发光,甚至在黑暗中都看得分明,刹那间仿佛全世界都有这种不知名的烟雾升起,宛如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医院前的草地上,白雾比别处更加壮观,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近在咫尺却被雾气遮盖几乎看不清楚的住院部大楼。一个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勉强保持着意识清醒的病人忽然看到有同样的雾气从自己的嘴巴和鼻孔里飘出来,吓得大叫一声几乎弹起来,他立刻闭上嘴巴,忽然又觉得不对,急忙张开嘴,看那浓浓淡淡不断升起的白雾,有种自己的灵魂正从嘴里跑出来的感觉,但想到这些实际是什么,他又感到十分恶心,忍不住趴在一边大声呕吐起来。
 
草原上,几只大象围在一只虚弱地趴在地上的小象周围,用长长的鼻子不断触碰它的身体,忽然看到它身上飘出雾气,吓得退后几步,觉得它就要死了,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悲鸣。
 
树梢上的鸟巢里,一只长尾白头的鸟儿蹲在枝头,歪头看着自己的蛋上飘出来的白烟,好奇地啾啾叫了两声。
 
海面上,鱼群簇拥着一只人身鱼尾的生物浮出来,柯柯看着宁静的海面上像倒流的雨丝般飘上去的白色雾气,好奇地搅了搅海面,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红斑,总觉得身体似乎轻松了几分。
 
从微观的角度来看,自某一刻起,所有的百色蛉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疯狂地四处逃窜着,最终像是被什么东西逼迫着,最终都选定了不断向上的方向。它们不断飞翔,不断死去,为了种族的留存,不久之后所有的百色蛉就不约而同地汇聚起来,一层一层地围成一团,只为保护着最中心的一部分族群能够生存,联结的体积越来越庞大,渐渐变成肉眼可见的烟尘。
 
致命的危险在身后驱赶着,收割着同胞的性命,它们速度越来越快,凝结的数量越来越多,向上向上向上!!!渐渐形成山呼海啸般庞大的声势!
 
人类和百色蛉的大小关系仿佛一瞬间颠倒了。地面上,人们看着那仿佛倒插的天柱、巨大的龙卷风一样的白烟,尽数失语。
 
第259章:勿忘我
 
兰宁画躺在草地上,仰望着天空,几乎已经看不清楚的白色烟气混杂在云雾中,将蓝色的天空变得有些朦胧。炽白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人浑身发烫。如果是以前,她必然早就已经躲进屋里去了,但此时,晒着太阳,她像是痴了一般看着那些越来越淡的雾气,心中激荡的感情难以言说,既舒畅,又想要流泪,胸腔滚烫炙热,像是揣着火炭一般。
 
全世界都在赞美907研究所,但她知道,这所有的功劳,其实只归于一人罢了。
 
她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了那一天的场景——
 
在那之前,他们惶惶不安,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做什么。全世界都把希望放在他们身上,这巨大的期望和责任几乎把所有人压垮,外界的人可以期待他们,他们却无法期待自己,痛苦和压力之下几乎想要去自杀。就在那时候,闭门研究了一整个白天的容远博士突然打开门告诉他们:有办法了!
 
那一刻,他们来不及思考这其中的真实性,也想不到在仅仅十二个小时内就得出方案是多么不可思议又伟大的一件事,狂喜之下,研究所的所有人几乎都抛弃了自己脑子,全然不带思考的按照容远的命令行事。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找来了容远需要的一切东西,然后,就被没他们什么事了。
 
那个人用眼花缭乱又从容不迫的动作迅速地把那一堆凌乱的元件全部组装起来,整个过程宛如在雕琢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最终得到的却是一个连外壳都没有、零件和导线都裸-露在外十分狰狞的仪器——当然,在兰宁画这样搞研究的人眼中,那种狰狞也充满了别样的美感,围观了整个过程的他们也认得出来,那是一个大型的次声波发生器,容博士似乎在上面做了一些异常的改变,但那也只是一个次声波发生器而已。
 
众人此时智商已经回归,不再盲目信任容远用次声波就能治好这种可怕的流行性疾病,全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但容远却没有对此做出更多的解释,直接下令通知各方:907研究所将要驱逐病毒,请所有人做好准备。
 
——不好意思,风太大我没听清,请你再说一遍。
 
众人脸上都写着这句话。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有三个人立刻应声毫不迟疑地执行——周圆,伪装成普通人类女孩的艾米瑞达,伪装成普通人类男性的小A。
 
另外还有暗地里行动的诺亚。
 
之后容博士还打了几个电话,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却硬生生把本来不可能的事推向了可能,那个原本看似荒诞的通知就这么被强力地推行下去,传达给了糖国所有人。同时他们还给国外的政府机构和媒体发了不同语言的通知,反馈回来的却是质疑和拒绝,各国的执行力度并不大。周圆曾问容远是否需要催促说服他们,容远却冷笑一下,摇头拒绝了。
 
兰宁画清楚记得,容远用冷淡的、不甚在意的语气说:“不需要。糖国这边若能看到成效,不用你多说他们自然会跟风。”
 
言下之意,在没有看到真凭实据前,任由他们说破了天,也只是浪费口水而已。
 
然后,便是自糖国而起、全世界范围内的白烟平地而起、犹如风起云涌的盛景。
 
据说在糖国这边还算好,病毒的数量已经算是极少了。在西方国家,尤其是病毒的起源地杜松子国,升腾的烟雾最后竟是形成了浓黑如墨的阴云,遮天蔽日,宛如万马在头顶奔腾而过,又像是一座巨大的城堡当头压下来,无数人以为是世界末日,跪地痛哭祈祷。那副场景兰宁画没有亲见,但从网上流传的一些照片中,也能感受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
 
次声波的波长很长,所以传播距离就很长,也不容易衰减。容远在研究所临时组装起来的大型次声波发生器其实只开启了十五秒,但产生的次声波绕着地球整整转了五圈,时间长达六天多。因此一些开始不相信或者没有得到通知的人随后都陆续走出家门,有的人甚至把所有的家具都摊到室外,还有人从新闻中看到说这次驱逐病毒的时间有整整一百六十多个小时,于是这段时间他们除了吃喝拉撒以外,甚至连睡觉都没有回到屋子里去。
 
伴随着这场奇妙的景观,更让所有人激动的是,在这六天之中除了第一天还偶然发现感染者以外,之后的五天没有一个人被感染!就连之前很多奄奄一息的患者病情也没有再恶化,六天过后再进行检查,发现他们虽然身体机能有很大的衰退,但已经没有性命之忧,甚至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能恢复。之前那死神镰刀恐怖的收割速度也戛然而止,只有很少的人因为正常的老、病、伤而去世,平均每天的死亡人数甚至比这次灾难爆发之前的正常日子还要少。
 
六天过去,次声波越来越微弱,从地面、生物体和空气中出现的白烟也越来越少,但还是有很多人,就像兰宁画一样如痴如醉地看着天空,体验着这种宛如死而复生的巨大喜悦。
 
******
 
容远屈膝侧坐在飘窗的窗台边,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半垂着眼,神色平和中带着几分温柔。他的这个飘窗原本设计成一个简易的书房,但现在,那些书全都不见了,除了周圆淘来的一些小摆件还放在上面以外,其余的空间全都摆满了花盆,一团团一簇簇,怒放的花朵姹紫嫣红,为这个整体风格机械冰冷的房间添上了极为亮丽的色彩。
 
在他目光的落点,一小盆勿忘我摆在花盆正中间,刚刚绽开的一朵小花微微颤抖着,淡蓝色的花瓣犹如展开翅膀停驻的蝴蝶。
 
把那花盆中的某一角放大数万倍,可以看到在瓷盆边缘大大小小的孔洞中,许多微米人进进出出,欢天喜地的把收集起来的花粉储存在新建起来的仓库中,到处都洋溢着一种丰收的喜悦。已经老迈的牙刀笑眯眯地坐在一朵鲜嫩的花瓣上,他身边围着十几个小微米人,正分食着一颗花粉,同时兴致勃勃地听他讲曾经遇到飞之一族的往事。
 
隔着他们两盆花的距离,一片月季花的叶子上,微米人的采集队正在忙碌着,忽然大地颤动,一只宛如小山的青色虫子慢悠悠地探出脑袋,微米人在它面前连一只脚爪的大小都比不上。它晃了晃肥嘟嘟的脑袋,蠕动着爬向微米人的方向。采集队虽然体型小,但速度极快,它们娴熟地跳起来,一阵风似的从青虫身边跑过去,甚至有两个特意跳到它的头上飞奔而过。青虫什么也没有察觉,继续向前,待最后一个微米人从它身上跑过以后,青虫的身体突然不由自主地悬空,略顿了顿,便以极快的速度乘风驾云,奔向广阔的大地。
 
青虫:……what the hell
 
用牙签挑飞了那只虫子,容远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耳朵微微一动,目光转向身后。
 
门被推开,艾米瑞达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一探头就迎上容远的目光。她吐吐舌头,笑了一下,转身关上门,同时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全世界的人都想见你,你却在这里看花。”她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到容远身边,弯下腰看了看他,好奇地问:“有什么好事吗?”这几年,他满眼都是笑意的时候可不多见。
 
“想起一个老朋友。”容远说。
 
艾米瑞达以为他说的是金阳,脸上也露出几分想念,然后她学着容远的模样坐在窗台边上,眨巴着眼睛问道:“容远,之前那个,真的是病毒吗?”
 
“外面怎么说?”容远不答反问。
 
“众说纷纭。”艾米瑞达的成语用得很好,口音也跟纯粹的糖果人没有差别了。她说:“现在最主流的观点是——这都是环境恶化的后果,人类为了保护自己,一定要保护环境、保护地球之类的。还有好多人都看到那仪器了,但好像没几个人愿意相信你用次声波就真的把病毒驱逐了,那些人更愿意相信你用了什么神秘的武器。不过普通民众都快要把你当成新世纪的神了……嗯,以上都是诺亚说的。”
 
她自己这两天其实一直忙着研究那种病毒,并没有时间关注外界的舆论。艾米瑞达看了眼容远的脸色,然后说:“不过我觉得,那好像是一种生物,对不对?”
 
容远笑而不语。他就知道,地球上的人类或许因为固有的世界观认知而很难打破思维惯性,但来自外星球、见识过各种外星生命的艾米瑞达一定能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看到真相。
 
艾米瑞达也笑了,她从容远的神色中已经得到了答案,剩下的,她有大量的时间去研究。不过艾米瑞达还有一件担心的事:“次声波会绕过大型障碍物,所以那种生物在地球上并没有完全灭绝吧?别的不说,就在实验室里我还采集到了样本。不过它们的杀伤力比起之前好像降低了许多。”
 
“嗯,我知道。”这都是预料之中的,容远早有对策,“所以十天以后一种便携式次声波发生器会在市面上推出,同时公开专利。今后如果有人再出现类似症状,依靠自己也能解决问题,就像每年春夏之交的普通感冒一样。”
 
真正可怕的并不是百色蛉的吞噬力,它们一次只能吞一个细胞,比起来老虎狮子甚至雾霾的杀伤力也比它们大多了。可怕的是,之前人类“束手无策”只能任由宰割这个事实。但只要有了对策,百色蛉也只不过就是一种偶然给人造成烦恼的某种微生物罢了,不聚集到一定的数量,人类甚至无法察觉它们的存在。
 
所以如果那些幸存下来的百色蛉足够聪明,或者只要它们能从惨痛的过去中吸取教训,就该知道以后必须限制种族繁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有节制地进食,如此才能和地球上的生物共存。一时不明白也没关系,地球上的人们会一次一次地“教导”它们,直到它们学会为止。
 
艾米瑞达情绪复杂轻轻喟叹一声,说:“容远,我是不是很笨?”
 
“嗯?”
 
“我一直都想不通,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因为换了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解决的办法。”艾米瑞达沮丧地说。她其实对自己的智慧很有自信,但这种自信,这一次却几乎被容远打击地消失了,她低声道:“我觉得……我特别没用。”
 
“在【方舟】计划上,你不是帮了我很多吗?”容远摸摸她的头,说道:“其实在这个项目上,我也花了很长的时间,只是你们都没有看到而已。”
 
“很长……时间?”艾米瑞达不解,她觉得容远和自己大概在“很长”这个概念上有不同的定义。
 
“是啊,足足有一两年的时间。”容远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目光又看向了勿忘我的花盆。
 
找到方向以后,为了尽可能地减少对微米人和人类的伤害,他花了远远超出预想的时间。虽然在人类世界中不过是三四个小时,在微观世界中却已经过去了近两年。变小以后他身体消耗的能量降低了,但因为时间很长,活动量更大,积累起来也非常可观,不得不中途两次停止研究离开长光部落,就为了变回原样吃饭喝水补充身体所需的能量,如此才支撑到研究结束。
 
研究完成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回到研究所制造能影响全球的次声波发生器,只是在离开的时候让生存环境越来越恶劣的微米人搬迁到那盆勿忘我上,然后把这盆花顺手带回了研究所。之后他争分夺秒地忙着驱逐病毒挽救每秒钟都在大量出现的死亡,等他歇口气想起来的时候,发现微米人部落比起之前扩大了两三倍,而那个总是在他身边跟前跟后的牙刀已经老了。
 
微米人的寿命其实不短,但六天过去,在为微米人的世界里就已经是六七十年,跟牙刀同一辈的微米人几乎已经全都去世了,牙刀也已经步入了生命的尾声,在部落里,他已经变成多走两步都有人大呼小叫急忙制止的高寿老人了。
 
容远尽量给他们提供了更好的生活,却一次也没有再变小回去过。倒是豌豆,常常抽时间回到部落看看。长光部落发现了这片“乐土”以后,倒也不藏私,很快把消息传达给在糖国这边认识的新朋友,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传讯的,每天容远都会发现有新的部落搬迁到他的花盆里。为此,他正打算扩建一个大的花棚。
 
旁边艾米瑞达看不到微米人,这个“一年多”的时间让她忍不住猜想:难道容远以前就见过这种生物吗?
 
她习惯性地不去揣度容远不想说的话题,转而说起别的事:“对了,诺亚让我转告,上面好像要准备给你授勋,还有一个什么科学峰会邀请你去演讲,另外就是,你之前让他查的那个人,有了新的发现。”
 
前面的两件事容远都无动于衷,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微抬起眼睛,目光中的暖意刹那间全部消失。
 
第260章:他是容远
 
容远让诺亚调查的,正是那第一位死者,当他还在研究百色蛉的时候诺亚就已经有了结果,发现他只是一个在L市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而已。之所以会感染上病毒,极有可能是在翻找垃圾桶的时候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要想找出病毒的起源,首先需要找出他平时活动的范围,然后再调查附近的建筑物、活动人员等等。
 
UCOC症爆发以后,L市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死亡的人口接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人也纷纷逃离这座城市。若不是还有极少数的人恋旧不愿离开以外,L市可能已经被杜松子国彻底封锁了。如今UCOC症的问题已经被解决,一些眷恋故土或者不愿舍弃财物的人陆续回到这里,虽然人还是很少,但在政府的运作下,好歹已经恢复了一些基础的城市建设和管理,比如红绿灯、垃圾回收、医院、治安局和人口管理部门等等。
 
但在这座城市,哪怕是病毒最严重的时候,还有一个地方始终处于彻夜不眠的工作中。
 
火葬场。
 
死者太多,很多尸体甚至不得不被送到外地的火葬场去焚化。很多家庭甚至全部都死亡了,连一个能为他们送别的亲友都没有。只能看到穿着蓝色制服、浑身包裹得连眼睛都看不见的员工把排成一列的尸体一具一具像垃圾一样推进焚化炉,再把银白色的灰随意收集一下撞进坛子里,贴上标签,然后去推下一具尸体。
 
全世界的人都刚刚走出了死亡的恐怖,悲痛慢慢在心中苏醒,到处都是举着百花和蜡烛在哀悼的场面。唯有这座城市,甚至没有感到悲痛的余地。
 
失去的太多,所有的感官都像是已经被彻底麻痹了。
 
那些回归的人,戴着墨镜和口罩,头上围着长长的围巾,或者是一顶宽边的帽子,形色匆匆地走下火车或者飞机,对满目苍夷的景象视而不见,低着头,一脸麻木地径直回家或者到公司收拢了必要的东西,再匆匆离开,仿佛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除了这些人以外,最常见的是一些国际援助组织的志愿者和政府部门派遣的员工,另外就是胆大不惜命、抱着发一笔横财的心理到这里来的“淘金者”。
 
L市现在几乎看不到出租车,公交车也只有很少的几辆在孤独地来往。不过路上到处都是废弃的车辆,有的钥匙还插在上面。有需要的人会随便找一辆还能动的开走,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和汽车尾气倒是给这个城市带来了一点活力。
 
尽管有很多人日夜不停地工作,但路边冷不丁地还是能看到几具倒毙的尸体,临死前痛苦挣扎的情状犹然清晰可见,悲惨而恐怖。这座城市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无法喘息,在其中行走的人都匆匆忙忙,听不到高声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人关注从身边走过的是什么人。
 
容远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脸,还戴着一副口罩,双手插在兜里,宛如黑色的幽灵一般从街道穿行而过,直到停在一栋拱门红砖的公寓前面。他抬头看看这栋至少有一百多年历史的老建筑,轻易打开了紧锁的房门,然后不出意料地在客厅的沙发上,发现了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眼突面黑,腹部膨胀,蝇虫环绕,散发着难以忍受的臭味。
 
容远捂着鼻子倒退一步,“啪”地关上门,走到公寓外面,深呼吸两口新鲜空气,才道:“豌豆。”
 
“面部扫描完成,体貌特征已记录,数据已经上传给诺亚。”豌豆说,过了不到十秒钟又道:“死者身份已经确认。”
 
在L市恢复基础设施以后,它的人口数据库和监控设备也开始正常运行,如此原本调查工作陷入僵局的诺亚才成功锁定了可能跟流浪汉的感染有关系的人物,又经过详细的排查和筛选,才把线索与屋内的死者联系起来。其中种种繁琐工作无需多说,容远无论如何,也要查出这一场灾难的源头。
 
这一位死者比那个清洁工死亡的时间更早,只是他的尸体没有早早被人发现罢了。他的身份也很简单,是某栋在皮包公司名下的大楼的清洁工。
 
距离并不远,容远选择走着过去,他也需要时间整理一下思路。
 
这次百色蛉入侵的事件带来的后果非常大,全球经济发展至少倒退了二十年,地球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完全消化。
 
还有至今没有完成统计的死者。
 
有些人的死亡让你觉得只是一个数字,有些人的死亡却让地球另一端的人都感到悲痛惋惜,很多有着杰出贡献、占据着举足轻重地位的人,如今也都像垃圾一样被塞进焚化炉,由此带来的政治格局的变动、各方面的连锁影响,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平息下来。
 
关于这次病症的起因,容远给出了答案,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他的答案。有人自行展开了研究,也有阴谋论者质疑907研究所在这件事当中的作为是不是真的那么纯粹,然而没有依据的怀疑不需容远分辩就被民众骂得几无容身之地。
 
对很多人来说,相信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容远。
 
他是天纵之才,他是奇迹之子。他曾经创造了许多跨越时代的伟大发明,但没有任何一个是以造成杀伤力为目的的武器。他做了很多很多事,每一次都是在保护和帮助别人,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在那些并不曾接触过容远的普通人眼里,这就是他们认识的容远。
 
他们可能会不相信自己身边的家人,可能会不相信自己的朋友和同事,可能会不相信自己国家的领袖,却一定会相信素未蒙面的容远。
 
相信只要有需要,他会关心他们,帮助他们,指引他们……如果他没有这么做,那一定是因为他太忙了。
 
事实上,有很多人怀疑那个现在已经扩散到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国家里、认同度最广、影响力最大的天网的创始人就是容远。这种怀疑,有一个最简单直白却无法辩驳的理由,那就是——
 
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有人在网上列举出证明这一点的理由一二三四,有人在天网的留言板上公开感谢容远,还有人长篇大论地分析举例,但容远身边的人从来不敢当面问他。而容远本人,也没有做出过任何回应,全当自己不知道这回事。
 
如今这种猜测,已经不能给他造成威胁了。但这个曾经被他当做护身符来经营的身份,似乎公开与不公开,也没有什么意义。
 
容远被神化地足够多了,透过那光环,已经没有多少人能看到真正的他。天网的荣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那些白棋的努力,把这些全都背在身上,只会让他更加等同于一个伟大的符号。
 
而且,在那些义愤填膺的民众怀着最大的愤怒抨击那些质疑他的人、毫不迟疑站在他这一边的时候,容远却一直怀疑,搞不好,这件事还真跟他有关系。
 
“豌豆,【方舟】完成之后,我们离开地球吧。”容远忽然道。
 
豌豆没有说话,但容远知道它一直在自己身边。一低头,就能从胸前的口袋里看见它的脸。
 
“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看着远处忙着收尸的一行人,轻声说:“萧萧说过,《功德簿》,会让世间的‘恶’向我身边集中,会让我身边的人遭遇厄运。我过去以为,如果减少跟其他人的接触,处在相对比较安全封闭的环境中,就能减少这种影响。”
 
“在研究所的时候,是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故。”豌豆说。
 
“是啊。但是……”容远微微低头,说:“这种平静的日子持续的时间越长,下一次出现的变故就越猛烈。”
 
他曾在自己搭建的仓库实验室中用近一年的时间研究棉花糖,之后国外势力让整个A市都陷入了混乱,容远从没有了解过当时有多少人为此而死;研究所形成的坚实堡垒基本隔绝了他和外界的联系,而后在比丘星生死逃亡,帕寇也死了;回到地球以后,他把六年的时间花在【方舟】计划上,随后便是地球上所有生物几乎灭绝的大灾难。
 
理智上,容远知道造成那些伤亡的并不是他,要说有谁必须要为那些事负责,首先也应该是作恶的刽子手和幕后的指使者。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是十分愚蠢的。但同时,容远也清楚,在他得到《功德簿》并且聚集到大量功德之前,他所认识的地球并没有这些危险。要说这些跟他完全无关,却也不可能。
 
他见招拆招,一次次挽回危机,但倘若有那么一天,他兜揽不住了怎么办?
 
容远一条一条地分析,然后说:“所以……保持距离,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豌豆沉默许久。它虽然看上去比诺亚重情,但实际上它们两个的本质是一样的,只要容远有需要,它们都能立刻舍弃所有的一切。所以容远要走或者要留,豌豆都没有什么意见,但是……
 
“容远,离开的话……你没关系吗?”豌豆只担心容远,害怕思念和不舍会啃噬他的心灵,无止境的漂泊会摧毁他的信念。
 
容远微微一笑,说:“在这方面,你真该跟周圆学学。”见豌豆一脸的不明白,他补充说明道:“对我要更有信心。”看着远处,容远说:“我已经设想了所有的可能性,不管未来的路是什么样,我都有所觉悟,所以绝不会被击垮。而且,就算离开了,隔一段时间回来看看,想必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跟我现在待在研究所也没什么差别。”
 
这六年中,除了金阳婚礼和孩子满月的时候他离开过研究所两次以外,连议员长的邀请他也置之不理。离开地球,把噩运带走,定期回来看看想见的人,也不需要再理会什么应酬——这样一想似乎还挺不错?
 
“嗯,你决定就好。”豌豆停顿了一下,问道:“要带诺亚吗?”说这句话之前它还特意掐断了跟诺亚的通讯。虽然诺亚不是没有手段突破光脑脆弱的封锁,却硬是不敢,在另一边气得跳脚。
 
“或许……”容远刚说了两个字,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向刚从自己身边走过的一个人。
 
“怎么了?”豌豆问。
 
“感觉有点熟悉。”容远皱眉。刚才那个人走过去的时候,他竟然听到一种只有在吴希身上才听到过的声音。
 
“那人是谁?”
 
第261章:故人相见
 
“那人是谁?”容远自言自语地问道。
 
豌豆小心翼翼探出头,扒着口袋看了一眼,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可能跟吴希有关。”容远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先将手上的这件事做完,说:“让诺亚调动卫星和监控,盯紧他。还有,查查吴希的下落。”
 
“是。”
 
心里挂着事,容远也不再慢悠悠地散步,他从附近捡了一辆自行车,试了试看还能用,便骑上离开,不到五分钟,就到了他要找的那栋大楼底下。
 
他抬头看了看,只是一栋普通的商业大楼,方方正正,大约有二三十层,外观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一楼大厅的地上,散落着许多文件和乱七八糟的零碎东西,十分凌乱,显然之前人们离开得十分匆忙。容远从地上捡起一张纸看了看,发现只是非常普通的业务统计表,周围散落的也大多都是这样类似的东西。这个城市到处都是这样的景象,容远也没有觉得惊奇,在搜索了地面上的楼层以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容远便去了地下停车场,本以为会看到许多落满灰尘的车辆,哪知道转了一圈后,却有了意外的发现。
 
停车场的楼梯口附近,有个外面没有显示灯的电梯,颜色跟墙壁相同,设计十分隐蔽。之所以能被他轻易发现,是因为电梯门半开着,一具女人的尸体倒在门口,呈现着拼命向外爬的姿态,身下一滩黑红色的血液,血痕分布有些奇怪,眼睛仍然大睁着,透露着深深的怨恨和不甘。
 
有点眼熟。容远心道,却想不起来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他低头看了看,见尸体身上佩戴着类似身份卡一样的东西,便戴上手套将其摘了下来。本想要把女人的尸体拖出去,拉到一半又改变了主意,把它拉回电梯,自己也跨了进去。感应到门口已经没有阻碍物,电梯门立刻无声地合上。
 
其实此时政府已经对L市大部分无人的场所停止了供电,不过这栋楼里应该有独立的供电系统,因此这些设施还在运作。
 
电梯里亮起柔和的灯光,从右手边的按键上可以看出,这个电梯通往地下,整整有二十层。容远直接按了最下面的一个按键,同时做好准备,防止一开门就遇到袭击。但是电梯并没有运行,而是提示需要验证身份。他用尸体的身份卡刷了一下,又要扫描眼睛,容远把尸体提起来抓住她的头发一拉,让眼球对准扫描仪,过了几秒钟以后才听到“嘀”的一声轻响,验证通过。
 
电梯微微一震,开始下落,一分四十秒后停止,门再次安静地滑开。容远看到眼前的场景,不禁沉默。
 
到处都是血迹,UCOC症可不会造成这种情况,尤其是墙上的一排排弹孔和金属弹壳,更证明了这里之前发生过一场屠杀。白色的走廊里,一路上都是被射杀的穿着白大褂的尸体。头上的灯有些被打坏了,一路的灯光明明灭灭,他走在无数染满鲜血的尸体中间,心情复杂难言。
 
他原本怀疑这地方跟百色蛉的感染源有关,还待要详细的调查,却看到这么一副好像杀人灭口的场景。
 
这是一个跟907研究所很像的地方。透过窗户和有些敞开的门扉,可以看到里面都是各种各样宛如存在于科幻电影中的仪器,只是很多都被打坏了。在一些主要承重部位的墙上,还堂而皇之的安装着炸-弹,似乎屠杀这地方的人原本打算要把一切都炸毁埋葬的,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能来得及,连尸体都没有处理就匆匆离开。
 
容远猜测,阻止他们销毁所有证据的原因很可能就是那时候百色蛉突然大规模爆发。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一整面墙都用透明玻璃制造的实验室。那种玻璃在容远的907研究所也有不少,所以容远知道它的强度非同小可,一般的机关-枪扫射半个小时都不一定能打穿。看得出来那些屠杀者也曾试图攻击这里,地上掉落了许多子-弹壳,玻璃墙上甚至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但就在那时候,他们突然放弃了。
 
所以里面的人还活着。
 
是的,容远在这里发现一个活人——也或许这就是整个地下实验室最后的幸存者。
 
玻璃墙后,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椅子上“嗒嗒嗒”地敲打着键盘,容远的到来似乎丝毫没有惊动他。他黑发凌乱,胡子拉碴,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色眼镜,从面容来看似乎已经饿了很长时间,十分憔悴。但整个人的精神并不显得萎靡,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流过的各种数字符号,给人一种他掌控着世界的感觉。
 
这种姿态,容远并不陌生。
 
那个人的脸,虽然经过十几年的时间有不少改变,但还能看出昔日熟悉的痕迹来。
 
容远看了一会儿,心中波澜不起,抬手按在玻璃上,弦力振动,刹那间,被人用子-弹都无法打穿的玻璃墙在他的掌化作一堆碎屑,瀑布般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这声响动终于惊动了那个男人,但他只是头也不回地说:“再等一下,我这个理论马上就要完成了……只要再给我两分钟!”
 
容远跨过玻璃碎屑走进去,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突然说:“不可能完成,你算错了。”
 
“什么?”男人的权威显然不容人质疑,十分恼怒地看过来,这才发现容远并不是他预想中会来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问:“哪儿算错了?”
 
他心无旁骛,并不关心容远的身份和来历,但却无比在意他说算错的话。仿佛除了他的研究,他不关心这世界上任何其他问题。
 
“这里。”容远伸手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个地方,说:“你代错了一个数。”
 
男人看了一眼,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再戴上以后趴过去重新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显然,他因为饥饿或者疲惫之类的原因,眼神恍惚,身体虚弱,不小心代错了一个数字,导致之后的研究都成了浪费时间的无用功。
 
但这种错误,这个世界上能一眼看出来的人寥寥无几。
 
男人站起来转过身,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向容远,问:“你是谁?”
 
容远早得到豌豆的提醒,知道这里面并没有任何监控设备,便掀开兜帽,摘下口罩,轻声道:“好久不见了,倪子昊。”
 
“你认识我?”倪子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抱歉,我不记得你了。”
 
容远并没有用拟态衣改变外貌,现在世界上不认识他的人没有几个。能说得这么坦然的,在他昔日的故人当中更是只有这一个。
 
想起当初在竞赛培训期间住在同一个寝室,每每被对方的路痴和脸盲弄得既无语又无可奈何的日子,恍如前世。容远心下感慨,问道:“你不是跟坚果国的惠特家签了合同吗?怎么会在这儿?”
 
倪子昊一听果然是过去认识自己的人,也忘了询问容远的身份,直接道:“惠特家族好几年前就已经破产了,我毕业以后经导师介绍,进了这个研究所。”他看上去对这种寒暄挺不耐烦的,但到底比高中时期长进了几分,就算不喜欢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
 
容远一听就明白了。在他刚从比丘星回来的时候,诺亚曾经遮遮掩掩地说在他不在的时候,它小小地教训了一下以前针对容远的人,比如麦子家族啦,容家啦,还有一些容远感觉自己都没有听说过的家族,估计是针对过远阳公司的人。只要诺亚采用的手段不违法不过分,换句话说不会导致他扣功德,那容远也对这些事无所谓,就放手让诺亚随意去做了。
 
诺亚那家伙,虽然本人不能露面,但他掌握的情报和钱财远胜过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被它全力针对比被容远针对还要恐怖得多。昔日庞大到能左右世界经济的麦子家族被他整到烟消云散,估计容氏也好不到哪儿去。
 
容远其实早就已经不把那些人放在心上了,不过知道诺亚这么做都是为了他,还是觉得心中一暖。
 
倪子昊身体太虚弱了,才说了两句话,就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不得不扶着椅子坐下来。容远看到他这个样子,皱了皱眉,问:“你几天没吃饭了?”
 
这个人都饿的精神恍惚了,不看着他的研究项目,连注意力都无法集中,似乎随时都能晕过去。花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容远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就怔住了,望着天花板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容远心知这家伙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超级宅男,放着不管饿死也不奇怪,因此以前不管走到哪儿她妈妈都跟在身边照顾,便问道:“你妈妈呢?”
 
“她?”倪子昊回想了一下,才说:“那些袭击者来的时候,她到楼上去取饭了,可能已经死了吧?”他说得格外平淡随意,也显得异常冷漠,但说话的同时,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倪子昊摸摸脸,看着指尖的泪水,显然有些诧异。
 
容远忽然想起地下停车场里堵在电梯门口的那具尸体,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她有些眼熟,同时也想起了地上那些痕迹分布奇怪的血迹。
 
——临死的时候,她并不是想要爬出去求救,而是努力地想要爬回去。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人都死了?”容远嗓音有些干涩的问道。
 
倪子昊努力地想了想,他平时并不关心外界的事,但所有人都被杀这样的大事还是在他的心里留下一点痕迹的。于是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拿来两支试剂让我们研究,据说是什么外星来的东西。后来……听说那里面是病毒,好像一不小心泄露了,造成什么可怕的灾难。上面不能让人知道灾难跟他们有关,就派了部队把这里所有的人都灭口。至于他们为什么突然离开,我也不清楚。”
 
果然是这样的原因!
 
容远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有些疲惫。他看看倪子昊瘦骨伶仃的样子,问:“他们都走了,你怎么不离开?”
 
“我等我妈回来。”倪子昊不假思索地说,愣了愣,又说:“我这个研究还没完成呢!”说完他又坐回去,修改了前面容远指出的那个错误,把后面的内容全删了,重新开始工作。
 
容远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
 
豌豆说:“为什么不告诉他,他妈妈已经不会回来了。”
 
“他知道。”
 
“可是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会死的。”
 
“我知道。”
 
于是豌豆不再多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让他们研究百色蛉和下令灭口的,应该是杜松子国的首相。他也死在之前的灾难里了,所以没有重新派人把这里的任务完成。”
 
容远大致搜索了一下其他的楼层,没有新的发现,又回到电梯里,看着逐渐上升的数字,才说:“他是负功德。”
 
“哎?”
 
“而且很多……天文数字。”
 
豌豆恍然:“就是他让病毒泄露的?为什么?”
 
“谁知道呢?”容远扯了扯嘴角,说:“可能只是一时疏忽,也可能……”
 
“可能什么?”豌豆忍不住追问道。
 
容远摇摇头,并没有说出脑海里突然冒出的那个想法。即便他曾经面对过博士那样的人,也无法相信,有人会为了验证一个猜想,就轻而易举地做出了会让无数人去死的决定。
 
但他又想起了倪子昊在屏幕中敲下的那些字符——如果不是对百色蛉的研究透彻到一定地步,写不出那样的公式来。
 
“但你没有杀他。”豌豆喃喃道,“为什么呢?”
 
豌豆一直担心容远的心变得越来越柔软了,一心软,就很容易做错事。如果容远手下留情是因为他们曾经认识,或者是因为那一滴眼泪……
 
“谁说我没有?”容远漠然地说,他做出停车场,走出大楼,才淡淡地说:“只不过,这个地方不该被别人看到;而同一件事,也不需要重复做两次。”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建筑中就传来巨大的爆破声,被安装在大楼里的炸-弹突然一起爆炸,伴随着冲天的火光,楼宇宛如被热水融化的雪塔一样层层倒塌,滚滚的黑烟和灰尘迅速膨胀开来,强烈的风带着呼呼的声音从街道上刮过。
 
容远重新戴上兜帽,走进黑暗的巷道之中。
 
“我们现在去哪儿?”豌豆轻声问。
 
“去找那个……可能跟吴希有关的家伙。”
 
第262章:拷问
 
吴希——虽然换了身体,但他还是更习惯这个名字——回到家里,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十几个瓶瓶罐罐,里面基本上都装着从死者身上采集的器官或病变的身体组织,其中甚至还有他自己贡献的一部分。
 
他拉开一个冷冻柜,只见里面摆满了这种东西,上面贴着的标签说明了里面装着什么、来源、病变时间、病发特征等等,内容十分详细,但如果有另一个人进来,却是看不懂的,因为上面的文字不属于地球上任何一种文明。
 
把这些东西收好以后,吴希压抑不住地咳嗽两声,拉开袖子,只见胳膊上面又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红斑。他习以为常地放下衣袖,打开自己之前用了一点暴力才想办法弄过来的一个次声波发生器。他的房子是全封闭的,声波在其中来回地折射,外界丝毫不会受到影响。过了三十秒钟以后他才将机器关闭,又脱了全身的衣服躺进棺材一样的治疗仪里,几分钟后,身上的红斑全部消失,身体也感觉不到任何异样,这才从里面爬出来,松了口气。
 
吴希穿上睡袍,坐在一张转椅前面,打开桌上一个圆球形好似转灯一样的东西,随着淡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吴希此时的虚拟图像也出现在圆球中心。
 
“任务日志:第4342号。”吴希疲倦地说,发音却与地球任何一种语言都不相同。
 
“地球历xxxx年8月13日,来到这个星球已经十五年,终于看到了任务的曙光,但我或许没有机会走完最后的路了。”
 
他顿了顿,压住语气中的颤抖,继续平静地说:“从八天前地球人开始驱逐病毒以后,人类中的患者以极快的速度好转,病毒的威胁也完全被遏制,到今天,地球百分之九十的区域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运转。即便之后又有人发现感染症状,也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到了治愈——包括地球上受到病毒威胁的生物,它们恢复的速度甚至比人类更快。这里的生命体确实如传说中一样,是生物界的奇迹。”
 
“而发现病毒驱逐办法的,就是我之前所说的地球科学家容远。我认为,他的头脑堪比大联盟智慧种当中的佼佼者,其创造力甚至更胜一筹。即便地球人类寿命短暂,但这个人值得大力吸收,请慎重考虑。”
 
“但这种病毒,我们本灵星人几乎不具备任何抵抗力。发病速度至少是地球人的三十倍,伤害也更强,并且只要有一个病原体还存在,就会百分之百被感染。即使寄寓在地球人的身体中,也无法延缓被感染的速度。因为缺少实验体,无法得知它对其他星球智慧种族的影响,但我猜想,地球生命因其生物聚合体的特性才具备一定的抵抗力,对其它生命体,这种病毒的威力必然会更加恐怖。”
 
“这已经是我换的第五个寄宿体了。”吴希难掩绝望地说:“我能感觉到,这种病毒在侵蚀肉体的同时,也在吞噬我的本源精神。我感到虚弱,甚至死亡。求援的信号迟迟得不到回复,我知道我已经等不到救援了。只希望,将来有人发现这些东西的时候,能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我……”
 
他的内心正充满牺牲和悲壮之情,忽然在圆球摄录仪的边角发现一个奇怪的身影,略带哽咽的声音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吴希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飞快地反弹起来,双手持着一把银色流线型的激光枪指向身后左侧方,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黑影闪电般从视野中掠过,下一秒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激光枪脱手而出,身体四肢都死死地被锁住,也就指头尖还能稍稍动一下。
 
“啪”地一声,灯被熄灭,房间内顿时陷入彻底的黑暗中。摄录仪也被打翻,咕噜噜地滚到了桌子底下。
 
吴希心中大骇。
 
这是他的家,可不是那些用防盗门和密码锁防护的普通民居,而是一艘小型星际飞船,UCOC症出现以后就坐落在L市最高的一栋建筑楼顶上,始终开启着隐形,并且还终日向外散发着一种微弱的生物波,保证就连苍蝇都不会想要落在上面,最大限度地保证了飞船的隐蔽和安全。
 
所以对吴希来说,“被人找上门”不是找茬的开始,而是货真价实的恐怖故事。
 
来不及思考对方的身份和目的,他猛地一咬牙,就想要脱离沉重的肉体发动攻击,微弱的电光在他眼中闪烁。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嘭!”
 
身后有只手抓住他的脑袋往地上使劲一撞,电光一闪即灭,吴希被撞得头晕眼花,温热的液体从头上流下来,他不自觉地发出呻-吟声。
 
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头就是这段时间身体被百色蛉吞噬的痛楚,当明星的时候手上擦破块皮都有大堆的粉丝心疼安慰,至于来地球之前,更是从来没有受过伤。此时被撞得头破血流,疼得眼泪都不自觉地冒出来了。
 
但对他而言,最恐怖的是——他无法脱离这具身体了!
 
肉体对他只是一件随时能更换的衣服——当然要不是任务所需频繁更换也是不行的,大联盟一旦发现会非常严厉的制裁,但这终究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当然因为神经链接的关系,身体受伤不光会疼,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损伤本源精神,但两者一旦脱离,对他就毫无影响了。
 
然而无法脱离,那就是另一种级别的问题了,在星际联盟中不借助特殊工具能做到这一点的种族也屈指可数。吴希拼命地想:这是谁?是他们的死敌噬魂族……还是那群会怪异法术的巫师……或者是能看到灵魂能量的暗星人?
 
脑后的那只手简直就像是铁钳一样坚硬有力,他的全身都被压制得死死的,一点儿反抗的机会也没有。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对方进一步动作,吴希隐隐觉得对方并不想要下杀手,本来已经闭目待死的心情又开始回转,努力猜想着对方的意图。
 
他努力挣扎了一下,结果被压得更厉害,脸紧贴在地上,嘴巴都挤得变形了。吴希闷声闷气地说:“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他不觉得能潜入这里压制住他的是地球人,便采取了大联盟的通用语。
 
“你没有提问的资格。”对方说:“我问你答,有一句谎言,我就杀了你。”
 
吴希抖了一下,对方语气平淡,但却透露着不容置疑的感觉。他相信这并不是一句威胁,也相信,对方肯定不止杀过一两个人,才能这么淡然地说出这种话来。恐惧之下,他甚至分辨不出对方所说的是通用语还是地球语。
 
在地球的这些年,他看过很多电视,也拍过那种被侵略者抓住拷问的民族英雄。一想到那种种刑罚有可能会在自己身上上演,吴希怕得快要尿了。他能平静勇敢地面对可能会死的处境,但他怕疼。
 
文明越高级,个体生命的价值就越被重视。蛮荒时代被敌人捉住严刑拷打都不许透露出一个字,不然结果只有死,连敌人都看不起你;但在星际文明时代,联盟法律中明确规定了被俘虏以后允许透露情报以保护自己的生命,如果被胁迫下杀人或者损害公共安全,也可以酌情减刑甚至无罪。
 
所以吴希一点心理压力也没有地说:“好。”怕对方挑刺,他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他的这种爽快似乎让对方愣了愣,然后吴希就感觉压在他脑后的手稍微松了松,虽然还是让他无法挣脱,但至少脸没有那种快要被挤碎的感觉了,说话也顺畅许多。
 
“你的身份。”又是那种充满磁性的声音。好听倒是蛮好听的,但吴希竟然听不出对方说得是什么语言,奇怪的是他竟然能毫无障碍地理解。
 
他现在大脑混乱,身体中传来一波一波绵延不断的疼痛也让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在这种情况下连谎言都组织不起来——当然他本来也没打算说谎,只要稍微隐瞒一些事实就行。
 
“我是星际联盟、兰迪亚帝国、附属星、本灵星人……卡丘卡。现隶属于大联盟监督调查局、第十一分部、三科二组。”他喘着气,一句一顿地说完,似乎为了让对方听得清楚还咬字特别清晰,心尖却在发颤。
 
他知道星际中很有一些胆大妄为的流浪人,对联盟官方的人员都抱着特别敌视的情绪,有很多和他一样的外派人员就是这样在任务中不明不白地死了。吴希本来只想要说明自己本灵星的官方身份,这是瞒不了人的,茫茫宇宙,跟某一颗特定的星球有敌意的概率太低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迫使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去了。
 
“到地球的目的是什么?”身后的声音没有起伏,似乎对他官方的身份并不感冒,立刻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是……联盟特派的调查员,在地球潜伏,调查……调查喀尤尔公司向文明星球投放病毒的传言是否属实,伺机搜集证据……”吴希一边说着,一边心中一片冰凉。在他看来,会在地球上出现的“外星人”,除了他,也就是喀尤尔公司的职员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意识到对方所使用的这种听不出来历、却能让人理解的“语言”是什么了,想到某个传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
 
……
 
所以这才是吴希的真实身份。
 
被他附体的人都死了,不是他没有善恶观,而是这种牺牲在他看来为了拯救地球土着是必须的。
 
至于上一章的倪子昊,他其实本性不坏,他只是一个非常纯粹的研究者。记得以前看《类神》的时候里面有个科学家,他知道自己继续观察某种状态可能会让整个地球都灭亡,但当主角问他能不能停止观察的时候,他非常痛苦地思考,然后说:“不能。”
 
倪子昊也是这样的人,对他来说,追求真理、解决心中的疑问,比人类存亡更重要。而百色蛉作为某种未知的、超出地球生命体系的生物,也具有这样的魅力。
 
……
 
……
 
第263章:调查员,观察员
 
在容远剥丝抽茧的提问下,原名叫“卡丘卡”的本灵星人吴希很快就把自己的来历倒了个干干净净。
 
他来自一个叫做本灵星的星球,这颗星球在银河系的边缘地带,距离地球大约有三万光年。本灵星是一颗气态星球,除了核心有少量的铁碳硅以外,绝大部分都由气态物质组成,终年笼罩在极光之下,看上去是非常美丽的,但这样的星球,宇宙中绝大多数生物都无法在其中生存,甚至飞船如果没有经过特殊的改装,都无法顺利地在星球表面降落。
 
星球成分不同,孕育出的生物自然也完全不同。本灵星人是卵生生物,在出生时身体以少量的氨和氢为介质构成,并能以无线电波传递神经讯号。在他们成年以后,甚至可以完全脱离化学物质基础,变成一种人类肉眼看不见的、纯能量形式的生命体。
 
按照人类的理解,他们整个星球上的智慧生物都是只有灵魂、没有肉体的特殊存在,因此本灵星也可以说是一颗货真价实的“幽灵星”。
 
本灵星人最特殊的能力就是,他们能够压制住比自己弱小的生物的精神体,读取对方的记忆和思想,控制对方的身体,甚至取代他的存在,这种能力,被称为“附体”。
 
这样的能力用在恰当的地方,甚至可能会比一支精锐军队的作用更强大。因此,本灵星人自从被发现以后,既被联盟所忌惮,又在很多地方被需要,一会儿打压一会儿扶持,有时被抓去做实验,有时又被威逼利诱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起起伏伏,处境非常艰难。直到后来他们立下汗马功劳成为兰蒂亚帝国的附属星,在联盟中的处境才终于得到改善。又经过漫长的努力和争取以后,像卡丘卡这样的本灵星人才能通过考核成为联盟官方的正式职员,并利用自己能力的优势成为一名外派调查人员。
 
其实地球,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在银河系星际联盟的星图中悄然留下了痕迹,但是喀尤尔公司巧妙地遮掩了它的真实模样,悄然修改了相关的探索资料,将其从一颗【存在较低等级的智慧生物(古代奴隶社会)、文明处于萌芽阶段的宜居星】改为【无生命迹象、无矿产、表面充满有毒气体,无开发价值的废星】。因为地球附近的宇宙空间十分荒芜,这颗“毒星”也有很大危害,因此在所有的星图中顺理成章地把这一片星域列为禁区,建议路过这一段的飞船务必要绕行。
 
直到有一些人发现,那个地方,是他们出生的“母星”。
 
这些人,是在茫茫宇宙中经过漫长的漂泊、巨大的牺牲、在数不清的岁月里一代代传承繁衍、依然渴望回归故乡的“地球人”;也就是在一万多年以前,地球经历了外星物种的侵略和天地异变已经变得无法生存,选择前往遥远的宇宙寻找新的生机的那一部分人。实际上他们经历了奇特诡异的宇宙环境的改造,又曾与许多不同的外星物种结合,从里到外都与曾经“人类”的模样不同了,但他们始终把地球当成是心中的圣土和归宿。
 
所以,哪怕其他所有人都把那颗毫无价值的“毒星”当成是漂浮在宇宙中的一块大号的石头,他们也不会。
 
但最初,这些自称是“远行人”的地球后裔并没有怀疑这个探索结果,因为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地球环境虽然并非如此,但确实在不断的恶化。他们不知道之后地球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重新恢复了生机,只以为它在越来越剧烈的灾变中变化成了这副模样,虽然失望悲伤,却也接受了这个结果,只是比别人更多了一分关注始终牵系在这颗星球上。
 
或许就是因为这一分关注,即便流浪的“远行人”逐渐在联盟中落脚,融入到许多不同的企业组织或者国家星球当中,但依然使得他们在看到某个名称的时候会忍不住再多看两眼,在听到某个地名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驻足倾听,不自觉地就会收集相关的消息……许许多多零碎的信息碎片渐渐聚集整合起来,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
 
——那并不是一颗毒星,而是一个山水秀丽风光怡人的宜居星,是某些人,为了自己邪恶自私的目的,才把它人为地变成了一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毒星”。
 
又经过不知道多少努力,这些远行的地球人终于找到了愿意坐下来倾听他们的调查、怀疑和猜测,并有能力主持对喀尤尔公司进行调查的联盟高层。这个公司在联盟中掌控了很多官员,有非常多的拥护者,那么相应的,自然有同样数量的看不惯它们的人。
 
但要想彻底扳倒喀尤尔公司,一些似有若无的间接证据是不够的,必须要有直指其罪行的、确凿的直接证据,于是便有了卡丘卡的地球之行。
 
十五年前,他附体地球少年吴希,开始着手调查【喀尤尔公司对地球投放病毒,并私自绑架、克隆地球智慧生命实验】的事件。像他这样的外派调查员在土着星球进行调查的时候有很多限制,比如不能随意伤害智慧生物、不能影响当地科技发展、不能干涉星球内政等等。
 
吴希刚开始调查的时候,即便有许多超越地球科技的道具辅助,但还是调查进展缓慢,他的寿命远远比人类要长,为一个调查花上百十年是常有的事,倒也不着急。在阴差阳错成为一个大明星以后,他经常能遇到一些国家高层人物,吴希侵入对方精神体,催眠或者读取记忆以后,调查有了很大的进展,他搜集到相当多的证据,同时发现地球上竟然有喀尤尔公司的常驻观察员。
 
那是个十分狡猾又狠辣的家伙,不愧于他的喀尤尔公司出身。吴希刚刚抓住他的尾巴就被他假死脱身,几番交锋以后,正统出身的吴希装备略胜一筹,那位观察员眼看就要落网,竟然就丧心病狂地引动了大陆架震荡器,虽然不是最高强度,但也给地球造成了很大破坏,于是在一段时间内地球接连不断地发生大地震,死伤无数。
 
这件事吴希脱不了干系,即便将来完成任务立下功劳回到联盟,也必然会因此遭到惩处。吴希在知道地震产生的原因时快要气疯了,即便容远及时“预告”了地震的消息,死伤者也依然很多。在吴希因为其明星身份被地震拖住的时候,那个观察员却趁机破坏了他的飞船,捣毁了他跟联盟联系的设备,随后逃之夭夭。
 
吴希知道联盟的工作效率有多么拖沓,尤其是这种看上去并不紧急的任务,可能需要很多年才有人发现他失联了,然后用更多的年份才能派出新的调查员。不管多么愤怒悲伤,他都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老死在地球上,老老实实当了十年明星以后,明显并非地球自身能够演化的灾难性病毒降临了!
 
——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证据!若能证实这是喀尤尔公司所为,他们将在联盟中再无立足之地!
 
——他的任务可以完成了!
 
吴希兴奋了一瞬,随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知道即便自己有大量的证据,但他却连一个字都无法传递到联盟。但他不甘心!责任驱使,吴希最终还是在防护并不完全的情况深入到疫情发源地,小心翼翼地展开调查——即使他的工作现在看不到成效,但他相信,将来有一天联盟派人前来的时候,他的发现会在制裁喀尤尔公司的时候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他没有想到,即便这最后的工作,他都无法完成。
 
被身后的神秘人制住以后,吴希刚开始只觉得恐惧,后来在叙述中慢慢思考对方的身份,突然想到,这颗星球除了他就只有喀尤尔公司的人造访过。
 
——难道这是喀尤尔公司派来处理他的人?
 
吴希心中哇凉一片,手脚冰冷,再也无法心存侥幸。
 
等到他把能说的都说完了,神秘人不知道做了什么,吴希忽然就失去意识昏了过去。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所能看到的最后的景色,就是黑暗中桌脚隐约的轮廓。
 
然后他又醒来。
 
冰冷的地板,高大的桌子,落在地上的摄录仪,所有熟悉的景色——这是他的家。
 
那人已经离开了?
 
吴希猜测着,手里握着自己的激光枪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没有发现陌生人,这才松了口气。正在他思考昨晚是不是自己做了一个梦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不对,猛地扑到窗前,几乎是贪婪地看向窗外!
 
窗外一片黑暗,漆黑中遍布着一些大大小小的光点。那颗水蓝色的星球正在逐渐远去,隐没到黑暗中。
 
——他的飞船,已经在无数次检测中证明远程航行的动力系统和通讯系统都被完全破坏的飞船,此时正稳稳地驶向最近的虫洞。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船上损坏的部分都已经得到了彻底的修理,它此时正以最好的状态,将他带到了回家的路上!
 
******
 
目送着那艘小型星际飞船远去,豌豆问:“容远,他说的,你都相信吗?”
 
“至少他自己深信不疑。”容远自信地说:“我还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从微米人那里学到的意识传音的手段不仅仅可以用在传音上,还能攻击,能控制,能测谎。容远感觉,自己所开发的这些能力才不过是冰山一角。
 
“但我们知道,他手中最关键的证据其实是假的。要想一次扳倒喀尤尔公司,也许适得其反。”豌豆忧心忡忡地说。他们都知道,所谓的致命病毒,虽然来自于喀尤尔公司的博士,但它是被地球人主动地、亲手给带回来,在地球上扩散也完全是地球人的举动所导致的,跟无辜背了黑锅的喀尤尔公司并无关系。
 
“我们知道,但他们不知道,不是吗?”容远不以为然地说:“而且拥有这病毒的,确实是喀尤尔公司,他们未必能掰扯清楚。即使这次没有弄垮他们,也没关系。”容远看了看自己手掌,握拳,轻声说:“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也会亲自去拜访他们!”
 
“对了。”容远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问:“他怎么会说我是什么中子星人?”那时吴希的脸色简直像是见了鬼。
 
“大概是因为你用了意识传音的关系,那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种族传说中的手段。”豌豆说:“我之前在外星收集的奇闻异事中看到过相关的内容,你想听吗?”
 
第264章:规则二十六
 
银河系中已经被发现的生物,以硅基生物和碳基生物为主,但也存在很多其他的生命形式,比如像卡丘卡这样的电波能量生物,还有液态生命体、气体生命体、金属生命体、半金属半生物类生命体等等,在这其中,还有一种只存在于传说当中、但并没有听说有谁亲眼见过的生物——中子生命体。
 
据说这种生物生活在中子星表面,因为其巨大的引力,导致原子核外部的电子被挤压到原子核中,也就是说这种生物的躯体全都由中子构成。由于组成成分是密度极高的物质,这就使得中子生命体的体积减小的同时进入高能量状态,所以他们的身高还不到一毫米,体重却有百八十公斤,身体中主要进行的也并不是化学反应而是核反应,并且所有生命活动都比人类快一百万倍!
 
中子生命体因为其本身具有非常特殊的身体结构,并且思维的速率快如闪电,语言的交谈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正常交流。因此这种生命体会直接使用意识交流,并且这种交谈方式完全没有任何语种和族别的限制,不管是什么种族,掌握怎样的语言,他们都可以通过意识轻松无碍地让双方顺畅交流。
 
——以上内容混杂在容远从比丘星下载的无数资料当中,记录于类似逸事杂谈一类的书中,真实性不可考。容远没兴趣,豌豆却抽时间全都看过了,一听卡丘卡说起这个名词,它立刻就想起来了。
 
不过中子生命体之所以只存在于传说当中,就是因为联盟中人们曾经探索过无数宇宙中的中子星,却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种独特生命体存在的痕迹。
 
豌豆说完以后,总结说:“总体而言,中子星生命体的特征跟微米人非常相似。不过它们的体积更小,质量也远远没有那么重——一粒灰尘都比微米人更重。”
 
“所以那只是传说。”容远道:“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写下这些记载的人也许见过微米人的祖先。有机会的话,我倒是想到中子星上去看看。”
 
“只是中子星吗?”豌豆很了解容远,不放心地问。
 
“哈。”容远忍不住笑了一声,兴致勃勃地说:“当然,如果遇到黑洞,我也愿如飞蛾扑火投身进去一游。你不好奇吗?黑洞是不是真的具有让时间静止甚至时空倒流的作用。”
 
豌豆板着脸:“我对会让你送命的东西一点也不好奇。”豌豆现在很怀疑容远离开地球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还没有开始旅行,它就已经忧心忡忡了。
 
容远大笑:“放心好了,我不会冲动的——我一定会做好准备再去。如果事不可为,只要及时抽身离开就行了。再说……”他略一停顿,在豌豆好奇地仰头看过来时,微微含笑说:“不是还有你在我身边吗?”
 
【有你在,一定能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及时做出补救。】
 
容远的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但豌豆完全听懂了。虽然它并没有心脏这种器官,却也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心头一热”。
 
此时此刻,不要说容远只是跟它预定一场未来的冒险,就算是让它去死,豌豆也能心甘情愿地答应。
 
******
 
卡丘卡离开后,不管它们跟喀尤尔公司是什么结果,容远暂时都不打算继续关注了。他从商城兑换了特殊的生命体扫描仪,把整个地球都扫描了一遍,确认除了疑似外星生物的微米人和数目已经十分稀少的百色蛉以外,地球上已经再也没有外星物种遗留。
 
然后,他摧毁了连通太阳系和外星宇宙的虫洞。
 
太阳系附近的宇宙空间十分荒芜,离它最近的恒星系也有四五光年,如果单单驾驶宇宙飞船航行的话,需要的时间就更漫长了。周围的星系中,也并不存在能够与人类相比较的智慧型生物。可以说,毁掉这个虫洞,不管是喀尤尔公司还是星际联盟,不管是怀着什么目的的外星访客,再想要造访地球就会变得非常困难,当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放弃这颗星球,给地球一个足够漫长的不受干扰的发展时期。
 
当然,这样一来,人类未来进入星际发展的速度也不得不放缓,可能在很长的时间内,他们都会认为人类在宇宙中是孤独的、唯一的。
 
但这点矫情的小情绪并没有被容远放在心上,他并不觉得人类做好了接触外星智慧生命的准备,相比起宇宙中的无数生物,他们实在太弱小,最严重的是,他们中的大部分根本没有认识到自己有多么弱小。
 
不过,地球总有一天会死亡,在远早于它死亡之前的时间里,地球能够提供给人类生存的资源会越来越少,环境也会变得越来越难以生存。若那时,人类这个种族依然没有灭亡的话,那么舍弃地球重新寻找新的家园是迟早的事。
 
为了将来,容远兑换了一颗【虫洞之种】放置在火星附近,大约需要一千年左右的时间,这颗种子会逐渐发育成熟,成长为一个能让大规模星际舰队从中通行的稳定的虫洞。虫洞另一端的出口设置在以宽容公正闻名银河系、种族外形也跟人类极其相似的兰蒂亚帝国附近。
 
兰蒂亚帝国和地球分居在银河系核心的两端,直线距离也有近十万光年。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这颗种子的价值自然不菲,容远的功德瞬间就缩水了一半。
 
话说之前,在以次声波驱逐百色蛉时,容远知道尽管他调整了频率降低了杀伤力的,但依然会有大量的百色蛉因为无法及时逃离而死亡。因此,他做好了会被扣除大量功德甚至天雷轰顶的准备。但结果是,功德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再一次救世而增加了三倍有余。
 
原因,就在于《功德簿》新出现的一条规则——
 
【规则二十六:如果以生存为目的、或涉及到种族存亡和延续,当契约者的行为导致其他生命体死亡时,功德值计算记善不记恶,记加不记减。】
 
容远一直知道《功德簿》的规则还没有开发完全,但他以为在地球上前面的二十五条规则就已经是尽头了,剩下的,也许要在他离开地球以后,或者他把弦力开发锻炼到更高的阶段以后才会出现。
 
而新增的这条规则,可以说解释了很多容远以前的疑问。
 
他能看到人们的功德,所以他很清楚,农民收割小麦玉米,屠夫宰杀猪牛鸡羊,可以说都杀害了大量的生物,但他们的功德跟吃斋念佛的人没有多大的差别,一样有高有低,却也没有负到离谱的境地。还有人们在平时行走坐卧之间,洗手时会杀死手上的细菌,晒被子时会杀死无数螨虫,走路不小心会踩死蚂蚁昆虫,如果都要扣功德的话,那所有人不管怎么行善积德功德都肯定是负值,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原因很简单,人类如此作为,都是为了生存。
 
为了生存,所以需要吃果蔬粮食肉类,所以杀害它们以果腹并不影响功德高低;为了生存,人类需要保持清洁卫生、需要有正常的生理活动,那么在这个过程中“被杀害”的各种生物,也不会导致扣功德。
 
同样的,把这个过程反过来,虎豹因为饥饿而吃人,细菌栖息在人体中吸收营养,螨虫寄寓在人类皮肤表层繁衍,蚂蚁为了建筑自己的家园而啃噬河堤导致发了洪水,也一样不会扣除它们的功德。
 
——都是为了生存而已。
 
《功德簿》第八条规则:【如契约者不以生存为目的而蓄意间接导致其他生命体死亡,则扣除功德值50——∞;如契约者不以生存为目的而蓄意直接导致其他生命体死亡,则扣除功德值100——∞。】
 
这个“蓄意”,实在是含义深远,它早就影射着这条新规则了。只不过,容远过去一直认为功德计算都是唯结果论处,但现在看来,它也未必不考虑动机,只是能够得到它宽容以待的“合理动机”,实在是太少了。
 
——为了自己的生存,或者为了种族的生存。
 
哪怕是“为了保护家人所以才会杀害别人”这样的理由,也不会被《功德簿》所接受,功德扣除的时候一样不会有丝毫的手软。
 
只是,容远始终有一个疑问没有得到解决——功德多少,对他这个契约者来说是很重要的,但是对其他人有什么作用吗?
 
为了给《功德簿》选择契约者的时候提供一个筛选?还是为了作为契约者是要提供帮助还是要无情杀戮的指向标?对拥有功德的本人,是否有什么意义?
 
对普通人而言,功德很高的,可能一生贫苦、死于非命;功德非常低的,却也有可能享尽荣华富贵、寿终正寝。行善或者作恶,功德多少,那个数值对他们有什么价值呢?
 
一定有的。
 
容远默默跟自己说,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发现,但他将来一定会弄清楚。
 
《功德簿》中,隐藏的秘密实在太多,他如今所见所了解的一切,只不过冰山一角而已。所以他这一生要追寻的,不仅仅是无垠的宇宙,也有《功德簿》中蕴藏的无数隐秘。
 
第265章:邀请函
 
“袁雪倩!袁雪倩!袁雪倩!”
 
B市电影学院的女生宿舍楼下,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扯着嗓子大声喊着,喊得整个楼里的女生都趴在窗户前看。胖男生旁边不远处还蹲着一个身材匀称的大男孩,他把书包顶在头上,装出一副自己根本不认识他的样子。
 
“胖猫,你喊什么呀?袁雪倩是不会理你的!”
 
“胖猫,你今天照镜子了没有啊?”
 
“大早上的吵什么吵!不知道人要睡美容觉的吗?”
 
楼上女孩七嘴八舌地说着,不管是被奚落还是开玩笑,被叫做“胖猫”的男生都不生气,把双手围成喇叭状搭在嘴上声嘶力竭地喊:“袁雪倩!快出来!袁雪倩!”
 
有人拿出手机来对着他拍照,笑嘻嘻地把图配上文字发到学校论坛上,配上标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清晨七点胖猫对袁女神大声说爱!》
 
哪知不到两分钟,所有人都惊奇地长大了嘴巴。只见一个肤白如雪、长发秀美、身姿窈窕的女孩一边喊着“来了来了!”,一边轻快地从楼梯上跳下去,跑到那个其貌不扬的胖男孩身边。
 
这个女孩就是袁雪倩,同时她也是B市电影学院的校花,相貌极美,但性格清冷,又颇有才华,在所有人心目中都是一朵只能远观不落人间的高岭之花。但此时,她脸上哪有半分清冷之色?
 
眼睛闪闪发亮如坠了星子,脸颊笑得红扑扑地可爱极了,走路时还连蹦带跳,好像年龄瞬间缩水了三分之二。尤其是她还特意打扮过,眉如远山含黛,唇似桃花润雨,一袭白色希腊风的裙子更显得纯洁飘逸,当她从宿舍楼的阴影下踏入阳光的一瞬间,整个人似乎都在发光,周围的人全都看得呆住了。
 
“砰!”一个捧着书从楼下走过的男生一头撞在灯柱上,眼镜都撞歪了,犹自回不过神来。
 
但那胖猫就好像眼睛瞎了一样,根本没有被如此容光给照耀到,反而不耐烦地说:“怎么这么晚啊?我和镜子都等你老半天了!”
 
众人都以为这下袁雪倩肯定要发火了,谁知道她却满脸含笑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梳头发花了点时间。我们快走吧!”
 
——这小子厉害啊!
 
好些蹲在女生楼下等女朋友or看美女的男生忍不住在心里齐齐地赞了一声,默默想着回头一定要跟他请教一下勾搭女神的诀窍。还有人一边在心里咬着小手帕,一边骂着牲口,打定主意今天晚上要套某个人的麻袋。
 
胖猫没有理会众人羡慕嫉妒恨的心情,默默看了眼袁雪倩好像跟直接披下来没有什么区别的发型,明智地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吐槽,踢了一脚蹲在树荫下的男生,催道:“镜子,走了!”
 
那男生取下书包站起来,正脸露出来的一瞬间,趴在窗户上的女孩一时间集体失语。
 
接近九头身的身材,完美的五官比例,肤色白净,眼睛明亮,嘴角微微含笑,仿佛宠溺又仿佛在撒娇,脸颊有一点圆,使得他看上去还带着几分孩子气,显得十分年轻乖巧。
 
立刻就有几个女生捂住砰砰乱跳的心脏,这一瞬间忽然就明白了高冷女神为什么会坠落人间。
 
但实际上,袁雪倩虽然也愣了一下,却没有过多的反应,依然保持着迷之雀跃道:“走吧走吧,再晚真的要迟到了,万一人家不让我们进去该怎么办?”
 
“怕什么?这是个看脸的社会。你和我们镜子把脸一刷,还有什么地方去不了的。”胖猫大咧咧地说。
 
“滚你的吧!”被叫做“镜子”的男生翻了个白眼,一开口就立刻破坏了他那张脸带来的第一印象,他嘲讽地扫了眼胖猫胖乎乎的身材,说:“到时候我俩把你抬起来撞门还差不多。”
 
胖猫不屑一顾:“不是我说,胖哥这身材,就凭你那细胳膊细腿的,能抬起来才怪!”
 
“哪用得着手抬啊?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懂不懂?”镜子说:“咱们做个滑轮组,一根头发丝儿都能把你吊起来。”
 
“行了,你俩别贫了!再这么磨磨蹭蹭的我不等你们了啊!”袁雪倩不耐烦地说,看看时间,加快了脚步。
 
“看看,这就是女人。你等她两小时,她连两分钟都不会等你!”胖猫偷偷跟镜子说,镜子笑而不语,因为他发现袁雪倩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三人说笑间快速走出学校,坐上公交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B市大学。来不及感叹这座百年名校的风华,就被车站不远处三步一岗荷枪实弹的戒严阵势所震慑了。
 
几人的小心肝都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但看到那些冷漠的眼神,突然就感到心虚了。
 
在戒严的士兵背后,B市大学的门口,有五个像是机场安检那样的设备,前面排着长长的队列,一个一个检查证件和邀请函,然后把私人物品如手机提包打火机等等都在放在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里密封起来,等离开的时候才能拿走。接着走过安检门,但凡有一丁点可疑的,都会被立刻请到旁边的小房子里去搜身检查。
 
“乖乖,这阵势……”胖猫咋舌,连一贯的贫嘴都忘了。
 
镜子看他们三人在车站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立刻就有士兵警惕地盯着他们,连忙拽了一把愣神的胖猫和袁雪倩。几人走到队伍的最后面,取出相关的证件等待着,心跳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检查虽然细致,但速度并不慢。约莫十几分钟后,几人就通过了安检门,怀着激动的心情,仿佛是跳跃着顺着人潮走向B市大学的大礼堂。
 
这个礼堂是B市大学近两年新建的,能一次容纳上万人。此时门外还排着长队,但礼堂里曼乍一看去好像已经坐满了人。但并没有人睡觉或者玩手机——胖猫觉得这主要是因为手机都在门口被收走的缘故——连说话的声音都不高,显得既热闹,又不噪杂。此时在座的所有人心中似乎都怀着一模一样的情绪:期待,兴奋,好奇,恨不得时间嗖地一下就飞过去。
 
几人按票就坐,正好是三个连在一起的座位。袁雪倩高兴地说:“我听说这次发布会的参加人员全都是在网上报名抽奖,中奖率还不到五千分之一,幸好你们有门路弄到邀请函,不然我就没有机会见到我男神了!”她今天一直都特别兴奋甚至举止失措,却不是像同学猜测的一样是为了胖猫或者镜子,而是为了能见到那个自己从小就特别崇拜喜欢的人。
 
胖猫一挑眉,说:“那你可得谢谢我们镜子,要不是他,咱们也拿不到这些票,更不用说坐在这么好的座位了。”
 
袁雪倩探出上半身,问坐在胖猫另一边的镜子:“镜子,你是怎么弄到的?我听说这次是完全是电脑随机选择,除了第一排的大领导们以外,连B市市长想要给自己弄一张票都得先报名然后等抽奖结果呢!”
 
“我是请我哥的朋友帮我要了几张票。”镜子含糊说。
 
“哎?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胖猫奇怪地问道。
 
镜子摇摇头,不想多说,目光垂落到自己手中的邀请函上,最前面写着:“尊敬的容景先生,您好!由容远博士主导的【方舟】发布会将于xxxx年7月12日10:00在B市大学礼堂召开,诚邀您的光临。会议有关事项如下:……”
 
第266章:方舟,起航
 
“冰糖葫芦串儿哎——冰糖葫芦串儿哎——”
 
“新城学院将要招生!新城学院招生在即!想要报名的注意了!《新城学院历年考题精选》,只要三个金币就能拿到手!三个金币!只要三个金币就能让你顺顺利利加入新城学院!”
 
“先生,你刚来新城吗?需要向导吗?不是我跟您吹,吃的喝的玩的,只要在新城,没有我不知道的!”
 
容景推开身边那个不断挤过来向他推荐自己的黑瘦少年,茫然地看看周围,一时转不过弯儿来。
 
周围的人全都穿着一身糖国古代的服装,连他自己也是一样。周围的建筑多半都是古风盎然,连门廊下挂的灯笼、街上卖的小吃、脚下铺着的青石地板,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糖国几百年前的风物。
 
——我穿越了?
 
他忍不住这么想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握了握拳,没有任何生疏的感觉,就好像这就是他的手、他的身体一样。他用力拧了自己的胳膊一把,尖锐的刺痛感传来,让毫无防备的他疼得龇牙咧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强烈的真实感,让容景一时间都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他一点一点回顾自己的记忆,想要找出其中断裂的地方。
 
他和胖猫、袁雪倩三人走进B市大学的礼堂,等了半个多小时以后,发布会整点开始。一个B市电视台挺著名的主持人先上台,说了一番感谢大家的光临,天气很好、国家很好、所有人都很好之类的废话,然后又介绍了一遍人们耳熟能详的容远博士一路走过来的历程,再说了说不太为人所知的容博士在【方舟】计划上付出的心血和期望,都是套路,但主持人控场能力很强,时而慨叹时激昂,用词极为打动人心,让人几乎完全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倒也半点不负他的盛名。
 
但坐在礼堂里的人都不是为了欣赏他的主持能力和词汇之美而来的,因此这个开场白只用了数分钟就结束,主持人一挥手进入正题,背后的投影屏上打出了四个巨大的隶书字体:
 
【方舟起航!】
 
后面还有一排小字:【十年磨一剑,锋芒今初试】。
 
然而说了这么半天,除了坐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国家高层以外,恐怕还是没有人知道【方舟】到底是什么。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主持人,期待他接下来会对【方舟】进行解说,或者——更期待的是——接下来容远博士会出场,亲自为他们介绍这个自己呕心沥血的产品。
 
但剧情却没有按照他们所预想的那样发展,打出两行字以后,一些穿着迷彩服的年轻士兵(胖猫吐槽:“连个穿旗袍的美女都没有!”)沿着过道,给每个人发了像是摩托车头盔一样的东西。容景把拿到手的头盔拆了包装,上下打量着,这个头盔看上去厚实,但质量并不算非常重,外观十分简洁,并没有太多的花哨装饰,只在太阳穴的位置有几个指示灯。他试着戴了一下,发现它能包住大半个头,只有鼻孔和嘴巴露在外面,而且蒙住眼睛的黑色镜片也是完全不透光的设计。
 
“哎。”胖猫捣了他一下,容景一转头,就看到发小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捧着头盔的双手一直在发抖,他压低声音,用一种既满怀期望又十分惧怕失望的语气说:“那什么,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吧?”
 
容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其实在看到这头盔的一瞬间,他也冒出了同样的想法。
 
“但是……”提出猜想的胖猫又害怕了,不禁担心地说:“不是说……那个技术还不成熟吗?而且,我听说坚果国和花国都有这方面的研究……能让容博士花十年去研究的,不会那种半成品对吧?就是我想的那个对吧?”
 
“那当然!也不看看这是谁发明出来的!”容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心里默默道:“那可是我哥!”
 
这句话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他再看这个头盔,就觉得可爱亲切了不少。容景充满怜爱地把头盔从里到外地都摸了一遍,发现头盔外面光滑,但里面有很多不易察觉地小突起,像是……电极?
 
他默默放下手,心砰砰砰乱跳着,觉得自己此生已经无憾了。
 
袁雪倩看看胖猫盯着头盔垂涎地像是要流口水又不敢触碰的样子,在看看容景嘴角刚要翘起又被生硬地压下来、欲笑不笑的扭曲表情,莫名其妙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胖猫刚要说话,又突然害怕说出口就不灵了,故作神秘地眨眨小眼睛,说:“不着急,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场中同样是议论纷纷,不过没过多久,所有人手中都拿到一个头盔。主持人也不耽误时间,直白简洁地演示了一下怎么打开以后,让大家把头盔都戴上。
 
容景照做了,然后,他就仿佛穿越时空到了这里。
 
“镜子!镜子!”
 
容景正在发呆,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大声喊他,惹得路人都纷纷不满地看过去,他一抬头,可不正是胖猫那家伙吗?胖猫根本不理路边的人是什么反应,连蹦带跳大幅度地挥着手,看到终于引起了容景的注意,忙兴高采烈地招手叫他过去。
 
容景看他似乎很着急,忙绕过拥挤的人群跑过去,胖猫来不及解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拖到一个古装美女的面前,说:“三个人,三张票,谢谢!”
 
“好的。”梳着双平髻的古装美女微微一笑,拿出三张金边印花的卡片说:“祝您旅途愉快。”
 
胖猫一把抓过卡片,拉着容景急急忙忙钻进路边的一栋跟杂货铺没两样的房子,袁雪倩早就等在门边,三人冲进来的时候,容景看到门上挂着的一个漏斗中最后一点细沙刚好落了下去。
 
“咔”地一声,门在背后合上。容景一看,这房间里面已经有几十个人,模样都有几分眼熟,像是刚才也坐在礼堂里参加发布会的人。房间里的布局也跟外面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看上去像火车车厢,座位是向着同一朝向排列,但椅子宽敞舒适,装饰也华美精致,体积还至少增大了好几倍,所以三五十个人待在里面也不显得拥挤。
 
三人找了一排靠前空座位坐下来。门关上以后,车厢前面走出一位长裙曳地的美女,她腰系环佩,手持花枝,含笑说:“欢迎各位游客乘坐星际旅游列车,请系好安全带,我们的列车马上就要发车了。”
 
众人这才发现座位上还有安全带这一配置,纷纷系好。胖猫探头低声对容景说:“看到没有?全息虚拟游戏头盔,容博士居然真把这东西给搞出来了!简直是……”他摇摇头,连声轻叹,显然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容景顿时把混乱的思绪拉回来,心中再度涌起澎湃的骄傲之情。他嘴角含笑,矜持地点了点头,说:“嗯。”
 
“嗯什么呀,又不是你弄出来的。”胖猫哼了一声。
 
旁边袁雪倩羡慕嫉妒恨地轻声说:“那女孩是nρC吧?她可真漂亮!”
 
胖猫觉得自己真搞不懂女孩子都在想什么,关注点总和他不一样,他诧异地看了一眼袁雪倩,然后诚心诚意地说:“你比她漂亮。”
 
这是真话。nρC美女美就美在毫无瑕疵,但那脸那身材可以说是二次元美女的大众模板,所以美则美矣,却缺少那一种让人心动神摇的魅力。而三次元来的游客样貌身材基本上跟本人相差不大,却像是被美图软件一键美化过一样,皮肤细腻,色泽均匀,什么疤痕痘印斑点黑痣等等全都看不见,臃肿的肥肉也缩水了,美型度岂止提高了一倍。nρC可以千人一面,但人类这种自然生物天生具有的各种瑕疵却能让他们任何两个人看上去都不完全相同,因为差异,因为缺陷,所以才显得更生动。
 
持花的美女似乎丝毫没有听到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等他们把安全带全都系好以后,花枝在手中转了一圈,说:“列车现在前往旅游第一站——比丘星!”
 
******
 
一排排巨大的书架构成迷宫一样的格局,向上看,看不到屋顶;向下望,望不到深渊,目光所及之处,有的只是无数的书本。书脊上用许多不同的文字写着书名,但不管是谁拿到哪一本书,所看到的,一定是自己最熟悉的文字。
 
如此高大的书架,自然与普通的书架不同,上面有一圈一圈的阶梯,都是用一块块并不相连的木板构成。透过木板中间的缝隙,能看到下面望不到底的黑暗,胆小的人恐怕一步都迈不出去。木板桥螺旋形上升,一眼看过去让人有眼花缭乱之感,上面间隔很远,才有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半圆形平台,上面摆着原木制作的书桌和凳子,有的还有茶壶和点心,可以供人稍作休息。偏偏设计这个图书馆的人坏得很,不管从什么入口进来,都是在半空中某段阶梯上,莽撞一点的人可能一脚踩空就掉下去摔死了。
 
此时这里冷冷清清的,除了一位盘腿悬浮在空中看书看得正入迷的nρC管理员以外,只有一张圆形的小茶桌边坐着两个人。
 
“图书馆!”其中一个人笑叹一声,说:“果然是你的最爱。”
 
另一个人并没有说话,但眉眼之间却显示出难得一见的柔和来。
 
前一个人——也就是金阳又说:“我还正在想,发布会你怎么没有露面,原来你早就已经跑到这里来了。”
 
“我做的东西,当然要先来检验一下成果。”容远倒了两杯茶,伸手示意一下,问道:“现在这个时间,一半的人去参加星际游览,另一半的人在地球上瞎逛。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我也是瞎逛过来的。”金阳说。其实是一进门看到这么多书,他想着容远可能会在里面,于是就走进来了。他端起茶看了一会儿,屡屡热气带着清香扑到面上,色泽、气味、热度,无一处不真实。半晌后饮了一口,微烫的茶水吞入口中,连顺着咽喉一路熨帖到胃里的感觉都与平时一般无二。
 
“极品六安瓜片!”他评价道。
 
“我不懂这个,设计组的那些人弄的。”容远晃了晃自己的杯子,漫不经心地说。
 
“怎么会这么真实?”
 
容远说:“只是欺骗了你的大脑而已。不过我们还有一种价格更昂贵的游戏仓,在玩家进入虚拟世界活动的时候能同时刺激身体相应的部位,基本不会感到疲劳,但效果跟有氧运动锻炼差不多,回头送你几套。”
 
金阳沉默片刻,忽然放下茶杯站起来,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书翻开——刚进入图书馆看到这么多书的人大多数都会按照游戏经验,认为这里面数不清的书籍其实都是背景装饰,只有在触发特定任务的时候才能从里面获得制定的书籍。但此时,金阳随意翻开一本书,看到里面密密麻麻黑纸白字的内容,一字一句都透出一种严谨、认真、力求精准的感觉,绝不是游戏策划组为了衬托一个背景而粗制滥造出来的东西。
 
同时,这也不是把地球上已经出版的书随意复制进来才做出来的。
 
他合上书,看到封面上一行烫金大字《星际战舰维修基础教程》。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书架上的书籍:《带你认识一千种星空巨兽》、《星际联盟的发展历程》、《兰蒂亚帝国全史》、《机甲制作》、《纪念——那些被黑洞吞噬的古代文明》、《银河系各星球的奇葩习俗》……
 
他慢慢回头,问容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书上写的内容,全都是真的……对吗?”
 
第267章:真正的财富
 
容远笑了,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对?”金阳愕然,他对自己的结论还很有信心呢!他又抽出一本关于种植花卉的书看了看,依然没有从中发现任何伪造的成分,不由得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容远。
 
容远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数之不尽的书籍说:“不是不对,而是不仅仅如此。”
 
金阳想了想,忽然恍然:“难道说……学院里面教授的,也是真正的课程?”
 
“没错,你跟我来。”容远抽出金阳手里的书随手一扔,拿书就朝着书架中间无底的空洞落下去,忽然那个捧着书半天都没动过的nρC管理员挥挥手,那本正在下落的书就“哗”地一声飞回书架,稳稳地插进原来的位置。
 
尽管知道这些都是数据,但金阳还是看得啧啧称奇,下一秒,容远拉着他,已经换到了另一个地方。
 
是传说中马上就要开始招生的新城学院。
 
这里的nρC和玩家可谓是一目了然。nρC学生们都穿着统一的白底蓝边的汉服,教师们则是款式相似但一身纯白的服装,细微处有红宝石做点缀,与服装各不相同的玩家有很大区别。
 
学院很大,有的学生在读书,有的三五成群在辩论,远看还以为他们在讲解经义,但走近以后才听到他们争论的是两种不同设计的发动机哪一种装在机甲上推进速度会更快更安全。
 
画面中充斥着淡淡的荒诞感。
 
容远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算是我的私心吧……地球是按照地域以四大文明古国为蓝本进行设计——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
 
金阳摇摇头说:“习惯就好了。”其实跟它带给人的真实性体验相比较,其他所有的都是细枝末节。
 
两人一直走到书院后方的演武场,所看到的师生大多数都是一身短打。这里比两百个足球场加起来还要大,而且分为很多区域,有练武、跑马、踢球、攀岩、射击等等各种不同的功用,凡是地球上军队里能看到的训练项目都有,军队里没有的训练项目也有很大,以至于偌大的演武场都显得拥挤了。但最醒目、围观的人最多的,是在最外侧一大片完全空白的区域中,两架正打得热火朝天的机甲。
 
金阳:……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当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机甲的战斗已经停止了,获胜的机甲上面走下来的似乎是个老师,正在指点失败的那个学生。同时,一个玩家正拉着一个nρC老师大声嚷道:“为什么我不能上去?”
 
nρC老师态度很温和地说:“如果没有初级以上的机甲驾驶资格证,是不能随意驾驶机甲的。”
 
“艹,老子在现实世界要考驾照,到虚拟游戏世界居然还要考证?”玩家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他看那个老师一脸微笑但十分坚决的态度,倒也没有纠缠,问道:“怎么才能拿到那个证?”
 
“要想考取机甲驾驶资格证,你需要学习至少一年的理论知识。如果能够顺利通过理论考核,还需要在虚拟驾驶舱中练习三个月以上的操作,等虚拟操作水平达到二级以后,才能进行实际操作练习。”
 
玩家:“……”千万匹草泥马在心头奔驰而过。
 
——不是应该向导师交上几个钱然后金光一闪技能就掌握了吗?至少学一年三个月?你是认真的吗?哪个游戏会有这么蠢的设计?
 
金阳顿时噗嗤一声笑了:“虚拟游戏的虚拟驾驶舱?”
 
“这是正规流程。”容远知道金阳明白他的意思,外星球培养真正的机甲驾驶者必须经过这样的流程。然后又说:“而且……在【方舟】里,玩家死亡的惩罚可比网络游戏要重得多。”他要培养的是并不是能习惯性地把死亡当成游戏的玩家,而是认真对待【方舟】,能从中挖掘其中宝藏的智者。
 
“这样会没人愿意学的。谁能把一年多的时间花在游戏的一个技能上?还不一定能学会。”金阳客观地说。
 
“事实上,一年三个月只是最乐观的估计。以人类的平均智商,通过理论考核的年限应当是三年七个月,虚拟驾驶舱的练习通常也要持续一年左右。”容远说:“不过【方舟】在设计的时候考虑了对大脑潜意识的刺激,玩家在学习的时候会比现实中更加专注,记忆效果也更明显,所以学习的时间才会压缩到不足三分之一。”
 
“那如果以后学校全都该在【方舟】中上课,教学的效率岂不是会大大提高?”金阳笑问。
 
他只是忽发奇想,但容远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嗯,没错。而且在【学校】这种特定的建筑中,一旦开始上课,那么教室中的所有学生会被迫进入【学习模式】——不能离开座位,不能交头接耳,不能随意说话,不能打瞌睡,意识模糊的时候会突然有被电击或者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的感觉。另外,学生等级全都无差别锁定到1级,教师等级为100级,具有碾压性优势,但双方不能发生直接的身体接触。”
 
“我代表广大学生鄙视你!你难道忘了自己上学的时候在教室里是什么样吗?”其实除了成绩以外最不像好学生的就是站在他身边的这一位。
 
容远耸耸肩,说:“这是周圆的设计,你找她去!”
 
金阳无语,转而问道:“原来在你这游戏里面还有等级这回事吗?”别说等级、力量、HP/MP等这些通常游戏中都会有的属性显示,他连退出游戏的按钮都没有找到。
 
“自然有。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愚人最多,你就是告诉他前面有一座金山,但要不在路上洒下点金沙让他看见直接的好处,他也不乐意去。所以虽然我认为等级这种基本又直观的奖励手段其实破坏了【方舟】整体的美感,但还是有的。”
 
容远很少说这么拗口的话,所以一听,金阳就知道他对这个设计怨念有多深,笑得忍不住。他拳头抵着嘴唇清咳两声,为了避免容远恼羞成怒,转移话题问:“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
 
容远抬起左手,拇指上戴着一个墨色的扳指——玩家进入游戏都换了一身装备,除了古装衣服以外,身上不可避免会有一些玉佩发箍簪子之类的饰品,金阳本以为这个扳指也是如此,但看此时容远将其转了一圈,面前立刻出现了一个虚拟的属性面板,果然有着一般游戏里会有的各种属性,也能看到【退出方舟】的选项。
 
金阳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连这个都要玩家自己去发现?”万一有个人突然尿急但是怎么都退不出游戏该怎么办呢?这人真是坏死了。
 
容远诧异:“你进入游戏的时候没看到公示板吗?上面就有基本的操作介绍啊!”
 
金阳心说:……对不起我真没有看见公示板,并且我相信大多数人都跟现在的我一样在诅咒你的恶趣味你知不知道?
 
容远还鄙视他:“连基本的收集信息都不知道。阳阳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金阳本来还在腹诽容远简直是在要求他们每个人都要有特种兵的素质,听到后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忽然怔了一下。
 
容远却没注意自己脱口而出说的话。他们两人已经走出了学院,来到新城学院后面的一条街上。学校附近总会有这么一个地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仿佛容纳了所有你需要的东西。他略带骄傲地指着街上的店铺,矜持地说:“不光是机甲教学,你看看,这里的维修店、小吃、各种水果、宠物、家用机器人、电子产品、太阳能悬浮车……所有的一切,在现实中都有原型,也同样能在现实中完全复制。”
 
他随手拿起街边一个修理光脑的小店放在门外的一根螺丝钉,递给金阳看:“哪怕是其中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工具,就好比这个螺丝钉,它的规格、大小、形状、弧度,都是经过千锤百炼才最终确定的最合适的模样,哪怕只是改动一点点,整体的设计也会变得不协调,要么改变其他所有的零件,要么产品会直接报废。这个世界,任何一个角落中,都隐藏着难以想象的财富。”
 
金洋手中把玩着螺丝钉,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上面,他一抬起头,就看到容远表情虽然依旧淡淡的,但眼中却神采飞扬,就像……就像一个小孩子,在跟小伙伴分享他最心爱的玩具……不,应该说,是展示他花了很长时间亲手堆起来的沙滩城堡。
 
“还有那些外星球。”容远顿了顿,用更慎重的语气说:“【方舟】中,恒行卫彗一共有一百亿颗星球,其中有一千万颗星球设计成有智慧生物居住。除了我们脚下的地球以外,其它所有的……在宇宙中都存在一模一样的原型。”
 
“一……千万?”金阳语气有些涩然。他想过外星人的存在,但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多。
 
“事实上,光银河系中这样的星球就有十亿多个,时间不够,我只是选了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容远的语气很遗憾,仿佛说如果有时间他会把是十亿个星球都在【方舟】中模拟出来一样。
 
“我知道了。”金阳看向街道中闲逛着、说笑着、惊讶于所有的感官感觉到的有多么真实、却根本对【方舟】中真正了不起的地方视而不见的人们,问:“但是你看,大多数人根本就不知道你的【方舟】中蕴藏着多么庞大的财富,只是把时间浪费在玩乐上。所以……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公开?”
 
第268章:最大的财富
 
容远摇摇头,然后说:“为什么要公开?连发现财富的眼光都不具备的人,没有拥有它的资格。”
 
——所以说你不要总是把自己的水平代入到别人身上啊!
 
金阳觉得容远真的什么都好,就这一个缺点经常让人无语。他总觉得别人应该具备和自己相同水平的智商、观察力、判断力和知识容量,但如果达不到,他虽然很少说什么,但那种“这很简单你都做不到?”、“这是常识你居然不知道?”的神情真是特别的招人恨。
 
“而且……”容远神色一肃,温和的笑容莫名多了几分嘲讽和冷冽,“你觉得,如果真的公开了,会发生什么事?人们真的会认识到【方舟】中蕴含的知识的价值吗?”
 
金阳思索片刻,默然。
 
容远做出了结论:“不,他们会开启战争!到时候,【方舟】内外,都会满是硝烟战火,尤其是拥有【方舟】的糖国怀璧其罪,恐怕会第一个被其他国家的联合势力摧毁。这,才是最直接的后果。”
 
如果不是丧心病狂地要把所有站在对立面的人都杀了,那么没有谁能对抗全世界,容远不能,糖国也不能。
 
而且【方舟】中所具有的这些,其实非常挑战所有人的常识和他们的世界观。金阳因为很早就对容远的秘密有所猜测,加上本身性格的原因,所以他可以很容易很从容地就接受这一切。但一般人,真相摆到面前的那种冲击很可能会摧毁他们。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缓慢的、循序渐进的过程,来慢慢发现并接受这个事实。但他们一点一点挖掘出真相的时候,感觉到的就不会是世界被击碎的那种恐惧感,而是逐渐开掘一个宝藏的喜悦。
 
容远也希望,他的【方舟】是一个能让人心甘情愿、充满幸福地去接受的世界,人们在其中能享受到的是欢乐,是探索,是真正拥有自由、拥有掌控自己人生的那种感觉。但倘若公开其中隐藏的秘密,即使不会发生他预想中最严重最惨烈的那种后果,至少也会有当权者强制性地要求国民进入其中,疯狂地从中掠夺资源,并且不择手段地试图阻止别人从中获得资源。
 
他们会把那一亿颗星球都当做是自己获得资源的一块踏板,把容远为之骄傲的图书馆当做是自己的所有物,是弱小者不能触碰的禁地。他们不会用轻松的心态去用心欣赏和了解地球以外的那九千多万颗星球和各种智慧种族,不会睁开眼睛去看广袤宇宙中多姿多彩的世界,而是会用尽全力把【方舟】变成一个充满杀戮、竞争、阴谋、陷害、勾心斗角的暗黑之地,甚至在冲突升级的时候完全有可能会把这种竞争关系延伸到现实世界当中,那就完全违背了容远的本意。
 
而且,地球有一千年的时间可以独立自由地发展,人类并不需要急迫地一步登天、现在就拥有与外星球对抗的力量。他们完全可以慢慢地、从容地去发展,揠苗助长,最大的可能是长成一个四不像。
 
“那么,就只有政府能了解情况,然后有意识的引导玩家去选择吗?”金阳所说的“政府”,自然只单指糖国的这一个。
 
容远嘴角不带温度的勾了勾,说:“【政府】,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代称,它也无法保证绝对的公正严明,只是由许多同样有私心、有欲望、有立场的普通人组成的一个机构罢了,有时候它甚至只是某一个人的意志体现。别人因为离得远不清楚,你我还看不清这一点吗?所以,我或许能给予一时的信任,但无法将这种权力永远地交给一个机构。”
 
“那你选择的‘绝对公正严明’的托管者是谁?”金阳问。
 
“你见过的。”
 
“我见过?”金阳下意识地回忆自己和容远都认识且有资格的人——
 
金南?不,他事多人忙,根本没有时间管理一个庞大的虚拟游戏世界;同理排除金家的所有长辈;
 
艾米瑞达?那女孩真的很聪明,但太单纯,并不具备管理【方舟】所需要的某些素质;
 
容远自己?他是无与伦比的开拓者,他能制定规则,却绝对没有耐心把漫长的时间花费在管理和延续上。
 
难道说……
 
灵光一闪,金阳问:“图书馆里的那位是谁?”
 
容远轻笑一声。金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联想到那个只见了一面的nρC身上,但他看到容远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真是他?”金阳自己都有些惊讶。
 
“嗯,它叫鸿钧,是高等级的AI,【方舟】世界真正的管理者。”
 
容远这次没有再给它取“诺亚三号”这样的名字,因为鸿钧并不是诺亚的复制体,而是诺亚、容远和艾米瑞达三人共同的心血,比起诺亚和诺亚二号,它的程序上有很多的改动,性格也并不相同。它就像是一个宽厚的长者,同时兼具了道家的无为和法家的公正,又像是一个好奇的孩子,每时每刻都在吸收新的知识,趣味盎然地认识这个世界,但无论什么时候,它都知道自己该谨守的底线是什么,该遵从的原则是什么。它比心思多变又寿命短暂的人类要好得多。
 
鸿钧AI的程序中,有一个非常复杂又严谨的甄别和判断系统。虽然只有在图书馆的那个nρC是鸿钧给自己选择的形象,也只有这一个展现出来的是它本来的性格,但实际上,【方舟】世界所有的nρC,都可以说是鸿钧意识的分-身,它在这个世界拥有数不清的眼睛和耳朵,它能从最细微的言行举止当中,判断一个人的心性如何,有没有撒谎,潜力如何,危害性有多大,是不是值得信任,它能够判断一个人是应该去特意培养,还是应该警惕防备。
 
容远简单跟金阳介绍了一下这位管理者,金阳看看周围那些nρC,有的粗俗,有的温婉,有的稳重,有的活泼,有的内向腼腆,有的热心洒脱,千人千面,或有相似,但并不完全相同,如果不是容远告诉他,他再也想不到,这些性格迥异的nρC,背后竟然都是同一个AI。
 
“不过这个【方舟】中,最大的好处你还没有说到。”容远带着几分神秘说。
 
“最大的好处?图书馆不是?”看到容远摇头,金阳想了半天——见闻、系统的培养方式、知己知彼什么的,最后一摊手问:“是什么?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好了。”
 
容远眼珠转了一下,忽然问道:“说了这么半天,你饿了吗?”
 
金阳一愣,顺着他的话头认真看看,忽然发现自己不光饿,还觉得渴,他这才意识到进入【方舟】已经三四个小时了,只是眼前所见到的一切和容远的话让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你的发布会!”金阳有些担心地说:“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发布会的最后,还是需要你出面的吧?”
 
“不着急。”容远却不当回事地说,看到身边正好有个包子铺,便说:“我请你吃包子吧!纯天然无污染,没有任何添加剂或者变质肉,绝对比你以前吃过的包子味道好一百倍。”
 
他作为【方舟】世界的创造者,哪怕其他所有玩家都一贫如洗的时候,他也有无限量的背包和无上限的金钱。金阳一边要了两个鲜肉包子和一杯豆浆,一边吐槽道:“包子铺给你广告费了吗?”
 
容远挑眉:“它赚的钱难道不都是我的吗?”
 
金阳反应了一下,愕然问:“你是准备开启货币兑换系统吗?”
 
据金阳的了解,网络游戏很少会直接让游戏币和现实货币可以相互兑换,玩家可以用钱买游戏币,但这个过程不能倒过来。一来游戏中金币经常一打一大堆,如果都把它换成真实货币,那么游戏公司可能会亏到死;二来游戏币作为一种虚拟货币,不具备真实货币的性质,汇率也无法像真实货币是根据很多客观因素计算调整的,两者也不在同一个金融体系里。它的价值多少游戏官方说了算,没有计算的统一标准,弄不好会导致通货膨胀、股市崩溃、绑架真实货币价值等等一系列的问题,此外还有例如洗黑钱、资产转移等各种琐碎的法律问题。
 
这些问题,这些困难,容远都知道,但他还是肯定地说:“没错,正式运营以后,【方舟】将要开启和现实世界货币的兑换系统,玩家不仅可以和玩家进行交易,也完全可以直接把物品卖到系统商店,或者给nρC打工来赚取工资,不论是什么途径获得的游戏货币,不论多少,都兑换成现实货币来维持自己的生活。当然,具体的汇率多少,鸿钧会根据实际情况和【方舟】的需要来进行调整。”
 
金阳慢慢把嘴里的包子嚼碎咽下去,味道确实很好,但他却无心品尝。他说:“之前银行经理打电话告诉我,你把自己账户里的钱全都提空了,就是为了支撑【方舟】的货币兑换?”容远在研究所用不到钱,所以他账户里的钱都是金阳在给他代管。因此一有变故,经理先给他打了电话。那时金阳就心有疑虑,不知道容远需要这么一大笔钱是要做什么,现在他明白了。
 
玩家要从【方舟】游戏中提出钱来,首先当然【方舟】的真实账户里面要有钱,一两百万是撑不起来的,甚至几个亿可能都不够。容远放在里面的钱,光每年的利息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当然,等到【方舟】被很多人接受,有越来越多的人往里面进行投入的时候它会开始盈利,但最开始,必然是容远一直在亏钱。
 
“准确地说,不是全部,是我个人资产的百分之九十九。”容远说。其实作为隐形的世界首富,他剩下的那百分之一的财产,依然是许多人努力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巨大财富。至于投入【方舟】的百分之九十九,也没有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为了让这个兑换在世界各国都能不受限制行之有效,他把资产拆分成很多份,和许多个世界级的银行或者国家银行都有合作,详细规定了账户的管理和使用、【方舟】中货币的兑换比率、每年的利率和产出等等,每份合同都是厚厚的一大摞,并且在细则上还要考虑地域、国家、风俗习惯的不同而做出改变。【方舟】计划的最后两年,容远的研究所专门召集了上百名精通各国法律的人才,经过漫长的研讨和修订以后才确定了合同的最终版本,然后负责与各个银行沟通谈判的领衔人物,便是周圆,女孩以其犀利强势屡屡让对方在试图少担责多得利的时候直冒冷汗,消息传回容远的耳中,他其实不太能想象那副画面。
 
金阳本来拿了一张纸巾在擦手,擦到一半他都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消化了这个消息以后,他终于知道了容远的意图:“你想把【方舟】打造成人类的另一个世界?是这样吗?”若非如此,若是只为了其中的知识传承,全息虚拟游戏如此有趣,人们完全可以慢慢发现,完全没有必要投入这么多。
 
“有何不可?”
 
“但是……如果有太多的人都投入游戏,从中既能享受到快乐又能赚到钱,现实生活中的生产力越来越少,那我们真正的人生该怎么维持?”
 
到时候,就不再是父母不允许孩子玩游戏,而是父母带着孩子一起玩游戏——容远的【学校系统】完全可以让不管是溺爱孩子还是为孩子好的父母都主动支持自己的孩子投入进去。但那时候,全民玩游戏,就该是缺少生产力的国家来明令禁止【方舟】的流通了。
 
“我们的社会,真的需要那么多的人力吗?”容远反问道:“如果是一百年前,或者五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确实有可能会出现你说的这种问题。但是现在,其实大多数人都做的是价值很低的重复性劳动,比如种地、养殖、工厂加工,其实都可以用机器来代替。而像艺术创作、设计、电脑编程、科学研究、法律咨询、教育、交通违章处理等等这一类的事情,把办公地点转移到【方舟】世界一样可以进行,而且有更充裕的条件让你做的更好,还能节省大量花费在交通上的时间。只有很少数的工作【方舟】无法替代,比如医生,对吗?但这种人也能抽出部分业余时间在这个世界更好地锤炼自己的技能。”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而且我一直觉得,如果大多数人都待在家里玩游戏,自由活动的人少一点,对这个世界不是一件坏事。”
 
金阳本来快要被他前面的话给说服了,但最后一句又显得任性,他无奈地笑了笑,说:“但是……你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也不会勉强别人去做什么事,现在投入这么多的心思,似乎为了诱惑更多的人投入这个虚拟世界……有什么……必要的理由吗?”
 
“自然是有。”容远突兀地问:“你现在还觉得饿吗?”
 
金阳被他的神转折弄得脑子转不过弯来,他怔了怔,回过神来感受一下,那种饥饿的感觉早已经消失了。
 
他的饥饿是并不是看到属性面板上生命值下降然后游戏提醒他说“你感到饥饿”这种,而是自己的真实感受。但吃了两个包子,准确地说是一段数据,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金阳看向容远,等待他的解释。
 
容远说:“你要知道,这种饥饿,并不是出自游戏的设计,也不是用电极刺激你的大脑模拟出的饥饿感,而是大脑的潜意识按照生物钟判断出你现在应该进食而产生的错觉,实际上你的身体却并没有这种需要——你明白吗?”
 
金阳刚开始不明白,他低头思考片刻后,才迟疑地说:“你刚才说……【方舟】中有个最大的好处,难道是说……时间?”
 
大脑判断需要,身体不需要,这种矛盾出现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在这里度过的时间和现实生活的时间是不一致的。
 
容远嘴角上扬,徐徐绽开一个笑容,他说:“人类比起外星智慧种族,劣势实在是太明显了——体质差、智商低、寿命短、学习能力也不强,这样发展下去,别说一千年,一万年都赶不上!而我不可能永远照看地球,也无法彻底改造人类的基因以延长这个种族的寿命。”
 
容远很自然地把整个地球都放在“被照看”的位置上,把他自己视为有资格有能力“照看”的一方,金阳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但最让他受到打击的是,他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容远转过头来看着金阳,他的眼睛、他的神情中都像是透露着莫大的力量,他说:“我选择了,延长人类的时间。”
 
……
 
……
 
第269章:遥远的世界
 
“延长时间?”金阳想起戴在头上的那个头盔,说:“我记得以前曾经看过这样一个说法,就是人类大约有几百亿个脑细胞,每个脑细胞都相当于一台大型计算机,而且人脑的运算速度远远超过世界上最先进的计算机,存储能量也能与一万台计算机相媲美。每一秒钟,人的大脑中都进行着十万种不同的化学反应,接受的信息也成千上万。你所谓的延长时间,就是根据这样的原理吗?”
 
“嗯。”容远赞许地点点头,“人的思维速度远远快于运动速度,所以我们经常会有在梦中仿佛度过几天甚至一生,醒来之后不过才十几分钟。玩家在戴上头盔以后,实际上也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信息在大脑神经元中传递,如果身体受到伤害,他就会像在睡梦中被惊醒一样有所反应,但在不被打扰的时候就像是进入深度睡眠一样,只有思维层面的运动,因此会感觉时间被延长了许多。但与做梦不同的是,他醒来以后会把游戏世界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记忆画面甚至比平时在现实世界的活动更清晰。”
 
“那这虚拟游戏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比是多少?”金阳问。
 
“一比六。”容远说,“目前是这样。”
 
“目前?以后还会提升吗?”
 
“嗯,预想中最高的时间比是1:64。想想看,人生百年,你在【方舟】世界就相当于有6400年的生命长度,这么长的时间,想要达成什么成就会做不到?”容远看着金阳惊讶的神色,有些遗憾地耸耸肩,说:“只可惜,这目前还只是设想,虽然【方舟】中有个设计,但是……这对思维的要求太高了。以现在人类大脑的平均水准,接收这样的时间比,巨大的信息量会在一瞬间摧毁大脑,最好结果也是变成植物人。”
 
“所以我们能够承受的,只有1:6的时间差?”金阳也感到遗憾,谁不希望自己能够经历更长的时间,见识更多的风景呢?“
 
“这是不损伤大脑的最低限度,实际上,每个人与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容远说:“在每个玩家第一次登入【方舟】的时候,鸿钧就已经对他的大脑思维运算承受能力做过测试,如果低于这条线,是不允许登陆的。小孩子的大脑因为发育不完全,基本上十二岁以下都无法登陆,所以【方舟】这个游戏正式推出以后还有年龄限制。但成年人的承受能力就高得多,比如说你,可以达到1:21,在人类当中算是非常高的数值了。”
 
“那你能达到多少?”金阳好奇地问。
 
“我吗?”容远笑了笑说:“依靠【方舟】的设计,还测不出我的上限。”
 
他语气平淡,但那种炫耀的意味还是在不经意中透露出来。金阳看不过眼,猛地圈住他脖子揉搓了两下才甘心。容远都被他弄懵了,反应过来的时候金阳已经把他放开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他刚才什么也没有干过一样。
 
容远顺了两下被他柔乱的杂毛,鄙视道:“三十过半的人了,还这么幼稚!真该让你儿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金阳不在意地挥挥手,说:“大男人,这么斤斤计较干什么?对了,你既然有1:64的设置,想必以后也有能够达到的方法?”他若无其事的回到前面的话题。
 
容远气结,瞪了他一会儿,又忽然忍不住想笑。
 
他身边的人很多,但能这么对他,敢这么对他的,也就只有一个金阳。现在就连已经身居高位、负责整个糖国的国家安全的金南,在跟他偶尔联络的时候措辞都显得谨慎许多。
 
于是他也收起了装出来的怒容,说道:“现在人类对大脑的应用很多,脑活动也显得十分迟缓——所以才有人们对大脑的开发程度还不到百分之一的说法。”
 
“实际上并不是你的大脑只有百分之一在活动,而是你每天接受的大量信息,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经过大脑的处理,其余百分之九十九都会被筛选掉,甚至随着时间的延长,这百分之一也会被遗忘。能够存储在记忆中随时提取出来的,就更少了。”
 
“但我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被称为‘天才’的人,能在几十秒钟凭借心算计算出四位数以上的数字的乘除运算,也能在一小时内记忆上千个数字,或者像是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一样看过几遍就能把书籍倒背如流——他们中的某些人并不具备什么天赋才能,而只是经过系统的训练就能达到这种程度。”
 
“所以,人脑本身的潜力其实非常大,但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很好的开发和利用,就好像你明明拥有一架战斗机,偏偏要用牛车拖着它走完一生——这是多大的浪费?”容远最后总结道:“【方舟】能够促进人脑潜能的开发。当整体玩家大脑运算水平和信息处理水平都出现明显增幅的时候,【方舟】中的时间比就会提高。不过这毕竟是个冠以游戏之名的虚拟世界,所以到时候,就是某些玩家触发了主线任务,在任务完成的时候,游戏世界会整体升级。”
 
“原来如此。”金阳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盼着大家都能好好玩游戏。对了,【方舟】中的任务系统是怎么设置的?我看你这个似乎是以星际战争为主的吧?那玩家初期没有杀怪升级之类的设定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具体的任务流程都是下面负责的。”
 
容远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他和艾米瑞达等几个人都只负责最核心最重要的部分,许多的细节都是游戏开发组进行设置,诺亚负责调整和完善。到后来,鸿钧具备雏形以后,就是它让这个【方舟】进行自动演化生成,其实那一亿颗宜居星、百亿颗无生命的普通星球,绝大多数都是这样来的。
 
“对了,与其问我,你不如去问鸿钧。”容远忽然想起来这件事他还忘了交代:“你拥有除我以外的最高权限,可以跟它直接沟通。所以有什么疑问,直接去找它会比较快,不过这事儿最好别让其他人知道。”
 
“哦,好。”金阳想起图书馆那浩如烟海的书籍,确实有些心动。不需要容远说他也知道,不是谁走进图书馆都能看到每本书上的内容的,也许大多数人若非达到某种任务要求,那些书籍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个游戏背景而已,鸿钧也仅仅只是普通的图书馆管理员。
 
想到这里,金阳又有些担心,问道:“小远,【方舟】的主机就在907研究所吗?如果有一天,其它国家看到【方舟】的价值想要强行抢夺怎么办?或者发生别的变故,比如研究所附近地震怎么办?对【方舟】会有影响吗?”
 
“这你不用担心。”容远用了十年时间只专注于这么一件事,自然会把方方面面的问题全都考虑到:“首先,我和金南早有商定,当【方舟】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的时候,如果国际上的压力太大,糖国就会把【方舟】主机交由联合国保管,借此换取一些好处。”
 
金阳皱眉道:“但是……”
 
容远扬手打断他的话,说:“其次,那个大块头的主机,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在【方舟】诞生的一刻起,也就是从鸿钧彻底掌管它的那一瞬间开始,主机对它来说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只要有网络存在,【方舟】就能够存在,说到底,不管这个世界看上去多么庞大,它也只是数据流而已。”
 
“再者,【方舟】的权限已经锁死,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更改它。所以无论是逻辑还是数据都无法更新,只有鸿钧会根据需要作出调整。如果真有人想要针对它做什么,鸿钧也不是吃素的。”
 
复制体诺亚二号在被诺亚有所限制的情况下,在星际联盟的网络中都能纵横来去自由,鸿钧的前身诺亚只会更强。容远不知道银河系中有没有比诺亚更强大的智脑,但他知道,以人类的发展速度,区区几千年甚至上万年,都无法突破鸿钧的防火墙。最重要的是,智脑之所以加上一个“智”字,就是因为它们像人类一样,可以通过吸收知识加以学习和进化。
 
【智能反叛】四个字突然出现在金阳脑海里,他突然意识到鸿钧并不是没有攻击力的一台计算机,如果它想,容远给它的权限甚至可以让它杀死所以【方舟】中的玩家,而没有人能够对付得了它。并且从容远的话中,他能听出好友迟早要离开地球的意思,失去他的约束,不知道鸿钧能做出什么。
 
尽管清楚容远对鸿钧十分信任,并且以他的性格不可能不对此做出防范,但金阳还是想要亲耳听到他确认这一点。他刚要询问,忽然见容远的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了?”
 
容远微微侧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他皱眉说:“有玩家遇到星空巨兽,死亡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因为这是第一次试运营,玩家死亡恐怕会对以后的推行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鸿钧问是否需要援救。”容远抬头问:“想去亲眼看看吗?”
 
金阳被这一打岔,也就暂时放下了那些思绪。他之前看到那些书的时候其实就对这种纵横星空的各种生物十分好奇,闻言自然点头说好。容远拉住他,也不见做什么,两人就又换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苍茫黑暗,浩瀚星辰,这瑰丽壮美的景色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星空也并不像他之前所想的那样单调,远远近近,能看到一些星云组成千姿百态的景观,包裹在星云中间正在诞生的恒星散发着璀璨的光,被气体和尘埃折射出超越想象的美丽色彩。
 
如果不是他们身处的环境,他几乎都忘了那些遇险的玩家。
 
金阳两人此时出现的位置是在一只星空巨兽的背上,如果不是脚下的地面微微起伏,他甚至察觉不到他们是站在一个生物的身上。只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长大约有几十万公里,宽也至少有两三万公里。金阳看不到它的头尾,只从脚下地面的花纹中,猜想这个看上去像一个广场的地方,大约是它身上的一个鳞片。
 
这只星空巨兽虽然也算得上鸿钧的分-身之一,但平时它其实是按照自己被设定的生物习性来活动的,【方舟】中的nρC都是如此——遵从设定进行活动,所看到听到的一切都会向鸿钧传达,但这个过程不会反过来。因此容远来之前,它正在饶有兴致地打量一个活动的小虫子(即一艘飞船),似乎在考虑从什么地方下嘴,容远来以后,鸿钧的意识也传达到了,它扭过头温和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创造者——在金阳眼中就是天地的尽头忽然有一座大山倾覆过来,很抱歉他连眼睛在哪儿都没有找到,内心中除了震撼容不下任何思绪。
 
庞大的身躯从他们脚下掠过,用了很长时间才完全离开。当那巨兽飞远以后,金阳才约莫看出一个似龙非龙的模样。它的身躯像是不着力一样在太空中游动着,然后尾巴不经意地一摆,一颗不比月球小的固态星球就被拍成了一堆碎块。
 
金阳:……
 
过了许久许久,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捂着在虚拟世界似乎也变得滚烫的胸口,轻声问:“在宇宙中,这样的巨兽真的存在吗?”
 
“谁知道呢?”眼前的这些也超出了容远的设想,他说:“在银河系中虽然流传着许多说法,也有穷其一生都在研究这些巨兽的人。但就像尼斯湖水怪一样,只有传说和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但却没有任何人能证明它们真的存在。所以游戏开发组在设计的时候,似乎有很多是参照了地球神话传说中的生物。”
 
“原来是这样。”金阳站在虚空中,看着那美丽得无法言喻的星空,问:“你看到的宇宙……就是这样的吗?”
 
“不完全是。”容远指着那些星云组成的图案,说:“在宇宙中,这些应该没有这么密集,也没有这么漂亮。你离得远,就看不清它,离得近,就看不到它的全貌——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想,实际上,上一次我也没有走多远。”
 
“所以它对你来说也是陌生的……因为未知,所以才具备了更大的魅力。”金阳说。
 
容远点点头,说:“正是这样。”
 
金阳转头看着他,问道:“那……【方舟】正式运行以后,你是准备离开了吗?去看看那个未知的世界?”
 
“我是这么打算的。”容远没有否认,然后仿佛很随意地问道:“你想看吗?”
 
金阳一怔。
 
他看到容远眼中的认真,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邀请。
 
第270章:高飞之翼
 
如果在十五岁的时候遇到这个问题,他想都不想就会舍弃一起,踏上没有尽头的冒险;
 
如果在二十五岁的时候,他会经过慎重的考虑,痛苦的诀别,然后收拾行囊告别家人,潇洒走一回;
 
但他现在,三十五岁。
 
父母已经渐渐老去,儿子尚且年幼,上万名员工依靠他养家糊口。他还有一个爱人,结婚时他曾许诺要相伴一生不离不弃。金阳与容远最大的不同,或许就是这一点——对他来说重要的人很多,舍弃任何一个,都让他痛彻心扉。
 
而容远是一只振翅高飞的鸟,如果能飞三万里,他绝不愿停止在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他也知道,容远在这么说的时候,并不是让他在冒险和父母子女之间做出选择。宇宙飞船中,能多载一个人,也就能多载三五个人,他的妻儿如果愿意,也未必不能和他一起离开。但是,他爱的人,也自有其他爱他们的人和他们无法舍弃的人。
 
责任,义务,家庭,重重的社会关系编织成一张大网,将人网缚其中,不能挣脱,也不愿挣脱,他不能为了自己心中蠢蠢欲动的年少梦想就放弃这一切,但选择了责任和家庭,就必须放弃另一边。
 
心里像坠了铅块,沉重憋闷;喉咙里像塞了棉花,郁堵难言。他嘴唇嗫嚅着,手攥得太紧以至于青筋暴露,却迟迟说不出一句“抱歉”。
 
容远轻轻笑了,他懒洋洋地说:“问着玩儿的。愚蠢的人类,想去我也懒得带你!”
 
金阳怔住。容远只是浅笑,说着嘲讽的话,眼神却出奇地温柔平静。
 
——不用为难,早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只是不问一句,终究还是不甘心,未来不管经过多少时间,他都会后悔。
 
在【方舟】面世以后,容远就发现功德商城中的那条线被他推进了很多。如果说以前他兑换一辆普通的汽车可以转交给普通人去开、但兑换一艘宇宙飞船却会因为超出其所在世界的科技最高限而导致这个人死亡的话,在远远超出地球科技水平的【方舟】在他手下诞生以后,在《功德簿》的计算中宇宙飞船跟汽车也差不多,都是普通人可以接触到的商品。
 
或者,至不济,容远从零开始自己造一艘飞船,也并不难。
 
他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曾经非常高兴,但想明白为什么高兴以后,所有的心情都沉淀下来。
 
但只要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也就够了。
 
未来他所选择的这条路不管有多么漫长寂寞,但仅仅是“我也曾有知己好友”这样的一个想法,就足以慰藉所有的冰冷。
 
******
 
发布会结束,所有玩家不论是玩得不亦乐乎的、从街头吃到巷尾的、被外星球中的怪兽追杀的、还是时间太长正担心怎么离开游戏的,都在一瞬间被【方舟】强制退出。众人从虚拟世界回归,几乎是一瞬间就陷入语无伦次的讨论和狂热的渴求,人们有无数的问题要问,有无数的感想要说,每个人都努力让别人听到自己的声音,会场几乎立刻就陷入噪杂中。
 
然后容远终于出现了。
 
他的身影仿佛自动带有某种魔法效果,霎时间给会场按下了消音键,不过片刻,会场便重新恢复了安静和秩序。放眼望去,一万个人,几乎都是同样的姿势:只有小半个屁股还搁在座位上,身体前倾,脖子拉长,两眼以媲美X光的热度注视着台上的那个人,却都强行控制着自己想要说话的欲望。
 
容远素来干脆,他甚至略过了自我介绍和“感谢大家的光临”之类的套话,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方舟】中有不止一项他这些年的研究成果,如果有人能够发现,无论是谁,那么专利和荣誉都将归属于发现者;至于这个虚拟游戏的其它事项,请大家在【方舟】正式推出以后自行了解;
 
第二,容远决定离开907研究所,看看大千世界的无穷奥妙。
 
重磅炸弹!
 
虚拟游戏再神奇再不可思议,也比不上后一条消息来得震撼,很多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连毫无防备的主持人都呆愣当场!等人们惊醒过来想要仔细询问的时候,发现台上的容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
 
一堆一堆的人围在会场狭小的出口处,像彼此传达着极度的震撼和怀疑,到处都有人在说:“怎么会这样?这是真的吗?”保安努力地维持秩序但也只是杯水车薪,胖猫艰难地推开挡在前面拥堵的人群,容景和袁雪倩几乎是紧贴在他后背才挤出去。
 
在他们旁边,一个人用力地挥着手臂,差点扇到容景脸上也没有察觉。那人扯着嗓子大声喊着:“主编,特大消息!紧急消息!容博士今天在发布会上宣称要退役……不对,要退休……对!你没有听错!头版头条……”
 
好不容易挤出去,胖猫擦了把汉,抖了抖已经湿透的背心,纳闷地说:“这是怎么了?容博士怎么说退就退了?事先一点消息也没有啊!”
 
“怎么不能退了!”袁雪倩立刻呛道:“他都已经为人类的生存发展和社会的进步做了那么多贡献,你还不许人家觉得累了休息一下吗?”
 
像袁雪倩这样的年轻人,虽然跟容远的年龄差也就十岁上下,但他们几乎都是听着容远的故事长大的。比起那些老迈的、或者已经埋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作古的伟大科学家,容远年轻、英俊、成就斐然又似乎触手可及,更被年轻人们所崇拜和憧憬,他是男孩们努力奋斗的目标,也是许多女孩(如袁雪倩)梦中幻想的完美情人。
 
“不是!”胖猫深知女孩们在谈到“容博士”这三个字的时候战斗力可以有多么强大,赶紧辩解道:“我这不是觉得太突然了吗?镜子,你怎么看?镜子?”
 
容景一直没说话,他皱着眉在人群中搜索,忽然在远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忙随口对两人说:“你们先回,我去找个人!”
 
说完以后他就匆匆离开,胖猫和袁雪倩面面相觑。
 
看到胖男孩不情愿的神色,袁雪倩哼了一声,像京剧变脸一样恢复高冷本色,说:“我自己去做地铁,不用你送。”
 
“那就太好了!”胖猫立刻松了口气,那副似乎逃出生天的模样把袁雪倩气得想要踹他一脚。
 
另一边,容景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幸好他要找的人低头走路的速度并不快,所以容景很快追到身后,喊道:“金阳哥!”
 
金阳恍惚抬头,看了他一眼,过了片刻才说:“哦,圆圆。”
 
“金阳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容景诧异地问,他几乎从没有看到过金阳这样心事重重的模样,紧锁的眉宇之间,甚至给人一种隐忍痛苦的感觉。
 
“没事。”金阳揉揉眉心,问:“今天玩得开心吗?”
 
容景抿了抿唇,看出他不想多说,便道:“嗯,挺好的。你知道吗?我们还在太空中看到一条龙!你都想象不出它有多大!简直太神奇了!”
 
——难道他当时在那艘飞船里?
 
金阳心道:这也太巧合了。
 
在这些年中,容景父亲的公司、母亲的产业、祖父母的产业,都像是在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狙杀一样,一波接一波的陷阱和麻烦几乎击垮了容氏。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在寒冬腊月被赶出自己的房子,除了身上的衣服以外,只有口袋里的几张零钱和已经被冻结的各种信用卡。那时候,如果不是金阳对他们伸出援手,就是冻死街头也不是没有可能。之后或许是人生已经落到了谷地,他们的运道终于触底反弹,容父白手起家从头打拼,虽然没有再创出曾经独霸一方的容氏集团,但也达到了小富的标准。
 
——实际上,那是诺亚看到金阳插手,怕继续下去会引起容远的不满,也是看他们已经足够可怜了,所以才放过一马。
 
金阳对这些心知肚明,只是他不知道诺亚的行动并不是出自容远的指示。他既不愿容远真的逼死自己亲生父亲一家人,又因为清楚容远曾经受过的苦而不愿为此指责他,因此只是稍微拉了容家人一把,看到那种无所不至的绞杀果然停止,心中实在喟叹良多。
 
金阳做这件事的时候心中怀着不忍和愧疚,但容景不知道这些。他把金阳当成“哥哥的朋友”,借机拉上了关系,哥长哥短地跟在后面,嘴甜得像抹了蜜,想方设法拐弯抹角地打听容远的消息,活脱脱就是一个脑残兄控的模样。长此以往,金阳也对他多了几分关照和疼爱。
 
不过此时,容景倒不是想要打听什么消息,他看了看金阳的脸色,虽然觉得时机不对,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金阳哥,你能跟我哥联系上吗?”
 
“嗯。怎么了?担心?”金阳有些疲惫地说:“放心好了,他没什么事,只是想出去走走。”
 
“不是这个。”容景迟疑了一下,说:“我爸想叫他回家一趟。”看金阳的脸色微微一沉,他赶紧解释道:“陆阿姨快不行了……她……想要见见我哥……”
 
第271章:谢谢您
 
“已经到登机时间了,金阳哥,我哥真的会来吗?他……他会不会又不想去了啊?”机场里,容景看着时间,急得团团转,本来的期待都变成了忐忑不安。
 
金阳正在叮嘱儿子金沄不能盯着平板看太长时间,闻言先把平板电脑收起来,然后说:“放心,小远既然答应了,就肯定会来。不过他一向是踩着点儿到的,现在还有时间,再等等吧。”容远一向是对排队等候这种事情深恶痛绝,以前没有条件的时候或许还容忍一下,当他能够在任何场合都拥有掌控自己时间的权力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在这上面妥协过,最多只比限定的时间早三分钟到。
 
——所以金阳的妻子柳婷一直很好奇,难道他在路上从来都没有遇上过堵车、修路、天气不好之类的突发事件吗?
 
诺亚: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靠着自己的书包摊开手脚坐在长椅上的胖猫贱贱地笑道:“说不定是小远哥看到你这么沉不住气,深感丢脸,于是扭头就走了呗!”他是个自来熟,自从知道容远是发小同父异母的哥哥以后,“小远哥”三个字叫的比容景还溜。
 
“我哪有沉不住气!”容景条件反射地反驳了一句,气呼呼地坐下来,但脚后跟不停地点着地,跟抽风了似的。
 
胖猫的话虽然刚开始听着觉得不可能,但坐下来一回想,又禁不住生出担忧:万一乌鸦嘴成真了呢?
 
他虽然心里一直觉得容远特别亲近,但他还没有自我感觉良好到认为容远对他也有同样的感情,他们两人从来没有见过面,甚至他哥知不知道他是谁都不一定。
 
随着容远的地位越来越高,名声越来越大,他的过去也被挖得更加详细,有些小报记者哪怕是采访到他过去街坊邻居家的一句闲话,但只要跟“容博士”拉上关系,也能轻易占据个头版。所以容景一直都很清楚,他的父亲,还有容远的母亲,曾经是怎么对待他的那位哥哥的,将心比心,容景觉得容远再怎么恨他、厌恶他的存在,都是理所当然的。
 
想着想着,容景脸色越来越黯然,气色越来越颓废。胖猫在旁边开了两句玩笑,都不见他有回应,整个人阴暗地都快要长蘑菇了。他很清楚容景现在这么失常是为了什么,暗叹一声,不再说话。
 
两天以前,金阳听容景说了原委以后,便联系了容远。电话那边的容远出乎意料的干脆,只沉默片刻后,就爽快地答应了。只是他在研究所还有一些后续的工作要处理,因此要等两天才能出发。金阳原本是带着儿子到B市去探望祖父母等一些亲戚,现在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正好容景也已经放了暑假要回家,便约好一起走。
 
结果到机场的时候,队伍中又多了一只胖猫赵启帆,他是在电影学院读导演系,本打算在暑假期间拍一个小成本的微电影,但听说了容景的事以后,电影也不拍了,死皮赖脸缠着他一起过来,还一口一个“小远哥”叫得亲密极了,把容景给气了个半死。
 
又等了一阵,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停止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了,才看到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戴着墨镜,穿着十分简单,身上除了机票和必要的证件以外连钱包都没有带着,潇洒得不行。
 
他身边没有如两个年轻人预想的一样带着成串的保镖,浑身上下也没有一点出奇的东西,但就这么寻寻常常地走过来,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坎上,整个人的呼吸似乎也被他扼住,让人不自觉地屏声息气。原本已经躺在椅子上的胖猫也下意识地站起来,双手垂放在身侧,神情中带着几分拘禁不安。
 
容远走过来,目光掠过仿佛已经丧失语言能力的容景和乖孩子模板的胖猫,对金阳点点头,低头看到站在他身边的小金沄的时候,脸上才露出一点浅淡的笑容。
 
金沄才只有五岁,圆圆的脸蛋白里透红,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汪汪的,鼻尖微翘,嘴巴小巧,萌得让人心都化成了水。他十分严肃地站在金阳身边,一本正经地问候道:“小远叔叔好。”
 
小孩刚掉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一开口,周围成年人的脸上都带了笑意。这孩子的性格跟金阳一点也不像,他从还不会说话起就总是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也不爱笑,却总会把周围的人逗得捧腹大笑而不自知。越长大,他的这种性格倾向就越是明显,不管金阳夫妻两个想了多少办法逗他都没有用,反而时常被他一副“我就静静地看你们这群逗b装疯卖傻”的眼神看得无语。
 
“你好。”容远点点头简单地说。
 
小金沄很给面子地微微一勾嘴角,算是给了个笑容。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很喜欢这个很少见面的“小远叔叔”的,因为他从来不会看见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哈哈大笑,更不会像别的大人一样揉他的头、掐他的脸、甚至把口水涂到他脸上。
 
容景正想凑过来打招呼,但容远已经转身走向登机处,他一犹豫,就错过了说话的机会。察觉到容远对自己果然不喜,少年沮丧地低下头。胖猫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一个无声的安慰。容景低落片刻,又燃起了新的斗志,偷偷握拳给自己加油打气。
 
只可惜,在走向飞机的过程中,容景一直没有找到自己预想中的“适合”搭话的机会——容远和金阳低声交谈了几句,说得又快又简短,每个字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连在一起愣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在后面努力竖起耳朵倾听却听得一头雾水,眼睛里面都快要转圈了,旁边的胖猫捂住脸,一副不忍目睹的表情。
 
上了飞机,金阳给所有人都买了头等舱的机票,位置在最前面,需要走过一段距离的经济舱。此时机舱内大多数座位都已经坐满,突然在快要起飞的时候又有人上飞机,自然都把目光投了过来。一行人除了胖猫以外颜值都很高,众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有个人眼熟,机舱中渐渐响起一阵宛如絮语般低沉却噪杂的交谈声。
 
在容远快要踏进头等舱的时候,过道边的一个乘客忽然站起来,带着几分激动和忐忑地问道:“请问……您……您是容博士吗?”
 
机舱中霎时间一静。
 
容远微微皱眉,他不喜欢被人认出身份以后带来麻烦,但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因此摘下眼镜,微微点头。
 
“真的是容博士!”男人激动地说话声音都变尖了,机舱里顿时掀起一阵海潮般涌动的惊呼,很多人下意识地站起来伸长脖子看向这个方向,他们的脸上怀着敬畏和激动,但并没有像看到什么明星一样立刻围上来索要签名合照。本来容远前面一个把腿伸到过道上的男人唰地一下将腿收回去,像是被电打了一样,急忙站了起来。
 
人们全都留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人堵住容远的去路或者试图扯住他的衣服,短暂的惊呼后,甚至连多余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但眼中的热度却丝毫没有因此降低。
 
几个伪装成普通乘客的特勤人员都松了口气,他们负责在暗中保护容远,如果乘客中间隐藏了心怀不轨的人员,假装热情地制造出混乱,在这种狭小的环境中想要做点什么真是防不胜防。
 
男人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给容远造成了困扰,露出不安愧疚的神情,急忙道歉说:“对不起,容博士。我一直想跟您说一句——谢谢您!”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解释道:“我女儿三岁的时候曾经不小心从七楼的阳台上掉下去,如果不是当时身上正好戴了蓬蓬棉花糖,可能我就见不到她长大了!我……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男人微微哽咽地说,然后按着身边一个少女的肩膀说:“这就是我的女儿,她现在已经十四岁了,学习成绩很好,还是学校学生会的主席。”
 
长相甜美的少女睁着大眼睛仰头看着容远,脸色发红,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语气中带着几分颤抖说:“容博士您好!您一直都是我的偶像!我……我会向您学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忍不住喊了一句老早的口号,随后露出懊恼的眼神。
 
容远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深邃的眼神从女孩脸上掠过,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其实容远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点了点头,勉强回应道:“嗯,继续努力。”
 
“容博士。”在他们右手边的座位上又有一个中年女人开口道。容景觉得她看起来完全是女强人的那种类型,身材微胖,装扮时尚,头发一丝不乱地盘起来,神色中有种不近人情、很不好相处的感觉。但她也十分恭敬地鞠了一躬,说:“四年前UCOC症爆发,我们全家都被感染了,在等死的时候被您所救。谢谢您。”
 
她说话的语气中,透着一种能把心掏出来的诚恳。
 
容景微微发怔,忽然又听到有人说:
 
“容博士,谢谢您!我以前得了淋巴癌,如果不是您开发了新药,我早就已经死了!”
 
“容博士,我的孙子曾经被人贩子拐走,是天网帮我把孩子找了回来!如果再迟一天,孩子的手脚就没了。您救了他,就是救了我们一家啊!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我曾经差点饿死的时候,是天网的救援者在天桥底下找到我,照顾我,还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所以我才能在今天混出个人样儿来!谢谢您!”
 
“容博士,就算您一直没有公开,我们也都知道那是您一直在帮助我们,谢谢您!”
 
一个又一个的乘客弯腰致谢,没有争抢,没有杂乱,容远身边的其余几人不知不觉就退到了一边,过道中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当容景意识到的时候,他发现整个机舱的乘客全都站了起来,全都看向这个方向,准确地说,是只看着那一个人,眼神中是完完全全的感激、尊重、敬仰。
 
起飞时间早就已经过去了,但飞机依然停在原地,空姐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甚至连机长都从驾驶室出来站在一边,神色激动,与其他乘客没有什么区别。
 
容景以为自己收集了很多信息,已经非常了解容远这个人了,至少比普通人要了解得多。但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曾真正认识他。
 
在众人视线之外、没有人注意的小金沄仰头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闪动着稚气的大眼睛异常明亮。
 
容远嘴唇微抿,一向理智敏捷的大脑仿佛停转了,他沉默许久,看着无数似乎发着光的脸,最后道:“谢谢!”
 
他欠了欠身,转身走进里面的机舱,容景急忙跟上。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在内外视线隔断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多、潮水般铺天盖地的掌声,久久没有停歇。
 
第272章:恨不恨
 
飞机上发生的一幕,并不是偶然。
 
说起来,容远已经很久不曾像这样——没有伪装,没有重重叠叠严密防守的隔离,没有严肃警惕杀气腾腾的黑面保镖,时隔多年,他再一次这样不加伪装的走到人群当中,所受到的欢迎和产生的后续反响是难以想象的。
 
飞机还没有降落到A市,听说机场已经被闻讯赶来的人们围堵的水泄不通,甚至影响了正常的交通秩序。暗中跟随容远的特勤人员不得不现身,先是把这个情况跟容远说明了一下,在征得他同意以后临时更改了飞机降落的地点——幸好A市也不只有一个机场。在这一个民用机场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总算是在没有引起任何骚动的情况下低调离开了。已经现身的特勤也没有再装模作样的缩回去,而是堂而皇之地跟在容远身边,还给他们安排了一辆经过改装算是武装到牙齿的全黑加长轿车,一路直接把所有人都送到了容景家的楼下。
 
容立诚曾经的生活可谓是一茶一饭皆有讲究,极为养尊处优,长年在容家工作的佣人都有十来个,有需要的话还会短期聘用,排场非常大。后来虽然败落了,但重新爬起来之后,他还是第一时间把住宅从那个两室一厅的狭小空间换到了这个独栋小别墅,甚至还雇了一个菲佣。虽然别墅是租的,地点靠近郊区,装修也并不豪华,不过对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十分奢侈的生活了。
 
容远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沉默片刻后,才举步走了进去。
 
容景在后面邀请金阳和胖猫上去坐坐,金阳摇摇头说:“你先去吧,我们在这儿等。”言下之意,他料想容远并不会跟自己的亲生父母相处太长的时间。
 
胖猫本来已经起身,闻言又坐了回去,假装正经地对容景说:“行了,镜子你快去吧!我也在这儿等着。”说话的同时,他还挤了挤本来就很小的眼睛,满脸古怪的神情。
 
容景这一路上思绪都很乱,也来不及细想,甚至其实两人的话他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胡乱点了点头,急忙追上容远,抢先一步冲上楼梯给他开了门。
 
锁扣“咔哒”一声轻响的同时,容景突然明白,胖猫是在暗示如果容远谈得不如意想要抛下他们直接离开的时候,他坐在车上还可以拦一拦。
 
容景不由得苦笑,胖猫很讲义气没错,就是性子想一出是一出的,总让人觉得不靠谱。一进门,正在拖地的菲佣先迎上来,用带着奇怪口音的糖语跟他打招呼,又想给他拿拖鞋换。容景挥手让她继续做事,自己蹲下身从鞋柜抽了两双拖鞋出来,几乎是讨好地摆到容远面前。
 
菲佣愕然地看着这个平时挺傲气的小少爷,下巴几乎落到地上,然后她仔细看了看容远,似乎终于认出他是谁,拖把“啪”地一声从手里掉下去,呆愣愣地看着他,睁圆了眼睛,嘴巴大张着说不出话,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门厅里的两人都没理他。容远看了看容景,他们的相貌有六七分相似,但他的脸上,永远都不可能出现这样的表情。
 
容景看到容远换了鞋,似乎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说:“你想喝点什么?红酒?咖啡?茶?我记得柜子里还有爸爸上次买的普洱和毛尖……”
 
“去看她。”容远打断他的话说。
 
“啊?哦。”容景停止在客厅里团团转的模样,忐忑地看了看他面无表情的模样,说:“陆阿姨在三楼,我带你上去。”
 
菲佣不敢说话,容远也不开口,容景说话的声音一停止,忽然就感到房间寂静得可怕,仿佛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不规则的脚步声“嗒嗒嗒”地响起,显示出主人烦乱的心绪,跟身后那个始终沉稳的人对比起来,更让他几乎连路都不会走了。
 
容远就走在他身后——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容景就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不对劲——胳膊摆动的幅度会不会太大?走路的姿势是不是特别僵硬?他是不是正在看着我?
 
想象中被盯着的后脑勺几乎要烧起来,背上眨眼间就出了一层汗,容景觉得浑身都像是爬了蚂蚁一样的难受,终于他忍不住回头想要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却发现容远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看着二楼一间紧闭的房门。
 
容景轻轻出了口气,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他打起精神说:“那是给我妈留的房间,不过她出国旅游,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容景不知道昔日在自己的父母和容远的父母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只知道从他懂事开始,他父母的关系一直是这样的“相敬如宾”的。要说他们没有感情,但除了父亲容立诚有个初恋以外,他们几十年的婚姻中在没有第三个人,连逢场作戏也没有;但要说有感情,两人之间却连关心的话都像是例行公事,他们的距离总是那么遥远,从来没有一个人往前踏出一步。
 
容家垮了的那段时间里,是他记忆中父母关系最亲密的时候,他们相互扶持不离不弃,几乎要让容景以为那层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无形坚冰终于能够打破,还为此偷偷高兴了一阵。但在容父重新振作以后又恢复了原样,之后某一天,陆杳突然出现了,容景的母亲杜巧心二话不说,收拾行李箱就踏上了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旅途,甚至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跟容景说一句。
 
而容立诚虽然脸色难看,却也并没有挽留。
 
因此说起这些,尽管容景努力想要表现得轻松,但抑郁和伤感还是从语气中透露出来。
 
容远看了他一眼,问:“你的房间呢?”
 
“也在二楼,就隔壁那间,你想看看吗?”容景立刻就精神了,两眼闪闪发亮,无比期待地看着容远。
 
“……免了”容远冷淡地说。
 
“好吧,以后有机会再看也一样。”容景遗憾地说,不过因为容远第一次主动的“关心”他,由此带来的那种快活的神色还残留在他的眉梢眼角,显得振奋多了。想起容远还不了解情况,又乘着上楼的时间,对他急匆匆地说:“我听我爸说,陆阿姨的情况……”
 
容远默不作声地听他说,但其实这些内容,诺亚早就已经跟他说过了。
 
昔日,陆杳怨恨容立诚,舍弃刚出生的容远,在家还没有坐完月子就出了国。之后的一切就像是一部灰姑娘的励志剧,她一边读书,一边努力恢复身材,同时发狠地努力学习各种知识和技能,日益变得比曾经更加光彩夺目,并且在两年之后顺利考到坚果国一所著名的大学中。聪明漂亮的女孩在任何地方都是受欢迎的,更何况陆杳在那所人才济济的大学中也是最耀眼的人之一。在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在自己众多追求者当中选择了最优秀的那一个,然后十分“惊讶”地得知,那人竟然是某财阀的继承人。
 
陆杳一生,也是经历了重重波澜才走到大权在握、可以享受人生的地步。但就在一切都顺遂无比的时候,百色蛉出现了。
 
那一场灾难造成的损失至今都无法估量。陆杳丈夫在感染后横死,财阀分崩离析,尽管病毒被驱逐以后她努力挽回,但在关系好的友人和亲信都死了一大半、外界还有各路豺狼虎视眈眈的时候,这种努力宛如螳臂当车。见势不妙,陆杳也是果断,当即舍弃了大部分的利益准备回国,却在最后的时候遭了暗算。虽然侥幸未死,却也已经进入了生命的倒计时,活一天少一天。
 
陆杳父母早就已经死了,早年的亲戚朋友后来都断了联系,她回国以后也可以说是无处可去。当容立诚辗转听说了这些消息,二话不说抛下手头的所有事,千里迢迢去把她接了回来。
 
容景刻意放慢了脚步,当他轻声说玩的时候,正好两人也已经走到三楼一间卧室的门口。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出一声“进来”以后还想进去,却在容远的眼神下缩了缩脖子,乖巧地站到一边。
 
容远走进去,门被轻轻合上,良好的隔音效果让容景再也听不到半点声音了。他趴在门上贴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懊恼地在门口走来走去,时不时焦躁地看看手表,感觉读秒如年。
 
但实际上,容远并没有让他等太长时间。
 
十几分钟后,门再度打开,容远出来的时候神情与之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倒是房门关上的一瞬间容景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饮泣。
 
“你们说了什么?”容景忍不住问道。他犹豫地看了眼房门,没有进去,反而转身跟着容远走下楼。
 
“没什么。”容远依然淡淡地说。
 
他进去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容景提前通知过,容立诚和陆杳都在。不过容立诚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陆杳身上,看到容远,脸色甚至比十几年前那一次会面的时候还要冷。虽然如今双方的地位早已经天差地别,但他的态度从来就没有缓和过。
 
而陆杳,她苍白,虚弱,眼角有着细细的皱纹,但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看着容远,目光中并没有多么深的爱或者恨,只是细细地打量着他,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没说。
 
而容远,从来都不是主动开启话题的那一个。
 
他甚至没有靠近床前,就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后,见对方叫他来却不说话,也懒得再去猜测其中的意图,直接道:“如果你们没什么话要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小远。”在他转身拉住门把手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陆杳问他:“你恨我吗?”
 
容远没有半分犹豫地说:“不恨。”
 
容立诚手指微微一颤。
 
陆杳冷静的神情似乎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击垮了,心头似乎有巨大的悲伤瞬间汹涌而来,眼泪止不住地滑落。
 
恨也是一种感情。连怨恨和厌恶都没有,只能说明他们虽然血脉相连,之间的联系却比陌生人都更不如。
 
容远回到车上,容景紧跟在后面钻进来,自觉两人的关系已经亲近不少,伸手把凑上来的胖猫拨到一边去,问:“哥,你现在要去哪儿?”
 
——终于把“哥哥”叫出来了好激动啊怎么办?
 
看看莫名其妙脸上泛红嘴角含笑的容景,容远心说这也能高兴,看来他真是特别不喜欢陆杳,顺口应道:“我还有一个地方想去。”他顿了顿,看着周围一群脸上写着“去哪儿去哪儿我们陪你一起去”的人,有点搞不明白这两个小家伙是怎么就缠上他了,然后说:“……E县,萧氏藏书楼。”
 
是时候,去解决最后一个疑问了。
 
第273章:萦氏藏书楼
 
这一路顺利得不可思议,没有发生任何变故。容远已经发现,《功德簿》给他带来的这种事故体质,如果引起的小灾小祸,那就会连三接四源源不断地发生,甚至还会升级;但如果一次性发生大的灾祸,那就能获得一段时间的空窗期,具体时长,那就跟灾祸的程度直接关联。
 
容远将要离开的地球的消息,除了金阳以外没有跟其他任何人说过,但身边的这些人却好像隐隐有所察觉,如容景和胖猫,他们未必知道他的打算,却流露出一种本人都没有察觉的不安,在车厢里插科打诨地说笑,但空气中还是流动着无法忽视的紧张感。
 
E县萧氏的藏书楼,容远也是久闻其名,却从来没有亲眼过来看过。他脑海中的映象,应该是古色古香雕梁画栋的几栋木楼,数百年的藏书,或许是形成一片楼群,远远望去巍峨伫立,气魄雄浑;也或许是类似于国家图书馆那样充满现代化气息的高楼,贵重书籍都被用高科技的手段珍藏起来,红外线压力感应器之类的更是必不可少。
 
然而真正看到的时候,藏书楼的模样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两扇高达两米五的青铜大门,上方四枚门簪上分别绘以梅兰竹菊,中间兽面衔环,但那兽面并不是常见的虎狮螭凤之类,而是头生两脚,下有长须,乍一看像只山羊,但兽面后面却有简单粗拙的笔画勾勒出一个狮身来。
 
那是白泽,传说中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通过去、晓未来的神兽。
 
青铜门的后面,却不是楼,而是一座山!
 
萧家的藏书楼,竟是掏空了半座山修建在里面的!
 
这座藏书楼并不对外开放,在网上甚至连张照片也找不到,所以金阳等人虽然有所耳闻,却也都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全都露出了震撼惊讶的神情。
 
容远定了定神,走到门前,金南安排职守在这里的人显然早就已经接到了命令,左右一起把门推开,一行人走进去,仰头四下里张望。
 
藏书楼共有九层,高度近三四十米,远处黑黝黝的,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宽敞。只能看见面前都是密密麻麻的书架,连读书的桌凳都仅有两套而已,还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可以供人临时休息,但看起来一点也不舒适,显然建造这栋藏书楼的人只希望后代子孙能在这里专心读书,其他的一切享受都免了。
 
藏书楼的墙壁上还残留着一次次改造扩建以后留下的痕迹,似乎是被人作为一种记忆刻意保留下来的。最初是简陋的土石木质结构;后来挖了大块的青石切割打磨,一块一块拼接起来成为墙壁和地板;再后来大概是萧家经营有方富可敌国,墙壁上竟是贴了一层货真价实的金子,放眼望去也算不出他们到底在这里藏了多少财富,只是如今大部分的金子都已经被撬走了,从那痕迹上来看,这或许就是百年以前萧清澄的作为。
 
如今的藏书楼墙壁已经换成了混凝土和钢架结构,还刷了一层乳白色的保护漆。书架也换成了图书馆常用的冷轧钢板材质,两侧用玻璃滑门封闭起来,只是没有上锁,下面还装了可以滑动的滚轮。头顶是光线令人非常舒服的白炽灯,明亮而不刺眼,开关用了红外感应系统。
 
从闫策留下的信息中,容远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最顶层的楼上,他跟金阳说了一声,便独自走上楼梯。
 
灯光一排一排地打开又熄灭,上到三楼的时候,容远忽然听到前面有着隐隐约约的呼吸声。他脚步顿了顿,然后面不改色地走上去。
 
踏上楼梯,转过拐角,在明亮的灯光中,他看到了一个怀抱书本、盈盈伫立的身影。
 
她长发微卷,细瘦高挑,天生一张童颜模糊了她的年龄,但那秋水一般纯净的眼神含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仿佛具有凝滞时光的魅力。
 
这是邵宝儿。她虽然是萧氏收养的孤儿,但成年以后也有自己的生活,只有在萧萧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应召回去——实际上,除了少数几个世代服务萧家的老人以外,和平年代大多数萧氏收养的孩子都是走这样的路。
 
邵宝儿原本是国家安全部门的特殊型人才,但在萧萧去世、闫策失踪以后,她却选择了辞去一切职务,回到这里打理这栋藏书楼,另外还有数人也做出了跟她同样的选择,容远听说以后,便也都同意了。
 
尽管之前两人都对这次会面有所预料,然而面对面相视的时候却都微微一怔,陷入了沉默。
 
按照惯例来说这时候应该问一句“你好吗”,然而他们对彼此的情况实际都非常了解,这种客套话显然没有必要;要说久别重逢的喜悦,他们的关系也并没有亲密的那份上;道一句“再见”,又显得太过冷漠。
 
僵持片刻,邵宝儿忽然“噗嗤”一笑,露出和过去一样带着几分可爱和天真的笑容,现在的她看上去简直就像个十几岁的少女了。她笑着轻叹一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中带着几分怀念和柔软,却什么话也没说,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容远目送着她离开,静立半晌,才继续走上楼去。
 
他们曾经生死相依,共同逃亡;她曾经赌上命来救他,那具柔软的躯体在他的怀里渐渐停止了呼吸;她曾是他成为《功德簿》契约者的契机和动力。
 
然而,他踏上了这条路,两人之间却几乎再也没有了交集。如今再见,不过是相视一笑、各奔东西罢了。
 
说不清是惆怅还是伤感,淡淡的情绪在心头如一缕雾气飘过,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三楼到九楼,不过是短短的一段距离,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容远顺利地找到了萧萧留下来的东西——这一楼层唯一的一张书桌上,摆着一个完全密封的金属盒,四面甚至连个花纹都没有,也找不到钥匙孔。盒子顶部,用娟秀的字体刻着《功德记录手札》和一个简短的说明,大致就是说盒子里面的东西有缘人才能得之,警告后人不能暴力打开这个盒子,不然里面的机关会将所有的物品都摧毁。
 
容远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金属盒并不是功德商城的兑换物,而是人工浇铸而成,盒子表面还残留着制作者并不精湛的工艺所导致的各种痕迹。盒子本身并没有任何机关能让它打开,至于内部……容远用弦力探索了一下,发现里面除了一本纸质的手册以外,还有大量的粉末和絮状物,只要有一点火花或者强烈的撞击,手册就会立刻被烧成灰。
 
这个设计并不十分精妙,现代社会其实就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取出里面的东西。但厚厚的金属外壳隔绝了几乎所有的探测手段,在不真正弄清楚内部设计的前提下,想必也没有人敢贸然打开。
 
但这对容远来说并不算什么难题,他手下微微一震,金属盒中间忽然出现了一个比头发丝更细的缝隙,如果不用放大镜肉眼甚至看不到。容远轻轻一推,盒子分成两半,白色丝絮一样的东西涌出来,露出一本书册的边角。
 
容远将这最后一本《功德记录手札》拿出来,抖落上面的杂物,在桌边坐下来,静了静心,然后才翻开。
 
这本手札上,记录了萧萧成为《功德簿》契约者最初的一段时间。那时她还叫萧清澄,不过才十来岁,却能在战争中倾尽家财支援糖国的军队,更是毫不吝啬的救助了许多人。曾经糖军在一座重要枢纽城市的保卫战中失利,城市沦陷,敌国军队要对该城市中已经放下武器的军民甚至包括周围的村镇都要展开大规模的屠杀。然而在敌军疯狂屠杀的第二天一早,萧清澄突然奇迹般地出现在城下,与她一同出现的,还有几十箱金银财宝,盖子全都打开了,堆满的纯金首饰甚至从箱子边缘溢出来,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足以让任何人失去理智的璀璨金光。
 
她用金钱买下了所有人的命。
 
敌军原本只想把财宝抢走、对萧清澄也欲行不轨,但一来,萧清澄许诺只要对方遵守诺言,之后还能再给他们两倍的珠宝;二来,女孩虽然不曾声色俱厉咄咄逼人,但她目光清正从容镇定、语气坚决又鞭辟入里,满身的气度风华生生震慑了杀人杀到几乎失去理智的敌军,硬是没有一个人敢加一指伤害。敌军的司令官对她始终十分恭敬有礼,又有两倍的财宝在前面吊着,屠杀刚开了头就被硬生生的停止,萧清澄为糖军的反攻争取了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后,护送“财宝”的人员刚刚入城,就打破箱子,从金银珠宝下面抽出武器,用外面埋伏的部队里应外合夺下城门。一天一夜的厮杀后敌军不得不放弃城市向东逃窜,临走时还放了一把火,然而随后天降暴雨,不过几分钟就浇灭了火焰。
 
这段传奇故事至今仍然在糖国流传,只是隐没了故事中萧清澄的名字。传说的后半段,是敌军在逃跑中仍然不忘带上那几十箱财宝,为此还牺牲了许多人。在他们逃出几百里好不容易找到大部队安顿下来的时候,上司问起经过,打开箱子,却发现里面全都是石头,根本没有想象中的泼天财富。
 
但箱子完好无损,连封条都是原模原样的,看守宝箱的士兵信誓旦旦绝没有任何人动过。那价值无法估量的财宝,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故事很离奇,但当时的目击证人非常多,真实性毋庸置疑。据说敌军的司令官几十年后作为战犯被审判,临去世前还念念不忘那时的少女,在记者采访时他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知道她是谁。这段故事流传到现在几乎已经面目全非,被改编成各种抗战剧中的高-潮环节,少女也被安上了各种各样的身份,如正义勇敢美丽的糖国军人、糖军高层的私生女、留学归来的贵族少女、神秘莫测的隐士家族、男扮女装的戏子、掌握仙术的修真者、骗术一流的下九流中的爱国者等等。
 
容远知道,借助《功德簿》之力做到这些并不难。重点是,在这件事之后,萧清澄的功德达到百万,由此出现的一条新规则。
 
而这条规则,是容远永远都无法看到的。
 
因为它出现的条件有两个:第一,契约者初始功德必须是正值;第二,百万功德,必须全部通过善行而得到,如果在这期间主动杀害了任何人——哪怕是负功德达到天文数字的恶人,这条规则也一样不会出现。
 
第274章:告别与开始
 
碍于《功德簿》保密的规则,萧清澄并没有把具体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只是用较为隐晦的方式暗示了其中的内容和她的推测。容远看了两遍,才渐渐回过味来。
 
这一条新规则,与其说是规则,不如说是提示,而且只显示了一小半。
 
在萧清澄的记录中,这条规则提示了《功德簿》的来历,如果契约者能按照提示一直追寻下去,最终或许可以探索到它的本质,真正成为《功德簿》的掌控者,而不再仅仅是被《功德簿》限制和约束的契约关系。
 
《功德簿》中过去也有过当一条规则的内容涉及的情况比较复杂时,并不会一次性全部显示出来,而是根据契约者的触发条件逐一出现的情况。这条规则也是如此,第一个提示其实非常模糊,萧清澄推测,在功德达到千万、一亿、十亿或者更多的时候,剩下的更加具体明确的提示也会逐一显现出来,最终会将契约者引领到《功德簿》的起源之地,使得《功德簿》成为契约者的一部分,成为他或她手中的一个道具,惩恶扬善所获得的功德,也不再是单纯的数字,而会变成契约者本身的力量。
 
换言之,就是以《功德簿》为神器,成神!
 
同时,她还猜想,如果契约者选择的是彻底的惩恶之路而完全杜绝行善的话,《功德簿》中也会有类似的提示性规则,只不过这种规则会将契约者引领上完全不同的道路——即放弃追寻《功德簿》的本质,而是找到能够毁灭《功德簿》的方法,从此以后彻底脱离《功德簿》的束缚,不会再因为负功德或者解除契约而伤害到自身,掌握了强大的力量,却不会因此受到任何约束,行善或者作恶都在其一念之间。
 
这是魔之道。
 
不过后者仅仅只是萧清澄的猜想,她用了很多不确定的词语,显示出其本人在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其实内心也有很多疑惑和迷茫。
 
容远不知道萧清澄是不是当时也曾经想过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直到寻找到所有秘密的源头。手札后面的记录十分零散混乱,他半蒙半猜,将当年发生的事拼凑出了一个轮廓。
 
为了阻止屠城,萧清澄动用了很多功德商城中的黑科技。涉及的人员太多根本无法封锁消息,事情传出去以后,谣言越传越离谱,那时候的人们虽然信息闭塞生活单调,但脑洞一点也不逊色于百年后的现代人。百姓愚昧,谣言越荒诞,他们传得越高兴,其实内心深处的信任度也就越低,有识之士更加不会相信这样的传说,而是用各种巧妙的机关和策略来解释这件事。
 
但距离萧萧越近的人,越聪明的人,越发清楚在她决定孤身去谈判的时候,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后援和帮手,也就越了解她在这件事中表现出了怎样神奇的力量。
 
所以,那件事后不久,萧清澄就面临了最爱的人和最信任的人的同时背叛,身边的亲信几乎被屠杀殆尽,仅剩的几个萧氏旁支全都死了,一直视为伙伴的糖军中也有一些人开始打她的注意。她一度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身受重伤濒临死亡,这期间女孩经历了怎样的心理路程容远不得而知。只是在那之前,萧清澄虽然也经历战火和死亡,但因为《功德簿》的关系实际上并没有受到多少磨难,因此心底中一直保留着人性最光辉的一面和深深的信任;在那之后,她化身复仇的修罗秘密杀死了所有伤害她至亲的人,同时对战争的支援也有所保留,只要的精力都放在研制全仿真智能机器人和为自己准备退路上。
 
因为复仇,萧清澄失去了继续获得后续提示的资格,她本人似乎也没有探索下去的欲望。因此在复仇结束后,她把这本《功德记录手札》封印在这个金属盒中,也许还是抱着能够给后人一点提示的期望,但那时,她的心底或许就已经存着毁灭《功德簿》的想法了——从她保留这本手札、却又将其封印得如此严密这种充满矛盾性的行为中,不难看出其中冲突不断的想法。
 
在那之后,萧清澄似乎再也没有记录过关于《功德簿》的只言片语。因此容远对她比较了解的,就是其后她化名为萧萧开始跟自己接触的时候了。只是那时,因为信息量不对等,他本身的阅历和能力也都比较浅薄,因此他看萧萧始终如雾里看花看不分明,内心的敌意和警惕让他们从来都没有过真正比较信任和亲密的接触,他连萧萧的本名都不知道,自然也不可能了解更加隐秘的消息了。
 
容远翻开手札其中的一页,满满一张上,都是萧清澄手绘的一副图画——其形体似乎是神兽白泽,但她把神兽的躯体画得十分怪异,头上的羊角变成了形状奇怪的鹿角,还添加了一些怪异的花纹,后背多了一对神话传说中根本不存在的巨大翅膀,最后将神兽画成了一只四不像。但从那极度认真的笔触看来,这幅画并不是她随手乱描出来的,而是为了力求达到某种精准的描述而不得不如此。
 
这幅画,就是萧萧留下来的“提示规则”。
 
容远相信原本的规则内容应该比这简单直白许多,但基于保密原则以及这种特殊规则的限制,她甚至不能用比较模糊的字眼将其书写下来,只能画出这样一个四不像的图案来。比起萧清澄当初,容远得到的这个提示更加隐晦,他也不可能得到那条规则后续的内容。但不可否认,在看过这些文字以后,他的内心已然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想要踏上寻找答案的路程。
 
******
 
胖猫乱翻了一阵书以后,被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差点睡过去。他眼珠子转了转,放下书轻手轻脚地蹭到金阳边上,搓着手问:“金阳哥,小远哥上去大半天了都没有消息,你说……咱们是不是有必要上去看看?”
 
不远处的容景早就等得心焦,立刻把耳朵竖起来,眼巴巴地看过来。
 
金阳刚找了一本画册给金沄看,还给他讲述画册中描述的历史故事,闻言无奈地笑了一下,刚要开口,忽然见抱在怀里的金沄抬头看向楼梯,目光专注的程度似乎已经忘了他这个父亲的存在。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金阳抱起儿子站起来转过身,只见容远从楼上走下来,看上去似乎与之前没有还什么变化,但他一开口,就扔下一个大雷。
 
“我要走了,咱们就此告别吧。”
 
众人大惊,容景脱口而出:“走?哥你要去哪儿?”
 
“这么仓促?”金阳皱眉道:“家里婷婷做了饭,我爸妈、周圆、还有以前的同学朋友……你不想再见一面吗?”说话的同时,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苍白无力——容远从来不是会在乎什么告别仪式的人。
 
容远轻轻摇头说:“没有必要。所有必须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晚两天早两天,也没有什么区别,不如现在就走。”
 
离别必有痛楚,长痛不如短痛。更何况,留在地球上的每分每秒,他都相当于是一颗随时会被引爆的炸-弹。与其提心吊胆地留下来,不如趁早离开。
 
“你们这话头儿,我怎么听着感觉这么不对味呢?”胖猫眨巴着小眼睛说:“听这意思,怎么就跟小远哥离开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一样。”
 
“哥……”容景哀求地看向容远,却不知道该怎么挽留他。
 
容远迟疑了一下,伸手揉了一把容景的头,转身对金阳说:“这孩子不错,以后我没有机会,你替我照顾一二吧。”他们之间说话,已经不会用什么请求的语气。
 
“不用你说,我也一直把圆圆当成我的弟弟。”金阳叹气道。
 
旁边容景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容远又对跟着进来的特勤人员说:“这座藏书楼,以后就留给邵宝儿,相关的文件在研究所,我已经签过字了,回头周圆会给你们送过去。”
 
他只带走了那本手札,其余在世人眼中或许价值连城的珍贵书籍,对他来说却没什么吞占的意义。
 
两名特勤面面相觑,他们在容远身边只负责保护,却没有权力干涉他的选择,只能点头说:“是!”然后其中一人走到旁边,满头大汗地向上级汇报情况。
 
金南收到消息,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没有任何指示给一头雾水的汇报人员就把人打发走了,他走到窗边,俯瞰着笼罩在雾气中的B市,目光沉沉。
 
离开的事,容远早就已经跟他沟通过。隐隐猜测出容远目的地的金南,早就清楚自己无法阻拦那个人的脚步。
 
研究所里,比任何人都提早知道这个消息的周圆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掏空了。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透露着一种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苦,以至于同事朋友们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问一句为什么。
 
容远最后对金阳道:“诺亚会跟我一起走,今后天网的管理我也不会再插手,好在现在框架都已经搭起来,基本的规章制度也完善了,今后大体上应该可以自主运行,但少了监督,肯定会出现一些不法的现象。”
 
这是容远第一次对外公开承认他和天网的关系,尽管容景两人早就猜到了,此时还是有一种听到了天大秘密的感觉,恨不得长出八双耳朵来。
 
容远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两人立刻吓得转过头。然后容远又说:“金南答应会帮我照看着点,但他太忙,别人我也不放心,你如果有时间就替我多费点心。以后……”
 
他低头看了看一直乖巧地不说话,却安静地倾听着的小金沄,他神色间还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思索,显然他不仅听懂了,还有自己的想法。
 
飞机上,金沄的神色也全都落在容远的眼里。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感觉,对金阳说:“等小沄长大了,不妨把天网交给他。”
 
“小沄?”金阳愕然,“他还太小……”
 
“现在小,不代表以后会一直小下去。”容远摇头道:“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如果他将来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吧!”
 
他说得好像天网是一种负担,但周围的几人都知道他这种托付意味着什么。天网可不仅仅代表着一份责任和无私的帮助,它虽然是一个不完全不盈利的机构,但其所编织的庞大人际关系网络、全世界无数人的民意倾向、难以估量的信息渠道,却是无数人情愿倾家荡产也想要获得的,却被容远这么轻轻巧巧地放到了一个五岁孩子的手中。
 
重磅炸-弹一个接一个的敲在头上,打得众人几乎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容远想了想,要说的话早就已经都说完了,若有什么遗漏……他以后也并不是完全不再回来,结束了目前计划中的旅程,十年二十年以后肯定还要回来看看,到时候再说也是一样。
 
于是他挥了挥手说:“那就这样,我走了,别再跟着。”
 
“小远!”
 
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金阳有些失控的喊声。容远转身,见金阳放下金沄,大步走过来狠狠拥抱了一下,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好好活着,别死了!不要忘了在地球上你还有我这个哥哥。”
 
容远失了一下神,金阳的生日只比他大一个月零一天,小时候经常因为这个原因自称是他的哥哥,两人还为此争执过几次,成年以后却很久没有再听到过了。
 
如今听来,这是一句“我会护着你”的承诺。
 
容远回抱了一下,然后放开。见金阳伸手试图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玉叶,摇头制止他,说:“不用,你留着,将来给小沄也行。”反正功德玉叶的护持有连带效用,不管带在谁的身上,都一样会保护他们一家人。
 
金阳一愣,看了看被他放下的金沄,没有再坚持。
 
“……保重。”容远沉默半晌,然后说道,转身离开。
 
“哥!”眼看着容远拉开藏书楼的大门,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显得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影几乎要融化在光芒中。容景突然有种再也看不见他的预感,仓皇喊道:“你要去哪儿?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镜子!”胖猫大惊失色地喝道。
 
容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他也愣住了,但回过神来以后,心中却并不后悔,反而隐隐觉得十分轻松。
 
但走到门口的容远身影只是略一停顿,然后挥了挥手,没有任何回应地离开了。
 
大门合上的一瞬间,金阳突然看到艾米瑞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身边还放着一个银白色的、像鸡蛋一样的东西,顶部似乎还微微转了半圈。
 
“咔嗒。”
 
青铜门闭合的声音惊醒了容景和特勤人员,他们冲到门边拉开大门,却发现外面守着门的两人已经昏迷了,视野开阔而空荡,没有阻隔物,也没有他们想要看见的人影。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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