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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天蔽日总是妖(灵异 四)——龙霆

时间:2016-12-30 08:03:42  作者:龙霆

 第147章:朱漆古棺

 
幻觉的再次出现印证了魇术的存在,可从登船开始明明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谁都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发动了魇术,也不知道这魇术的源头何在。
 
这次遭遇让众人受了惊吓,然而所有的恐惧和抱怨,都在豹子拿出一尊铜像之后彻底消散。
 
“这是我在舱房床板下面发现的,估计沉船那会儿船体倾斜滚进去的。”
 
赵晓波凑近了一看:“这玩意儿好像是青铜的,我在倒货贩子刘大馒头那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杜伟立刻对他的判断嗤之以鼻:“刘大馒头那里全是假货,哪能信了他的邪。”
 
“你还别不信,造假也得有模子,没准他就真见过这种东西呢。”板爷上去摸了摸,“上面的包浆是自然形成的,肯定是老物件了。”
 
豹子把铜像攥在手里:“我们这里不是有能人吗,值钱不值钱让他们给鉴定一下不就知道了?”
 
拉里和昆廷两个人捣鼓了一阵,依旧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我们无法肯定这是不是秦朝的东西,但上面锈斑的形成也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我们不是专业的文物学家,价格无法确定,但是在去年的国际春季艺术品拍卖会上出现过类似的东西,成交价十三万。”
 
这句话就像给水手们打了兴奋剂,一时间全都不淡定了,都抢着想挤上前去看个明白。
 
豹子忙不迭的把铜像攥在手心里:“这是我找到的,谁都别想跟我抢!”
 
“谁稀罕,咱们现在就光在上层转悠,下面的船舱还没进去过呢。你那肯定是当年水手带在身边的护身佛,破铜烂铁能值几个钱?”后面那个年轻的娃娃脸后生酸了他一句,“你没听虞天说吗,那沉船里藏的是徐福的宝藏,等淘摸出来了够咱们一辈子吃穿不尽!”
 
豹子立马顶了回去:“淘摸出来?你忘了那船舱里的死人了?想要淘摸出来,还要看你有没有那个福分了。”
 
老普迅速的摁灭了烟头:“行了,都别扯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明天再安排下水捞沉船。”
 
法渡一回头,正对上小白的眼睛,居然没来由的一阵心虚:“你看着我干什么?”
 
“你明天还要跟着下水?”
 
法渡先是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你不害怕?你明白自己体质特殊,但凡有妖魔鬼怪都会把你当做第一攻击对象。你明明都清楚,为什么还要拼死涉险?”小白皱着眉头,“你这么做值得吗?”
 
“你不是不信任rex吗?既然你怕他为虞天卖命,那我就替你下去看着他。”法渡老老实实的回答,“如果有了发现,起码不会再让虞天抢在前面。”
 
听到这话,小白沉默了一阵:“那明天我与你一同下海。”
 
法渡问道:“你会用水下呼吸器吗?”
 
“我可以在水下闭气一两个时辰,不需要那些冗物累赘。”
 
“你自己是没事,别人发现你连呼吸器都不戴也能在水下活动那么久,还不得把人吓死。”法渡叹了口气,“况且到目前为止我们最该堤防的人还是虞天,你若跟我下水,谁来看着虞天?”
 
小白不说话,也就算是默认了。
 
可法渡也不知道小白到底是在闹哪门子的别扭,一整晚低着头闷闷不乐。深水作业确实令人极度疲倦,法渡难得的一挨枕头就睡了,连自己入睡后可能会袭击小白都忘了。等到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立刻就被吓醒了。
 
那时候有一线月光铺在黑漆漆的船舱里。
 
小白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就响在法渡耳朵边上:“法渡,我始终都在利用你,而你却从未要过回报。”
 
小白忽然换了一付悲天悯人伤春悲秋的姿态,那和他平常刻薄冷漠的个性简直一点都搭不上弦,惹得法渡差点笑起来,小白这是脑子进水还是鬼上身了?
 
“法渡,你希望得到什么回报?”
 
“我不是什么忙都没帮上吗?”法渡挠了挠脑袋,“虽然找到了虞天,可到现在你的金身也还没找到,血舍利的事情也还八字没一撇呢。”
 
小白没有理会,而是又重复了一遍:“法渡,你希望得到什么回报?”
 
“我不要什么回报,你完全不用过意不去,就当是我替师父向你赎罪了。”
 
“法渡,你希望得到什么回报?”小白第三次问这个问题,最后又加了一句,“和唐少磊有关的我绝不应承。”
 
法渡想都没想,冲着小白眯起眼睛:“小白,我只要你好好的。快睡吧。”
 
夜晚寒气透骨小白又一直辗转反侧,导致后半夜法渡都没睡好,黎明时分才迷迷糊糊入睡,然后一直昏睡到rex来敲门的时候。
 
rex一看见他就给吓了一跳:“ohmygod!你的脸色这么差,今天还能下水吗?”
 
“能,我没事。”法渡点点头,“走吧。”
 
rex迅速转身拖长声音呼唤:“小白~~~~~”
 
小白冷冰冰的横了他一眼:“我腰不酸腿不痛尾椎骨安好肚子也不饿,快滚。”
 
rex泪流满面。
 
两人一同走出船舱,水手们早已经做好了下水的准备,法渡一回头,小白居然也跟出来了。
 
法渡冲他咧了咧嘴:“你也没睡好,犯不着在这陪着,回去再休息会儿吧。”
 
小白冷冷的瞪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好?”
 
法渡:……
 
“昨天晚上我就随口一说,不用放在心上。”小白又是一声冷笑,“到现在还没能帮我找回金身,当真驽钝得紧,还想要什么报答?你要是真没本事,赶紧把血缘传给别人,别白白便宜了水下的鬼灵。”
 
“就冲你这句话,我也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法渡忍不住气结,衷心的说句‘小心保重’会死吗?
 
虞天趴在船舷边看着,明明整个探险皆是因他而起,其他人都一脸严肃,唯独他一脸悠闲超脱,好像成败都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法渡坐在侧边抬头望着他,心里不由的犯嘀咕,虞天心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呢?
 
虞天忽然转过脸笑眯眯的回答:“我什么都没盘算,只是在发呆而已。”
 
法渡震惊的举起一根颤抖手指:“不要窥探我的想法!”
 
“窥探人心之术太过复杂且耗费心神,我总不用大费周章去探知你那些无聊的想法吧?”虞天笑道,“你坐在那里望着我发愣已经超过一分钟了,不是在揣测我的心思就是看上我了,这很难猜吗?”
 
法渡叹了口气,也难怪虞天三番四次说自己寂寞,他能把人心看得那么通透,任何秘密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还有谁敢接近他?
 
rex穿戴好装备,一抬头就看到了虞天,立刻开心的张开双臂扑过来:“虞天~~~”
 
“我懒得和你说话。”虞天也不客气,笑眯眯的一脚把他踹下了水。
 
rex从水里冒出头来,一脸哀怨:“懒得说就不要说嘛,为什么踹我呢?”
 
虞天从船舷上探出一个脑袋:“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必要时候能救你的命。”
 
“行了,我也该下水了。”法渡做了个深呼吸,扭头冲小白叮嘱道,“小心虞天。”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一次下水就顺利得多,尸虫草的光亮依然在原地照亮着黑暗的空间,之前已经搜索过的船舱也没必要再看了,大家只用了上次三分之一的时间就来到了那个空旷的房间。
 
上一次被浮尸吓过,法渡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rex却已经游了进去。等法渡做好心理准备跟进去的时候,却发现rex站在原地,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才靠过去,rex就拽了拽他的手,然后用手里的照明灯四处乱扫。
 
法渡的目光跟随那照明灯来回扫了一遍,整个人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整个舱房顶部都是空荡荡的,上次所见那些乱七八糟的浮尸全都不见了。
 
法渡的第一直觉是他们走错了房间。
 
这条走廊明明就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沿途也没有别的岔道,怎么可能会走错?
 
紧接着法渡就想到了上次那个从光圈里闪过的黑影。
 
那肯定不是幻影,但法渡还是很难定义它是生物还是妖灵。
 
理智到底还是敌不过财宝的诱惑力,他俩还在犹豫,水手们却已经按捺不住了,三三俩俩的靠过去开始撬那扇关闭的舱门。那时候的工艺水平到底受时代所限,哪怕舱门闭合得很紧密,到底还比不上现代的密封舱,大家合力拽了一阵,那扇大门终于被拉开了。
 
不出所料,里面是一条通向下层船舱的阶梯。
 
尘封多年的黑暗空间豁然洞开,就像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兽口。
 
rex拍了拍法渡的肩头示意他在原地等着,举着照明灯又率先游了进去。法渡却抬手拽住了他的胳膊,跟着潜了下去。
 
rex太过年轻而且从来没有展露过作为化形宗宗主继承人的力量,法渡也拿不准他到底有多少分量,不过却十分钦佩rex的胆量。每次涉险他总是冲在最前面,这一点很像小唐。就是这一点相似,这让他莫名的信任rex。
 
那一道阶梯并不长,斜着游出去几十米之后,rex忽然停了下来。
 
法渡抬起头的时候,背后跟着的水手们手里的照明灯已经把狭窄的走道照得如同白昼。
 
那一瞬间,他似乎被汹涌而来的尸气卷入了无底漩涡。
 
无数残缺的尸骨层层叠叠的铺满了船舱,船舱尽头摆着一口朱红色的大棺材。
 
第148章:好生之德
 
那一瞬间所有人几乎都给震住了,那层层叠叠的尸骨也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来头,有现代的潜水设备,也有古时候用的水靠、飞鱼甲和各种用来当做气囊使用的潜水器具。这就像一个大型的乱葬岗,唯一的区别是因为水温接近冰点,尸体的腐败非常缓慢,几乎完美的保存了这些尸身。看上去他们都像是在几天之内相继死去似的,完全悖逆了时间所营造出的空间差距。
 
如果说这些尸骨令人胆寒,那口朱红色的大棺材就显得更加诡异恐怖。那些横死的尸骨不得安眠固然是怨气冲天,那口棺材却更是尸气鼎盛,远远凌驾于尸骨所造成的冲天怨气。
 
rex从尸骨当中灵巧的朝棺材靠近,法渡连忙拽住他的腿,拼命挥手制止。
 
这里的人都死得蹊跷,法渡还记得以前老常说过,老人寿终正寝用的是黑棺材,年青人意外横死用的是红棺材,这口棺材既然是这种颜色,那就更不该去触碰。然而他不懂潜水员通用的手语,只能胡乱比划着,谁也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棺材后面已经没有任何舱门的存在,显然这就是最后的船舱,财宝的所在也只能和这棺材有关。眼看着徐福的财宝就在眼前,谁又有心思去理会法渡的阻拦,豹子那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早已经绕到前面去了,顶着那棺盖就要掀开。
 
法渡心里一直悬着,那棺材原本就邪门,里面要是僵尸什么的或许还好,万一要不是该怎么办?
 
豹子他们起劲的顶,rex凑上去看了一眼,却被蛮横了推了回来,只得对法渡无奈的摊摊手,然后用照明灯朝地上照了照。
 
法渡立刻就看明白了,那棺材四角的钉子早就已经被起开,显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可豹子他们顶了半天那棺盖还是纹丝不动,又不像是已经开启过的样子。
 
rex显然也觉得不对劲,可几次催促大家返回都被无视,始终没法让大家从狂热中恢复理智。
 
又是推又是撬的折腾了好一会儿之后,直到氧气告急那群水手才终于意识到棺材无法用蛮力开启,终于想到了要回船去取更趁手的工具。
 
这一次返回的时候并没有再产生幻象,一行人平安的回到了船上。
 
法渡从水面冒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小白坐在船头烤着太阳。
 
通常小白都很讨厌那种毒辣的日头,因为那会晒伤他的皮肤。每逢这种时候,他多半都在阴凉的地方趴着睡回笼觉,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今天居然破天荒的坐在那儿烤太阳,就说明他真是在担心了。
 
法渡恬着脸朝他笑:“小白,我回来了。”
 
小白抬了抬眼角,吐出了两片瓜子皮:“瓜子都磕了两包你才回来。”
 
法渡疲惫得懒得回应他的毒舌,带着一身水坐到小白身边,想了想又举起手给他挡住了阳光,不管怎么说总是聊胜于无啊。
 
小白扫了他一眼,又吐出两片瓜子皮:“你在干什么?”
 
法渡笑了笑:“怕你热。”
 
小白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两只手,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你身上染了尸气,多晒一会儿于你有益。”
 
法渡咧嘴笑了,虽然嘴上不肯说上一句好话,小白到底还是在担心他的安危。
 
“你们在下面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法渡言简意赅的把水下所见说了一遍:“幸亏棺盖没能打开,否则很难说还有什么变数。”
 
“听你说来确实诡怪。区区一具邪棺的邪气竟然凌驾于枉死者众多的积尸地,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我也难以预料。”
 
话音刚落rex就瘫坐在了旁边:“我只是想不通,如果那棺材原本就打不开,何必再多此一举把棺材钉死?如果那棺材可以打开,那捷足先登那帮人为什么不直接打开,而是只把四角的钉子拔出?”
 
法渡皱着眉:“你想说什么?”
 
“有三种可能,第一,他们可能刚刚把钉子起出来你们就出现了,他们只好匆匆离去。第二,他们和你们一样打不开那棺盖。第三,他们开启棺材时遭遇了不可知的危险,于是放弃了开棺。”虞天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悠悠闲闲的摇着扇子在旁边坐了下来。
 
小白淡然答道:“还有一种可能,他们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故意等着其他人先来送死。”
 
“到底是什么人?”原本面对那艘诡异的沉船就令人非常头痛,现在又多出了无形的竞争对手,不啻于是腹背受敌,法渡自然是忧心忡忡。
 
rex摊了摊手:“管他是什么人呢,我更关心那棺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法渡追问道:“虞天,那棺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们身临其境也无法分辨,我哪里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虞天笑眯眯的回答。
 
法渡真是要给虞天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技能给跪了:“明明是你带我们来搜索徐福的海底墓,怎么可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贸然打开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无法预料,你总是遮遮掩掩半真半假,万一前功尽弃……”
 
话音未落,甲板前端已经响起了水花溅起的声音。
 
法渡还没站起来,rex已经顺着侧舷横翻了一圈,直接绕过桅杆闪电一般窜了出去。rex平时都是一付大大咧咧不正经的样子,这还是法渡第一次见识到他真正的本事。法渡在原地愣了愣,rex的模样再一次让他联想到了小唐。
 
rex很快就回来了:“那些水手真是疯了,才休息了半个多小时,拿着水下切割设备又下去了。”
 
“全都下去了?”法渡探出头去,正看到照明灯的光线迅速变暗然后彻底被黑暗吞没。
 
“也不是全部,就是板爷牵头,带着豹子那几个人下去了,大概七八个人。”rex皱着眉,“他们忽然撇下我们单独行动,到底是想干什么?”
 
法渡急了:“我得去问问老普,这么干太危险了,明摆着是去送死啊!”
 
小白微微一抬眼:“人家去送死,与你何干?”
 
法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见着了就不能不管。”
 
法渡找了一大圈才发现老普其实就站在后甲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烟,于是上去就劈头盖脸的问:“老普,你让水手们赶着下水干什么?”
 
老普瞥了他一眼:“不是我的主意。”
 
“他们现在下去,到船舱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打开棺材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不知道,天黑之后可能还有未知的变数,你得把他们叫回来。”
 
“要是能拦住我早就拦了。”老普皱着眉,“他们就跟中邪了似的,全都冲着那影子都没有的徐福宝藏,怎么都不听我劝。”
 
rex在后面插了一句:“这么不要命的赶着去开棺,他们这是想独吞呐?”
 
邓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甲板上,同样是站着看热闹:“想独吞也要吞得下去啊。管他棺材里是有财宝还是有妖怪,他们这么不仁义,咱们干脆把船开走算了。三天之后再回来,他们拿命拼来的财宝也就成咱们的了。”
 
法渡一脸黑线,你还真是看热闹的不嫌情大啊。
 
老普摇摇头:“反正他们已经下去了,是福是祸也不好说,只能在这等他们的信儿。”
 
法渡也是无奈,老普身上感觉不到明显的情绪波动,那就说明他说的确实是实话,那帮水手非要去开棺,那就等于是非要和阎王爷赌命,谁还拦得住?
 
法渡转回船舷上不见小白只好回了船舱,小白果然就坐在那里嗑瓜子。
 
“上次你不是说瓜子嗑多了嘴疼吗,怎么还嗑?”法渡也算是服了他了。
 
“你早就知道自己拦不住人家去送死,还不是每次都冲上去拦?”小白回了他一记白眼。
 
法渡苦笑一声:“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我真希望你多长点私心,少给自己招惹些麻烦。多管闲事、顽固、不听劝诫,当年易勋如此,现在你也是这样。易勋的结局你已经知道了,我不希望你再重蹈覆辙。”
 
法渡愣了愣:“我倒是也想啊,可每次眼看着有人死在我面前,总是不忍心的。”
 
“人各有命,强行违逆天命必遭天谴。”
 
法渡忍不住乐了:“我的个性注定了我的命运,你却偏要我冷血绝情,这算不算违逆天命?”
 
小白不屑的冷哼一声:“哪怕再遭天谴,只要能换你一世安枕,我也认了。”
 
“小……小白……”法渡简直都快要被感动了。
 
小白把瓜子递到法渡面前:“嘴疼得厉害,这包瓜子帮我嗑了,晚上把瓜子仁给我。”
 
法渡:……
 
rex再次出现在船舱外面的时候,瞅着使劲嗑瓜子的法渡一愣一愣的:“我当你在休息,结果你就嗑了几个小时的瓜子?”
 
“这就过了几个小时了?”法渡望了一眼面前的瓜子壳山和瓜子仁山,脑子里忽然搭上了弦,“那些水手回来了没有?”
 
“回来老半天了。”rex点点头,“但是……”
 
“但是什么?”法渡心里哽噔一声,“水底下出事了?”
 
rex摇摇头:“水底下没事,但是他们切割了好半天那棺材都纹丝不动,最后干脆把整口棺材都起了。这会儿已经用塔吊弄上船,就放在甲板上呢。”
 
第149章:虞天形
 
那口棺材横在甲板上,已经没有了在水里时看着那么邪门,可朱红色的漆水亮得能映出人的影子,被落日的红霞映得更加妖冶夺目。这时候围着看热闹的水手们已经散了,就留下那么两三个人在原地看守。
 
赵晓波一看到他们就先招呼上了:“这玩意儿真是邪门得紧,那切割器切起过寸的钢板来跟切豆腐似的,可切这个……喏,你们自己看。”
 
棺材头上有一块破损的新印子,切入不过十厘米左右,很难想象这就是他们切割了一下午的成果。
 
邓川趴着那条细细的缝朝里面看:“黑糊糊的,里面到底有什么?”
 
法渡上去拽了他一把:“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邓川脸上依旧带着笑,“难道里面藏着灯神,会变成一股烟从缝隙里飘出来吃了我?”
 
拉里从正在捣鼓的仪器上抬起头来:“里面如果真的有尸体,经过那么多年的腐化之后也会产生致命的病菌,最好不要去碰。”
 
他这么一说,法渡的注意力反而被吸引了过去:“你们刚才在调试的是什么设备?”
 
“便携x光,我们打算先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昆廷拿出一张x光片,表情显得很困惑。
 
法渡仔细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这一整片到底是什么?”
 
拉里认真的回答:“里面装满了液体,或者是棺内有金属铅层,隔绝了x光。”
 
“也就是说还是无法确定里面是什么东西?”法渡皱紧了眉头,“下水的人呢,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赵晓波摇头:“不知道,他们今天深水作业的时间太长了,上来之后都累瘫了,这会儿全都休息去了。”
 
“休息去了?”法渡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连命都不顾也要赶在今天下水开棺,棺材捞出来了反而全都休息去了?”
 
“不去休息又能怎么办?反正棺材也打不开,人总不能不休息吧。”杜伟在旁边不冷不热的说完,扭头奔餐厅去了。
 
邓川站起来拍拍法渡的肩头:“发生什么事有船长担着,你就别瞎操心了。”
 
“那个通道……放棺材的通道里满是残缺的尸体,我不认为他们都是自然死亡。”法渡摇摇头,“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兴许是为了抢夺宝藏自相残杀呢?”
 
法渡摇摇头:“就算是自相残杀,也总得有让他们自相残杀的理由吧?如果以前上船寻宝的人全都自相残杀而死,今天他们却那么顺利的把棺材取出来,这根本说不通。”
 
邓川忽然笑出声来:“按你的意思……是这棺材自己想要被带走的喽?”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总之你离那棺材远点。”法渡有些窘迫,虽然他一直有种古怪的预感,可被邓川这么一解说,连他自己也觉得荒谬。
 
邓川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兴奋的神色:“我最喜欢这些超自然的东西了,如果它真的那么玄乎,那我更得仔细看看那棺材里到底有什么玄机。”
 
法渡:……
 
“你们都小心点,让开让开。”杜伟带着几个水手过来就朝棺材上捆绳子。
 
法渡看着觉得奇怪,忍不住追问:“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杜伟答道:“船长的命令,把它先拖到底舱去。”
 
“你们不打算开棺了吗?”
 
“这不是打不开吗?”杜伟也很无奈,“既然打不开,总不能一直放在甲板上啊。看着发怵,人来人往也不方便,万一遇上海警更是说不清。”
 
“那……我去看看下海打捞那些人。”法渡点点头,扭头又望向邓川,“你和我一起去吧,你毕竟是学医的。”
 
“看他们干嘛?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有什么好看?”
 
“走吧走吧,就当陪我行吗?”邓川对于棺材的兴趣显然远高于对人的兴趣,却被法渡生拉硬拽的拖回了船舱。
 
板爷他们几个都住在右弦梯下面的舱房里,法渡拽着邓川下去,却发现几个舱房的大门都开着,只有一间的门关着。要说他们是在睡觉吧,又都不在舱房里,要说他们是凑在一起商量事情,那间关着门的舱房里却又没亮着灯,在门口听着也没有人声。
 
“搞什么名堂,人都不在?”邓川大大咧咧的敲着门,半天也没有回应。
 
法渡也想不通:“这船就这么大,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
 
话音刚落,舱门忽然开了,板爷从里面探出半张脸:“有什么事?”
 
“人都在这儿吗?”邓川也算反应快,懵了两秒之后接上了弦,“你们今天水下作业时间太长,我……船长让我替你们检查一下。”
 
板爷直愣愣的回答:“我们没事。”
 
“你们说没事就没事啊?有事没事得我说了算。”邓川侧了身子,“让我进去。”
 
板爷朝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我们没事。”
 
因为多走了这一步,走廊上的灯光映照到他脸上,他的脸色变得非常怪异,那不是极度疲惫和缺氧之后的惨白,而是泛着古怪的青光。
 
“邓……邓川。”法渡拽了拽邓川的胳膊,他看不透板爷双眼里的情绪,只觉得那不是单纯的疲惫和淡漠,而是一片空白。
 
他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完全消失了。
 
“来都来了,还不看个所以然?”邓川似乎也感觉到了异样,可他对于超自然事件的热爱早已经超越了恐惧,硬顶着门一个大步迈了进去。
 
法渡被拽进去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极度的寒冷。
 
屋子里没有开灯,借着走廊上透进来的光线,他看到下水打捞棺材的其余7个水手全都在舱里整齐的坐成一排,确实像是在开会。
 
他俩走进去,那7个人同时扭过头来看他们。这狭小的空间里挤着那么多人原本就很怪异,而他们更是诡异的紧紧挤在一起。表情一致,眼神一致,脖子扭转的弧度也完全一致,这种机械性的高度统一形成了一种古怪的恐怖感。
 
“既然都没事,为什么不开灯?”邓川也被盯得发毛,刚想伸手去开灯就给滑得一个趔趄,也多亏法渡扶住了他,“我勒个去,什么东西这么……滑?”
 
法渡直盯着地板:“水。”
 
地板上湿漉漉的积着一层水,但那并不像是渗漏进来均匀的一层,而是点点滴滴泼溅在地上形成的。
 
“你们在干什么?搞卫生也不用洒那么多水……”
 
“你是船医,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我已经说过没事了,大家都很好,你赶紧走吧。”板爷冷冰冰的说着,扭头把他俩推了出去。
 
两人一直走到了甲板上,邓川才终于说出话来:“法渡,这不对劲。”
 
“我知道不对劲啊。”法渡苦笑,“可是哪不对劲呢?”
 
“板爷是个实诚人,虽然文化不高,但是说起话来总是笑眯眯的。我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板着脸,而且……”邓川倒吸一口凉气,“他刚才伸手推我的时候手特别凉,人的体温如果处于这个水平线上,早就……早就……”
 
“你是想说……他们已经死了?”法渡立刻就想起了之前所见过的各种僵尸行尸。
 
“不……不是……我没觉得他们变成了僵尸,只是……”邓川打着颤,“我觉得他们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法渡心里猛地一跳:“被附身了?”
 
“对,就是这意思。”邓川连连点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法渡顿时哭笑不得,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刚才所做的岂不是打草惊蛇?
 
“我算是信了,这世上还真就有那么邪门的事情……看着好玩,遇上了真tm吓人。”邓川急了,“怎么办?你发什么愣,你倒是赶紧想想,我们该怎么办?”
 
法渡思考了一阵,附在他们身上的东西必然和那棺材有关,可又确实找不着他们的来历,暂时无从下手。既然已经打草惊蛇,现在唯有先求自保了:“这样吧,你去找rex,在他身边应该是安全的。”
 
“rex?那个小鬼?”邓川显然信不过看起来战斗力只有5的rex。
 
“相信我,rex绝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法渡立刻给他打了包票。
 
邓川点点头,接着又问:“那你呢?”
 
法渡想都没想:“放心,我自有去处。”
 
小白:“法渡,你拽我来这里干什么?”
 
虞天:“你们俩来我这里干什么?”
 
法渡自顾自的在船板上展开了两条睡袋:“没事,你睡你的,我们就是过来观摩学习的。”
 
“学习什么?”虞天眯起眼睛,“学习怎么优雅又不伤和气的把不速之客赶出门?”
 
小白冷冰冰的回了一句:“起码他应该不会对狐狸是怎么勾引人的媚术感兴趣。”
 
“哦。”虞天笑起来的时候法渡总会有种耳朵怀孕的错觉,“小和尚,如果要对付那条死要面子的老蛇,根本用不着媚术这种高阶技巧。你只要学学易国师那套,板着脸对他爱答不理的,他自然会对你感兴趣。”
 
“住口!你根本不配提他!”一提到易国师,小白果然立刻就炸毛了。
 
“还有……”虞天朝法渡勾了勾手指,“蛇的夹窝对热度非常敏感,你只要碰一碰,白夜立刻就对你……”
 
法渡只听到嘭一声,小白竟然化为原形,猛地朝床上的虞天撞过去。虞天的速度更快,嗖的从床上腾起来,从顶壁上翻了一周落在地上。小白这一扑把床栏都撞断了,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撑着上半截身子再次扑了过来。
 
“小白!虞天!我只是想来避难的,你们就别打了行不?”法渡顿时吓懵了,小白没有金身虞天也受了伤,他原以为把两个人都聚集在一起可以集中力量,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见面就打,他根本连劝的机会都没有啊!
 
船舱到底太小了,小白这一翻腾,虞天躲闪的空间也有限,腾挪之间被蛇尾狠狠扫中,咚的一声砸在舱壁上。虞天还没爬起来,小白已经趁势而上,迅速把他死死缠住。
 
“你们别打了!一会儿要把别人惊动了!算我求你们了!”虞天金身没有离体,当然是不会被小白勒死的,但这么一折腾要是让其他人看见了,法渡要怎么解释这么一条巨蛇的来历!!!
 
小白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只是拼命缠紧身子,简直像是真要置虞天于死地,紧接着就听到嘭的一声,蛇身中央忽然冒出一团白气,法渡只觉得眼前一花,就像有一团巨大的白云飞落到他面前,定睛一看,却是一只巨大的白狐狸。
 
法渡看到它两只色泽不同的双眸,身后九条长尾围绕着身子,一团团炽热的烟气正在周身飞旋不止,而它脚下的地板,正在高温烈焰中无声无息的溶化。
 
“有小白一个还不够啊,你怎么也跟着现原形了!”法渡简直想给这两位大爷跪了。
 
巨大的白蛇口吐人言:“这事与你无关,滚开!”
 
“这次可不是我先挑事的,他不仁我不义,难道他屡屡进犯,我还要坐以待毙?”狐狸一张嘴,里面露出两排森森的白牙,显然也不是吃素的货。
 
“上帝啊,我求你不要缠着我了行不行!谁告诉你我可以保护你的!”rex一脚揣开了舱门,“虞天,救命呐,这个人快烦死我……whatareyou弄啥咧?”
 
“你别跑啊,就是一起睡,我也不会对你怎样……啊!!!”邓川跟着冲了进来,两只非常尺寸的动物同时扭头望他。
 
三秒钟后,邓川口吐白沫仰天而倒。
 
第150章:双标狂魔
 
rex和邓川的到来,总算是暂时停止了两只大妖之间的争斗。
 
“就算要打架也别用原形呐。”rex的反应倒是够快,立刻回头把舱门锁上,又找了快枕巾盖住了透光的舷窗,“快变回来,一会儿其他人都要赶过来了!”
 
法渡赶上一步,飞快的脱下外套包在小白身上:“快变回来!小白!”
 
小白的眼睛被盖住了,还一直在法渡怀里扭头,可到底没有把他使劲甩开,否则凭他的力气,法渡区区一介肉身又怎么抱得住他。
 
“要打架你可以约上虞天改天打个痛快,今天不行。”法渡也不知道要怎么劝说才管用,只好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轻声喊着,“小白,乖。”
 
小白忽然停止了扭动,法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恢复过来了。
 
老普在外面敲着门:“开门!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有人摔下床了!”法渡再回头看那边,虞天也已经变回来了。
 
“啧,脸都肿了。”rex拽着块纸巾擦拭虞天唇角的血,满脸都是心疼,“这么美的脸应该用来爱护,怎么能用来打架?”
 
“什么叫没事?摔下床能弄得跟地震一样!开门!我让你们开门!”老普可没有那么好糊弄,刚刚弄出那么大动静,他哪能那么容易相信法渡的托词。
 
小白点点头:“我没事了,开门去吧。”
 
法渡应声开了门,rex大喊一声:“等……算了”,飞快的扯下床上的被子披在虞天身上。
 
老普带着几个水手进来了,望着面前的一片狼藉,原本看不出表情的脸现在写满了震惊:“打架了?”
 
法渡心虚的点点头。
 
“谁和谁打?”
 
“他……他俩。”法渡这次连头都不敢抬了,“你别觉得奇怪,别看他们弱不禁风,实际上都是天生神力啊。”
 
老普依旧瞪着眼睛:“天生神力不好说,可……打架怎么能把衣服全都撕光了?!”
 
法渡:……
 
“走吧。”小白朝法渡挥挥手,法渡回头看了虞天一眼,“可是我还有正事没说……”
 
虞天没好气的吼着:“没事跑我这里来秀恩爱,赶紧滚!”
 
法渡吓了一激灵,赶紧拽起小白就走。法渡的外衣到底还是短,小白披着只是聊胜于无。法渡知道水手们上下打量小白多半只是出于好奇,可那眼神却让他觉得很不是滋味。
 
“你等等!”
 
小白发现法渡又朝他脑袋上罩了一床毯子,顿时吸了吸鼻子,一脸嫌恶:“为什么拿虞天的东西?”
 
“闭嘴,快走!”法渡也懒得再跟小白纠缠,拽着他回到了自己的舱房,然后奔行李里去给他找替换的衣服,“你为什么就不能冷静点,我刚有了发现,原本想让你和虞天一起参详一下,结果你们居然打起来了。”
 
小白静静的听着他唠叨,忽然冒出一句:“你在生什么气?”
 
法渡连头也没回:“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转过头来看我?”
 
法渡愣了愣,把找好的衣服从背后递了过去:“你先穿好衣服再说。”
 
小白忽然笑出声来:“你干什么,我又不是姑娘,我们之间大可坦诚相见,何必害臊成这样。”
 
法渡心里就像有根线头被拽着扯了扯,有着说不出的滋味:“让你穿你就穿,别那么多话!”
 
感觉到小白把衣服接了过去,法渡莫名的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出来,小白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法渡迅速扭过了头:“小白!你跑过来干什么?”
 
“法渡,你看着我。看着我!”法渡不肯回头,小白居然掰着脑袋硬把他掰了过来。
 
法渡又好笑又好奇,望着那对金色的蛇眼无奈道:“你干什么?”
 
小白停了停:“法渡,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你……说什么?”听到这话,法渡绝对是从精神层面上被吓了一跟头,怎么也没想到小白居然会把他的表现理解为喜欢。
 
“别把虞天说的放在心上。”小白一字一顿,郑重的像是在发誓,“世间蝇营狗苟从来入不了本君的眼,我心里只能容得下一个易国师,此生不负。”
 
一听本君两个字,法渡就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说吧,你拉上虞天到底想参详什么?”绕了一大圈,小白可算是找到了重点。
 
法渡连忙打起精神把之前所见朝着小白讲解了一遍。
 
“确实很像是被附身了。你觉得是什么东西附在他们身上?”小白微微皱起眉头。
 
“我不能确定,但那肯定和水有关系。”法渡思考了一阵,“对,他们皮肤上的光,很像是鱼身上的鳞光。”
 
“鱼?”小白的表情显得很奇怪,“鱼类灵根有限,能够修成妖灵的更是少之又少,这不可能。”
 
“万事没有绝对,古时候不是还有鱼美人的故事吗?一条鲤鱼也能成精,更何况是在汪洋大海里呢?”
 
小白还是摇头:“就算他们是被鱼妖附身,那总也要有理由啊,平白无故为什么要附在那些人身上?”
 
法渡没辙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他们找上门来可怎么办?”
 
“这就对了,既然他们附身必有缘由,那我们何必费力探求,只管等着看看他们会怎么行动不就行了?”小白打了个呵欠,“睡吧。”
 
“等等。”法渡终于想起来桌子上那一堆嗑好的瓜子仁,全都拿出来递给小白。
 
小白来了个销魂的白眼:“几个小时就嗑了那么一点?”
 
“我的牙都快掉了好吗?”法渡无奈。
 
小白一脸嫌弃:“早不拿出来,这会儿沾了霉味和鱼腥气,怎么吃得下去?”
 
“你不吃了是吧?那我吃……”
 
话音刚落,小白已经把整堆瓜子仁倒进了嘴里,然后冷冰冰的抬起自己的胳膊闻了闻,跟着站起来朝外走。
 
法渡跟着站起来:“你上哪去?”
 
“洗澡。”
 
“你昨晚不是刚洗过吗?船上淡水很精贵,你就别……”
 
“你扔到我头上的毯子,那是虞天的东西。身上一股狐臊味,让我怎么睡觉?”小白想了想,“要不我化成原形下海去游一会儿也行。”
 
“免了,你还是去洗澡吧,不送。”法渡彻底无语,这会儿爆发什么洁癖,那瓜子仁上还有我的口水你怎么不嫌弃啊?
 
这一天到底是折腾得太累了,小白出去不久法渡就直接睡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察身体像被重物压住了,呼吸似乎被哽在喉咙里,每一次呼吸嗓子眼里都像着火了一样灼痛。
 
他努力睁开双眼,只觉得胸口很重,有一个黑影盘踞在那个位置,团着身子像一只巨大的黑狗。
 
法渡知道自己的悲剧体质又引来了非自然的东西,但在那个时候整个身体却都失去了控制,根本不听使唤,更无法抗拒那团黑影的重压。
 
“你……是谁?”
 
“不要碰我们的东西,不要……碰……”黑影一说话法渡才发现他只是佝偻着身子,等他伸展开来,那完全就是人类啊!
 
“你是……人?下……快下来!我都快被你压死了……”法渡哭笑不得,原本以为是鬼压床,这么一个大活人居然用那种姿态蹲在别人胸口,这算怎么回事?
 
“不要碰我们的东西……”那人重复了一遍,然后慢慢弯下腰来。
 
他凑近的瞬间,法渡陡然睁大了双眼。
 
豹子。
 
他的状态确实是人类,却又不完全是人类了。因为他的皮肤泛着水生物特有的鳞光,眼睛里没有半点眼白,舌头也变成了蜥蜴似的两叉。
 
“你……究竟……”法渡的话还没说完,那冰凉的舌头陡然伸长,顺着脖颈开始慢慢舔舐他的颈窝,似乎是在探寻着鲜血径流的方向。那种滑腻惊悚的感觉还没过去,法渡就清醒的意识到不对劲了,难道人类被附身之后,也会对炼血宗奇特的血缘感兴趣吗?
 
然而尖利的牙齿扎进皮肤的刺痛立刻就应证了他的猜想。
 
法渡咬着牙拼命挣扎起来,飞快的伸手握住了枕头下面的滴血莲花。然而豹子的动作快得惊人,尽管法渡已经拿到了滴血莲花,他却猛地一巴掌跟着袭到,只听嘭的一声,滴血莲花竟然被打得横飞出去,整个刀刃都没入了船舱的板壁之中。
 
法渡立刻傻眼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句话真是人生的顶级智慧啊!
 
“嗷!”豹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再次把他扑倒在床上。那一下力道惊人,法渡只觉得自己被重重扑倒,几乎都要被摁得陷进床板里去了。
 
“小白……小……救我……”拼力气从来都不是法渡的强项,尽管他努力挣扎,只听到气流从喉管中不停的冒出来,却始终无法大叫出声。
 
“ohmygod!这是个什么东西!”门被猛力扯开的瞬间,rex的声音首先进入了法渡的脑海,“虞天说的没错,他们肯定按捺不住,今晚就会开始行动!”
 
邓川的声音远远的飘过来:“明明就是我说的……”
 
“你们小心!”法渡才喊完就感觉到又液体喷溅到他脸上,紧压着他的豹子嗖的一声飞了起来,蜘蛛一般倒挂在了顶棚上。
 
“还想跑!”rex抽空追问了一句,“法渡,你没事吧!”
 
rex下手狠辣一点也不输于唐少磊,那一刀根本没留任何余地,瞬间就斩下了那颗头颅。这会儿那颗头颅就像是刚刚从鱼缸里捞出来的鱼,横在地上不断开合着嘴,脖子的断口不断冒着青黑色的污血。
 
“没……没事。”法渡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拼命喘着粗气,要不是rex来得及时,他今天就真要报销在这儿了。
 
“法渡!小心啊!”
 
“什么?这是什么鬼!”这一抬头把法渡吓得够呛,那被斩下头颅的躯体顺着舱壁跑了一圈,竟然迎面再次冲了过来,脖子被斩断的位置裂开两半变成了新的巨嘴,开合的利齿简直可以一口吞下他的脑袋!
 
第151章:怪物刑天
 
法渡习惯性的又去摸滴血莲花,这才想起刚才滴血莲花就被打飞了,仓促之间手边竟然只有枕头可以使用,连忙冲着它飞快的挥了出去。
 
嘭!枕头几乎立刻就被撕成了碎片,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怪物面前爆开一阵白光,就像在平地里起了一道逆向的旋风,忽然自那嘴当中把它撕成了两半。
 
“枕头……这么厉害?”法渡傻眼了。
 
“哪里来的怪物,敢在这里撒野。”小白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不可一世的骄傲。地上的两半边残骸还在抽搐不止,小白冷冷的踏上一只脚,敕了一声:“散!”
 
那怪异的形体嘭的一声轰然爆开,化作无数光点,如同一场雪飞旋着散去,快速泯灭于众人眼中。
 
法渡还在发愣:“这……就完了?”
 
小白一脸的不屑:“难道你还舍不得,想陪他玩会儿?”
 
法渡摇摇头:“我不是舍不得,可是……起码要先弄明白它的来路啊?”
 
小白冷笑:“杀了就行,它是什么妖物与我何干?”
 
rex喘了一口大气:“我最欣赏妖族处理问题的方式,快准狠!”
 
法渡苦笑:“我不是又在妇人之仁。豹子变成这样,其他人几个人估计也是。如果能找到它们的弱点和来历,想个万全之策,既能驱除怪物又能保住大家的性命,这不是更好?”
 
“说实话,我从未在典籍上见过这样的怪物。”rex满脸困惑,“每一段破损的躯体都能单独存活,真是匪夷所思的生命形式。”
 
法渡只好转向小白:“小白,你呢?”
 
小白理直气壮的回答:“如此恶心卑下的物种,本君为何要认识?”
 
他们身后忽然响起了蚊子叫似的声音:“我……我知道。”
 
三人一同转身,终于看见了一直被遗忘的邓川。
 
rex奇怪的看着他:“你知道?”
 
“我真的知道啊!”邓川不服气的望着他,“上古神话里不是有刑天吗?刑天和黄帝在争夺神位,帝砍断了他的头,并把他葬在常羊山。刑天竟然用两乳为双目,用肚脐作口,操持干戚来舞动。先别忙笑,你们自己想想,刚才那东西的状态,不是和刑天很像吗?”
 
“可刑天是神,那东西却……”法渡实在无法接受这个设定,落差实在是太大了啊!
 
rex想了想:“这么说也有道理,如果刑天根本就不是一个单独个体而是一个物种呢?神话总有其由来,或许先民曾经见过这样奇异的物种,所以后来才产生了神话故事。”
 
“就算刑天是一个物种,难道豹子原本就是刑天?”
 
“不可能。”邓川摇着头,“出发之前我给每个人都做过检查,我以人格保证,他们绝对都是正常人。”
 
法渡沉吟:“那么……是因为什么特殊情况才产生的后天异变?”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那具棺材!”邓川大喊一声,几乎把大家吓了一跳。
 
“那具棺材,居然在短短几小时内把人变成了……那种怪物?”法渡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那究竟是什么样可怕的神秘力量啊!
 
“救命啊!妈呀!”凄厉的喊声忽然间撕开了沉寂的夜幕。
 
“如果每一段躯体都可以进化出器官单独存活……”法渡猛然反应过来,“头!他的头呢!”
 
他这一说,大家都醒过味来了,全都跟着冲出了船舱。
 
甲板上空前的热闹,几乎所有人都到了甲板上,一个圆球在他们之间快速移动,跑远的时候大家都追过去,等它迎过来的时候又都惨叫着跑开,谁也不敢上去对付它。这时候那颗头颅已经不再是头颅了,从那脖子的断口里居然长出八只脚,用蜘蛛的前进方式不断的兜着圈子,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邓川脸色煞白:“娘啊,我在做梦,我在做梦,我在做梦……”
 
rex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现在敢晕过去,我就敢把你扔在这里等着喂人头。”
 
邓川的身子晃了晃,赶紧掐了掐自己的人中,楞是没敢晕过去。
 
“小白……小……”法渡也无法直视那副画面,原本想喊小白代劳,可这一回头才发现小白的脸色也很不好。小白金身离体已经很久了,脱困之后一再损伤修为,到现在到底还剩下多少本事实在不好说。他刚才那么一下子看起来轻描淡写,实际上肯定又折损了不少力量。
 
小白抬眼看他:“什么事?”
 
“让你看看我有多厉害。”法渡很庆幸刚才把滴血莲花给拿回来了,做了两下深呼吸之后猛地冲了上去。
 
他一动,rex也跟着冲了上去。
 
“其他人都让开!”先前法渡拼力量拼不过,可现在光凭速度还能略胜一筹,只是人头的行进轨迹毫无章法实在无法预料,只能被动的跟着追赶。
 
“这么追下去不是办法,把它赶到我这儿来!我们包抄它!”rex大声吆喝。
 
法渡应声驱赶着人头朝那边过去,只见rex提起猎刀照准目标猛劈下去,没想到它拐了个弯,居然从腿旁边溜了过去。rex一个收势不及,差点砍在法渡身上。
 
“你小心点!”法渡见识过rex从并不准确的位置一刀砍掉脑袋的本事,足以证明他的力量和爆发力都十分惊人,这一刀要是落在他身上还得了!
 
rex一脸悔恨:“我忘了他还有耳朵!”
 
“快追!拦住他!”法渡绕过rex一剑横撩,那人头灵活得不像话,顺着剑锋绕了半圈,愣是留下一条腿飞快的跑了出去。
 
地上的断腿不断的抽搐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分裂,很快就在断口尖端出现了类似眼睛的器官,像一条怪异的蚯蚓。
 
法渡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下去岂不是要没完没了?
 
“你别乱砍!砍得越多片,最后越难收拾!”rex眼疾手快,冲过去狠狠一脚,“追,要么直接砸碎它,要不就用火烧!”
 
rex一抬脚,法渡就看到他踩过的位置竟然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不止那条腿被踩得米分碎,坚硬的船甲板也被踩得凹陷下去,其他地方却毫发无伤,那显然不是光靠体重和力量可以做到的,那一瞬间的爆发力和精准的控制力恐怕连妖魔也难以企及。
 
“你在发什么愣!它过来了!”
 
听到rex的喊声,法渡才意识到人头正在飞快的向他逼近,同时张大了嘴。看着那非人类的表情的动作,法渡忽然醒过味来了——难道人头是打算攻击他?!
 
法渡后退一步,正踩上了甲板上湿漉漉的水渍,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滴血莲花脱手飞出,竟然正从人头中央刺了进去,生生把他穿在了甲板上。
 
rex连声大喊:“快!快把它按住!”
 
法渡连忙上前攥住了剑柄,可那人头挣扎的力道十分惊人,光凭力量已经很难控制,而它居然左右挣扎着想把自己剖成两半。
 
“怎么办?快!他要跑了!打碎它!”法渡彻底没辙了,“等它变成两半就更不好抓了!”
 
rex跺了几次脚,人头却来来回回的躲闪,怎么也踩不结实。
 
法渡忍不住吐槽:“你踩准点,不然我们这块的船板就要塌了!”
 
“我也想啊,它动来动去我怎么办?”rex吼叫着,“凑得太近我的脚就没了!”
 
“这些又是什么东西!”法渡忽然察觉有些东西跑过脚背,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堆花生似的肉粒。
 
rex瞪着眼睛:“这是刚才被踩碎的肉!”
 
“这样没办法消灭它!”法渡头大如斗,“要不用火试试……跑了!它又跑了!”
 
靠在船舷边看热闹的虞天终于开口了:“你们何必追得满船乱跑,它到底是邪物,寻常办法必定无效。”
 
“那要用什么方法?”
 
虞天不紧不慢的回答:“我怎么知道,自己想去。”
 
法渡望着正在到处乱窜的两半人头彻底无语:“敢情你就真不怕……”话音未落,他心头微微一颤,“rex,先截住它!无论如何都要截住它!”
 
rex朝着半拉脑袋追过去:“你说得简单!跑得这么快,怎么截住它!”
 
“妈呀,这是什么鬼玩意儿!”另外半拉脑袋爬上了舷窗,胖厨子从里面看到,只发出一声惨叫,飞快的撇了一个笸箩出来,正把它扣在其中。
 
“就你了!”法渡敢上一步把笸箩踩住,里面的东西正在疯狂的挣扎,力道一点也不逊于一个大活人。
 
小白来到旁边,蹙着眉头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就是试试……”法渡双手合十,“临命终日,得闻一佛名、一菩萨名、一辟支佛名,不问有罪无罪,悉得解脱……”
 
刚开始念的时候,那笸箩还在疯狂的挣扎,过了一会儿里面便开始冒出青色白色的烟气,仿佛变成了一只蒸笼。
 
rex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样也行?!”
 
说实话法渡心里也压根没底,但是念经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只能闭着眼睛念下去。
 
“成了,别念了。”小白从背后拍拍法渡的肩头。
 
法渡睁开眼睛的时候,脚下的笸箩已经没有动静了。他低下头谨慎的用滴血莲花挑开,下面只剩下了一堆白色的灰米分,终于松了一口气:“它是被超度了吗?”
 
“别光愣着,这里还有半拉呢!”rex学着用饭盆盖住了另一只,扯着喉咙朝法渡大喊。
 
法渡连忙起身:“来了!”
 
“等等。”小白忽然沉下了脸,“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法渡被他问懵了。
 
“当时下水的人并不止豹子一个人,而是八个。”
 
法渡只觉得好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慌忙四处张望。
 
剩下那七个人正混在追逐碎片的队伍里,从四面八方紧盯着他,皮肤上的鳞光在夜色里也亮得晃眼。
 
法渡愣了愣:“快躲开!怪物就混在你们当中!”
 
第152章:无路可退
 
法渡才喊出口就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那几个人原本就混在人群当中,现在人群一乱,他们也跟着乱跑,抓捕他们的难度也就跟着提高了。
 
“见鬼!快追!”rex骂了一句,飞身纵了过去。
 
法渡刚想跟上就被小白拦住了:“你就别追了,呆在这里。”
 
“现在只有我能超度它们,我不去,谁还能……”
 
小白冷冷的回答道:“只有你才能完全消灭他们,那么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他们会远离你,要么他们就会集中精神来攻击你。”
 
“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法渡摇了摇头,“他们的目的如果是消灭所有觊觎那口棺材的人或许还可以理解,但我到现在还没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感染的……”
 
小白一字一顿的回答:“你不是说过吗,放置棺材的走廊里全都是残肢。”
 
“对,残肢!那些残肢全都是……”法渡立刻就想到了当时在舱外漂浮后来却不知所踪的浮尸,它们之所以会消失,就是因为它们根本已经成为了独立的生命体。想到那一整舱数量恐怖的残肢,法渡顿时不寒而栗。
 
“小心!”听到rex呼唤的时候,法渡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阵寒气,忙不迭低头的瞬间已经被一具沉重的躯体直撞在了地上。还没等他顺过气来,那条分叉的舌头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被重重撕裂。
 
“孽畜!”
 
“别!小白……我自己能应付!”法渡想到了收付糊糊的办法,就着脖子上的伤口抹了一把血,硬摁在那只刑天头顶,跟着念起了往生咒。
 
刑天飞快的蹦起来,三下两下就窜进了阴影里。被血染到的位置就像被泼了酸,迅速朝下腐蚀,腾起阵阵焦臭的白烟。
 
法渡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拼命喘息,没错,只要他真的动了杀心,他的血就会成为诛灭妖魔的利器。
 
rex顺着桅杆滑下来,望向刑天消失的方向:“他已经逃了。”
 
“你追的那只呢?”
 
rex愤愤道:“别提了,才拐了个弯就追丢了。”
 
“先不管了,全力对付这只!”法渡做了个深呼吸,“快,不然船舱里躲避的人都要遭殃了。”
 
“你脖子上还在流血,哦……炼血宗的血缘真神奇……”此时法渡伤口里涌出来的血在夜色里发出明显的荧光,rex望向他的表情显露出一种陌生的狂热。
 
“先止血。”小白把他的外套扔了过来,“把伤口捂住。”
 
“没事,过一会儿伤口就自然愈合了。”
 
小白冷冷道:“不是为你,是怕你的血被其他妖怪惦记上。”
 
法渡愣了愣,一时间没明白他指的到底是什么,船舱里已经发出了骇人的惨叫声。还没等他们追进去,已经有一个畸形的影子从舱口跳了出来。
 
法渡定睛一看,从被烧灼过的伤口还能认出就是刚才攻击他的那只刑天,可它现在的样子又发生了变化,脑袋只剩了半个,有只胳膊却从背后长了出来,腿部则多出了半个带脑袋的身子,简直像一堆肢体乱七八糟的组合在一起,模样更加诡异恐怖。
 
“这是怎么回事!”陡然看到这一幕,rex也傻了,“难道它还在不断生长进化?”
 
“不是生长……”小白皱着眉头,“这种状况倒是更像吞噬。”
 
法渡简直不能更同意这种说法了,刑天这种生命形式实在太过诡异,被无限分离之后的每一块肢体都能单独存活,如果到了需要的时候还能够无序聚合,根本就是常人无法匹敌的对手。
 
“不对啊,之前我们见到的刑天并没有聚合的本事,全都成块漂着呢。难道……是你的血?他刚刚先舔了你的血……”rex忽然大喊一声,“别发愣,快闪开!”
 
刑天的身形臃肿畸形,行动速度却一点都不慢,法渡还在发傻,它已经像出膛的炮弹似的飞快的冲了过来。
 
发出警告的是rex,可他冲过来的时候到底是晚了一步,幸亏小白先把法渡拽开,不然即使不被撞进大海,也会被那半个脑袋上的巨嘴撕成碎片。
 
rex朝着刑天后背飞起一脚,看似轻巧,却把那具臃肿的身体直踹出了几米远。刑天摔得很重,一只胳膊恰巧被卡在了栏杆上,只见他挣扎着要爬起来,转瞬之间就把栏杆给拉变形了,仿佛那只是几根面条而已。
 
法渡从脖子上抹了一把残血,直朝刑天冲过去,一把按在胸口大声念咒。最初只听见刑天惨叫着大冒青烟,紧接着就听到嘭一声响,那躯体竟然像气球一样爆裂开来,再次分作几块四散而逃。
 
rex嘴里骂了一句听不懂的意大利文,跟着才说:“这不是要没完没了啦!”
 
“救人!快来救人啊!”杜伟从船舱口里踉踉跄跄出来,背上背着另外一个水手,“医生呢?邓川那瓜娃子上哪去了?”
 
法渡立刻迎了上去:“怎么回事?”
 
“我们看到板爷冲进来,还以为也是来躲那妖怪的,没想到他咬了大柱子一口就跑了。大柱子就这么倒下了,叫也叫不答应,掐人中也不醒。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看见船舱里都乱套了,才赶紧背着大柱子上来。”
 
那个叫大柱子的水手确实脸色惨白,正是失血过多的症状,连忙蹲下想用那件衣服给他止血,却被小白拽住:“那件衣服上有你的血。”
 
法渡摇摇头:“可这个人并没有变成刑天……”
 
“这妖物诡怪难测,小心为好。”小白依然摇头。
 
rex也点头同意:“这么大的裂伤必须马上缝合,否则还是无法止血。你又不懂医术,只会摁着伤口并不懂缝合。”
 
法渡朝四周望了一遍:“邓川也不知道逃到哪去了,刚才不还粘着你吗?”
 
“我哪知道?”rex答道,“我忙着追怪物,哪有时间管他的死活,八成找地方躲起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眼睁睁看他死吗?”
 
“对了!背上他跟我走!”rex忽然灵光一现,“昆廷和拉里随身带着急救设备,或许还能有点作用!”
 
昆廷和拉里的舱房靠近船尾,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都要穿过船舱。此时也不知有多少刑天进了舱内,贸然进去显然是在玩命。
 
面对黑漆漆的舱口,rex先停下了脚步,杜伟跟着发怵:“我才刚出来,现在还得进去?”
 
rex问道:“那你还想不想救人?”
 
“想!救不了的人咱们没办法,这能救的为什么不救?可就算要救人,我们也得先顾及自己的安全啊!”
 
rex想了想:“我走在最前面,一旦情况不对你们立马就撤回去。”
 
小白淡淡的来了一句:“只怕等到想撤的时候,已经无路可退了。”
 
法渡抬头看了一眼靠在远处船舷上悠然自得的虞天:“你不跟我们去吗?”
 
“我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买卖。”虞天摇摇手,完全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玩得开心。”
 
现在每次rex遇上虞天都是一副要齁死人的笑容,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无法直视:“虞天能保护自己,我们走。”
 
法渡顿时无语凝咽,唯有泪千行,谁担心虞天的安危了,你难道看不出我只是想拉上他提高一点安全系数吗?
 
“走吧。”rex带头进了船舱,法渡跟着迈进去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浓重的尸气,比之前遇上千尸镇灵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立刻就觉得呼吸不畅,后背冷汗直冒。
 
小白忽然赶上一步,法渡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觉得嘴唇上传来了尖锐的铁器味道,灵魂深处干渴的恶魔忽然兴奋起来,身体先于意识狠狠的汲取了几下那种醉人的液体。然而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触电似的打了个颤:“小白?”
 
小白的手指正凑在他唇边:“再喝点,哪怕不能救人,起码能保自己周全。”
 
属于大妖的纯正妖血在落入肚腹的瞬间就开始沸腾,温暖了身体,却烧痛了心脏。
 
“用不着,我还撑得住。”法渡执拗的把他的手推开,小白的力量用一点就少一点,无论如何法渡也不愿他再虚耗自己仅剩的力量。
 
“……你身上……怎么发光了?”杜伟在后面轻轻喊了一声,声音明显在发颤,“你不……不是人类?”
 
法渡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昏暗的地方他身上残血的荧光就会更加明显,而刚才小白那几滴血,却令得他周身都在发出一种近似于金色的光芒,无论怎么看都不正常。
 
“哎,怪了,人都到哪里去了?”周围的舱门全都关闭着,也不知道是没人还是全都关着门躲避灾难,整个船舱寂静无声,就像是夜晚的坟场。
 
法渡扭头想从船舱的小窗户往里望,就在这时,一串冰凉的东西忽然落在了他脖颈里。
 
“怎么……”法渡习惯性的想向上看,却被小白一把拽住。
 
小白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不要抬头也不要回头,一直向前走。”
 
第153章:极致净化
 
小白这么一说,法渡也不敢再扭头去看,低着头径直往前,然而第二串东西已经顺着脸颊划过。法渡伸手摸了摸,发现是一滩浓稠的粘液,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在脑海里试图作出回应:“小白,舱顶上……有东西在舱顶上跟着我们……”
 
“你身上现在有佛光护体,它碰不了你。”小白马上应道,“什么都不用管,快走。”
 
“那其他人……”
 
“只要靠在你身边,那怪物就有所忌惮,不会随便扑过来。”在脑海里传递过来的声音显得比说话更加清晰,“你不要大惊小怪,其他人如果受到惊吓四处乱跑,更容易被攻击。”
 
法渡点点头,立刻加快了脚步。
 
“到了。”一对人终于来到了昆廷和拉里的舱房门口。这里的房间并不像前面的一样有舷窗,rex在铁门上长短不一的敲击着,似乎是他们种族特有的通信方式。
 
过了十几秒,铁门终于拉开了一条缝。昆廷确认了rex的身份之后立刻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感谢上帝,你们都没事,快进来。主教大人,快进来。”
 
“主教?”之前从教堂里的教士们对rex的恭敬态度就能看出他的身份不一般,可法渡怎么也想不通他年纪轻轻居然坐上了主教的位置。
 
“进去再说。”rex推开门,先把大家都让了进去。
 
法渡想到了小白之前所说的话,立刻把rex先推了进去:“你们先进去,我断后。”
 
在迈进大门的瞬间,法渡终于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
 
事实和他想象中并不一样,舱顶上并没有一只流着哈喇子的怪物,而是整个舱顶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网络,怪异莫名的肢体正在上面攀援移动,如果说那张血管组成的东西是网,这些东西就像是藏匿在其中的蜘蛛。而那张血管网似乎也有着独立的生命,总是从某个触点搏动起来,涟漪一般传导到每个末梢,上面包裹的粘液就像是脑脊液一样,把这些精密的部分全都包裹在其中。
 
神经网,这就像是一张完美的神经网,把整艘船都同化成了它的一部分。
 
法渡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却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好了,快关门,不要把那些恶魔放进来。”拉里飞快的把门关上,然后把十字架挂在了门把手上。
 
“你们都没事吧?”rex抢先问道,虽然他平时似乎很不耐烦这两人的唠叨和劝诫,实际上心里却还是有他们的。
 
“没事。”拉里摇摇头,“我们看到舱里的十字架变黑了,立刻用圣水镇灵封住了门口。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邪气,实在太可怕了。”
 
“这应该是一种从来没被科学定义过的邪恶物种。”rex也知道一言难尽,“不管怎么说,先救人吧。”
 
这段路程走得心惊肉跳,总让人觉得似乎过了很久,实际上从杜伟把大柱子带出来也不过就三四分钟的时间。
 
“他还在呼吸,但脉搏很弱,我无法确定他现在的状态。”拉里触摸着大柱子颈侧的脉搏,“给我听诊器,我测试一下他的心跳。”
 
昆廷从药箱里取出听诊器,拉里顺手接了过去,拉开衣服放在胸膛上心脏的位置,接触到冰凉的听诊器瞬间,大柱子的身体跟着微微颤了颤,和普通人忽然接触到冰冷物体的反应完全相同。
 
就是这一下令法渡总觉得不对,忽然上前一步:“等等!”
 
“什么事?”拉里抬起头来。
 
“他对听诊器有反应,你们都不明白吗?他对听诊器有反应,那和普通人完全一样……这不对劲,完全不对!”法渡极力想说明自己的意思,可越急反而越是说不清楚。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几秒还是rex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极度虚弱而且处于昏迷状态,只应该有最简单的应激反应而不会主动躲避外来的刺激?”
 
法渡连连点头:“对!”
 
听到这话,拉里立刻把听诊器收了回来。就在他离开的瞬间,大柱子腹部忽然豁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形成了一张巨嘴,陡然把拉里的双手都咬住了。
 
那咬合的力量大得可怕,拉里的双手齐腕断开,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拼命退了两步之后直倒在地上不住的惨叫抽搐。
 
那时候杜伟离他们最近,对整个过程也看得一清二楚,立刻就掉头呕吐起来。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大柱子早已经化为刑天,却一直装作正常人的样子混在他们当中。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的时候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站在那儿,而是一堆堆砌起来的碎肉。
 
“小心,都躲开!”rex大声喊着,可惜在这么狭窄的船舱里想要躲避这么巨大的目标实在是很困难的事情。
 
法渡一边躲避一边试图靠近刑天:“rex,你控制住他,或许我……”
 
小白迅速拽住法渡:“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快出去。”
 
“我们如果走了,其他人怎么办?”这时候拉里流血不止,杜伟也被堵在了最里面,如果他们离开,无异于把其他人扔下等死。
 
“我只保你周全,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小白硬把法渡拽到门口,“快走!”
 
大门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浓烈尸气把法渡即将出口的话都给硬生生压回了胸膛里。
 
法渡摔在门口,眼前一片漆黑,沉重的尸气压得他无法正常行动,几乎就要晕过去了。小白拉住他的手不住的催促:“不要闭眼,快跑,什么都别想……跑!”
 
背后一直都脚步声,法渡知道肯定有人跟着逃出来,却不知道到底是谁。到后来法渡的脑子已经完全麻木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在跑,直到无边无际的大海出现在面前,法渡才仰天一跤跌倒在地,喘得像从水里捞起来的鱼。
 
rex跟在后面,一只手拽着杜伟,肩头扛着拉里,昆廷背着一件古怪的仪器跑在最后面。
 
“给你,帮忙照顾一下。”rex把拉里放下,法渡赶紧伸手接住。拉里虽然矮体格却很健壮,那一身腱子肉少说也有八九十公斤,法渡接到手里几乎沉得顶不住,所以更加佩服看起来瘦弱的rex竟然能扛着这么个大汉健步如飞。
 
“小心!”昆廷把那仪器的长杆伸进黑暗里,只见一阵噼里啪啦的电火花,空气里就飘起一股难闻的焦臭,看来应该是高压放电装置。在那短暂的亮光当中,已经很难说追在后面的到底是什么,已经彻底变成了无以名状的一团。
 
然而这电击设备只是令里面怪物的追击延缓了几秒,很快就再次扑了出来。
 
法渡一仰头,正好看见了在远处看热闹的虞天,他那时候正全神贯注的看着这边的情况,而他背后的阴影里正站着一只准备扑击的刑天。
 
“虞天,你背后……”那时候法渡并没有思考一直看热闹不帮忙的虞天到底值不值得救,而在他喊出来的瞬间,rex手里那把唯一能救命的匕首已经飞了出去,深深的扎进了刑天的脑门。而这种行为无疑是致命的,舱房这边的怪物冲出来他正是首当其冲,立刻被咬住了肩头!
 
“rex!”这一口咬掉了一大块肉,rex却趁着翻滚的势头硬翻到上面摆脱了控制,也幸亏他反应够快,否则连脑袋都没了。
 
法渡无计可施,只能冲着虞天大喊,“虞天!快帮忙!帮忙啊!”
 
这时候rex正和那团东西在地上来回翻滚,甲板上血迹斑斑,而那团东西一直把身体延展开来,似乎就要把rex彻底包住了。
 
而虞天只是静静的看着,依旧是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
 
怪物的撕咬无疑是可怕的,法渡脸上也被溅了rex的血液。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舌头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始舔舐沾染到嘴唇上的血,喉结不住的滚动着,似乎在渴求更多的甘甜血液,不由自主地朝他们迈出一步。
 
小白迅速拦住他:“你别傻,已经救不了……”
 
法渡的视线慢慢的扫过小白的脖子:“我能救,只要你帮我。”
 
小白不着痕迹的退开半步,然后是深深的叹息,似乎是一种无声的妥协和纵容。
 
法渡朝他走近了一步,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陌生的狡黠笑容:“对呀,这船上的大妖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小白的眉峰微微一颤,法渡的身形已经如同巨大的蝙蝠飘了起来。
 
虞天仰头望着他:“你不想办法对付刑天,来找我干什么?”
 
法渡一字一顿的说:“帮我救人。”
 
虞天微微一愣,法渡已经猛扑到他身上。大妖的血与一般小妖确实不同,几乎每一滴都凝炼着丰厚澎湃的妖力,从咬破皮肤的那一瞬间开始,法渡灵魂中那一道漆黑的河流忽然汹涌,如同海潮般不住的上涌,而吸取血液的过程也变成了无上的享受,香醇得无法停止。
 
“够了。”法渡以为是虞天把他踹开的,没想到最后拉开他的居然会是小白。
 
小白望着法渡,脸色铁青:“虞天虽然罪无可恕,现在咱们还用得着他。真的杀死了他的肉身,咱们接下来也不好办。”
 
法渡抹了抹嘴唇上的血,意犹未尽的点点头,顺手把那一抹血摁在地板上,喉咙里悠悠的念道:“临命终日,得闻一佛名、一菩萨名、一辟支佛名,不问有罪无罪,悉得解脱……”
 
红莲劫火应声而起,转瞬之间铺满了整个海面,金红色的光焰就像涟漪一般层层泛开,就像是太阳重新出现一般。只是此刻的太阳并不在天上,而在法渡身上。
 
第154章:鲨鱼追击
 
花开花谢之间,好像连时间都被冻结起来,那些诡怪莫名的刑天全都停止了行动,血肉逐渐变成烧焦一般的黑色,海风一吹皆尽破碎成灰。一时间纷纷扬扬洒满海面,像一场黑色的细雪。
 
法渡翻了个白眼仰天而倒,幸亏小白赶忙把他接在怀里,否则这一摔估计能直接摔成脑震荡。
 
rex从那堆灰烬中费力的爬出来,满身都是血污,都快看不出人形了。原本就狼狈不堪,又被那些黑灰呛得直打喷嚏:“啊嚏!这都是什么东西?”
 
“劫灰。经云:‘天地大劫将尽,则劫烧。’此劫烧之余也。”虞天捂着脖子上的伤口,眼睛却直盯着法渡,“看来这位宗主远比我所预计的有用得多。”
 
“劫灰……”小白伸出手掌,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易勋,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小白……你在喊我啊?成……成了吗?”法渡这会儿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脑子里什么东西也没有,连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都闹不明白。
 
小白淡淡的望了他一眼,居然点了点头:“是,我是在喊你。”
 
“小白,我是法渡。”法渡脸上露出了一副傻乎乎的笑容,跟着就昏睡过去了。
 
法渡醒来的时候,天空中的劫灰已经落尽了,而法渡的记忆也随之而消失殆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一整船的刑天上哪去了?”
 
小白深深的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你没必要知道,反正怪物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何必计较那么多?”
 
“rex说是我消灭了刑天,我有那本事吗?”
 
小白给了他一记白眼:“别说你,到现在我也还不相信呢。”
 
“……”法渡沉默了几秒之后终于成功的戳到了小白的爆点,“拉里的胳膊是怎么伤的我还有印象,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始终没想明白,虞天怎么会伤成那样?”
 
小白起身就走,压根没给他一点缓冲的余地。
 
法渡摸着光头莫名其妙:“我又说错什么啦?喂!”
 
船上的刑天全部化为劫灰,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那段可怕的遭遇就像是一场噩梦,就此梦醒无痕。整船三十多个人,经过这么一折腾就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个人。剩下的人基本都是在舱房里躲过了一劫,后来又在储藏间里找到了邓川。虽然谁都不吱声,可总有一种莫名的伤感在幸存的人当中弥漫。
 
法渡走过豹子的舱房,就看见老普坐在舱里,攥着那尊打捞上来的铜像默默的抹泪。昨天还生龙活虎的一群小伙子,转眼间说没就没了,他们所希望的安稳富足,到底是变成了一剂催命的毒药。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老普把剩余的人都叫到了餐厅里。
 
“船上人手已经不够了,咱们预备的食物淡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依我的意思该回航了。”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跳出来反对了:“徐福宝藏还没找着呢,反正死的人也活不回来,就这么走了,他们不是白死了吗?”
 
“如果继续下去,很可能连我们也会死。”那时候大家都朝舱房里躲着,可杜伟亲眼见了大柱子异变的过程,也就成了他一辈子也抹不掉的噩梦。
 
那个叫舢板的水手立刻应道:“怪物不是已经被消灭光了吗?”
 
赵晓波摇摇头:“即使我们还想继续寻宝,可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我们还能怎么查下去?”
 
“怪物从那沉船上来,宝藏肯定还是得着落在那沉船里。”
 
“上次下水的时候那沉船的通道里全是刑天,这么下去完全是找死。”法渡也跟着应和,“就算我们要找的东西还在沉船里也千万不能冒险。”
 
他这么一说,先前有意见的水手也不吱声了,毕竟小命只有一条,谁能不惜命呢。
 
老普摁灭了烟蒂:“好吧,既然说定了,那就起锚回航。”
 
人始终是属于陆地的生物,哪怕怀着遗憾,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星期之后还是会想念起坚实的陆地。
 
“这就要回去了。”法渡望着蓝幽幽的海面叹气。
 
虞天脸色苍白,却还能笑得那么没心没肺:“怎么,我都不觉得遗憾,你还觉得舍不得?”
 
法渡皱了皱眉:“我早就觉得奇怪,那艘船根本就只有两层,无论规模还是船体造型,根本都和徐福的寻仙船队一点边都搭不上。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虞天答道:“我只说过下面的沉船和传说中徐福的海底墓葬有关,什么时候说过那就是徐福墓?”
 
法渡顿时傻眼了。
 
“你也不用失望,沉船虽然不是徐福墓,但里面确实有能开启墓葬的钥匙。”
 
“钥匙?”法渡更觉得奇怪,“钥匙在哪?”
 
虞天摊了摊手:“不知道。”
 
“你那么急着找血舍利,连几百年修为都能轻易舍弃,现在钥匙还没到手,你甘心就这么走了?”
 
起锚机嘎嘎嘎的起着铰链,忽然嘭的一声,整艘船上的人几乎都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法渡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怎么回事?”
 
赵晓波气喘吁吁的从旁边跑过:“似乎是铁锚挂住礁石了,幸亏起锚机停得快,要不咱们这一船人都要去见海龙王了。”
 
“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看看船体有没有受损,等会儿再下水去把锚起出来。”赵晓波答道。
 
法渡愣了愣之后回过头来看虞天:“难怪老普说要走你连拦都不拦,原来你早就做好了准备。”
 
“你可太抬举我了,我可没做任何手脚。”虞天笑道,“我只是知道我们肯定走不掉。”
 
“我们都在一条船上,你若再玩花样,自己也难免要受牵连。”小白冷冷道。
 
虞天笑道:“眼下沉船上的未知所在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们为什么对我如此忌惮?”
 
“你这个人满肚子都是鬼主意,既然猜不透,就只能防着你。”法渡回答道,“血舍利原本就神秘莫测,我劝你最好不要耍花招,遮遮掩掩半真半假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你们想找血舍利,我也想找血舍利。就目前而言,我所知道的和你所知道的完全一样。”虞天大笑出声,“况且我们已经达成协议,隐瞒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虞天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法渡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他,反倒是小白忽然开了口:“我不管你到底在谋算些什么,若是伤及法渡,休怪我手下无情。”
 
虞天眯起眼睛,话语里带着嘲讽的味道:“这个小和尚和当年的易国师确实相像,若不是他如此优柔寡断,我都要以为是易国师重生……”
 
“住口!你根本不配提起这个名字。”小白忽然发怒,扭头就走。
 
船体那一下巨震倒也没发生什么损伤,老普操纵船只来回挪动,铁锚却一直挂在礁石上纹丝不动,水手们倒也没含糊,很快穿好了潜水服打算下水去取船锚。
 
“等等!”就在水手下水之前,法渡眼角的余光瞥见水面上的一道白浪,却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只好指着那个方向追问赵晓波,“那……是什么?”
 
赵晓波站在船头看了一阵:“别一惊一乍的,让大家跟着你一起紧张。”
 
老普问道:“你究竟看到什么了?”
 
“我说不好……很大的黑影子……”法渡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走了眼,那边的水波下面有个黑影子……”
 
“你没有看错……”老普倒吸一口凉气,“鲨鱼。”
 
那个青黑色的影子就隐藏在波浪中央,背鳍在波峰时隐时现,必须从特定的角度才能看清楚它的存在。
 
“应该是条牛鲨,个子还真大。”杜伟用望远镜了望了一阵,“怪了,这么冷的水域哪来这么大的鲨鱼?”
 
“谁知道呢。”赵晓波摇摇头,“船上经常抛弃生活垃圾,没准鲨鱼是跟着我们来的。”
 
一看到这种阵势,水手们纷纷撂挑子,水里有鲨鱼,谁还敢下去逗趣呢。
 
邓川趴在船舷上开玩笑:“要不咱拿块鱼出来试试把它钓上来?”
 
话音未落,法渡就听见一片惊呼:“鲨鱼!鲨鱼!”
 
法渡凑过去一看,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在船附近的水域里还有更多幽灵一样的黑影,它们始终在周围来回游动,而且越聚越多。
 
“见鬼了!”老普狠狠的把烟摁灭,“走船那么多年,还真没见过那么多鲨鱼全堆在一起,你就是冲海里灌几公斤血也引不来这么多……”
 
“它们……它们是冲咱们来的。”杜伟的声音带着颤,“它们啥地方也没去,直奔咱们的小船来的,咱们的船真是撞邪了!”
 
赵晓波努力平复大家的情绪:“喊什么,咱们的船大,只要不下水,还能怕它们不成?”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一阵微微的震颤,用锯子锯铁片,声音听得人浑身鸡皮疙瘩乱冒。
 
这一下几乎把全船的人都惊动了,连原本在舱里休息的虞天和小白都来到了甲板上。
 
杜伟大喊:“不好!鲨鱼在咬船底!”
 
所有人面面相觑,鲨鱼能有这样的智慧,简直是闻所未闻。
 
老普大喊一声:“这里不能再呆了!把锚扣卸了,走!快走!”
 
几个人忙着从法渡身边冲过去,把他带了一个趔趄,幸亏小白站得近,扶了他一把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法渡忽然抓住小白的肩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鲨鱼在追逐的不是我们,而是船底那具打不开的红棺!”
 
第155章:我欣赏你
 
刑天化为劫灰之后大家都忙着收拾善后,根本没有人去理会底舱里放着的那具怪异的棺材。
 
法渡才推开舱门就感觉到一阵深深的寒意,即使不开灯也能看见那棺材已经被撞出一个豁口,里面不住的冒着奇异的雾气。船锚被抛弃之后到船被完全发动起来还需要一些时间,鲨鱼还在不断咬着舱底的木料,显然这就是让它们彻底疯狂的缘由。
 
他走近两步,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暗处朝他直扑过来,立刻条件反射式的狠狠一踹,返身把滴血莲花攥在手里。
 
剑还没扎在实处,就听到那黑影大声喊起来:“别动手!我不想死!饶命!饶了我吧……”
 
法渡啪一声开亮了电灯,那蜷缩在墙角的影子居然是之前被感染的板爷。
 
“板爷?!”
 
“是……是我。”此时他身上化为刑天的部分已经消失了,从右肩到脖子的位置空缺着,那缺口无比完整光滑,好像原本就没有长过胳膊一样。他颤抖着瑟缩在角落里,思维显然还很清晰。
 
邓川跟着在背后大呼小叫:“哎!板爷没死!你怎么没死啊!”
 
“我不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就看到自己变成这样,隐约只记得杜伟还……还要砍我。我怕被他找着,就……就躲到这里来了。”板爷断断续续的说着,多少还是把事情说清楚了。
 
“那你记不记得杜伟为什么要砍你?”
 
板爷连连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找宝藏,跟着豹子他们下水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法渡正想上前,却被小白拦住了:“不要轻信。”
 
法渡指了指板爷身上缺损的部分:“你看,被刑天感染的部分已经不在了,他应该是真的恢复正常了。”
 
“刑天原本就善于伪装,之前的刑天也狡猾得很,混在我们身边那么久也没被人察觉。”小白摇摇头,“他若还是刑天的状态,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到底该拿他怎么办?”法渡也迟疑了。
 
“那还不好办?”虞天笑道,“既然你们都怀疑他,那就杀了扔下海,一了百了。”
 
“不要杀我!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能杀我……”板爷惊恐的叫着想要后退,似乎又不敢太靠近那棺材,只能缩在同一个角落里挪来挪去,“宝藏我不要了,都分给你们,你们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我有刀,借你们。”邓川从裤包里掏出一把手术刀。
 
rex对他送上了鄙视的白眼:“既然有刀,你干嘛不直接动手?你不是法医吗,人都能大卸八块,切上两刀还有难度吗?”
 
“那不一样。”邓川连连摇头,“法医面对的都是死人,可没一个会在下刀之前喊疼的。你行你上啊!”
 
“杀妖还好,杀人……我也没经验。”rex也有些犹豫,“板爷,要不你自杀好不好?”
 
法渡一脸黑线:“行了,现在我们没空和他纠缠。我记得船上有能反锁的舱房,先把他关起来,等咱们对付了鲨鱼再回来处理他。”
 
几个人面面相觑,也就算是都同意了这个做法。
 
板爷被拖走的这段时间鲨鱼也没闲着,虽然船已经开动了,它们仍旧跟在后面,找准机会就冲着船底狠狠来一口。
 
棺材上破开的豁口正是在上次被切割开的浅口位置,rex冲着那道缺口小心的看了看,依旧是毫无眉目:“除了烟雾之外什么也看不到,要不再找工具撬撬试试?”
 
法渡想了想:“能不能分析出这烟雾是什么成分?”
 
“这个简单,昆廷它们那里有分析仪。不过……”rex挠了挠头,“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烟雾或许就是把那些水手变成刑天的感染源?”
 
虞天摇摇头:“最初棺木被切割开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去看过,如果真是这样,这船上的人早就全都被感染了。”
 
法渡低头思考了一阵:“如果感染源不在这金棺上,那就应该……”
 
下一秒,邓川和rex同时喊起来:“发现金棺的地方!”
 
法渡挠挠头:“得了,感染源的事情先放放,还是把鲨鱼给应付过去再说。”
 
“要应付那些蠢物还不简单?”小白望着邓川,“你把衣服脱了。”
 
邓川迅速双手环胸:“你想干什么,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小白哪里有心思跟他搅合,竟然直接动了手,邓川还在哭诉小白简单粗暴的时候,他已经利索的用那件衣服堵住了洞口的雾气。
 
众人:……
 
小白这招虽然简单粗暴却很有效,这些鲨鱼到底不习惯生活在温度那么低的海水里,失去了追逐的目标之后,它们很快就散去了。
 
鲨鱼散了虽然是好消息,同时却还有一个坏消息传来——因为强行抛锚发动,船只的发动机熄了火,需要用几小时的时间进行检修。
 
也就是说,这几小时内没有船锚定点也没有发动机的推动,船只只能在海上随波逐流。会漂到哪里,谁都说不清楚。
 
法渡坐在船头沐浴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的时候,rex一脸兴奋的冲了过来:“上帝啊,我万能的主啊,难以置信,你绝对难以置信!”
 
“说人话。”法渡诚恳的建议道。
 
“气体成分的分析结果出来了。”rex故作神秘的在胸口比划着十字,“你绝对猜不到那棺材里冒出来的气体是什么。”
 
“二氧化硫?二氧化碳?硫化氢?胺?甲烷?”从化生寺回来法渡就恶补了不少相关知识,这些都是尸体腐化后产生的常见气体,可他每说一个词,rex都在不遗余力的摇头。
 
法渡终于没耐性了:“卖关子也要有个分寸,你还有完没完?”
 
rex得意的一扬下巴:“氮气,氧气……”
 
“氧气?”法渡噌的一声站起来。
 
“对,还有各种稀有气体。”rex笑着回答,“难以置信吧,除了氧气的成分特别高以外,其他成分全都和空气很近似。”
 
法渡彻底给震住了。
 
一具沉在水底几百上千年的棺材,无论里面的东西是什么,腐化之后产生的物质绝对不会是氧气。这不只是难以置信,简直是骇人听闻。
 
“难道……里面的东西是某种植物?”
 
“这么大的氧气含量,哪怕整个棺材装满植物也做不到啊。”rex答道,“这种氧气浓度,除非里面有一整座森林。”
 
法渡承认自己的好奇心被彻底的勾起来了。此时此刻,他实在很想立刻就掀开盖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天呐!你们绝对想不到!绝对想不到!”这回主动上门的人又换成了邓川。
 
“这回又怎么了?”
 
“你们知道这船没有动力,一直在随水流和风向自由漂浮吧?”邓川说话倒是很痛快,“我们又回来了。”
 
“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我们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就是我们抛弃船锚的位置。从声纳上看,那艘沉船就在我们正下方,不偏不倚。”邓川回答道,“虞天没说错,咱们真的走不了。”
 
法渡忽然很想逃避现实。
 
那艘沉船就像一只幽灵紧紧徘徊在他们身边,摸不到,驱不走。
 
“rex,你能和船长协调一下,准备几套潜水设备吗?”法渡忽然开口。
 
“设备是没问题。”rex一头雾水,“但是你想干嘛?”
 
“我要下去。”法渡指了指下方,“到沉船里去。”
 
每次都掐着点儿出现的小白果然又在这个时间点上出现了:“你脑子是不是又出问题了?你自己也知道上面很危险,为什么还要冒死登船?”
 
法渡看了一眼邓川:“以前我就猜测,那棺材似乎是自己想要被打捞上来的。这个说法当然滑稽荒诞,但如果有人想要我们把它打捞上来呢?我总觉得我们肯定遗漏了什么,只有回到那个地方才能找到答案。”
 
邓川问道:“可那里就是刑天产生的地方,你不怕啊?”
 
“既然我能渡化满船的刑天,下面的……”法渡做了个深呼吸,“应该也没问题。”
 
邓川拍拍法渡的肩头:“有种!我欣赏你!”
 
小白瞪了他半晌,终于冷冰冰的开口:“你真是活腻了。连记忆都保不住的人,居然还想去做英雄,谁给你的自信?”
 
“除了我,谁都不能彻底消灭刑天。我不去,谁还能全身而退?”法渡苦笑连连,“你既然要我长进,就不要在一边泼冷水了吧。”
 
小白又是一阵沉默:“我陪你去。”
 
“你……你要陪我去啊?”法渡回过神来,连忙摇着手往外走,“不用,有rex就行了。”
 
“rex身上有伤。如果他再次下水,我怕他自身难保,根本没有能力来保护你。”小白一把拽住他,“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犹豫什么?”
 
法渡抬头看他:“我只是不希望你冒险,毕竟金身离体,无论做什么都是在消耗你最后的力量。”
 
小白忽然笑出声来:“本君好歹也是修行千年的大妖,何时需要一介凡人来体恤我。”
 
法渡瞪了他一阵,最后却跟着笑起来:“你这是不屑我的关心,还是在吐槽千百年来没人关心你呢?”
 
第156章:可爱之人
 
再次下水的时候法渡立刻就觉察出水温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了,水中的生物也远比上次多了许多。随着下潜的速度,水体的颜色也跟着变暗,很快沉船就出现在法渡面前,只是前两次所见包围着船体的黑雾全都消失了,短短一两天的功夫,船身上已经长出了一层绿色的海藻,之前的邪气尸气也消散殆尽。
 
法渡调整腰带上的铅块准备下降,小白却扯了扯他,率先落在甲板上。法渡忍不住很想吐槽,你从来没下来过,走在前面又有什么用,你认识路吗?
 
小白回头看了他一眼,非常利落的抬腿踹了他一脚。
 
法渡一愣,难到他真的可以用思维和小白沟通吗?
 
“不要胡思乱想,专心应对。”小白的声音立刻就在脑海里响起来,“如今你已今非昔比,只要你有心与我联系,无论多远我都能收悉。”
 
听到这话,法渡心里居然涌出一阵没来由的高兴:“那以后咱们就再也不怕走散了。”
 
小白莫名的愣了愣,法渡趁机抢到了前面,顺手拽了小白,沿着船舱口游了下去。里面的陈设一切如旧,只是沿途的尸虫草全都不见了踪影。没有了它们发出的光,船舱里显得格外漆黑,光束照过去,幽深得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法渡正在奇怪,小白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必大惊小怪,尸虫草也是邪气凝聚而生,你超度了那一整船的刑天,这里的尸虫草应该也是被净化了。”
 
“这里那么深,我的力量也能对这里产生影响?”法渡仔细思索了一阵,“那底舱里的刑天是不是也会被净化?”
 
小白摇了摇头:“有这个可能,但凡事都有万一,你亦要加倍小心。”
 
上次浩浩荡荡来了那么多人,这沉船还显得那么怵人,这一次只有法渡和小白两个人,孤单的两束灯光照在倾斜向下的楼梯上,法渡忽然觉得一阵没来由的恐惧,忍不住停住了脚步。
 
“你只管走,不必害怕。”小白的声音说道,“哪怕没有金身,我亦会倾尽全力保你周全无虞。”
 
底舱的黑暗像一张黑色的天罗地网把他俩吞没,法渡每一步都像踩上了棉花,云里雾里的走着。周遭那些摇曳的影子根本辨不出形貌,法渡根本无法区分是真实的存在还是过于紧张产生的幻觉,他只知道手心里那一点凉薄的温暖是真实的,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散。
 
法渡无意识的握了握小白的手:“小白,谢谢。”
 
“谢什么?”
 
“小白,只要有你在,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会觉得孤单。”
 
小白没有回话,法渡自己觉得那大概就像是电器接触不良吧,反正也没什么要紧,听不听见也都无所谓了。
 
实际上整个底舱比他想象的还要干净。
 
原本堆积如山的残肢和冲天的尸气全都消弭殆尽,舱里同样长出了海藻和常见的海生物,木板皲裂,铁器锈蚀。这艘船上停滞的时间好像终于被开启了,然后在短时间之内快速腐朽。
 
如果说之前这艘沉船是有生命的,那么现在它就是真正的死去了。
 
在原本放置棺材的位置依旧还残留着原本的痕迹,在那个并不算大的方形区域内什么东西都不长,似乎还残存着什么不息的怨念。
 
可除此之外,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了。
 
法渡来回走了几遍,越走越是懊恼,这里居然什么都没留下,根本不科学好吗?!
 
小白忽然拽住他,指了指右前方的位置。
 
在漆黑的墙角里有一块黑色的东西,几乎与黑暗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光看外形很像一个放在门后的门吸,法渡是见惯了不觉得奇怪,反倒是小白先发现了它。其实法渡只要一想就能明白,这上千年前的沉船,哪来的门吸?
 
法渡伸手去取,小白却又抢在了前面:“我本是妖,妖邪之物多半对我不起作用。”
 
那东西放在小白手心里就看得更加清楚明白,它上半截是非虎非豹的动物兽首,下半截却是一道旋钮,显然原本是和什么东西连接在一起的。
 
法渡心头猛地一颤,拽了拽小白的胳膊示意浮上去。小白点点头,两人就照原路退了出来,沿途漆黑而寂静,再也没有任何异状。
 
两人一出水,法渡脱掉呼吸器就冲着等在船舷边上的rex大喊:“找到了,这就是那棺材上缺损的东西!”
 
rex戴着手套把那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依然是一脸茫然:“这是做什么用的?难道冠盖打开之后还需要用门吸吸住?”
 
法渡当场就给rex的脑洞跪了。
 
rex说道:“看质地和年代,这东西应该与那口棺材有联系,或许是当时被起出来的时候不慎掉落的。”
 
小白忽然开口:“我反倒觉得这东西的来历蹊跷,水手们下水时应该还未被刑天影响,如果这东西还在棺材上,他们绝不可能发现不了。或许这东西早已经掉落,至于它究竟有什么功能却无人可解。”
 
法渡叹了口气:“要是成泉在这,或许就能知道它的来历。”
 
rex抬头看了他一眼:“成泉是谁,居然知道这么冷僻的知识?”
 
“他是蚀骨宗宗主,你居然不认识他?”法渡觉得不可思议。
 
“我还是宗主继承人呢,在我主动来找你之前,你认识我吗?”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法渡摊摊手,“照你这么说,化生寺宗族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互相之间很有可能彼此都不认识?”
 
“化生寺宗族之间差异巨大,我们从小就知道蚀骨宗那群人都是顽固的书呆子,炼血宗除了血缘正统之外没什么本事,唉,我不是在讽刺你……其他宗族估计也视我们为异类,相互之间当然不会亲近。”rex答道,“不过在四宗当中,唯有修神宗最神秘莫测,力量也最为强大。”
 
“强大到什么地步?”法渡忍不住好奇。
 
rex犹豫了一阵:“到底有多强大谁也说不清,毕竟我们已经有六七百年没见过修神宗的人了。只是我听说他们无所不能,虽然不是神,离神的境界也不远了。”
 
三人下到底舱,法渡找到了那个不断泄露气体的缺口,顺着一路摸下去,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螺旋状的凹口。比划一下大小,正和那门吸一样的东西差不多。
 
“等等,先别急。”法渡还没来得及把那东西拧进去,小白又一次拽住了他,“如果这东西归位之后棺盖真的打开了,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无法预料,还是预先做好应对措施以策万全。”
 
法渡点点头,不得不承认小白被虞天坑了之后也是大有长进,以前有金身护体什么都不怕,现在不死buff也开始知道进退谨慎了。
 
十分钟之后,虞天被叫了过来,后面还跟了一个好事的邓川。
 
法渡傻眼了:“这就是你的万全之策?”
 
小白回答得理直气壮:“此事全因虞天而起,只要他在场,如果开棺后有什么意外,虞天也无法独善其身。”
 
然而虞天已经看穿了一切:“老友无非是想找个人垫背而已,何需说得那么大义凛然?”
 
小白冷笑一声:“若你真有不测,我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法渡一脸黑线,这两只妖怪都那么孤傲又毒舌,当年要不是都有金身互相制衡,只怕早就把彼此掐死一万次了。
 
“有你和我一起面对,就是死也没有遗憾了。”rex热情的糊在虞天身边,照例习惯性的上下其手。
 
虞天直接一巴掌把他糊到了墙上:“起开,要死你自己死。”
 
虽然rex救了虞天,可虞天对他的态度并没有丝毫好转,每次动手都是货真价实,也亏得化形宗血缘足够强悍,普通骨折错位短时间之内就能复原,否则早就被虞天打死了。
 
“嗨,我说什么来着。”邓川站在一边同情的望着rex,“可爱之人必有可怕之处。”
 
“你走开!”rex迅速爬了起来,“我们做事,你跟来干什么?”
 
“你们可以来,我为什么就不能来?”
 
“你看看这里有一个正常人没有?红衣主教、不死妖僧外加大妖怪,有你什么事?”rex瞪着眼睛问,“也不看看什么事你就瞎掺和,不要命了?”
 
“不死妖僧是什么意思?”躺着也中枪的法渡一脸血的望着rex。
 
“我就看看,保证不插手。”邓川举手做发誓状,“有什么意外我扭头就跑,绝对不回头!”
 
虞天点点头:“他是医生,平素也看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书籍,即便赶不上蚀骨宗,多少也还有点用处。”
 
法渡做了个深呼吸:“那……我就开始了?”
 
虞天点点头:“我已经和船长照应好了,一旦出事,马上锁闭底舱。”
 
法渡低头开始把那物件往凹槽里拧。邓川好奇的凑过来,rex立刻挡在了他面前:“后面老实呆着,冲到前面去谁也保不住你。”
 
邓川愣了愣:“我真是太感动了,你居然主动保护我?”
 
rex点点头:“诱饵也总要到最后一刻扔出去,牺牲才有价值。起码不能让你白死了。”
 
邓川:……
 
第157章:无解心魔
 
那个物件放进凹槽的瞬间,即使隔着手套,寒气依旧像流水一样顺着手指涌入了四肢百骸,法渡不得不立刻把手甩开。
 
接下来的一刻,简直就像把他活生生的拖进了地狱,绿油油的光点如同巨大的萤火虫飞逸而出,法渡眼前乱七八糟的出现了尸虫草、活骷髅、通天之路上的怪物、恐怖的迈卡维、沙海的蜥怪、黑水中的海蛟,还有雾气中的鬼船、桅杆顶上发黑的骷髅、垂死挣扎的水手。那些画面真实得就像再次身临其境,他不得不再一次面对那些连自己也不愿意回忆的过去。他忽然觉察到自己的腿重得就像灌了铅,而师父就这么躺在他面前,整张脸扭曲残破,就像被撕碎了,凸出的双眼死死的瞪着他。
 
“师父……”法渡无声的喊着,哽咽在胸口的说不上是愧疚还是恐惧。
 
“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信,这全都是幻觉,利用的是你自己脑子里原本的记忆。”凉薄的体温顺着手掌传过来,无形中变成一股强大的吸力,脚下跟着升起了一股热流,即使再怎么惊恐无状,总觉得自己还不至于绝望。
 
“小白……小白?”法渡在无边的浓雾中四处搜寻着,始终寻找不到自己的目标,蓦然回首,却在浓雾当中看到了小白的脸。
 
小白脸上浮现出一线温和的笑意:“我在。”
 
那一瞬间,云开雾散。
 
他果然没有被拖到什么不可知的地方,而是依旧站在底舱里,周围几个人似乎都有些惊慌无措,在昏暗的灯光里相互瞪视着,都没有开口说话。
 
小白直望着他:“你没事了吧?”
 
法渡摇摇头:“那你呢……你没事吗?”
 
小白冷笑一声:“这种幻术不过是读取你自己的记忆,读取过程本身玄妙无比,实际上却产生不了什么危害。只要你能意识到这是幻象,就很难被它迷惑。”
 
法渡望着小白冷冰冰的脸,跟着甩了甩头,小白这种人怎么可能露出那种腻得死人的笑容?刚才果然也是幻象吧……
 
“这就是虞天所说的魇术吗?好可怕。”rex喘了口粗气。
 
邓川看他脸色煞白,忍不住好奇:“你看到了什么,居然怕成这样?”
 
“小时候一起学习的亚瑟……把蚯蚓放进我后背,跳了好久才把它抖出来……”rex打了个冷颤,“我刚才看见了铺天盖地的蚯蚓,全都缠着我……软绵绵……滑溜溜……”
 
邓川:……
 
法渡追问道:“这法术虽然精妙,但它又怎么能保证来寻宝的每一个人都会被吓跑?”
 
小白冷冷答道:“人生在世,总有诸般心魔。活上几十年,心里总会堆积一些灰尘,爱恨嗔痴,都是缘起。”
 
法渡点点头,心中忍不住嘟囔,想不到小白这上千年的大妖,都快活成化石了心里竟然还如此干净。
 
小白忽然回过头来:“我也并不是没有心魔。”
 
“啊?”法渡恍恍惚惚抬起头,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无意识的把脑海里的想法传达给了小白。
 
小白微微沉吟:“只是我的心魔……已经不在了。”
 
法渡知道他是在说易国师,因为每次提及,小白的表情总是那么落寞。越是这样法渡对易国师就越是好奇,小白心淡到连被困千年的痛苦都能忘却,为什么却总忘不了那个早已经被尘封的名字呢?
 
rex忽然大喊起来:“看呐,棺材真的打开了!”
 
法渡循声望去,那朱红的棺盖果然已经挪开,里面那种白色的烟气变得更加浓郁,虽然潮湿却并不寒冷。
 
“奇……奇怪?”法渡微微沉吟,“开棺之前分明是尸气冲天,可现在打开了无比纯净,连一点点的邪气都感觉不到,像是……像是……”
 
小白答道:“像我们曾经到过的洛塔绿洲。”
 
法渡点点头:“难道这棺材里也有吸收邪气为己所用的影魔?”
 
“我曾见过影魔,无非是怨念聚集的生物而已。”rex摇摇头,“再说影魔即使能吞噬邪气,也总不能放出那么多氧气吧?”
 
虞天冷笑一声:“要真是影魔那种低级货色就罢了,只怕是根本不曾被记载过的奇异存在。”
 
邓川在旁边探头探脑却不敢靠过去:“你们别忙着拌嘴,里头该不会有比刑天更邪门的东西跳出来吧?”
 
“试试不就知道了?”rex永远都是行动派,冲出去几分钟就弄来一根两三米长小孩手臂那么粗的铁钎子。
 
法渡追问道:“哪来的?”
 
“锅炉房烧炭用的。”rex把袖子一卷,“有这东西,咱们也不必靠得近,顺着边上一路戳过去,有什么怪物保管都把它扎成肉串!”
 
“这法子可行,但是……”
 
法渡还没但是完,rex已经动了手,可从那铁钎子伸进去之后,rex的表情就变得越来越怪异。
 
邓川的好奇心早就爆表了,越看rex的表情就越觉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催促:“怎么回事?你说啊,到底里面有什么?”
 
“吵什么?我也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啊。”rex答道。
 
邓川一脸茫然:“什么意思?你没碰到东西?棺材里是空的?”
 
“说是空的……也不准确。”rex又扎了几下,“里面好像没有底。”
 
他的表述把法渡也弄糊涂了:“什么叫做没有底?”
 
“很难说明,你们自己看吧。”rex忽然靠近的棺材,把手中的铁钎子直戳了下去,最初大家还不觉得怪异。直到他把手一方,那铁钎子就跟掉落下去似的,立刻就消失了踪影。
 
这一来大家都面面相觑,他们想过了各种可能性,却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
 
rex忽然雀跃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棺材里面根本没有东西,而是藏着一个世界!”
 
邓川依旧茫然:“你能不能别那么抽象?”
 
“咱们发现这棺材的时候,它原本就微微倾斜着,那时候大家都以为那是船体沉降把它弄歪了。实际上……实际上它就是这么使用的!”rex的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它不是棺材,而是一道门!是通往另一个空间的入口!”
 
这一夜老普派人看着底舱,大家也算是获得了一个难得的安稳夜晚。rex的判断匪夷所思到了极点,任凭法渡躺在床上,却总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法渡忽而听到隔壁似乎有响动,转出去一看,rex的房间里居然还亮着灯。他敲了敲门,轻唤了一声:“rex。”
 
“来,快进来。”rex很快就来开门了,“我这么小声,居然还是把你吵醒了?”
 
“不,是我自己睡不着。”法渡轻声道,“我就不进去了……只是关于那口棺……那扇门……虞天是怎么说的?”
 
虞天在房间里笑出声来:“你明明知道我在,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法渡尴尬透了,五感六识越来越灵敏,对于他来说也未必是什么好事。有些时候,明明知道别人的说长道短,真的不知道远比装作不知道要轻松多了。
 
“你想知道的无非那扇门到底通向哪里,里面又有什么东西。”虞天笑道,“很可惜,这些问题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法渡皱着眉头:“你真的一无所知?”
 
“你说一无所知吧,我还是知道那么一点。”虞天又露出了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那只青色的狐眼在黑暗中幽幽的亮着,“古往今来那么多人,前来搜寻徐福宝藏的不止是你我,却为什么从没有人找到过?”
 
法渡诚实的摇着头:“我不知道。”
 
“据我推想,因为它根本就不在我们的世界之内。我们都在这里……”虞天用手指在床铺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旁边画了另外一个圈,“而它,在这儿。”
 
法渡恍然大悟:“多维空间,以前曾有人对我说过,冥界就是这样的存在。”
 
“你总算明白了。”虞天满意的点点头,“孺子可教。”
 
“好,就当徐福墓是真的藏在里面吧。”法渡依旧疑惑,“可说了半天,我们还是无法确定那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虞天用手指慢慢敲击着他画出的圆圈:“你想想,徐福是在哪取得血舍利的?”
 
“蓬莱仙山啊……”法渡忽然傻眼了,“你的意思是……那扇门通往蓬莱仙山?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幽默感,哪有那工夫和你开玩笑。”虞天摇头,“既然有冥界,为什么不可以有神界?你自己想想,如果世上本没有神仙,又哪来那么多绘声绘色的传说和故事?那些流传于世的神话虽然多半荒诞不经,可你仔细推敲,里面总有可信的成分。”
 
“我也很想相信,可是……”法渡忍不住想笑,“神仙?三头六臂长生不老的神仙?这……你叫我怎么相信?”
 
“如果你并不把它们当做神仙呢?刑天既然可以是一种独特的物种,那其他神仙也可以是相同的存在,只是和通常所见的生命形态不太一样罢了。”
 
这一番论证简直滴水不漏,法渡也提不出任何意见来反驳他,总算是服了:“依你们的意思,你们是打算进去?”
 
“不是打算进去……而是非进去不可。”虞天摇摇头,“血舍利已经近在咫尺,如果就此放弃,那么多的人岂不是白死了?”
 
第158章:来者不善
 
既然决定了要进入棺内,接下来就必须开始筹划人选和行动方案。
 
那棺内弥漫出的气息如此清净,就像洛塔绿洲那样不利于妖族行动,法渡也不愿几乎油尽灯枯的小白再去涉险,能够下去的人也就剩下了法渡和rex。
 
老普不住的抽着烟:“就你们两个人,会不会有危险?”
 
这一次要动用的装备太多,动静也大,指望不惊动水手们是不可能的,于是rex干脆就跟老普和盘托出了。正因为如此,这次商议整个船上的人都被叫过来了。
 
昆廷站起来:“主教大人,只有两个人确实不够保险,我可以跟着去。”
 
“大家都生里死里走了几遭,再有什么妖魔鬼怪也不带怕的。”杜伟也跟着应和,“咱们也跟着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rex摇摇头:“下面的状况不是普通人可以应付的,何况我们只是先去探路,就不必做无谓的冒险了。”
 
拉里苍白着脸坐在一边:“设备要不要调试?”
 
“不用,我们什么设备都不带,毕竟这次只是探路,你安心休息。”rex平常都是大大咧咧的样子,到了关键的时候反应速度却极快,第六感也敏锐得惊人。
 
rex这么一说,拉里也没再反驳,只是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自从他的双手被刑天齐腕咬断,他就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现在伤口虽然已经逐渐愈合,却只剩下了两根光秃秃的骨头棒子。
 
“那咱们到底怎么进去?”法渡皱着眉头,“总不能就这么跳进去吧?”
 
“我已经想好了。”rex点点头,“咱们不知道下面有多深,还是谨慎一点,在身上拴上安全绳朝下放比较稳妥。”
 
法渡想了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就点头应允了。
 
赵晓波问道:“那武器呢?船上带着强力鱼枪,对付个几百斤的玩意儿应该没问题。看不上的话咱们还有霰弹枪,小点的东西来一下保管轰得脑袋开花。”
 
法渡连连摇头,指了指腰间的滴血莲花:“我们这是去探路又不是为了杀生,带着这个足够了。”
 
赵晓波一脸鄙夷:“你这匕首确实不错,只是遇上大家伙的时候未必能用得上吧?”
 
法渡笑笑,也无心再去解释了。
 
赵晓波转向rex:“你呢?你也不用?”
 
“鱼枪太笨重,霰弹枪也不行……这些东西也就能对付一般的生物,在对付刑天的时候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吗?”rex摊摊手,“那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谁都不知道,带了多半也没用,还不如轻便点。”
 
筹备那些装备花不了多少时间,半小时后船上闲着的人已经全都聚集到了底舱。
 
rex在原地热了热身:“准备好了没有?”
 
法度跟着做了个深呼吸:“行了,走吧。”
 
“不成!”胖厨子有点发急:“这回就你们俩进去,万一你俩串通好把宝贝私吞了怎么办?”
 
rex直接笑出声来:“好吧,那你跟着去监督我们?”
 
他这么一说,胖厨子吓得连连摆手:“我这点本事顶天了也就是做做饭,搏命的事情就让给你们年轻人吧。”
 
法渡拍拍他的肩头:“放心,这里就一个出口,我们私吞了东西也跑不了啊。”
 
“法渡。”小白忽然拽住法渡身上的绳子,“真不要我陪你下去?”
 
他拽得太突然,差点把法渡拽了个跟头。
 
“……不用,你快撒手。我们不会走远,就是看看情况。”法渡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下面那个状况,我怕你一下去就趴下了,我还得倒过来照顾……哈哈哈,我什么都没说。”
 
如果眼神也可以杀人,小白此刻的眼光已经足够把法渡大卸八块了。
 
两人对视了足足一分钟,小白才终于叹了口气,“你自己小心,务必活着回来。”
 
rex转身黏上了虞天:“你看小白对法渡多好,你就算不想陪我下去,好歹你也该真心诚意的嘱咐我、安慰我、关心我……”
 
“小白这个称呼不是你叫的,我们不熟。”小白横了他一眼。
 
rex顿时受到了成吨的伤害。
 
邓川迅速抱住rex:“来来来,想哭就到我怀里哭……”
 
rex一脸嫌恶的送上一只脚:“起开!”
 
虞天同时不动声色的飞起一脚:“你起开!”
 
“虞天!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啊啊啊啊啊啊……”rex根本不是自己迈进棺材,而是被虞天踹进去的。随着他的声音快速远去,绞盘上的安全绳哗啦啦的朝下放,竟然一直没有停下来。
 
法渡心里哽噔一声。
 
里边远比他们所想象的还要深,幸亏rex想到在身上拴上安全绳,要是冒冒失失走进去,按这速度掉下去不是跟从天下掉下去没什么区别吗?
 
眼看着两百米的绳子快要到尽头了,那绞盘轮轴才忽然停了下来,过了好一阵,那头才传来了两下扯动。
 
“rex没事。”法渡松了口气,“行了,我这就下去。”
 
法渡才迈步,小白又拽住了他身上的绳子:“不要逞强,遇到任何不利的情况马上返回,即使被困也要马上喊我。”
 
法渡无声的点头,心里奔跑着久违的神兽。
 
英雄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忽然拽人的方式和人打招呼啊啊啊啊啊啊!
 
老普先前一直站在一边,直到这时才凑到面前。法渡还以为他是想看热闹,没想到他却忽然开口:“我算是想明白了,之前一直以为你们是什么能人异士,实际上你们根本就不是人吧。”
 
法渡一时间错愕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见老普噗一声摁灭了烟蒂:“你们到底是什么,和我原本也没什么关系。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只求你们不要再给船上带来灾难。这一票干完,大家也就各自上岸讨生活,再也不用来往了。”
 
法渡苦笑,老普这么说的意思很明白,那是怕他们过河拆桥杀人灭口。
 
迈进棺材升腾的雾气当中,那一瞬间法渡忽然有种被彻底净化的感觉,身体深处蛰伏的漆黑河流被拼命的搅动着,但却没有就此被压抑,而是激发了更强的抵抗。身体里翻江倒海,法渡自己也非常不好受,好像什么东西就要撕裂身体冲出来似的。
 
他原以为按rex刚才跌落的深度,起码要到百八十米才会停下来,没想到才下落了七八米,脚下却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白雾的浓度很高,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法渡忍耐着身体的不适,慢慢蹲下身来触摸脚下的事物,显然那确实是地面,但上面蒙着一层湿滑的东西,也许是地衣或者苔藓之类的东西。
 
法渡被眼前的状况迷惑了,他和rex下落的距离不到半米,下降深度怎么可能相差那么多?难道rex是碰巧掉到山豁里去了?
 
“rex!rex!”他喊了两声,可浓雾似乎也能阻隔声音的传播,丝毫听不到任何回音。同样的,他现在距离入口不过七八米,可外面的人也一样听不到他的呼唤,显然只要过了那个口,里面和外面的空间已经完全被隔开了。
 
咔嚓。
 
法渡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响声,似乎是小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也多亏他五感六识变得极度灵敏才会察觉到,否则很有可能根本就不会注意到那细小的声音。
 
他瞪大眼睛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然而浓雾足以彻底遮蔽任何事物的存在。
 
雾……到处都是雾……
 
法渡小心的朝前迈了一步。
 
他本以为面前哪怕不是平地也就是山地上的土丘,没想到这一迈脚下却是空的,跟着一头栽下去。中途几次伸手试图抓住什么,没想到能摸到的还是只有那滑腻腻湿漉漉的苔藓,根本无法借力,就这么顺着山势咕噜噜的一直滚了下去。
 
这样的跌落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身上的安全绳忽然扯紧,身上的骨头全都被这反作用力狠狠的扯了一下,那阵剧烈的疼痛引得法渡大喊了一声,意识也跟着慢慢回归了。
 
“法渡!你在哪?”rex得声音就在不远处,显然他也有着相同的遭遇。
 
意识虽然逐渐清醒,身体的恢复速度却还跟不上,法渡无力的开阖着嘴唇,却无法做出回应。
 
过了几分钟之后,法渡感觉到身上的安全绳颤了几下,应该是rex顺着绳子找过来了。
 
“你真倒霉,怎么滚得那么远?”随着rex的声音,法渡感觉他的双手按上了自己的肋骨,“啧啧,肋骨断了好几根,内脏……内脏应该没事。怎么样,需要做个人工呼吸吗?”
 
“不……不用……”法渡说这句话的时候真是拼了老命了,明知道肋骨断了还要做什么人工呼吸,哪怕不被摔死也要被疼死。
 
“行,那我就坐在这里等你恢复。”
 
有同伴在身边,法渡心里立刻觉得平静了许多。身体的恢复速度似乎跟随他的心境加快,过了几分钟之后说话就变得顺畅起来:“rex,你没事吧?”
 
浓雾里传来rex的声音:“还好。”
 
“雾气里有东西……从我进来它就跟着。我摔下来的时候……它也一直在不远处……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是生物吗?还是妖灵?”
 
“不知道,这里太干净,真的有邪气也被掩盖了……我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东西……”法渡做了个深呼吸,“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们还是小心点为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原路返回,还是……”
 
“走,继续走。”法渡借着rex扶他的力气站起来,顺手解开了腰上拴着的安全绳,“既然已经来了,总不能无功而返。”
 
“等等。”rex忽然蹲下身子,“我刚才就在想,这地面怎么这么滑呢?”
 
“地衣苔藓加上雾气,地面湿滑也很正常。”法渡跟着蹲下,“在上面我就仔细摸过,地面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你有没有想过,这泥土这么肥沃,为什么只长苔藓地衣,连根小灌木都不长?”rex顿了顿,“因为那只是一层浮土,土层下面……”
 
他的指节在土表轻轻扣着,法渡却清晰的听到了下面沉重的回音。
 
咚,咚咚。
 
“下面确实是中空的……”rex持续敲着,“但这声音到底像是什么?”
 
“甲板!船!”法渡陡然瞪大了眼睛,“这就是徐福的寻仙船!”
 
第159章:蓬莱仙岛
 
rex跟着目瞪口呆:“如果这就是徐福的寻仙船,规模也未免太大了吧?”
 
“我比较疑惑的是……那入口那么小,这船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法渡蹲下仔细的刨开甲板表面的浮土,这里的空气确实十分纯净,上千年来不过累积了不过一个巴掌那么深。明明空气潮湿得像是身处森林之内,可刨开浮土之后下面的甲板依旧光洁如新,连防水的清漆都还十分完好。
 
“走吧,找找这船的入口在哪。”rex跺了跺脚,“咱们又不是来探险的,血舍利才是我们的目标。”
 
法渡正想回话,心里却忽然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等等……”
 
“什么?”
 
“那东西又来了……”法渡谨慎的望着面前无边的雾气,“敌在暗我在明,实在不好对付,咱们撤?”
 
“这么长的坡咱们爬上去都得花不少时间,如果它真的有恶意,哪会老老实实看着咱们逃跑。”rex慢慢退到法渡身边,“它既然不主动攻击,那我们该干嘛就干嘛,当它不存在就行了。你先走,我断后。”
 
rex确实年轻,可他身上表现的特质总是会让人觉得安心,有时候法渡也觉得很无奈,也许就因为他与小唐的相似,有时候明明知道那是不知死活的冒险行为,法渡还是脑子一热就点头了。
 
“雾气太浓,你别走得太快。”rex忍不住低低的咒骂了一句,“这该死的雾,难道永远都不会散吗?”
 
法渡立刻想到了生活在浓雾里的cerberus。
 
这种猜想简直要把他逼疯了,化生寺本来就是易国师的地盘,而易国师早就来过这里。如果说化生寺的cerberus就是来自于这里,完全符合逻辑。
 
“rex,那东西……我在化生寺曾经见过cerberus……如果那就是易国师从这儿带出去的……”
 
“cerberus?”没想到rex居然忽然欢呼雀跃,“我只听过关于它的传说,没想到它真的存在!太好了,这回终于遇上活的了!”
 
法渡一脸黑线:“相信我,遇上cerberus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真是cerberus那就好办了,硬拼的话我也不会输给他。”rex答道,“你别离我太远,如果真的走散了你就在原地等我,别一个人瞎跑。”
 
“我肯定不会瞎跑,但是你知道路吗?”法渡满满的都是无奈,到底是谁给这小子的自信?
 
“当然不知道,不过咱们可以试啊。”rex说道,“咱们别急着往下,就朝两边摸。只要能找到甲板边缘的栏杆,咱们就能大概确认这艘船的大小。”
 
法渡总觉得这办法不怎么靠谱,rex已经朝着侧边迈了出去。只是这么一踩,法渡就听到rex高喊了一声,接着就是摔倒滑落的声音。法渡的反应根本没过脑子,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猛扑过去,正好抓住了rex的胳膊。
 
甲板的坡度原本就很陡,上面又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树丛灌木,这一摔两个人立时滚成一团,天旋地转的翻了下来。
 
有那么一段时间法渡脑子里完全是空白的,灵台清明却飘飘忽忽落不到实处,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能想。过了一阵他才意识到刚才一定是受伤太重,身体陷入了昏迷状态,灵魂就在无意识之间出窍了。
 
灵魂完全游离于身体之外,那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试图进行思考,才忽然觉察到身边笼罩的不再是雾气,而是一种比月光明亮却没有温度的冷光。
 
举目四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棵火红色的树。
 
法渡心念才动,视野已经被拉近到了那棵诡异的树木面前。
 
那棵树远远看去不过是颜色诡异,靠近之后才发现那棵树不过三四米高度,树干树枝全都是骨头那般坚硬灰白的质地,树梢之间只有稀疏的红色树叶和一个个拳头般大小的果实,根根青蓝与殷红的细管子从骨枝之间交缠通向那些果实,仿佛是人体的静脉与动脉。就这么看上去,那些果实甚至就像心脏藏在胸膛之内似的微微搏动。
 
“法渡!法渡!你在干什么?”
 
灵魂被拉回身体的瞬间,即使是经历过好几次了,那种感觉依然令人非常难以忍受。法渡从天旋地转的眩晕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趴在rex身上。rex脖子上有血,满脸都是震惊和恐慌。
 
法渡飞快的蹦了起来,口腔里依然弥漫着那股醉人的妖血气息。可就因为那血里掺杂着人类的味道,那种感觉令他既舒畅又不住的犯着恶心,牵扯着身体深处的暗流越来越汹涌激荡。
 
“rex,对不起……我……”实际上这会儿法渡比rex还要震惊,在他灵魂出窍身体失去掌控的情况下,那具躯壳居然主动的去吸取妖血修复自身,那简直比任何非常事件更令他觉得惊骇恐慌。
 
“你咬我干什么?”
 
“炼血宗血缘特殊,我也没想到我的身体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攻击你……”法渡十分愧疚,“你……你没事吧?”
 
法渡靠近了一步,rex却跟着退后了一步:“你先别过来。炼血宗的血缘确实很奇怪,但吸取血液修复自身,那是吸血鬼才做得到的事。”
 
“rex,你要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我并不愿意伤害你……”刚刚还是出生入死的同伴,下一秒却变得相互防备和敌对,法渡只能拼命解释来证明自己,“我们从上面摔下来,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们被困。现在只有你我两个人,我们必须信任彼此。”
 
rex沉默了一阵:“这我得想想……现在我并不能完全相信你,不过你说的没错,咱们目前确实必须合作。”
 
“我刚才看到了树……摔下来的时候看到了树……”法渡指了指之前灵魂出窍时发现树木的方向,“就在那边。”
 
法渡不敢再提灵魂出窍,现在每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对rex来说都会增加他不信任的因素。
 
rex抬头望了望法渡所指的方向:“走吧。还是老规矩,你走前面,我断后。”
 
rex的态度让法渡心里像扎了一根刺。他心里明白得很,之前这么安排是rex在保护他,此刻一模一样的安排,却是要防止他从背后偷袭。
 
所幸这里几乎没有雾气,寻找那棵树的过程也变得顺利许多。
 
“这棵树……长得很怪……”rex仔细端详着它,然后伸出手去摸了摸其中一颗古怪的果子。果子在被触摸的瞬间猛然搐缩,简直就像含羞草一样,直到几十秒钟之后才重新伸展开来。
 
法渡倒吸一口凉气:“你看它到底像什么?心脏?”
 
“心脏是动物才有的器官,虽然看起来很像心脏,但它不是动物的脏器,类似于心脏搏动只是活动只是错觉。说明白了,它只不过是一种长得奇特的植物而已。”rex把手指伸到鼻端,“这味道……更像是一种水果,你来闻闻。”
 
法渡过去闻了闻,脑子里立刻升起一个念头:“桃子?”
 
在说出桃子二字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蟠桃园!这就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园!”
 
蓬莱仙岛,西王母峰,蟠桃园,这一切全都是真的,它们就活生生的存在于世界尽头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这样惊人的真相让法渡有些发懵:“如果蟠桃园是真的,那西王母和七仙女……会不会也是真的?rex?rex!”
 
rex紧盯着树枝上的果实,显然是被那些长相诡异得近乎恐怖的蟠桃迷住了。他的眼光里包含着一种迷离而恍惚的东西,如果不是法渡上前阻拦,他可能已经把其中一个摘下来了。
 
“rex,你想干什么?”
 
“在你们的神话传说里,蟠桃不是可以让人长生不死吗?”rex扭过头来看他,“如果我吃了,是不是也可以延长寿命?”
 
“我不知道。”法渡摇头,“你还记得我们的推论吗?如果神真的存在,他们的生命形态可能完全和我们不一样。我觉得这蟠桃很可能只对他们有用,你最好不要冒险去试。rex!”
 
话音未落,rex忽然伸手把一个蟠桃拽了下来。
 
那一瞬间实在不像是摘下了一个水果,而是更像拽下了一只胳膊。那整个果实搐缩着,断开的地方喷着殷红的汁液,断口处连筋带肉,仿佛一个骇人的伤口。
 
rex反应够快,在汁液喷溅的瞬间飞快的躲开了。那些汁液洒在地上,在浓重的血腥味之外还混合着属于桃子的甜香。
 
法渡冲过去拽住他的胳膊:“rex,不能吃。你要相信我,吃下这东西会发生什么事谁都说不好。万一连你也变成刑天那样的怪物……”
 
说到刑天确实令rex犹豫了,但那种犹豫显然没有敌过他对于生命延续的渴望。
 
rex把果实在手心里掂量了一下:“先带在身上,有备无患,吃不吃以后再说。”
 
话音刚落,他们两人同时听到了树枝折断的声音。
 
那些掉落的骨状枯枝灰白而干燥,断裂的声音也仿佛是多年的枯骨,沉闷而诡异。
 
两个人同时站定了,不敢再妄动分毫。
 
浓雾在他们周围弥漫,很快就看不清相隔半米外的蟠桃树了。
 
法渡一抬头,正看到rex无比震惊的表情。
 
沉重的鼻息从背后落在法渡的颈项里,带着浓重的腐臭气息,仿佛是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第160章:妖气盈天
 
法渡站定了,根本不用他刻意憋住呼吸,天生的恐惧本能早已让他几乎忘了呼吸。
 
他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张脸。
 
那确实不是转过来,而是忽然出现的。
 
那张脸从侧上方忽然冒出来,用绝对的俯视角度望着法渡。最初隔着雾气,法渡依稀能从清秀的五官辨认出那应该是个女人。她能从那个角度俯视法渡,身高应该已经在两米五以上,简直算得上是巨人了。
 
这时他已经确认出现在面前的物种并不是cerberus,尽管cerberus有人脸和智慧,可它到底更像是狗,而面前出现的却分明有着和人类近似或者是超越人类的思维能力。
 
法渡的心跳得像擂鼓似的。
 
七仙女?难道所谓的仙女就是一群身高惊人的人种?
 
法渡站着不敢动,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那张脸,可对面rex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那张脸猛的降下来,下落速度之快,如果是普通人,估计颈骨都折了。可她真就那么降下来,开始用仰角打量法渡。这时候再看,又会觉得她只是个小侏儒。
 
她的眼睛是聚光的,并不像cerberus那样茫然,这就说明她具备视力。
 
如果她具备视力和思维能力,是不是也能和她沟通?
 
法渡喉咙里忍不住冒出了一个字:“你……”
 
那个音节很短,却明显的惊吓到了那个女人。她嗖的一下伸直了身子,忽然出现在了两米开外。她的速度实在太快,确实就像神话传说里神仙来无影去无踪的模样,但那种姿态实在太过机械和诡异,不像是躲开了,而像是身体忽然散开了再重组起来一样。
 
“你……是什么人?”法渡大着胆子朝她靠近。
 
她嘴里发出一声骇人的尖叫,再一次后退。
 
这次法渡算是看清楚了,她的身体就像一只白布口袋,里面装了一袋子骨头。她每一次活动,那些骨头就按照她的需要重新拼合在一起。在浓雾当中,不可以变换外形的脸就变成了唯一的标志,远远看去只看得清一张脸和被雾气包围的身体,加上她诡秘难测的行动,远远看去恰似是神女站在云端一般。
 
“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想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法渡试着和她交流,“你是不是守护蟠桃园的仙女?”
 
“法渡,你疯了?”rex拽住法渡,“你居然试图和怪物交流?”
 
“她不是仙女吗?如果她真的是神族……哪怕是另外一种生命形式,起码也该是智慧生物。很多问题与其乱猜,直接问她们不是更好?”
 
他话音刚落,那个仙女再次尖叫起来。她的叫声说不清更像是鹤还是海豚,虽然不大却直刺得脑瓜仁疼,在能阻隔声音的雾气中远远的飘开。
 
法渡连忙举起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武器:“你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你真是天真……”rex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们不会伤害她,可她们想伤害我们啊!”
 
法渡环视一周,无边的浓雾好像在一瞬间变得具体起来,那些大大小小的气团仿佛忽然活了起来,上百个脑袋从四面八方望着他们。每个脑袋都大张着嘴,口中全是鲨鱼那样尖利的白牙,只是暂时没有冲上来而已。
 
那一股森森而来的弑杀之气,甚至比在沙海中被蜥怪包围还要恐怖。如果说蜥怪的杀意如同洪流,那这群家伙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就是愤怒的海潮。
 
“跑……跑!快跑!”面对这么数量庞大而可怕的敌人,rex已经彻底忘了对法渡的戒备。
 
法渡有些发懵:“朝哪跑啊?”
 
“随便!”rex大喊,“别跑散了就行!”
 
眼看着那一大群怪物,法渡简直找不到任何可以突破的地方:“撞上他们怎么办?跑这么快我躲不开啊!”
 
“躲不开就不用躲,他们会躲开你!闭着眼睛冲!”
 
也许这真是这辈子里最惊险的奔逃,法渡确实是闭着眼睛朝前冲,幸亏那群东西和人类很像,有热闹的时候全都围着看,有危险的时候却没有一个站出来阻拦。因为骨头可以随意活动,哪怕冲到了面前,它们总会飞快的挪开骨头让他俩冲过去。
 
“小心!”
 
rex的声音才响起,法渡就觉察到脑门上一阵剧痛,黑暗中金星乱冒,好一阵看不清东西,差点摔倒在地。
 
rex一声哀嚎:“随便跑也要看着树啊!”
 
听到他喊,法渡这才知道自己是撞上了一棵蟠桃树。
 
正在晕头转向的时候,后背忽然一阵剧痛,猛的一回头才发现竟然是被一只怪物咬住了。明明它身在两三米之外,就因为它的骨骼和外形可以随意伸展,脖子硬生生被拉伸得像只长颈鹿,利齿深深的嵌入了他的后背。法渡抽出滴血莲花想回击,没想到还没砍到实处,那怪物却忽然把他甩开了,嘶吼着不断扭动身体。
 
法渡的血涌进它的喉咙,几乎是在一瞬间它的身形就变大了不少,后颈支楞出了突兀的骨肢,原本柔若无骨的身体变成了臌胀的肌肉。
 
法渡瞪大了眼睛:“它……它是怎么了?”
 
“你的血!”rex大喊,“你的血瞬间提升了它的修为!妖力增加太快,它这会儿还没适应过来,等其他怪物发现你就完了!”
 
其实根本用不着rex提醒,法渡已经觉察到其它怪物对他的态度已经变了。
 
之前如果是试探和恫吓,现在已经变成了由衷的狂热。
 
“还愣什么?跑啊!快跑!”rex猛扑上来,拽着法渡就朝前冲,“你这身血缘真麻烦!随随便便都能招来怪物!”
 
眼前不断晃动着畸形的嘴和长颈,法渡惊骇之外也是欲哭无泪:“怪我喽?”
 
雾气时散时聚,浓雾中也很难分清楚方向,法渡胡乱的跟着rex跑着,跌跌撞撞不知道到底撞上些什么东西,好几次险些被咬中。最近的一次怪物甚至已经咬上了皮肉,也多亏rex身手敏捷外加力气惊人,上去一脚狠踹,生生把那脑袋踩扁在了树干上。
 
“有怪莫怪,阿弥陀佛!”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比起妖来说更像是人类,看着它们这么脑浆迸发血流遍地法渡实在是说不出的恐惧。话音未落,他只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径直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rex的手已经拽住了他的袖子。还没等法渡松口气,只听见嘶啦一声响,整只袖子居然被拽了下来,他也跟着再次滑了下去。
 
这次远比上次摔得更远,他只觉得五感六识都给撞飞了,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甚至知道自己连呼吸都停止了。在他意识回归之前,身体却先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热流。
 
仅仅过了很短的时间之后,他开始意识到那并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力量。刚刚进入这里的时候,那种力量就开始对他产生影响。离得远的时候,只能感觉到极强的净化力,可现在靠近了,却觉得莫名的妖气盈天。那种力量不再是和他对抗,而是与他合为一体推着他不断的前进。
 
法渡猛然睁开眼睛,出现在面前的首先是焦黑的土地。
 
虽然意识里并不缺乏空气,身体却很诚实的拼命呼吸着空气,试图在短时间内把呼吸骤停那段时间内失去的氧气都补回来。
 
这里像是一条巨大的断裂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上刨过,留下一条十多米宽的伤痕,而站在其中,就像是置身于一个狭长的山谷。雾气被隔绝在外面,只有少量雾气从断口顶上慢慢的飞逸而下。
 
这地方的地面和山壁都是黑乎乎的,就像是被烧过,但也看不到很明显的灰烬,显然这火是在很久之前烧的。而被高温焚烧过的地面硬邦邦滑溜溜,表情闪着一种很古怪的冷光,仿佛是陶瓷一样。除此之外就是一些红色的物质,就像是新长出来的苔藓,在黑色背景里格外明显。
 
法渡从侧边的山壁上蹭了一下那些红色的东西,这才发现那并不是植物,而是类似染料一类的米分末。
 
他捏着米分末端详了一阵,忽然间明白过来,迅速朝后退开一截。
 
站在近处视线受到限制,站远之后果然看得更加清晰,那果然就是一副壁画。虽然用来绘画的材料十分粗劣,却是线条流畅神态生动,绝不是乡野之间的胡乱涂鸦。
 
这一幅画的是一群人从大船上下来,在林木之间生火煮食的模样,看那些人物身上的甲胄和发式,明明白白就是秦时的模样。画面右边有一位身着袍服的人,从柴草之间捧出一块红色的石头。
 
法渡的心不住的乱跳,这显然说的就是徐福船队的遭遇。没想到他误打误撞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方,既然这里有壁画,是不是也会有存活到现在的徐福后人?
 
第161章:众神之神
 
“喂!有没有人?”
 
法渡这一喊,声音顺着狭长的裂谷一路远去,然后如泣如诉的消失,听起来叫人心惊肉跳,却听不到任何的回应。
 
这么一来他也不敢再喊,只好专心去看那壁画。
 
顺着壁画朝右走,看到的都是船队在海上遇险的画面,整个船队在海中央穿过了一个巨大的红点,然后才搁浅在了这西王母封顶上。显然这么大的船队并不可能穿过那朱棺当中那么小的入口,那红点的存在就更加令人疑惑。他无法确认那个红点究竟是什么,但从海中央忽然出现在山顶,这肯定是突破了空间所致。
 
法渡回到一开始出发的壁画前面再朝左走,那副壁画上的人正围做一圈膜拜那块石头,旁边站着的依旧是那个发现了石头的人,那必然就是徐福了。石头之上画着诸般升腾线条,就算是古代画作里的特效吧,足以看出那是一件异宝。这幅壁画里出现了蟠桃树的模样,几个人正悠然自得的从树上摘取果实。从这里开始再也见不到煮食生火的场面,显然这些果实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主食,而且也因此再也无需生火御寒了。
 
法渡以为这些人既然再也不为吃穿和寒冷发愁,也没有任何关于野兽袭击的痕迹,那必然是过得和神仙一样了。下一幅壁画里的人物依旧很清秀,整幅画里没有任何一个老人,显然这些人已经长生不老了,他们根本不是过得像神仙,而是根本就已经成了神仙。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比长生不老更加令人惊骇,那些人物的线条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最初的壁画里能很清晰的分出男女,到这里已经开始慢慢同化,肢体也开始变得柔软,四肢和躯体正在慢慢消失,而徐福则重新登上了一只小船,离开了这个地方。
 
法渡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他觉得那些可以随意变换外形的怪物更像是人,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人类在这个特殊环境里变异进化而成的产物!
 
事实证明了他的推论完全正确,下面一副壁画上,徐福驾船回到了这里,他看来并没有老去,只是身体略有异变,而这里留下的人,已经完全变成了之前法渡和rex遇见的怪物。这个时候怪物似乎已经失却了原本的人性,每天活得浑浑噩噩。徐福挖开一个大洞,把那石头和自己藏了进去,所有变异的人们都在洞外徘徊却进不了洞。
 
法渡还想往后看,可接下来的壁画已经变得斑驳,和其他的状态全不相同,显然是被什么刻意破坏过。
 
他原地坐下来,试图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古怪的空间到底是怎么形成的?那块石头几乎在每张壁画上都会提到,足见它的地位十分重要。可那到底是一块什么样的石头,有什么样的功能?那些变异的树和果实,居然能令得原本正常的人类全都变异成那种可怖的模样,到底又是什么样的存在?这里是徐福等人苦苦寻找的蓬莱仙山,那么徐福为什么要独自离去,后来为什么又要再次回来?
 
法渡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眼光一瞥,正好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一切的问题好像在一瞬间全都有了答案。
 
血舍利!那就是虞天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血舍利!
 
地表的焦黑和瓷化,并不是一场大火可以造就的状态。这里的地貌形态,活脱脱就是陨石掉落形成的。如果血舍利原本就是一块陨石,它在掉落时与大气摩擦被烧掉了大部分,坠落地面之后强大的冲击力与地面形成摩擦再次消耗掉了一部分,剩下来巴掌大的一块,就成了徐福所得的血舍利,秦始皇疯狂索求的长生不老药。
 
桃树和那些人的变异,除了基本形态的进化和退变之外,更像是受到强辐射的产物,所以那块被称为血舍利的陨石本身很有可能有着堪比炸弹引爆的辐射强度。陨石有时候是星体互相撞击产生的碎片,所以陨石上也有可能原本就携带着未知的细菌和种子,由此产生了形态与地球生物完全不同的刑天和植物。变异后的人类之所以能存活下来,则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一直以那些“蟠桃”为食,而“蟠桃”恰恰就是在原本陨石所载的强辐射环境下生存,令他们也逐渐适应了这种强辐射的环境,甚至再也无法在正常的环境下生活。
 
这就是他们再也无法离开这里的原因,或许也就是徐福再次回到这里的原因。
 
猜想到这里,困扰着法渡的问题基本上都可以解决了,只有一点还令他不解。刑天或许可以附在进入这里的人身上,从那朱棺异界之门中出去,这才形成了一整个船舱的恐怖场面。只是刑天如果原本就是一个种群,应该在门外门内都会存在。它连门外完全不同的环境都适应了,那门内的刑天又上哪儿去了?难道刑天和这些“仙女”,原本就是互不相容的种群,相互存在猎杀和竞争关系?
 
法渡再度审视着最后那一副被破坏了的壁画。
 
虽然被蓄意破坏过,仍旧能够大致辨识出壁画左边的线条还是画的那些变形的“仙女”,而右边却分不清形象,只是一块巨大的红色部分。
 
法渡伸出手指慢慢触摸着那一块红色的东西,心头忽然涌出一阵恐惧。
 
画这些壁画的人总是用密集的红色来表示非同寻常的存在,海中央的门和血舍利都是如此,而现在这个红点已经是巨大的一块,那到底代表着什么东西?
 
啊!
 
尖叫声忽然从裂谷之外传来,法渡能分辨出那正是那些“仙女”的叫声,可这一次并不像之前那样单独的嘶叫,而是上百只一同尖叫,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依然震得整个裂谷隆隆作响。法渡连忙捂住了耳朵,可那种声音还在朝脑子里钻,但那种叫声并没有攻击性,更像是一种发泄惊骇情绪的声音。
 
法渡仰着脸,仙山之内除了自己剩下的就是rex,难道rex能把那群“仙女”吓成这样?
 
他正在发懵,忽然听到一阵闷响,仿佛是什么东西从裂谷顶上跌落下来。循声朝那边一路摸索过去,只见地上有一汪浓稠的血迹,中间则是半块属于“仙女”的尸骨。
 
法渡在那滩血旁边跪了下来,强忍着恐惧和恶心仔细查看那块尸骸。只见它满脸恐惧神色,从腰腹之间断开两截,中间的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猛力撕裂的。这些“仙女”固然形态诡异,可到底是从人类变异而来,五脏六腑总该是有的。它身上的伤口已经足够诡异,而断口之内的内脏却已经荡然无存,就像半截空空的口袋。
 
这让他更加想不明白,如果这真是rex所为,他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
 
呼……轰隆隆……
 
法渡看得入神,起初还觉得这闷雷怎么老也不停,几秒钟之后才终于醒悟过来。那根本不是什么雷声,而是某种生物的鼻息。
 
那生物就站在裂口顶上,审视着掉下来的半截猎物。
 
幸亏陨石撞击的时候把地面掀了起来,就像波浪翻卷一样遮蔽了视线,而法渡恰好就站在被遮挡的位置。从那个位置看不清头顶上站得到底是什么,只能从地上那滩亮汪汪的血里依稀分辨出那只生物硕大无朋的体格,身形类似虎或是豹,满头乱蓬蓬的白毛,又像是一只巨狮。猫科动物虽然偶尔也会直立起来,可总归是匍匐在地上行进的,而它却一直用近似于人的形态直立着。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如同焰炬,周身的皮毛更是发出一种亮红的微光。
 
法渡紧贴着山壁不敢动弹,生生的连呼吸都给憋住了。
 
怪物脚下原本还踩着一只“仙女”,“仙女”大概已经受伤过重精疲力尽,软软的瘫在地上没有反抗。怪物看了一阵,到底没有下来追回猎物,而是低头开始撕扯脚下这只猎物。那只“仙女”被撕碎吞食的时候还活着,不断发出骇人的尖叫声,血就从崖顶上不断的渗流下来,形成一道红色的溪流。
 
法渡拼命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任何可能吸引怪物的声响。
 
这绝对不可能是rex,而是“仙女”这个种群原本的天敌。刑天很有可能原本正是它的食物,但这空间内种群数量很难得以繁衍,慢慢的就灭绝了,偶尔随着入侵者被带到外界的反而存活下来。原本徐福带来的人习惯了这里的生活,逐渐繁衍变异,成为了它新的食物来源。
 
它显然也就是那壁画上的那个巨大的红点。
 
“仙女”的叫声越来越微弱,慢慢的再也听不到了,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闷雷一般的鼻息也跟着远去了。
 
法渡腿一软坐倒在地,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这里有一种极度纯净的净化力,身在其中的“仙女”们甚至连身上属于人类的情感都跟着淡化了。唯有那只生物,它好像已经与这种净化力融为一体。它是这里唯一的肉食动物,按理说身上总该累积一定的怨气和尸气,可它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还利用这种特性净化了自身。那怪物实在太可怕,它本身就是死亡的化身,代表着绝对无法逾越的力量。小白虞天这些大妖纵使再怎么强大也绝对不会造成这么可怕的压力,而它早已经超越了那种境界。
 
扭头再去看地上那“仙女”的尸骸,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融化了,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外皮。再过半个小时,只怕就会像冰雪融化一样彻底消失。就连这种死亡后消失的方式,也和神话传说中如出一辙,足以证明它们就是传说中一直被提及的神仙。
 
如果那些变异后的人类是神仙,那么那只怪物就是众神之神。神仙的存在被口口相传至今,足以证明曾经有人到过这个世界并且活着出去了,那么神话传说里也应该有关于那只巨怪的记载。
 
法渡猛然瞪大眼睛。
 
《山海经》里早就记载过:“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第162章:异宝舍利
 
西王母在传说当中原本就是掌管瘟疫、疾病、死亡和刑杀之神,还拥有着能使人长生不老的灵药。
 
这一切线索串起来,已经足以解释现在所遭遇到的一切。
 
真相太过于震撼,法渡拼命试图平息自己的情绪,身体却不住的打着颤,先前那一股把他唤醒的诡异热流再一次出现了。
 
那股妖气沸反盈天,仿佛野火瞬间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法渡顺着裂谷两端不住的张望。
 
这股力量和西王母凭借的净化力正好相反,强大程度却还凌驾于西王母之上。正因为如此,刚才西王母才没有下到裂谷当中来捡回猎物。也幸亏是这样,法渡才没有跟着变成西王母口中的开胃菜。
 
这裂谷中必然有着令西王母忌惮的东西。
 
法渡站起来试图感应那力量的来源,然而那力量好像有灵性,根本不用他感应,就那么直白的牵引着他一直来到了裂谷尽头。
 
那里有一个焦黑的坑洞,显然就是陨石最后停驻的地方。
 
法渡远远的看着只觉得是个陨石坑,没想到走过去之后才发现中心坑口竟然是从里面封死了的。他小心的站在上面跳了两下,砰砰的响声证明下面确实另有玄机。按照以往的经历,他绕着周围转来转去找了大半个小时,结果却没有找到任何缝隙和可以扳动的位置,只好重新回到最初的地方。
 
法渡把手放在坑口石板上,开始考虑要不要找个东西砸几下试试,心念才动,脚下的石板却忽然间朝旁边挪开了。
 
封闭多年的洞口豁然洞开,那一瞬间沉寂的空气忽然流动起来,搅动了一阵灰尘,恍惚之间就像一只灰色的怪影朝自己扑过来。法渡下意识的想退开,身体却不由自主的迎着它走了下去。
 
在法渡踏足的瞬间,那漆黑寂静的空间里忽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烛光,顺着阶梯一直铺向看不见尽头的彼方。
 
法渡猛然打了个寒颤。
 
他对这个地方莫名的熟悉,就好像他曾经来过一样。
 
他又朝前迈了一步,右边墙壁后面发出机簧牵动的咔嚓声,却再没有箭射出来。扭头再看左边,果然有一堵被射成刺猬的墙壁和一整片早已经锈蚀得看不清本色的箭。
 
左三步,右一步,转向东南。
 
一条细细的火苗顺着墙壁细槽里连通的灯油快速前行,很快把整条甬道都照得犹如白昼。甬道左右的石壁上雕刻着诸般神灵的造像,形体全都古怪非常,表情或是威严或是惊惧,他居然一个都不认识。
 
明晃晃的石壁上映着他的影子,迈步的时候孤单却笃定。
 
法渡更加觉得恐惧。
 
他从来没来过这里,更不懂任何阴阳八卦奇门遁甲,但身体却像是有意识一样,飞快的顺着那条甬道前进。机关机簧不时的咔擦作响,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有没有引动机关,可这一路走来却没有遭遇到任何危险。
 
前面并没有层层嵌套的墓穴棺椁,而是简简单单的一间石室。一具枯骨盘腿坐着,身形明显已经与常人不同,双手之间护着一块鸡蛋大小的红色石块。
 
看那尸骨上的衣服正和壁画上徐福的尸骨相同,胸骨之间还卡着一柄青铜匕首。
 
法渡仔细审视那骨骸,上面多处都有相同的伤痕,几乎每一刀都竭尽全力,而最后的致命伤却在喉咙,从前面切过去,已经把颈骨都切断了。壁画上并没有提及有其他人随徐福一同进入了石穴,所以这只能是他自己所为。血舍利能够令人长生,想必也提高了人体的耐受能力。虽然不至于真的不死,却能够很大程度上强化了人体,以至于徐福做到这个份上才能真正的了结一切。其他人受着层层隔绝依旧变异到了这种程度,徐福与血舍利如此接近,和其他人的变异程度相比却不值一提,如果不是他先了结了自己的生命,继续下去究竟能到什么程度,实在是不可想象。
 
法渡又凑近了一些去看那颈骨上的伤痕,那一刀如此决绝,想必那时候脑袋就已经掉下来了,却又被后人拼接复原了。徐福的后人必然不敢侵扰圣地,等到他们的思维理智跟随变异退化之后就更没有本事能进来了。
 
能做这件事的,到底就剩下了易国师一个人。
 
法渡不由的心生敬佩,易国师虽然杀伐决断手段狠辣,到底也还留着和善温情的一面。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仔细去看那被世人传颂千百年的异宝血舍利。那东西就放在徐福手心里,不过鸡蛋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并不惹眼,其中光焰明灭,看上去像是心脏搏动一般,莫名的诡怪。
 
法渡盯着看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去碰了碰血舍利。在指尖接触的瞬间,血舍利陡然亮起来,搏动的速度也加快了。那股诡异的热流再也不是一种感应,而是顺着指尖直接流进了体内。
 
法渡猛然退开一步:“原来是你在呼唤我……你……在等我?”
 
还没等他嘟囔完,只觉得背后来了一阵寒风,身体立刻下意识的闪开了。那道黑影飞快的抢到前面,手一挥就把血舍利攥在了手里。
 
“你……你是大孟?!”法渡惊骇无比,眼前站着的正是第一次下海就失踪了的那个水手大孟!法渡最初上船的时候对那帮水手都不熟悉,这个人似乎非常阴郁内向,除了吃饭时间平常都呆在舱房里,法渡和他也就见过那么一两面,大概记得相貌而已。大孟下水之后就消失了,谁都觉得凶多吉少,所以后面在朱棺幻象中再见到他,才让水手们吓破了胆。
 
此刻面前的大孟显然是活着的,但脸上的皮都皲裂爆开,似乎都快融化了,怎么看都觉得惊悚。
 
“法渡。”大孟一开口,那声音就像是穿越了时光中的记忆,忽然来到了法渡面前。
 
法渡只觉得喉咙里一阵发干:“唐少磊,又是你。”
 
“唐少磊?”小唐三下两下撕掉了脸上的伪装面具,冲着他笑起来,“都认识多久的老朋友了,怎么这么见外?想不到你们还挺厉害,我把开启棺材的机钮都扔了,你们居然还能找回来。”
 
小唐还是那样,永远神采飞扬,永远肆意妄为,永远勇往直前不知疲倦。
 
“同船好几天,我居然也没能认出你来……唐少磊,我又被你利用了。”法渡看不见的时候心里总会时不时的想起他,心里像扎着刺一样难受,看见了,却又不知道究竟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
 
“说什么利用呢,这东西在你手里也没什么用,在我手里却能派上大用场。”小唐在手心里掂了掂,眯起眼睛笑的阳光灿烂,“你就当是送我的,没准我还会感激你。”
 
法渡心里又是狠狠一刺,小唐这么说,明摆着他并不知道自己寻找血舍利,其实就是为了让他能延长寿命。他狠狠咬了咬牙,冲着小唐伸出手:“还给我。”
 
小唐眨了眨眼睛,对于他强硬的态度显然非常意外:“你还不明白吗?这东西在你手里只会把你变成怪物,没有丝毫的用处。”
 
法渡冷冷答道:“在你手里,它就能让你彻底妖化,摆脱短命的宿命。”
 
小唐愣了愣,然后又笑起来:“原来你都知道啊,那你就更不该和我争抢。”
 
“你的死活与我何干?”法渡靠近了一步,“血舍利对你有用,对其他妖灵自然也有用。我花费了那么多心思才走到这里,绝不会让你捡了便宜。”
 
小唐冷笑一声:“你找血舍利,原来是为了白蛇?”
 
“对。”法渡干脆把心一横,“把血舍利还给我。”
 
“时隔那么久,为什么你还是那么天真。哪怕你得到了血舍利,就真能安全交到白蛇手上吗?”
 
法渡忽然醒过味来,从出发之前小唐就混进船队顶替了大孟的身份,唐家的消息这么灵通,肯定是有人透露了消息。能走漏风声的人很多,可知道血舍利能令半妖转化为妖的却只有一个人。
 
“虞天!是虞天故意把消息透露给唐家的!”
 
虞天表面上和法渡一行人合作,实际上却串通了唐家。难怪他总是悠闲淡定,实际上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那一船人全都折在海里,还有唐家的力量做后备。
 
小唐答道:“你总算想明白了。”
 
“我明白了,你却不一定明白。”法渡直盯着他,“你以为唐家是虞天的后备,实际上如果唐家一败涂地,我们就成了他保全自己的后备。对虞天来说,无论失败的是我们还是唐家,最后赢的人都是他。血舍利在我手上未必真能安全交给小白,血舍利在你手上,虞天要是不告诉你怎么施妖化之法,你又有什么办法?到最后还不是得乖乖的把血舍利交给虞天?”
 
小唐应道:“那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法渡的心猛然绞痛起来:“你宁可相信虞天,也不肯相信我?”
 
“我是商人,他给得起对等的报酬和承诺,我自然信他。”小唐并没有避开法渡的视线,依旧笑着,“法渡,我可是害过你两次了,我怎么敢信你?”
 
“是啊,我早就想找你报仇了。”法渡跟着笑起来,“既然你自己来了,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法渡扑上去的时候,小唐最初根本没有躲闪,直到胸口险些挨了一剑,才微微皱起眉头:“来真的?”
 
法渡攥着滴血莲花不住的进攻,只是喊着:“把血舍利还给我!”
 
小唐快速的躲避着他的攻击,居然还有空出言嘲讽:“别犯傻了,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全是我教的,你不是我的对手。住手,听到没有!我不想跟你无谓的消耗精力……住手!”
 
小唐一把攥住了法渡的手腕,猛的一捏,法渡只觉得腕骨剧痛,滴血莲花嘭一声落在地上,显然腕骨已经被捏碎了。
 
“行了,这点伤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过几个小时就恢复了。”小唐依旧攥着他的手腕,捏着碎骨咯咯作响,“你没本事从我这拿走血舍利,别跟自己过不去。”
 
法渡强忍着疼痛抬起头:“你以为你赢了吗?”
 
小唐微微一愣,只觉得有一股力量顺着法渡的胳膊传了过来,就像被高压电击中一样,猛的被打得飞出去,狠狠撞在石壁上。
 
血舍利跟着脱手而出的瞬间,法渡赶忙就地滚了半圈想去接住它,没想到却又被撞了一下,猝不及防间被撞了一个趔趄,等他回过神,血舍利已经又落在别人手里了。
 
血舍利的光焰在那个人手中明灭不止,法渡只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笑着说:“法渡,好久不见。”
 
第163章:夺取血缘
 
法渡望着那张久违的面孔,如同被雷劈傻了,大半天才喊出声来:“师兄?法明……师兄?”
 
法渡对于法明的记忆,原本只剩下了那个在梨花凋零的日子里埋头扫着落花的背影。法明走在前面,法渡跟在后面,时常就只看得到师兄的宽阔的后背和孤单的扫帚,脚下的落花顺着台阶一直铺向远方。法渡总是会浮躁,而法明总是默默的重复着清扫的工作,仿佛真的要扫到地老天荒。
 
“师兄……为什么连你也……”
 
“多亏我及时赶到,否则这佛宝真要落在妖怪手里了。”法明笑着扶起法渡,“那妖怪怎么没动静了,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法术?”
 
“我借用了血舍利的力量,他……大概是晕过去了。”法明把小唐称为妖怪,这让法渡心里多少有点难受,不过到底是一直尊敬有加的师兄,也不敢表现出半点不悦:“师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师父早有安排,先前他就想把炼血宗血缘传给我,所以私下传授了我不少异术。那天我打了你,晚上师父的魂魄却在西归之前来嘱托我暗中保护你。”
 
提到无智,法渡顿时觉得眼底发酸,忍不住喊了一声:“师父……我对不起师父。”
 
法明拍拍法渡的肩头:“你能找回血舍利,也不枉师父对你的栽培和寄望。”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法渡惶惑的摇头,“自从继承了血缘,我一直在东奔西跑。虽然我亲眼去见证了化生寺的存在,但……我真的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把血缘传给我。他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希望我往哪儿走?”
 
“师父既然把血缘传给了你,那就自然有他的打算。”法明没有回答法渡的问题,而是追问道,“师父交给你的东西非同小可,你都保管好了吗?”
 
“那把钥匙吗?”法渡点点头,“我一直都小心收着。”
 
法明的眼睛亮了亮,表情却依旧淡然:“在哪?拿出来让我看看。”
 
按理说法明的表现已经滴水不漏,可法渡让小唐影帝级的表演忽悠了好几次,这时候却忽然多了一个心眼:“放心吧,师父早就交代过,我必定会把它保管妥当。”
 
“好吧,那是炼血宗代代传承的信物,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法明笑了笑,然后把血舍利也递给了法渡,“这血舍利也是至宝,你也要小心收好,等我们回到寺里便把它供奉起来。有异宝坐镇寺内,以后我们也不必担心香火钱了。”
 
法渡稍稍迟疑,并没有伸手去接:“师兄,当年易国师明明已经取走了血舍利却又把它送回来,总归是有原因的,常人把它带在身边绝没有好处。这里的生物如果没了它,也许在数十年之内就会全部灭绝。我来找它,不过就是借用一下,并不想独占。”
 
“上天有好生之德,师兄支持你的决定。”法明微微颔首,“不过你借用它,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救我一个……朋友。”法渡越说心里越酸,要不是今天无意中被提醒了,他从来没想过,不止是小唐需要血舍利,就连小白其实也可以用血舍利来维持妖力啊。
 
法明沉默了半晌才终于开口:“朋友?是那害死师父的白蛇吗?”
 
“不,师父并不是被他杀死的。”法渡连忙摇头。
 
“你凭什么相信他?”
 
法渡笃定的回答:“相处那么久,我了解他的脾气。平常哪怕被栽赃他都不屑辩白,所以只要他肯开口,那就一定不是他。”
 
“法渡啊……”法明摇摇苦笑,“你到寺里那天正下着大雨,你躲在屋檐下多时,隔着雨幕也灵光毕现。师父让我请你进来,这才知道你想拜入寺内。师父早就知道你身上尘缘难断,原本只想收你做个俗家弟子,没想到你开口就是要当和尚,师父也就不提俗家弟子这事了。”
 
法渡一愣:“俗家弟子?寺内不是没有俗家弟子吗?”
 
“没有并不代表不收啊,只是寺内香火清稀,没人愿意而已。”法明立刻又在他心上补了一刀,“你最初不过是为了躲避相亲而来,要想躲避,这世上还有千万种法子,哪怕再去读书进修也是个简易的方法。何苦非要当和尚,闹得和家里断绝关系?”
 
法渡哭笑连连:“师兄,你这也是在吐槽我驽钝吗?”
 
“不,这恰恰是师父看重你的原因。”法明摇摇头,“你原本底子不差,机缘又特别好。最重要的是……那时你心眼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偏偏又迷茫的找不着方向。无论朝哪边推一把,你就会一条道走到黑。善恶难分,爱恨两难。菩提修罗,尽在你一念之间。”
 
“师兄,我……时至今日,我依旧找不到方向。往往我本是善念,最后却会结成恶果。与人无益,自己也身受困顿,不得解脱。”法渡苦笑,“师父让我先强化自身再找白蛇报仇,我自然做不到。可直到现在我仍找不到杀死师父的真凶……我愧对师父。”
 
“好了,我想师父在天有灵,也希望你得到解脱。”法明拍了拍法渡的肩头,“好了,我们这就出去吧。”
 
“嗯……咦?我们是从那棺材里的界门进来,你又是从哪进来的?难道这里还有其他的入口?师……法明师兄?”法渡一开始只觉得脖颈后面微微发凉,就跟落枕了似的扭不动脖子,紧接着就连手脚也不听使唤了,一头栽倒在地上。
 
“法渡啊,你为什么还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法明低头捡起滚落在地的血舍利,“无智这只老狐狸,我自幼跟随他整整二十年,他仍然不肯彻底信任我。即便我故意破坏封印放出白蛇,他宁可一人独守寺内等死,也不肯先把血缘传给我。我以为只要等他和白蛇斗得两败俱伤,我便可以回去捡个便宜,没想到竟被你抢先一步。”
 
“师兄……你……你为什么……不对,你绝对不是普通人。”法渡刚才如同遭遇雷击,彻底给震傻了。
 
“无智背叛宗族出逃多年,借着白蛇的力量护卫自己,族人竟拿他没办法。族人不得不出此下策,让我潜伏到无智身边,就等他自己把血缘交回我手里。”
 
法渡艰难的提起嘴角:“师兄……你是炼血宗的人……”
 
“对。”法明在法渡面前蹲下,“我们俩的身份其实完全一样。炼血宗的血缘在你身上,我却是族人推选出的新宗主,是全族承认的继承人。”
 
“我明白了,小唐开启大门之后就把机钮扔了,我们第二次下海之所以会发现那只机钮……那根本就是你故意找回来放在那儿引我们发现的。在沙海当中,那个一直跟着我却又从不肯露面的人……也是你!”法渡心头萦绕的最后一线谜团彻底的被解开了。
 
法明点点头:“想想你也不容易。这么轻信别人,要不是我一直保护你,你多半早就连渣都不剩了。”
 
“你保护我?你是在保护这身血缘吧?!”法渡凄厉的大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万一我莫名其妙死了,你又来不及继承血缘,那炼血宗的血缘就会从我这里彻底消失。你之所以一直没动手,你在寻找那把钥匙……继承血缘的钥匙。”
 
“没想到你被骗了那么多次,也终于有点长进了。”法明笑道,“别做无谓的抵抗了,把钥匙交出来。别害怕,渡血之后你虽然会衰竭而死,起码不会有太多的痛苦。总好过被蚀骨宗拆成零碎做法器,或者是被化形宗吞噬掉。”
 
“现在该害怕的是你。”法渡居然还笑得出来,“血缘在我身上,就是我最重要的筹码。血缘在身一天,族人就不敢对我做什么,而你却必须继承血缘,才会真正成为继承人。按照化生寺一贯的风格,如果你没办法从我这里夺走血缘,最后会被杀掉的是你。”
 
“不要自作聪明,你以为我真拿你没办法了?”法明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跟着显露出毒蛇般的阴霾狠毒,“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放任你去找血舍利?就算你不肯交出钥匙,血舍利也可以在最大程度上提升我的能力,照样可以施行渡血之术。”
 
法渡心里微微一紧:“师兄,你别傻……血舍利对常人来说确实不是好东西,它应该是强辐射的陨石,甚至能令周围的生物发生变异。”
 
“你居然也学会骗人了。”法明大笑,“如果血舍利真的有副作用,你刚刚借助血舍利之力对付那妖怪的时候,为什么无所顾忌?”
 
法渡苦笑一声,无言以对,那时候他满心都是对小唐的恨,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副作用?
 
法明也不再和他说话,从腰间抽出匕首,和无智渡血那样在自己掌心里划开一道血口,跟着又在法渡掌心里如法炮制,然后把血舍利放到中间。
 
两道血口之间很快产生了感应,血液并不是在朝外流,而是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拼命拖曳着离开身体。那种被尖锐的东西忽然刺破心脏的感觉又来了,他能感觉到滚烫的血液争前恐后的从心脏的伤口里喷涌而出。
 
心脏剧烈的鼓动,血液疯狂的逆流。
 
同样的痛苦,只是好像把之前无智渡血的过程反过来,那一次他觉得自己是从死亡中重生,这一次却是清晰的走向死亡。
 
法渡扯着嗓子拼尽全力嘶喊,仿佛只要一停下来,那一股气就会停滞在他喉咙里直到窒息。
 
思维逐渐陷入模糊混沌的状态,却没有再次变得清晰。
 
有那么一阵,眼前的人影晃动了一阵,法渡觉得自己被狠狠的摔在地上。眼前的事物已经很难聚集成像,法渡觉得应该是渡血结束,自己对法明来说已经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在死之前,你还有什么心愿?”
 
那声音不像是传到耳朵里,反倒更像是传进了脑子里。
 
法渡开阖着嘴唇,试图把手伸向之前小唐躺着的方向:“我死……无所谓……求你……放过他……他是我……是我最重要的人……”
 
第164章:被困异界
 
理智再次回归身体令法渡自己都觉得意外,鼻端传来的血腥味浓得几乎令人作呕。身体是温暖的,但那不是血舍利的感应,而是真真切切的被人抱着。睽违已久的体温和艾蒿伴着檀香的味道,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赎和依靠。
 
法渡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小唐长长的睫毛。
 
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身体已经腾的一声爬了起来。
 
“你醒了?”小唐跟着睁开眼睛,“要我说你才像是妖怪,我还以为你这次死定了,没想到才过了几个小时居然又醒过来了。”
 
法渡一时间还没缓过神来:“我……我师兄呢?”
 
小唐立刻嗤之以鼻:“那样无情无义的人,你还管他叫师兄?”
 
法渡心里像被狠狠戳了一刀,冷冰冰的应了一声:“你那么无情无义的人,我也还拿你当朋友。”
 
他这么说,小唐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居然破天荒的岔开了话题:“渡血的时候必须全神贯注,他太过急躁,竟然忘了我的存在。在那时候攻击他,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那他人呢?死了?”
 
“跑了。”小唐满脸遗憾,“我还以为他这样的高手总该和我过上几招再走,没想到他拔腿就走,居然没拦住。”
 
“那血舍利呢?”
 
小唐把手一摊:“被他带走了。”
 
“那你怎么不追?”法渡满腔怒火陡然爆发,“你费尽心思想活下去,血舍利就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为什么不追?!”
 
“你以为我不想追?你借着血舍利重伤我,你师兄又是绝顶高手,刚才偷袭得手已经是运气,等他缓过神来,我追过去不是等于送死吗。”小唐跟着站起来,原本想装作毫不在意,却疼得皱紧了眉头,“再说了,我是生意人,拼死抢回血舍利最后却便宜了你,这买卖不合算。”
 
法渡也懒得和他解释,只是蹭了蹭嘴唇上的血:“……是你救了我?”
 
小唐点点头:“是不是很感动啊?”
 
法渡瞥了一眼地上不远处的水渍:“这血不是你的,你当我没看见铺在外面还没化完那两张皮吗?”
 
谎言立马被拆穿,小唐脸上还是带着笑:“被骗得多了,果然发生了智商飞跃啊。”
 
法渡试着爬起来,身体却像是别人的一样,只是晃了晃又坐了下去,看来这一次确实损耗不轻,即使小唐杀了两只“仙女”保住了他的性命,短时间内也难以彻底复原了。
 
小唐语气里满是调侃:“怎么?这次怎么不骂我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了?”
 
法渡淡淡的答道:“不骂了。”
 
小唐一脸新奇:“为什么?”
 
法渡也不回答,只是转脸审视对面徐福的枯骨:“你们唐家的后援快到了吧?”
 
“不知道。”小唐答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神话传说里都说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这就证明这里的时间维和外面完全不同。有可能我们在这里呆了一天,外面已经是十天半个月;也有可能我们在这里困了大半年,外面却不过抽一支烟的时间而已。”小唐答道,“这里怪得很,声音传不出去,无线电之类的通讯工具也完全失效,根本无法告知外界我们的位置。”
 
法渡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唐觉得有些奇怪:“你笑什么?”
 
“难怪你没有抛下我,因为我对你来说还有利用价值。”法渡笑起来,就像用一柄利刃慢慢剖开自己的伤口。
 
小唐果断往火上浇了一勺油:“别忙着吐槽,你师兄从你身上到底夺走了多少力量?”
 
法渡摇了摇头。
 
说实在的,明明法明几乎已经完成了渡血,那么他的力量原本应该所剩无几了,身体里空空荡荡的好像只剩下了一个外壳,按理说他应该会就这么死去,可他现在却还是好好的活着。
 
“算了,还能活下来也是好事。”看到这种反应,小唐当然知道他的力量已经完全消失了。
 
法渡又是一声冷笑:“那我现在对你来说还有利用价值吗?”
 
“有啊,万一我们真的出不去了,我还能杀了你开几顿洋荤。”
 
法渡自嘲的笑起来:“现在血缘已经没了,你吃了我也提升不了妖力,你还是省省吧。”
 
小唐抬眼看他:“你的幽默感哪去了?”
 
法渡疲惫的摇摇头:“总是遇上你们这种人,我哪里还幽默得起来。”
 
小唐、成泉、摩愉利、陶家航、罗佳、萨利赫、虞天、rex,还有许许多多匆匆出现又匆匆消失的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费尽心思来回算计,师父原本也利用小白的血来提升修为,算不得什么纯善之人,现在连敬爱有加的师兄也成了他的敌人。
 
“你力气恢复点了吧?这里到底不宜久呆,能走了咱们就先出去。”
 
小唐过来扛法渡,法渡顺手推了他一把,扶着墙壁站稳了:“我自己可以走。”
 
“行,你自己悠着点。”小唐倒也不觉得尴尬,利索的赶到前面去了。
 
法渡跌跌撞撞的跟在后面,几次差点绊倒在地,小唐的背影就在前面不紧不慢,虽然没有走远却始终没有停下来等他,两个人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好像一伸手就能握在手心,却永远也无法触及。
 
“下雨了?这样要想回到出口就更不容易了。”小唐站在洞口仰脸望着天空,那灰蒙蒙的雾气当中有细密的雨丝飘进来,很快在他头发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是亮晶晶的糖霜。
 
法渡疲惫的跌坐在地上,只是静静的望着他的侧脸,后面干脆闭上了眼睛。
 
还没过几分钟,法渡就被独有的凶残拍脸方式叫醒了:“喂喂喂,我费那么大劲才保住你的命,你可别这么不争气,要死也别死在这儿!”
 
法渡艰难的睁开眼睛:“你不是很希望我死吗?”
 
小唐居然被他问懵了,过了几秒才开口:“你现在还没空死,先试试看和外面的人联系。”
 
法渡摇摇头:“无线电都没有用,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和白蛇之间不是有感应吗?”小唐答道,“你就试着召唤他,没准有用呢。”
 
法渡忽然笑起来:“连炼血宗的血缘都被师兄夺走了,还能有什么感应?”
 
“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试试又不会死。”小唐发现法渡直盯着他,立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量没了人也傻了?看着我干什么?快和白蛇联系啊!”
 
法渡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喊着小白。以往每次试图和小白联系,无论怎么样都会有细微的感应,最多是类似于信号不良而已,可这次真就像是彻底溶进了虚空,再也得不到丝毫的回应。
 
法渡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小唐正急切的看着他,不住的追问:“怎么样?”
 
法渡望着小唐,咬着下唇轻轻摇头。
 
小唐丝毫没有掩饰他的心思,满脸都写着失望。
 
“你走吧,我已经什么利用价值都没有了。”法渡淡淡的说着,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微笑,“你一个人走,也许还能活下去。”
 
小唐微微蹙眉:“你是真想死在这里啊?”
 
“师兄说过……力量被传渡给他人之后,原来的宿主很快就会衰竭而死……就像我师父……我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法渡摇摇头,“你走吧。”
 
小唐望着他,脚下却没挪窝。
 
法渡实在没有精力再和他说什么,尝试和小白联系之后身上的力量已经油尽灯枯,再也控制不住,沉沉的睡了过去。
 
他真的很想就此沉眠再也不要醒来,可到底还是醒过来了。
 
“水……水……”
 
一滴温暖的液体滴在嘴唇上,浓郁的腥甜顺着口腔蔓延开来,但这次他并没有主动去汲取里面的香甜,胃里反而翻腾起一股极度的恶心,立刻半翻过身呕吐起来。
 
离上一次进食已经过了很久,胃里早已经没什么东西可吐了,法渡干呕半天,只是把自己的胃扯得剧痛无比,到底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怪了,这血上一次对你还有点用,怎么这次完全不行了?”
 
法渡听到小唐的声音,同时感觉到他在轻轻拍着自己的背,等到呼吸稍微平复,才断断续续的问:“你还没走?”
 
血舍利被带走了,那股热力也跟着消失,地下洞窟就显得格外寒冷。天空依旧是灰蒙蒙一片,分不清究竟是黎明还是傍晚。
 
“那个西王母就在外面到处徘徊,我这么走出去不是送死吗?你……很冷吗?”小唐其实就趴在法渡身边,说话的时候也极力压低了声音,一凉一暖的呼吸伴着说话的声音缭绕在耳边,就像最初带着法渡走进化生寺的模样。
 
“冷……好冷……”法渡打着颤,“为什么不点篝火?”
 
小唐答道:“篝火太扎眼,万一把别的什么怪物吸引过来怎么办?”
 
法渡抬了抬头,立刻看到了被扔在洞外的那张透明的皮,喉咙里忽然憋出几声自嘲的笑声:“别再猎杀它们了……没用的……我已经不能吸收妖血的力量……”
 
小唐忽然直起身来,在自己手心上划了一下,把伤口放到法渡嘴边:“用我的血试试。”
 
血才滴下来,法渡就狠狠的把他的胳膊推开:“你听不懂吗?我说了没用!你别再浪费力气……”
 
小唐把他直拽过去把伤口直朝他嘴边送,法渡也不知哪来的倔脾气,硬是扭头挣扎着不肯就范,小唐只能硬箍着他的胳膊拼命的喂:“能不能有出息点?被你师兄摆了一道就真不想活了?”
 
“我还能怎么办?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还能怎么办?”
 
“他能夺走你的血缘,你就不能再抢回来吗?”小唐怒吼一声,“只要活着你就还有翻盘的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法渡猛然从小唐怀里挣脱出来,几乎要笑出眼泪:“活着有什么意思?一次一次被你们欺骗,被你们愚弄,被你们利用!”
 
话音才落,法渡忽然察觉到后颈一阵剧痛,整个人忽然腾空飞了起来。他挥舞着胳膊试图抓住什么东西,结果却扯下了一撮白毛。
 
天空稀薄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虚迷浅淡的暗影。
 
西王母。
 
法渡立刻反应过来,血舍利已经被法明取走,这条裂谷已经不再具备抗拒西王母的力量,和其他地方一样成了它的猎食范围。
 
小唐的身形微微一动,法渡已经判断出他是打算要出击了。面对强大到不可战胜的西王母,硬碰硬绝对不是理智的选择,这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逃!
 
“你疯了吗?走!快走啊!”法渡拼命朝他挥手,“西王母要吃掉我还得花点时间,你快走!”
 
第165章:失魂落魄
 
有那么一段时间,法渡只觉得自己是在腾云驾雾。后颈的疼痛始终那么鲜明,痛得他根本无法晕过去,周围的景物哗啦啦的飞快闪过,就像是电影里的场景。
 
西王母仍旧叼着他奔跑,却不知究竟要去哪里。
 
西王母和小唐短兵相接那段法渡迷迷糊糊,根本无法确定小唐到底是逃掉了还是已经被撕碎了。他试图扭头去再看小唐一眼,却终于力不从心。
 
法渡在心里冲着自己苦笑。
 
到底是连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
 
还有……小白……
 
“你自己小心,务必活着回来。”
 
法渡再次闭上眼睛的时候,只觉得血液正在顺着后颈的伤口逐渐浸透后背的衣服。
 
到底……我还是回不来了……
 
嗷!忽然听到背后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法渡猛地被摔了出去,因为去势太猛,硬生生翻滚出十多米才停下来。
 
法渡硬撑着睁开眼睛,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围着白色的西王母来回腾挪躲闪。
 
小唐为了救他,居然在和西王母正面对抗?!
 
这到底是小唐疯了,还是他马上就快死了,所以产生了幻觉?
 
法渡忽然很想笑,你这是图什么呢?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你何必还要拼命救我?
 
眼前的一切纷繁芜杂,他很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眼前的光线终究越来越暗,终于什么都看不到了。
 
“法渡!醒醒!法渡!”
 
恍恍惚惚之间觉察到有人在拍着自己的脸颊,那种力道瞬间就让法渡清醒过来,猛的伸开双臂抱了上去:“小唐……小唐!”
 
对方浑身的肌肉忽然僵硬了一阵,然后淡淡的答道:“是我。”
 
“小白?”法渡甩了甩头,然而眼前的人脸开始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只能小白这会儿背着光,只能朦朦胧胧看到轮廓。法渡抓住他的肩头急切的问,“小唐呢?西王母呢?小唐有没有事?”
 
小白沉默着没有回答,法渡只觉得一颗心直朝下沉,不住的催促着:“小唐呢?还活着吗?你说啊!说啊!”
 
小白轻轻摇摇头,眉目之间竟然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我们只找到了你,并不知道唐家的半妖也在这里。”
 
邓川的脸忽然冒出来:“你能活下来就算老天给面子了,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死活?话说那西王母又是什么?你真的遇到神仙了?”
 
法渡忽然坐起来,茫然的望着四周,浓郁的白雾之间早已经没有了西王母和小唐的影子,虞天搂着遍体鳞伤的rex靠在树下,旁边站着邓川。只要没见着尸体,起码他还有活着的可能,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反而是个好消息。
 
虞天看见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立刻出言讥讽:“老友啊,你这么眼巴巴的赶来救他,小和尚所想见的人却不是你啊。”
 
小白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闭嘴。”
 
“小……小白……你们怎么来了?”法渡已经逐渐冷静下来了,扭头看着小白,“我之前呼唤你,根本完全没有回应,难道你还是感应到了?”
 
小白照例冷着脸:“我没有听到你呼唤,只是觉得你会有危险,所以就来了。”
 
“rex没事吧?”法渡艰难的爬起来,“他身上的伤……”
 
“没事,那些都是些断骨破皮的伤,他年纪轻轻身上又有特殊血缘,成天挨虞天的揍都没死,就那么点伤哪能有事?”邓川摇了摇手,满脸兴奋的说个不停,“我还是第一次看到rex化形,原来人还能变成那样,真是太惊人了,完全就是魔幻大片呐!我简直想把他拆成一个个零件慢慢研究……”
 
“你们两个明明是一起进来的,为什么却在不同的位置?”虞天打断了邓川的絮叨,“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逼得rex必须化形不可?”
 
“我们进来不久之后就遇上了一堆可以自动变形的怪物,之后就走散了。”法渡把遭遇到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却刻意没有提到血舍利的存在。
 
“你师兄潜藏多年,难道就是为了夺走你的力量?你们的世界真是复杂,身边连一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邓川又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说到法明的时候法渡难免又是一阵难过,只能苦涩的笑笑:“是啊。”
 
“仙女和西王母?实在是匪夷所思。”邓川啧啧叹道,“这些神话里的人物居然全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和徐福寻仙的传说大有关联,只可惜我们进来居然一只都没遇上。”
 
法渡摇摇头,疲惫的靠上了树干。
 
“那你现在岂不是变成普通人了?”邓川跪坐到旁边仔细的观察了一阵,“算了,我本来还想等你死后借你遗体来研究研究,现在还是专心等rex的遗体吧。”
 
小白在旁边冷冷的来了一句:“滚。”
 
邓川打了个冷颤,忙不迭的躲到一边去了。
 
“是唐家的半妖救了你?”小白的关注点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法渡点点头。
 
“他的目标也是血舍利?”
 
法渡再次点头。
 
“他为什么要救你?”
 
法渡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只能摇头,深呼吸好几次之后才终于又有了说话的力气:“小白,我想去找他……哪怕是只能收尸……也是好事……”
 
小白忽然站起来:“你自己都成这个模样了,还想着要找他?你找他干什么?找到了又有什么用?!”
 
“我……”法渡缓缓闭上眼睛,“你说对了,我好像真是喜欢他吧……是我自己太傻,直到现在才明白……”
 
小白的脸色阴晴不定,实在很难说清楚他到底是在想什么。
 
“小白……算我求你……帮帮我,这次是我伤他在先,他又是为了救我才和西王母正面对上……哪怕是找到尸体,我就是死也能安心了……”
 
小白冷冰冰的拒绝道:“我不答应,你无须再言。”
 
“小白……你听我说……小白……”
 
邓川在一边插嘴:“你这是中邪了吧?痴情到这种地步,你说的那个半妖是不是个绝色美人?”
 
“闭嘴!”小白怒吼的时候,脸颊上忽然出现了层叠的鳞片,身上迸溅出几道白色的火花。
 
不止是邓川,连法渡都被吼懵了。小白的性子一贯是冷冰冰的,虽然偶尔也会发火,可从来没有一次让他觉得如此恐惧。
 
“行了,都跟白夜在一起呆了那么久,他那死脑筋,你还不了解吗?他认定的事情,任凭你说破了天他也不会改变。这么大的地方要找一个人原本就不容易,现在是夜晚,雾气太大辨不清方向,rex也没醒过来,这样强行出发找人等于是把大家的命都搭上去了。”虞天忽然开口,“你自己也冷静一下,即使要救人也要寻找一个更加周全的策略。”
 
“你别说话,尽量保存体力。等到天亮了我们就原路回去。”
 
法渡执拗的摇头:“你们带rex先走,我还不能回去。”
 
“你是真想和唐家的半妖死在一起是吗?”小白的语气照例冰冷,却有一种说不出怒意,“你的命是我救的,我不放手,你就不能死。”
 
法渡忽然垂下了头,却从喉咙里憋出一阵凄凉的笑意:“小白,血缘引渡他人,我很快也会死的。”
 
小白沉默了一阵:“你若是想活,我会想尽办法帮你。你若寻死,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
 
法渡摇头苦笑,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小白慢慢坐在了法渡身边,法渡能感觉到他身上凉薄的温度透过来。在这种地方小白必定比法渡更冷,以往都是他来温暖小白,如今他却连自己都无力去温暖了。
 
小白也不再说话,在手指上划开一个口子,凑到了法渡面前。
 
法渡愣了愣,跟着又是摇头:“没用了,这个法子小唐已经试过了。”
 
“半妖的血和我的血岂能相提并论。”小白照例把手指伸给他,“试试总没有坏处,起码也多一分希望。”
 
法渡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只觉得血液在顺着手心缓缓朝下蔓延,温度依旧那么凉薄。他微笑着摇摇头:“小白,没用了……”
 
“唐少磊到底把你怎么了?为何一脸的生无可恋?”小白微微蹙眉,“或者……你是因为你师兄?”
 
法渡只是疲惫的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我只是累了……小白……我好累啊……”
 
眼皮好像有千斤重,法渡几乎立刻就睡着了,后面迷迷糊糊的听到似乎是小白在说话:“这世上的人事原本就是真假交错善恶难辨,你身负炼血宗的血缘,更是要习惯尔虞我诈。欺骗,利用,互相倾轧,就是你生活的全部。你若想活得简单一点,放弃血缘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这时候法渡的神智并不清晰,甚至分辨不出这句话究竟是不是自己问的:“小白……你也会骗我吗?”
 
小白沉默了一阵,最终才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无法应承你此生绝不相欺,但我绝不会伤害你。”
 
法渡忽然间笑出声来:“那就是说……你也骗我了是吗?”
 
雾气氤氲,仿佛一条湿淋淋的毯子把人裹在里面,连呼吸也变得沉滞压抑。
 
法渡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来小白的答案,只感觉到那双体温凉薄的手把他的手攥在了手心里。
 
第166章:食妖植物
 
“吃吧。”法渡才睁开眼,小白已经把一把药片送到了他手里。
 
“……不用了,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疾病。”法渡依旧非常疲惫,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居然就这么枕着小白的肩头睡了一夜。看得出来小白一夜没能安睡,而他自己的体力也没得到任何的恢复,看来整个人已经彻底油尽灯枯,离开大限之期不远了。
 
小白的态度依旧强硬:“无论如何先试试再说,但凡有一线希望都不能放过。”
 
“生血宁?阿胶补血颗粒?你当他是来了大姨妈啊?”邓川一开口,众人都给他的直白和小白的神逻辑跪了。
 
法渡跟着一脸黑线:“小白……你给我补血药干嘛?”
 
小白耿直的回答:“看你气色太差。”
 
法渡苦笑两声,到底还是说了声:“谢谢。”
 
话音未落,那一把药片已经被虞天接了过去:“药只对活人有效,何苦浪费在死人身上?”
 
邓川追问道:“你拿这药有什么用?你自己用得上啊?”
 
虞天潇洒的一挥手:“我用不上,也可以喂给那小鬼吃啊。”
 
“嗨,我怎么忘了这茬!”邓川一听,立马抢到了前面:“我来喂!我来喂!”
 
那边rex一阵疯狂的咳嗽,生生被药丸和水给呛醒了:“圣母玛利亚啊,你们跟我什么仇什么怨?这是要活活呛死我吗!!!”
 
“rex……rex醒了。”法渡连忙朝小白招手,“扶我一把,我要去看他……”
 
小白冷冷开口:“有什么好看的,坐在这里一样能看到。”
 
法渡只觉得好笑,小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夜之间居然变得那么不可理喻,好像这世上每个人都欠他钱似的。
 
小白不肯帮忙,法渡也无可奈何,只能远远的喊着:“rex!”
 
法渡一喊,rex倒是立刻就听见了,三下两下飞窜过来:“ohmygod!你没死啊?你实在是太幸运了!”
 
法渡笑着点点头:“离死也不远了。倒是你……分开之后你遇见了什么?怎么会闹得那么狼狈,是被那些仙女围攻了吗?”
 
rex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那倒不算什么,它们移动速度不快,我真跑起来它们也追不上。可后来它们忽然尖叫着开始逃跑,我还没闹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一只巨大的怪物……浑身白毛,像豹又像虎,更恐怖的是行动方式更像是人类……”
 
法渡倒吸一口凉气:“西王母。你果然遇上西王母了。”
 
“它的身份我倒是很快也想明白了,可到底也不是它的对手。”rex说起那段经历来也是不禁后怕,“脖子被它咬住,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那时候我晕过去了,它大概察觉不到我的呼吸,所以把我带到一个古怪的地方。那里堆积着无数尸骨,多半都是鱼类和人类的。”
 
“那一定是西王母的巢穴。”法渡陡然瞪大了眼睛,“它是在为自己囤积食物……仙女的身体会溶化,并不适合囤积,所以它的目标只是穿越了异界之门过来的人类和鱼类。”
 
“幸亏我没真死,不然……”rex又是一阵寒颤。
 
法渡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撑着爬起来,直冲过去握住他的肩头:“你还记得那巢穴在哪吗?记得吗?”
 
“大概还有点印象……你想干嘛?”rex问道,“难道你们要找的血舍利就在那里?”
 
法渡咬了咬下唇,违心的点了点头。
 
虞天微微眯起眼睛:“你能确定吗?”
 
法渡再次点了点头,直视着虞天的眼睛,不敢有丝毫闪避,生怕被这老狐狸看出他的心虚。
 
法渡自己已经无能无力了,小白没有金身原本就很危险,哪怕真的说服了他,两个人面对西王母依旧十分凶险。虞天的目标是血舍利,哪怕唐家是他的盟友,他也绝不可能为了确定小唐的死活而涉险,只有血舍利的出现才能令他参与其中。只要虞天愿意同行,rex就必定相陪。至于邓川……也就勉强算凑个人数吧。
 
“好,那我们就到巢穴去看看。”虞天终于点了头。
 
“雾气虽然小了,还是分不清方向,咱们还怎么寻找来路啊?”邓川一脸愁苦,顺手捏着rex的鼻子,“你能闻到不?”
 
rex提脚就是一记飞踹:“滚!你当我是狗啊!”
 
邓川委委屈屈的爬回来:“那我们怎么找?”
 
“我努力回忆一下吧,应该……也许……大概……”rex显然也是心里没谱。
 
“用不着,你们跟我走。”虞天站起身来,走向旁边的一棵灰色的植物。
 
这棵植物灰扑扑的并不起眼,大约有一人多高,看起来就像是寻常的灌木。之前法渡并没有注意过这棵植物,这回一细想才觉得奇怪,这里的植物除了地衣苔藓就是蟠桃树,什么时候长过灌木?
 
邓川也跟在后面看热闹:“神了,昨天才播下种子,今天就长得那么大?它到底是什么?”
 
“食妖槲。”虞天微微一笑,“要不是有它保护,昨夜我们怎么可能过得那么安稳?”
 
“食妖?它能吃妖怪?”rex比划着它的高度,“我不信,ohmygod!”
 
rex才靠近,食妖槲就像活了似的,忽然间从尖端炸裂开来,变成一张三米多长的巨口,消化液裹着舌头一样的触角,在下面那个袋子状的消化器官里横躺着两个正在抽搐的“仙女”,因为还未死去,所以还没化成水,而消化过程已经从外皮开始,把它们腐蚀得面目全非。
 
法渡朝四周望了一眼,果然在每棵蟠桃树之间都长了一棵食妖槲,把他们几个人团团围在其中。
 
虞天伸手触摸着食妖槲的树枝,就像抚摸着宠物狗的颈项:“你别乱动,它察觉到杀意就会自动攻击你。”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看着那么恶心?”rex一脸嫌恶的贴近虞天,顺手摸上了他的腰,“还是让我多看看美好的东西吧,压压惊……”
 
话音才落,食妖槲已经冲着他直扑过去,rex大叫一声,忙不迭的跑开了:“我又没什么恶意,为什么攻击我呀!”
 
“这是捕蝇草的远房亲戚,只是我放在妖界培养了一段时间,让它一代比一代更加凶猛庞大而已。”虞天的嘴角微微翘起,青色的狐眼里流转着笑意,“忘了告诉你,它对妖气也有反应。”
 
法渡早已经心急如焚,不住的催促:“食妖槲能帮我们找到西王母的巢穴吗?”
 
虞天再次拍了拍食妖槲的树枝:“去!”
 
那一堆食妖槲立刻钻入了地下,互相绞缠着飞快的朝着四面八方散开,就像一群搜寻猎物的猎犬。小白早就说过,虞天自身的力量本不是很强,却精于变化魅惑之术。这一路走来,虞天甚少展现实力,可一旦展现出来,每每都让人惊叹无比。
 
“找到了。”仅仅过了三分钟左右,虞天便回过身来。
 
法渡大为惊诧:“这么快?!”
 
“你最好记得我们之间的盟约。”虞天脸上依然带着笑意,语气却格外阴森,“如果我发现你对我说了谎,就算是白夜也保不住你。”
 
“各位大爷,你们全都不是人,到哪都能耍横,可得考虑考虑我这个普通人啊!”邓川朝四周望着,神色格外紧张,“别杵在这儿聊天了,尽早出发吧。”
 
rex白了他一眼:“我早就说过这事不适合普通人,谁让你没事跑来瞎掺和?”
 
邓川委委屈屈的看着他:“……还不是为了你呀。”
 
“走吧。”
 
小白在法渡面前低下身子,倒让法渡一时间有点懵圈:“什么?”
 
“上来,我背你。”小白答道。
 
法渡连忙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连说话都费劲,这么走下去得走到什么时候。”小白不容分说把他拽到了背上,“抓稳。”
 
小白背着法渡,rex背着邓川,虞天自己则是闲庭信步一样跟在旁边。
 
法渡还是第一次让人这么背着,总是觉得很不自在,忽然听到小白对他说话:“你无须考虑太多,我早已发誓护你一世周全,绝不会让虞天对你不利。”
 
法渡立刻把脸埋到小白脖颈里,他这么说,自然是已经猜到法渡故意误导利用了虞天。虞天得不到血舍利,小白也就得不到金身,从这个层面上来讲,利用了虞天,等于就是间接的逼着小白走上了这条危险的道路。
 
“对不起。”
 
法渡并不知道除了对不起还能说什么,但他很明白,小白最不需要听的就是对不起。
 
小白淡淡答道:“你心里对是非善恶看得通透得很,只不过一遇上唐少磊,你心里的边界就彻底模糊了。唐少磊是你的心魔,是能把你拉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心魔。”
 
“小白,我知道我心魔丛生,早就无法心静如水……我一直都知道唐少磊不是什么好人,偏偏就是放不下他。”法渡缓缓的说着,几乎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谁让我这辈子遇上了他……”
 
小白忽然开口:“你无须过于痛苦,我会帮你到底。”
 
法渡陡然睁大双眼:“什……什么?”
 
“我早已经说过了,既然无法摒除心魔,你索性就随性而行吧。人间善恶原本难断,你又何必非要去走那世人眼中的正道。”小白答道,“若唐少磊没死,你便把那份心思和他了断清楚,也省得你心心念念非要克制感情,反而让自己落于苦境无法解脱。”
 
法渡摇摇头:“小白,我真的没有什么奢望,我……”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之前无论怎么尝试救你,你始终是心如死灰,毫无求生的意愿,可听到了rex带来的消息,你眼里才终于有了活气。”
 
“小白……我……”
 
“行了。”小白再次打断他的话,“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其他的一切便都不重要了。”
 
第167章:血缘回归
 
分散在各处的食妖槲聚集在一起,顺着地表之下的浅层快速前进,偶尔出现的“仙女”还来不及看清楚面貌便被吞噬殆尽,只花了大约半小时,一行人就来到了一处洞穴之外。
 
说是洞穴其实也不准确,因为那只是因为当时的陨石冲撞而形成的巨大裂口。
 
“对,就是这里……我就是从这里爬出来的。”rex指着那漆黑的裂隙,怪异的是明明在洞外就能闻到一股冲天的腐臭气息,却感受不到任何的邪气,依旧干净得惊人。
 
邓川捂着鼻子问:“你们说的那个怪物……西王母,它现在到底在不在里面?”
 
大家都不说话,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走,都小心些。”洞里全是焦黑的石块而没有土壤,食妖槲都被挡在了洞外。虞天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星灯火,托举着直朝洞穴里走去。
 
法渡以为最心急的应该是自己,没想到虞天却冲在了前面。法渡的谎言能轻易被小白拆穿,又怎能骗得过老奸巨猾的虞天,只是虞天太过渴望血舍利,哪怕为了这一线渺茫的希望也要去试。
 
“虞天,等等我啊!”rex忙不迭的跟着,几次想抢到前面,却都被虞天拦了回来。
 
洞内有一条斜坡一直伸向下方,借着虞天手心里的光焰只能看到道路两旁层层叠叠的尸骨,而那条路依然向前延伸,仿佛根本就没有尽头。
 
法渡急切的用眼神搜索着尸骨堆里,寄望着能有什么发现,虞天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前面有东西。”
 
所有人都跟着停下来,面面相觑:“哪里有东西?在哪?”
 
连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失去了感知力量的法渡光靠视觉更是看不出任何端倪,只能瞪着眼睛朝黑暗里不住的张望。
 
虞天慢慢的举高了手心里的灯火,直到这时候法渡才发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灯火,而是一株巴掌大的植物,直从虞天衣袖里长出来,枝头挑着一个灯笼状的果实,那一点耀眼的灯火正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
 
在那无边的黑暗里,有一个物体猛的动了一下,就像是被灯火惊吓了的兽类。在它躲避的瞬间,一个红色的光点忽然跃出来,叮叮咚咚的滚落到了一米开外。“啊!”它大叫了一声,疯狂的猛扑过去,但动作却并不见得迅速,而是发出了一阵笨重肢体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法渡骤然觉得头皮发麻,那红色的光点不是别的,正是血舍利!
 
“你……是人吗?”它大致还有着人类的体形,和徐福后人化成的“仙女”并不相同,可从体型大小来判断,又绝对不会是个成人。法渡很难想象,这么大的一个孩子到底是怎么进入这里的,他非但没成为西王母的食物,甚至还得到了血舍利,他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法渡……你……还是找来了……”那一段说话的声音拖着浑浊的尾音,如泣如诉的顺着石洞消失。
 
法渡猛然一颤:“师兄?”
 
“我终究还是输了,连老天都站在你那边……”黑暗里藏着的人慢慢抬起头来,法渡这才看清楚,法明的身体已经齐着腰部断开,脏器全都顺着破口暴露在外,下半截早已经被啃噬得面目全非,他几乎整个人都躺在血泊里。
 
“师兄,你撞上西王母了?”法明是绝顶高手,同时又夺取了法渡的血缘,除了西王母,法渡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把他伤成这样。
 
“那只半妖……他居然把西王母引来了……我躲避到一旁……等着看他怎么引火自焚把自己害死,没想到……没想到西王母却忽然转而攻击我……”法明凄凉的笑着,“你看……连老天都在帮你……”
 
“西王母上千年来都进不了那道裂谷,正是因为血舍利镇住了徐福陵墓,这两道力量完全相反,西王母畏惧血舍利,同时也愤恨它的存在。你夺得血舍利,西王母自然会转而攻击你。如果你放弃它,或许反而会有逃生的机会。师兄,你实在是太贪心了。血缘到手,你就不该再奢求血舍利。”知道小唐还安好,法渡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虽然疲惫,脸上却还带着苦涩的笑意,“不是老天在帮我,害你的人就是你自己。”
 
“你闭嘴!就因为你资质好,师父偏心常悄悄授你法门;就因为你运气好,我筹划了一辈子,最后却被你捡了便宜!你……”
 
“师兄……”法渡缓缓摇头,“你还记得师父常说的话吗?一切随缘,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要不是你故意放出白蛇引来那场灭顶之灾,再过几年,师父的血缘一定会安稳的传给你。”
 
法明陡然瞪大了眼睛。
 
法渡轻声道:“把血舍利给我。”
 
“给你?你还想把炼血宗的血缘抢回去吗?”法明纵声大笑,“不,我死了……就让这血缘随我一起消失。你也别想活下去,黄泉路上……咱们也好做个伴。”
 
法渡苦笑着摇摇头:“血缘原本就不在你身上,何必去抢?血缘还在我这里,只是躲起来了而已。”
 
法明再次拔尖了声音:“什么!你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
 
“我也以为血缘已经被你抢走了,所以一直很奇怪我衰弱到这种程度,却为什么还死不掉。刚刚看到血舍利的时候,我对它的感应忽然就恢复了。”法渡答道,“炼血宗的血缘真是奇妙,你抢夺血缘的时候,我心里对你有所抗拒,它就躲起来了。”
 
“我不信!你骗我!”法明使劲攥着血舍利,“血缘在我这里,明明我的力量提升了许多……伤到这种地步也还不死……”
 
“你硬撑着一口气,是想等着化生寺的血缘为你治愈伤势是吗?如果血缘在你身上,那你的血是会发出荧光的,恢复过程的用不了这么久。”法渡摇摇头,“你的力量提升,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血舍利。我早已经说过,血舍利对普通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难道没有发现,自己此刻不死,正是在慢慢化为和刑天近似的怪物吗?”
 
法明拼命颤抖着,眼里连最后那一点活气都没有了。
 
“他是不是真的就要化为刑天了?得了,那东西对付一次就够够的了。”rex上前一步,“还是趁着他还没转化完毕,给他个痛快吧。”
 
“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法明用双手撑着身体不断后退,直到刚才他还在等待着炼血宗的血缘能为他修复身体,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真的会死。死亡对他来说,那是根本就没想过的恐怖词汇。
 
“rex,等等。”法渡忽然开口。
 
“法渡,你不会是又要放过他吧!”rex扯着嗓子抱怨,“他马上就要化为刑天了,就这最后一点时间,你还要……”
 
“不。”法渡从腰间抽出滴血莲花,“我来。”
 
法明忽然抬起头来,视线仿佛穿越到了那个下着雨的夜晚。
 
那个长相清秀的少年摸着刚刚剃度后的光头,咧着嘴直朝自己微笑:“师兄,想不到我刮了光头还挺帅!”
 
大雨稀里哗啦的扑着窗棂,那个少年身上确实灵光毕现。
 
而现在,他手里攥着滴血莲花,身上沉郁的杀气好像汇成了一道黑色的河流。
 
法明的声音微微发颤:“法渡……你是真的要杀我吗?法渡!不要!法渡!”
 
法渡并没有答话,而是攥紧手中的滴血莲花,自他头顶猛刺下去。
 
法明猛然抽搐起来,开阖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那一道血线从头顶蔓延出来,慢慢划过脸庞,颈项,浸透胸口的衣衫。
 
“行了,你本就不是这样的人,用不着为难自己。你只是想替他解脱罢了,这种事情,我替你去做。”小白察觉到法渡正在微微发颤,便从旁边伸手去想握住他的手。
 
法渡冷冷的推开他的手:“不,这件事必须由我亲自去做。”
 
“法渡……放过我……我不想死……”法明的嘴唇依旧在开阖,属于刑天的那一部分异力正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我不想再被欺骗,也不想再被利用。法渡……这个名字自你们开始,也由你们而终止,从今往后我已不再是法渡,只是我自己……”法渡狠狠的一刺,把滴血莲花彻底刺入了他的顶心,“易勋。”
 
站在最近处的小白忽然间睁大双眼,惊诧的望着法渡的脸。
 
“师兄,走好。”法渡缓缓闭上眼睛,口中轻轻念着,“临命终日,得闻一佛名、一菩萨名、一辟支佛名,不问有罪无罪,悉得解脱……”
 
红莲劫火自他脚下烧开,逐渐蔓延到了整个山洞,那震撼人心的花开花落之间,仿佛整个山洞都被烧成了地底的火狱。
 
“我不甘心……不甘心……我不想死……要是还有来世……我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法明在烈火的劫烧中哭嚎扭动,逐渐化成了一具着火的骷髅,最后终于化为劫灰,彻底飞散而去。
 
法渡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小白轻声唤着:“法渡?”
 
法渡并没有回答他,而是从地上慢慢拾起了血舍利。
 
第168章:佛光普照
 
法渡把血舍利紧紧攥在手心里,上一次不过是轻轻触碰,法渡体内已经对它产生了强烈的感应,而现在血舍利已经被攥在手里,火红光焰明灭不止,像心脏在手心里搏动,每一次的明灭似乎都会产生一阵波动,不断搅动他体内那道漆黑的暗流。
 
这一次他更加肯定,血舍利确实和他产生了共鸣,那是等待,更是召唤。
 
他觉得所有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在四肢百骸里飞快的游走,眼前不断变幻着的残影,每每都是他心底最想藏匿的不堪。
 
“法渡……你……”rex瞪大眼睛,“你怎么回事?这是佛光吗?”
 
法渡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意识到洞穴里的异样,往常他身上也产生过近似佛光的淡淡金芒,而现在那种光焰亮得像是日光,把他彻底笼罩在其中,似乎有着净化一切的力量。但这仅仅是看上去而已,只有身处其中的法渡才知道血舍利所含有的是多么强大而妖异的力量,轻易的攫取人心里最黑暗的内容然后放大到极致,同时又舍不得放开它。它代表着邪恶,甚至可以说它就是邪恶本身。
 
法渡努力的控制它,只觉得它无形无质无法被控制,可那力量却又被法渡限制住,无法彻底控制他的心神。血舍利与他完全契合,简直像是他的第二颗心脏。
 
小白和虞天都曾经接触过血舍利,血舍利的力量原本就强大无比,但那种力量居然能和法渡彻底契合在一起,似乎彻底融为一体,形成一种可怕的压迫感。
 
“行了,此地不宜久留,先把血舍利给我。”虞天抢先一步,伸手去抢法渡手里的血舍利。
 
法渡猛的抬起头:“让开!”
 
那股异样的热流排山倒海般直扑过来,虞天居然也被那股异力推开,他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却因为与生俱来趋避危险的本能而避开了。虞天迅速寻找攻击力较为薄弱的地方,然而那道洪流却如同密集的大网,竟然没有一处疏漏。惊骇之际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剧痛,落地之后几乎站立不稳。
 
“法渡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rex也抱着脑袋紧紧蹙着眉头,“这股力量是怎么回事?不对啊……我感受不到任何的力量波动,但是……”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杀之力,这种力量来自于他的精神力……”虞天皱着眉头,“这种力量无形无质,却可以直接攻击对方的心神。任何形式的攻击都可以被避开或是化解,而精神力却根本无从应付。”
 
rex问道:“即使有炼血宗的血缘作为助力,法渡才这么短时间的修为,连自己能做什么都不知道,没理由强大到这个地步啊!难道……是被血舍利控制了?”
 
“他和血舍利之间产生了不可知的共鸣,也不知是血舍利控制了他,还是他的感情借助血舍利彻底爆发了。”虞天微微眯起眼睛,“思维并不受时空的限制,能够想到便能触及,这会儿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神杀?这么玄乎?”邓川揉着太阳穴跟着哼唧,“老天爷,光是脑子里想一想就能杀敌于千里之外,这不瞬间无敌了吗?”
 
小白轻声呼唤他:“法渡。”
 
法渡直愣愣的看着他,毫无反应。
 
小白微微皱眉,朝他靠近了些许。
 
“别过来!”
 
法渡一声怒吼,rex连忙抱头蹲下:“小白,你快别再惹他了!神杀啊!一不小心就玩大了!”
 
“法渡,是我。”小白慢悠悠的说着,始终盯着法渡的眼睛,“放下血舍利,我们回家吧。”
 
法渡只是望着他,眼睛里的亮着一点诡异的星火,把手心里的血舍利攥得更紧。
 
“小白,你和他说话好像没什么用啊……他不是喜欢那个半妖吗?你倒是扯点有用的,没准他能清醒过来……”rex还没说完,就察觉到了从小白那边传来的杀气,连忙躲到了虞天背后,“我说错什么啦?难道我们要呆在这里等着西王母回来看他俩火拼?”
 
小白根本不理会他的吐槽,而是依旧紧盯着法渡,轻轻唤了一声:“易勋。”
 
听到这个名字,法渡的身体猛的颤抖了一下。
 
邓川立刻喊道:“有戏哎有戏!继续!不要停!”
 
这样的反应却显然令小白更加惊诧,居然大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们这一个看一个的要僵持到什么时候?”rex咬牙大喊,“易勋易勋易勋啊啊啊啊啊!”
 
法渡退开两步,手心里的血舍利嘭一声滚落在地上,可它却并没有黯淡下去,依旧在地面上明灭不止。
 
“易勋,你醒醒。”小白的声音微微发颤,过了好一阵法渡才慢慢转过身来,眼睛里带着潮湿的泪意。
 
小白看到他的神情,忽然间又把称呼改了回去:“你怎么了?法渡?你是不是已经清醒了?快回答……”
 
“小白,我已经不是法渡了,我是易勋。”法渡笑着摇头,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你以为我是为杀了他而难过吗?不,我杀掉的不是师兄,而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最后的那一点愚蠢的仁慈。”
 
“别说傻话了,走吧,一切已经都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法渡冲着他笑起来,身体摇摇晃晃,似乎马上就会倒下。
 
虞天根本就不关心法渡究竟会怎么样,在血舍利滚落的第一时间,他手中那个长成灯笼模样的古怪植物忽然以枝干当成四肢,直朝它飞扑过去。法渡猛然扭转,直盯着那只扑过来的玩意儿,周遭的人只觉得似乎有一阵风猛的从平地里升腾起来,如同涟漪一般绕着法渡周身飞快的荡开,那扑在半空的玩意儿忽然一声尖叫,砰然化为灰米分。
 
“虞天,我们说好的……你先告诉我彻底妖化的方法,还有……交出小白的金身。只要你遵守承诺,我一定会把血舍利给你,但我不给你的时候,你不能抢。”法渡脸上的表情依旧恍惚而疲惫,终究还是坐倒在地。
 
刚才这一下甚至远在虞天意料之外,血舍利已经离开了法渡,按理说他的意识就不会再受血舍利干扰,也不可以再借助血舍利的力量,但那股可怕的力量却没有因此有一丝一毫的衰减。似乎它已经被法渡收服,彻底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信守承诺,不过是想先替你收藏而已。这么重要的东西,总归是该认真收好。”虞天脸上带着笑,“即使要归还金身也要先离开这地方才行,你尽管放心,我更喜欢用脑子做事,硬抢不是我的风格。”
 
“你最好说话算话。”法渡试着站起来,却始终是力不从心。
 
“还是我背着你吧。”小白把他拽了起来,硬背到了背上。
 
“小白……”法渡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压低声音呼唤着,“你要小心虞天……现在血舍利到手,我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怕他掉过头来对付我们……”
 
“你别说话,只管休息就行。”小白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有了前车之鉴,虞天绝不会愚蠢到要亲自来尝试神杀的厉害。”
 
虞天摊摊手:“老友这是难得的押对了宝,要急着冲我炫耀么?”
 
小白横了他一眼,照例一言不发,从地上捡起血舍利准备塞进裤兜。法渡瞥了一眼虞天,忽然开口:“小白,把血舍利给我。”
 
小白的身形微微僵硬了一下,到底还是把血舍利给了法渡。
 
法渡原本只是觉得既然虞天一直觊觎血舍利,小白又没有金身,血舍利放在他身上或许会遭虞天算计,放在自己身上反倒能让小白更加安全,然而小白的反应显然是想岔了。
 
“小白,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
 
法渡连忙冲他解释,小白却冷冰冰的开口:“血舍利关乎唐少磊的性命,自然不能有任何闪失。血舍利是你拼命得来的东西,你要怎么处置都随你,无需向我解释。”
 
法渡苦笑一声,就算想解释也实在不知从何开始,只能闭上了眼睛。
 
小白背着法渡径直前行,很快就来到了洞口,食妖槲感觉到妖气,立刻就朝他们聚拢过来,纷纷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小白抬眼看了一眼:“虞天,管好你这群玩意儿。”
 
法渡跟着抬起头,离得最近的那一只食妖槲已经冲着面门俯冲下来,如果只是被妖气引动过来试探,这已经远远超过的试探的距离。小白似乎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招,立刻闪身躲避,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却忽然嘭的一声炸裂开来,上半截彻底化为灰米分。其他的食妖槲就像是受惊的小兽,瞬间四散开来,全部钻入了泥土之下。
 
小白的声音带着一线肃杀之意:“你这是要打算和当年一样暗下毒手么?”
 
“食妖槲也有自己的意识,纵然是我养的,也未必能完全由我控制。”虞天在后边不紧不慢的答道,“我哪敢和你们过不去,法渡如今有神杀在手,再多的尝试都是徒劳,我何苦还要用辛苦养出来的宝贝去送死?”
 
法渡知道他这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于是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究竟在谋算些什么,虞天……信不过。”
 
小白淡然答道:“我知道虞天信不过,但我们现在还不能和他翻脸。”
 
虞天笑眯眯的望着法渡:“如果你真的如此忌惮,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小白的金身和妖化的秘密在你手里,你知道我绝不会杀你,所以才有恃无恐。”法渡艰难的喘息着,“别再玩花招,现在大家都被困在这里,你真的暗算我们,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呼……呼……
 
雷鸣般的鼻息在雾气中来回滚动,瞬间让所有的生灵为之静默。
 
邓川惊恐的望着虚迷雾气当中那个巨大的黑影,说话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西王母?这就是西王母?”
 
还是rex最先回过神来:“都愣着干什么?跑啊!”
 
第169章:神杀之境
 
“别跑,没用。”法渡想到了与西王母第一次遭遇的情形,它的速度和力量都根本已经超越了生命的极限,和它赛跑完全是在送死。
 
不用虞天命令,食妖槲首先就被吸引了过去,然而行进到西王母身边两米距离左右却又全部静止,就像一丛用水泥雕塑出来的花篱。
 
西王母踏近一步,只听见一阵低沉的闷响,不像是踏碎了植物的藤蔓,反倒像是踩断了动物的骨骼,血肉哭嚎着分崩离析。
 
在那些仙女面前不可一世的食肉妖植,在西王母脚下不过是一丛根本入不了眼的荆棘。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食妖槲全部调转矛头,朝向了法渡一行人所在的方向。
 
“虞天,你的食妖槲好像是要攻击咱们?”rex着急的追问。
 
“它们到底还是植物,灵性有限,更多遵循自己的本能。西王母到底是神,是它们永远无法逾越的力量。”虞天飞快的答道,“它们停止行动,就是因为已经彻底臣服于西王母了。”
 
rex骂道:“发现对手更强就迅速躺平投敌,你这些宠物也太没节粗了!”
 
“现在咱们对付西王母不说,还要对付那堆吃肉的妖怪植物!”邓川跟着傻眼:“跑又不能跑,打又打不过,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呐?”
 
法渡脑中灵光一现:“回洞里去!进去,都进去!”
 
食妖槲无法离开土壤,回到洞里起码可以躲避食妖槲的攻击,除此之外实在是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了。
 
邓川依旧在发愣:“进去?洞里是可以躲避食妖槲,那西王母怎么办?要是我们全被堵在洞里,不是只能等死?”
 
“这是唯一的办法,进去!快!”法渡推了一把小白,“你也进去!”
 
法渡紧紧攥着血舍利回过头来,西王母已经来到了洞口,双方不过相距六七米,西王母的庞大体型把那种压迫感扩大到了极致,它身上那种足以压倒一切的气势足够强横霸道,那并不是一种纯净的净化之力,万物在它面前都形同蝼蚁一般,根本不足相较,更无法存在。
 
万籁俱寂之中滚动着西王母的鼻息,法渡却还能清晰的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西王母眼中的那一片焰炬不断燃烧着,法渡仰头直视着它,始终没有表现出一丝畏惧,视线对上的瞬间,法渡忽然觉得好像恍惚,身边的景致居然全都变了,朦朦胧胧就像是飘在云层当中。
 
“你是打算和我对抗吗?”
 
在那一片白茫茫的背景当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看起来不过四十多岁的妇人。
 
法渡忽然间明白了,神话传说中总把西王母的形象化作妇人,那根本就是它在人类脑子里产生的具象化形象。小白虞天这类的妖怪都能幻化人形,西王母却一直以兽身出现,那是因为它根本不需要真的变化外形去让自己被人类所接受,只需要在精神世界中相互交流就够了。她长什么样子并不重要,因为它出现在人类脑海中的形象,可以是人类在生命中遇见或是曾经见过的任何一个形象。
 
法渡不敢随意回答它,它却先笑了起来:“留下血舍利,我放你们安然离开。”
 
西王母的语气非常轻柔,并不同于虞天之前对他施术时的蛊惑,可说话的时候却仿佛带着魔力,让人根本无法拒绝他。法渡狠狠的摇了摇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交出来。”西王母一步步靠近,浑身散发着无法抗拒的气势。
 
法渡早已经感知不到任何关于外物的信息,却只记得拼命攥着手心里的血舍利,喉咙里哽得发痛,却还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那一个字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眼前的幻境就像白纸被忽然揉做一团般迅速褪去,法渡早已经气喘吁吁,浑身都是冷汗。
 
西王母已经站在他面前,滚烫的鼻息直接落在脸上,却没有真的袭击他。法渡也不明白西王母为什么放过了他,如果西王母刚才忽然发难,大概在他还无知无觉的时候脑袋就没了。
 
法渡低头望着手心里的血舍利。
 
粗糙的石头表面磨伤了他的手掌,发着荧光的血迹裹着心脏搏动般明灭的红光,妖艳得近乎刺眼。
 
西王母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给我吧。”
 
法渡拼命咬紧牙关,仰头怒吼:“不!”
 
眼前的景致就像是电影胶片里的场景忽然间从蓬莱仙山重新回到了那一片白茫茫的虚迷,法渡看到那美艳的妇人惊诧的神情,然后把手里的东西猛然刺入它的胸膛。
 
“嗷!”从那样美艳的妇人口中发出的居然是震耳欲聋的兽吼,仿佛把人间的所有苦难都凝聚在一起,悲苦仇恶交汇在一起,仿佛要把人的耳膜和胸膛一起撕裂。
 
法渡无意识的想要躲开,没想到却就此退出了幻境。之前是西王母把法渡拽进了幻境,而此刻却是法渡主动冲进了幻境,就好像西王母一直在控制着自己的梦境并且在梦境当中直接杀死敌人,而法渡却是硬生生的冲入了她的梦境当中,这远远超出了西王母的预料之外。他的那一剑也不过是具象化的伤害而已,那就是一场神杀,是他与西王母在精神界面里的生死搏杀。
 
也就是在他想明白这一瞬间,西王母的爪子已经准确的抓入了前胸,猛然把他甩飞出去。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脏都几乎要被扯出来了,一口腥甜的血直从嘴里喷出来,血舍利也跟着横飞出去,直滚到树丛当中。
 
这场搏杀的主角是西王母和法渡,其他人都成了配角,而那群食妖槲更是再也无人在意。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原本雕塑一样的食妖槲却忽然活了起来,迅速把血舍利裹进了树藤当中。
 
法渡猛然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身边有人冲了出去,跟着就是rex飘天的喊叫:“虞天!”
 
那一瞬间法渡面前的事物好像都已经定格,西王母的巨爪已经跟着拍击下来,而虞天的影子已经和那片灰蒙蒙的食妖槲一起消失在了无边的雾气当中。
 
那食妖槲根本就不曾背叛,更不曾臣服于西王母,那根本就是虞天自导自演的戏码,他不仅骗过了这群人,更骗过了西王母!
 
虞天这么做就是一场凶险的赌博,如果西王母选择追击他,那么他就会一个人面对恐怖的西王母;如果暴怒的西王母选择继续对付这帮人,那么他无疑是把剩下的人亲手送上了黄泉路。
 
西王母的利爪挥下,这一下来得格外实在,法渡才刚刚感觉到有人抢到了自己前面,跟着就看到了满眼的血色,听到了清脆的断骨声。
 
“快!神杀!”
 
法渡听到小白的声音,连忙凝聚心神试图再一次攻击西王母,然而还没等他再次动手,西王母已经咆哮着跃起,地面似乎都在随着它的咆哮而瑟瑟发抖。它果断放弃和这帮人缠斗,一路朝着虞天消失的方向快速奔去,身形就像一朵飘忽不定的乌云。血舍利于西王母来说应该是一种威胁,西王母应该很希望有人把它带走才对,可它却依旧在全力守护血舍利的存在。这种现象原本就解释不通,但之前谁也没去注意这个问题。现在仔细一想,这里的环境和整个食物链都是由血舍利维持,没了血舍利西王母就会失去食物来源。显然西王母忌惮血舍利的力量,却又不能没有它。
 
“rex,醒醒!喂!别死啊嗨!”rex胸口的裂伤就像差点进了绞肉机,全靠邓川用自己的外套给他捂着,否则估计就要和法明一样脏器横流了。
 
“rex?你怎么会……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下西王母?”法渡以为会是小白跑出来保护他,却没想到刚才替他挨了那一下的居然会是rex。
 
“废话,拼速度拼力气……都是妥妥的输,咱们这帮人里……唯一可以和西王母拼命的只有你,你要是死了……其他人不是都得栽进去?我要是不给你缓缓,就……就只能让邓川去送死了。”
 
邓川抹了满身满脸的血,愤愤的问道:“那你怎么不让小白上去顶啊?”
 
“小白长得那么好看,死了可惜。”rex诚恳的回答,“就算不死……咳咳,脸弄伤了也是颜值界的一大损失。”
 
邓川叹了口气:“我对这个看脸的世界绝望了。”
 
小白冷哼一声,也看不出他到底想表达什么,他身上也带着伤,想必他刚才确实是想为法渡挡下西王母的,没想到被rex顶下了大部分的伤害,只受了点轻伤。嘴上虽然不说,心里还是存着一分感激。
 
rex不住咳着血:“法渡……能不能替我……找回虞天?”
 
“你是不是疯了?”邓川直瞪着他,“他三分钟前才扔下你在这等死!”
 
rex艰难的说:“你得倒过来想……万一他是故意想把西王母引走,保护我们呢?”
 
“你这是想骗我们,还是想骗你自己?”邓川的眼睛瞪得更大:“你被他灌了什么迷汤?咱们打个赌,他刚才抢走血舍利要是为了救我们,我脑袋都揪给你!”
 
“你闭嘴,没人问你意见。”rex说道,“他那么聪明,不会那么轻易死掉,我不信他会死……他一定能逃走,他一定能活着……”
 
小白又是一声冷笑:“活久了真是什么人都能见着,我还以为法渡是这世上最愚仁驽钝的人,今天可算开了眼界了。”
 
法渡点点头:“好。”
 
“什么?”邓川也是一脸活久见的表情,“rex傻了,你也跟着疯了?”
 
小白倒是立刻就明白了法渡的用意:“你还不肯放弃血舍利?”
 
法渡说道:“除了血舍利,你的金身也还在虞天手上,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找回虞天。”
 
小白脸上带着凉薄的微笑:“好,如果我就此放弃金身,你愿意放弃血舍利吗?”
 
第170章:黑暗腐朽
 
小白这一句话,足以彻底困住法渡。
 
他赌的不是金身和血舍利孰轻孰重,而是唐少磊的性命在法渡心里的重量。
 
法渡摇摇头:“没有金身,你早晚会衰竭而死的!”
 
“无论修行多深也总会有归于尘土的一天,无非是早晚而已。”小白望定了法渡的眼睛,“即便衰竭而死,唐少磊也会走在我前面。”
 
法渡蹙着眉头:“你这是在闹什么脾气?”
 
小白并不答话,甚至也不去看他,简直是一种近乎幼稚的赌气行为。
 
“我已经缓过来了,这就去找虞天,你们三个先去出口附近等我。”法渡触摸胸口的伤口,刚才差点连心脏都被生拽出来,可现在那处可怕的伤口却已经彻底愈合,只剩下了浅浅的疤痕。
 
邓川直瞪着法渡,回头又看了看rex的恢复情况,不由的感叹:“我原本觉得rex这个打不死的小强已经够逆天了,可你这恢复力就是妖怪也要甘拜下风啊……”
 
话音未落,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剧烈的震荡波似乎快要把整个山头都掀翻过来。紧接着被搁浅在峰顶的寻仙船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整个滑落到蟠桃林当中,瞬间烟尘涨天。整个蟠桃林中的‘仙女’似乎都被惊动了,那种惊恐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比原本的爆炸和崩塌声还要惊心动魄。
 
法渡的脑子还来不及去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身体已经快速朝那边飞掠而去。
 
虽然血舍利不在了,可那股熔岩般滚烫的热力却一直在他身体里燃烧,逐渐把那条漆黑的河流全部点燃。法渡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无比的清晰,身体比以前更加轻盈,速度和力量也都今非昔比。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仅仅是活过来了,而是根本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转瞬之间那爆炸的烟尘已经来到了面前,甚至快得连法渡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法渡,你来得还真快。”听到虞天的呼唤声,法渡立刻停下脚步。这一回头,不仅看见了虞天,还看见了小唐和忠义叔,后面还有两三个唐家子弟。最近几次冒险都折损不少人手,想必唐家也是没多少人可用了。
 
这场爆炸来得蹊跷,但显然是来自人为。西王母一直紧跟着虞天,他很难抽手去谋划反扑,他所能依靠的,当然就只剩下了唐家。
 
虞天和小唐显然对这场意外的会面都十分意外,反倒是忠义叔惊喜万分:“法渡,实在没想到还能在这遇见你……”
 
“西王母是被你们引进雷区炸死了吗?”法渡没有回答他,而是扭头望向虞天,“血舍利呢?”
 
“你想做的事情我都会替你完成,你何必再紧追不放?”虞天淡然答道,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
 
“你聪明我也不傻,最初我们的赢面远胜唐家,可你最终选择唐家而不是我们,唯一的可能性是你的筹码已经不在了。”法渡直盯着他,“小白的金身已经不在你手上了,或者……小白的金身从来都不在你手上。”
 
虞天的表情带着些许戏谑玩味:“易勋果然比法渡聪明多了。”
 
“之前我有没想明白,利用金身来引动自然异变找到沉船的位置是肯定的,归溯你动不了,小白的金身不在你手上,你也不至于用自己的金身来冒险,那你用的到底是谁的金身?现在我才算想明白了,想要血舍利的只是你和小唐,唐家之所以帮你,为的就是你手上那具真的金身。如果我没猜错,那是云虎的金身吧?”法渡平静的说道,“云虎,也就是小唐的亲生父亲吧。”
 
法渡这几句话说起来波澜不惊,唐家几个人的表情却是阴晴不定各有所思,想必各自所知未必相同,却都有被隐瞒的地方。
 
“易勋,你这是赶着来拆台的吗?”其他人仍旧保持着法渡的称呼,反倒是虞天最先用虞天这个名字来称呼他。
 
“我已经说过,只要你遵守承诺,血舍利就是你的。但我不给你的时候,你不能抢。”法渡一字一顿的答道,“你知不知道你忽然夺走血舍利,差点让我们一帮人全部丧命?我们几个先不说,rex的死活对你来说也无所谓吗?”
 
“巧了,你知道吗?千年之前的易国师居然说过和你一模一样的话,然后……”虞天忽然笑起来,表情却变得越来越阴森,借着天空灰蒙蒙的光,那张漂亮的脸慢慢化去了原本的精致五官,堕入阎罗轮回之外最深沉的噩梦,除了眼睛之外,只剩下了一片分不清形状的焦黑血肉,“从那时候开始我的脸就成了这样,所以每一个夸我容颜的都是假话,每说一次就是刺伤我一分。我有多恨易国师,就有多恨rex。”
 
法渡仔细审视着那张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的脸,却忍不住笑出声来:“邓川所说的还真一点没错,可爱之人必有可怕之处。仔细想想,易国师还真没做错,一个人的心如此黑暗腐朽,也只有这样的脸才配得上。”
 
虞天脸上的焦黑血肉牵动着,逐渐恢复成了惯常的模样,那一番诡异可怕的牵扯化成了魅惑的微笑:“你最好想明白,你最想要的到底还得着落在我手上,与我敌对并没有什么好处。”
 
法渡脸上依旧带着微笑:“我何必要与你敌对?自然有人会比我更恨你。”
 
呼……呼……
 
雷鸣般的鼻息在雾气中来回滚动,瞬间让所有的生灵为之静默。
 
还未散尽的烟尘之中兀自伫立着一个庞大的黑影。
 
尽管它身上满是疮痍,有些地方被炸得只剩下了骨头,更缺损了右前爪,但那些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复原,断肢也在飞快的重生。
 
西王母终归是神,它站在众神之巅强横了千年之久,又怎么会被炸弹轻易消灭。
 
“走!快走!”忠义叔迅速作出了反应,推攮着几个看呆了的后生,“等西王母恢复过来,咱们谁也走不了!少磊,你也走!”
 
小唐随着忠义叔走了几步,再次回过头来:“虞天!”
 
忠义叔再次推了他一把:“别管了!走!”
 
虞天根本没有尝试逃走,依旧站在原地:“你别妄想西王母会和你站在一边,你用神杀伤它在先,即使我们全都覆灭在此,它最终也不会放过你。”
 
“那就到时候再说啊。”法渡微笑着回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不是你教我的吗?”
 
虞天微微提起嘴角:“说得好。”
 
法渡看到他指缝里有几点金芒撒进土里,就知道他是打算以命相拼了,于是很干脆的扭头离开:“西王母绝不会放弃血舍利,既然你不肯交出血舍利,那就在这慢慢陪它玩吧。”
 
庞大的黑影从法渡头上越过,直接扑向虞天。
 
法渡径直前行迅速离开,这场生死较量的胜负原本就毫无悬念,只是西王母的性子谁也说不准,如果再不离开,西王母确实也有再次攻击他的可能。
 
他前行了半分钟,已然追上了刚才逃走的唐家子弟。
 
小唐转过身来看他,微微蹙起眉头:“你怎么赶上来了?虞天呢?”
 
“我这次又没死成,让你失望了。”法渡冷笑的答了他一句,轻松的闪身越到前面去了。
 
小唐在原地愣了愣,忽然间转身朝来路跑了回去。
 
法渡微微皱眉,身体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他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人形了,只看到那只巨大的黑虎像闪电一样跃入浓雾之间。
 
老唐家的信条一向是管死不管埋,法渡不信小唐和虞天之间会有什么情谊,他会这么拼命的跑回去,无非是为了血舍利。
 
法渡轻轻一叹,唐少磊又骗了他一次,他为何还要在乎这个人的死活呢?没有了唐少磊,血舍利对他来说也并非是那么必要,小白逐渐衰竭也还有些时日,他还可以寻找别的方法来救小白。
 
法渡转身想走,忠义叔却忽然拽住了他的胳膊:“法渡,你别走!叔求求你,你去救救少磊,你救救他!法渡,现在只有你能救他!”
 
“唐少磊的戏演得确实漂亮,两次三番杀我骗我还能瞒住你们。退一步说,你们唐家上下对我也没有任何恩惠,我有什么义务去救他?”法渡冷笑,“西王母有多可怕你们都见识到了,我去救他,也许死的就是我。”
 
“法渡,他的作为其实我都知道,可那都是迫不得已……”忠义叔拼命拽着法渡不肯松手,“唐家太奶奶得了病,她的药需要一副药引,那就是你!你见过血鬼降和摩愉利吧?少磊如果不杀你而是把你带到唐家,你所遭受的将是你无法想象的折磨!”
 
法渡忽然大笑起来:“他杀我反倒是为了保护我,这种逻辑你信吗?”
 
忠义叔猛地打了个冷颤,扑通一声冲他跪下了:“法渡,忠义叔求求你,你现在正在气头上所以不管不顾,等你想明白了就来不及了!要是少磊不在了,你就真的不会后悔吗?”
 
法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立刻攥紧了拳头。
 
他心底那份拼命隐藏的不堪,其实早就被唐忠义看透了。
 
“好,那你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太奶奶,唐少磊已经死了。从今往后,你唐家再也没有唐少磊这个人。无论死还是活,他都是我的。”
 
第171章:仙境浩劫
 
蓬莱的净化之力异常强大,要追踪小唐的气息着实不容易,但要找西王母就容易多了。神杀之力原本虚无缥缈,可自从他强行突入西王母营造的神杀之境,却忽然领会到了神杀的用法,一出一进,似乎也在无形中给他留下了一条可以行走的道路。
 
一路追寻过去,还隔着一大截法渡就听到了震天的吼叫,一白一黑两只虎型生物加上虞天的几只巨型食肉植物,简直打得跟年度魔幻大片似的。
 
法渡靠近了才发现虞天已经被逼出了原形,原本小唐是回去救他,而此时虞天却是在外围游走,并没有真的和西王母硬拼,反倒是小唐在跟西王母拼命,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即使妖化之后足够强悍,那一道道伤痕里的皮肉也全都翻出来,浑身都是血。
 
小唐当然是无暇顾及其他,相反倒是西王母先发现了他,喉中不住的发出轰隆隆的咆哮,攻击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法渡觉得十分意外,这是在警告我不要插手吗?
 
虞天当然立刻觉察出西王母对法渡的忌惮,原本法渡在他看来不过是被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工具,即使翻脸也无所谓,可此后法渡忽然阴差阳错的获得了神杀之力,就不再那么好对付了。法渡一直站在一边并不插手,在他看来必然是在等着双方损耗殆尽的时候再来捡便宜。
 
“不用看我,你们慢慢打。”法渡干脆就地坐了下来。
 
法渡其实真的只是想等着打得差不多偷个空把小唐带走,没想到那血舍利顺着云气升起,忽然骨碌碌的滚落到了他面前。
 
这当然不是意外,而是虞天有意为之。只要他动了夺取血舍利的念头就会成为西王母的攻击对象,也就不得不被拉入战圈。
 
“虞天,老用这招有意思吗?”法渡根本坐着没动。法明就是因此而死,虞天居然还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他,真当他傻吗?
 
法渡坐着没动,小唐却忽然跃起来,迅速冲向血舍利。
 
也不怪小唐心急,虞天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比法渡更清楚,如果西王母得胜血舍利固然是不保,如果虞天得胜,也未必真会遵守约定。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血舍利攥在自己手里。可那一瞬间他居然没想到,如果把血舍利攥在手里,他就会同时成为西王母和虞天的攻击对象!
 
法渡猛然站起来,集聚心神对西王母发出神杀,与此同时,地面之上忽然钻出十几株古怪的植物,如同尖钉一般扎穿了西王母的身体,把它牢牢捆束在地面之上,然后开始了疯狂的绞杀。
 
小唐并没有停下来,血舍利得手,他立刻就飞身而起直朝雾气中飞跃而去,根本没有为法渡停留一秒,虞天居然也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任由他逃走。
 
这时候法渡便忽然明白过来,小唐刚才根本不是一时糊涂,而是和虞天串通好了,刚才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逼法渡去对付西王母而已。
 
虞天有虞天的打算,如果自己带走血舍利,法渡必然也不会放过他,可小唐带走血舍利,法渡绝不会对他下手。小唐的打算正好相反,如果他去抢血舍利,法渡不会袖手旁观,如果虞天趁机对他下手,那么法渡也一定会保护他。
 
法渡不由的感叹,这两个人真是不相伯仲,一个比一个心机深沉。
 
西王母发出的怒吼震彻天际,拼命绞杀的树藤吸收着它的血液变得越来越强悍,好像要把它活活勒成十七八块,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藤枝都被崩断,树藤里的血红色汁液如同一场红色的大雨直泼下来。
 
红色的雨幕中飞起一个白色的身影,几个起落就飞到了黑色的巨虎前面。
 
虞天不仅仅是放弃了自己的盟友,也舍弃了血舍利。
 
西王母的身形从天而降,就像死神的翅翼迅速覆盖在小唐身上。
 
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画面都定格了,小唐仰着头,似乎在等待着那个并不意外的结局。
 
刹那之间,法渡已经再次发出了神杀。
 
“法渡!你!”虞天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法渡会在这个时候对他下手,巨大的九尾白狐顺着山势滚落下去,挣扎着撞上了山下的石堆,发出轰然巨响。
 
法渡飞快的扑到小唐身边,把血舍利抢到了手里:“够了!”
 
小唐似乎愣了,还没等他挥起利爪,法渡已经飞快的把血舍利扔向虞天。
 
小唐身上的伤原本已经很重了,血舍利一离体,他甚至无法保持黑虎的形态,可即便是这样,还是维持着半人半虎的姿态朝血舍利冲过去:“法渡!你想干什么?你……”
 
法渡干净利索的朝他颈项里狠狠一砸:“走。”
 
小唐昏昏沉沉的被法渡拖着,明明已经没什么战斗力了,却还是狠狠的把他推开:“我不能没有血舍利,不能……”
 
“别再纠缠了,我们绝对赢不了西王母!”法渡硬抱着他,小唐失血过多又精疲力尽,挣扎几下之后就彻底晕过去了。
 
法渡赶紧把他背起来迅速离开,迎面撞上了rex和邓川。
 
邓川才见面就扯着嗓子喊:“法渡,这就是你说的半妖啊?他这是怎么了?”
 
法渡笑了笑:“不听话,只能打晕了。”
 
rex焦急的追问:“不对……虞天呢?虞天呢?”
 
法渡原原本本的答道:“在西王母那儿。”
 
“就你们俩跑出来了?”rex瞪着眼睛,脸上现出几分怒意,“你把虞天扔在那儿,自己跑出来了?”
 
“虞天有不灭金身,至多不过损耗修为,死不了。”法渡答道,“我劝你还是冷静点,你伤得那么重,西王母又正在气头上,你去了只能是送死。”
 
“虽然有不灭金身,可万一修为耗光了再也无法恢复人形……”rex皱着眉头,“不行,我要去看看,我还是得去……”
 
眼看着rex不听劝,法渡只得搬出了最狠的一招:“你想方设法去救他,难道从来都没有想过,他其实恨你入骨?”
 
rex果然回头:“什么?我做错了什么让他恨我……”
 
邓川手起掌落,狠狠给了rex一下,结果力道不够,只把他砸了一个趔趄,恶狠狠的冲着邓川吼:“邓川你想干什么?”
 
法渡迅速上去补了一下,rex一脸错愕,终于软倒在地。
 
邓川伸出大拇指:“这招绝了,百试百灵!”
 
“背上他快走!”法渡追问道,“小白呢?小白为什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rex非要跟来,小白冷着脸扭头就走,也不知道是在气什么,我觉得应该是回到出口去了。”邓川答道,“咱们这就……”
 
法渡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忽然间倒竖起来,大喊了一声:“趴下!”
 
话音未落,只觉得一阵炽热的焚风从远处席卷而来,周遭的蟠桃树都发出被火焚烧时噼噼啪啪的响声,明明没见到明火,树上的枝叶蟠桃几乎都在一瞬间付之一炬,连树皮都生生褪去了一层,变得焦黑枯朽。那简直不是风,而是一片炽热而无形的火浪,转瞬之间袭击了周遭所有的生灵。
 
“老天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邓川趴在地上紧急避险,无意识的把rex护在下面,“刚才那一阵太恐怖了,难道是核弹爆炸吗?”
 
“不……”法渡望向热浪袭来的方向,“那是虞天和血舍利同化了。”
 
邓川恍然大悟:“哦,跟那块陨石同化就能打得赢西王母?”
 
法渡心里明白,血舍利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太过诡异,虞天走下这一步险棋实在是无奈之举,他和西王母之间的输赢尚且难料,到底血舍利能够彻底融合为他所用,还是反过来俘虏他的心神也是未知之数。与血舍利同化必定会触及金身,万一金身有个什么闪失,或许连命都保不住了。
 
“不好说。”法渡轻轻摇头,“他们之间的输赢已经与我们无关,我们赶快去出口和小白回合。”
 
rex原本就是个头还没长足的少年,体型也不健壮,邓川背着他倒也还算轻松。整个蓬莱仙境都在发出轰隆隆土崩瓦解的声音,两个人一前一后拼命朝前赶,路上遇到不少被刚才的火浪炸碎的“仙女”,却没见到一只活物,这一场争夺,到底还是给这神妙无比的仙境带来了灭顶之灾。
 
“小白在那!找着了!”邓川大老远的望见那一点白色,兴奋得都快泪流满面了,“嗨,幸亏咱们运气好,那寻仙大船滑下去了,绳子还没给跟着挂下去!”
 
小白站在还未平息的炽热焚风当中,白色的t恤,洗水的牛仔裤都那么显眼,飘飞的发丝带着难言的苍凉。
 
法渡觉得有些意外:“小白,你没遇上唐家人吗?”
 
“遇上了,我放他们走了。”小白淡淡的答道,“我知道你不想杀他们,留着也没什么用,就放了吧。”
 
法渡微微一笑:“行了,快上去,这地方再也不能呆了。小白……小白?”
 
小白依旧望着远方,表情没有一丝的变化:“你们先走,我最后一个上去。”
 
法渡感到不解:“为什么?”
 
“我再站一会儿……送送多年的旧友……”小白的声音淡得像水,听不出过多的哀伤愁绪,可只是看着他,法渡依然能觉察出他发自内心的伤痛。
 
在他被困塔下的日子里,归溯不知所踪,云虎留下金身崩解死去,如今虞天也行将覆灭,昔日的四方大妖如今就剩下了他独自存活于世了。
 
虽然千年以来小白曾是这样的恨着虞天,如今到了诀别之时,他的心底还是如此凄怆孤寂。
 
“别看了,蓬莱即将覆灭,你多呆一分一秒都可能会有危险。”法渡忍不住拽住小白的手:“你别难过,还有我。”
 
小白抬眼看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咯咯的土层断裂声,灰蒙蒙的沙土遮天蔽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土崩瓦解,地面瞬息之间裂成碎块!
 
第172章:生死有门
 
法渡只觉得忽然间坠落下去,一只手搂住小唐,小白已经从裂缝滑了下去。法渡拼命伸手抓了几下,也幸亏他现在反应敏捷,居然硬生生拽住了。还没等他稳住身子,他自己脚下所站的土石也跟着崩裂,几个人一同朝着石缝里摔了下去。
 
法渡拼命拽着他们,颠倒不知滚落了多远,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把手松开。因为肉体太过痛苦,恍惚之间灵魂再次出窍,可他立刻就强迫自己回到了身体里。
 
知觉恢复的瞬间,他猛然攥紧了双手,所幸两个人都还在他身边,并没有被崩落的沙土掩埋。
 
“小唐?小白……小白?”法渡轻声唤着,借着从石缝里透下来的微光摸索着两个人的脸,试图确认他们的呼吸。
 
“行了,我没事,放手。”小唐依然在昏迷,可摸到小白的时候,却被他冷冰冰的甩开了。
 
法渡忽然看到对面有一双亮汪汪的眼睛直盯着自己,于是问道:“邓川,rex没事吧?”
 
邓川立刻回答:“没事,这小子命大,死不了。”
 
邓川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令法渡觉得格外别扭,忍不住再次追问:“那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只是在想……”邓川噗的一声笑出声来,“你这左拥右抱虽然累得慌,好歹两个都是真绝色,不亏。”
 
法渡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也说不上是惊诧还是羞愧,立刻咬了咬牙,干脆不去理会他的揶揄,反倒是小白冷冷的来了一句:“滚。”
 
“哎,我就开个玩笑,别炸毛啊。”邓川连忙改口,“咱们这回都掉下来了,现在怎么办?难道要背着人往上爬?”
 
法渡摇摇头:“整个山顶都崩裂了,就算爬上去估计绳子也都挂在半空中,没有翅膀是上不去了。”
 
“那怎么办?就坐在这里等死啊?”邓川开始着急了,他身为普通人却有勇气跟着这帮非人类出生入死,一路上虽然手忙脚乱却没真添乱,已经很不容易了。
 
其实那时候法渡心里完全是混乱的,各种无关的事情在心底横冲直撞,根本没办法集中精力来想逃生的方法。
 
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白芒,洁白得如同月光却在须臾之间亮得刺眼,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水波一般静静的朝四周铺展,把热浪造就的酷热迅速冲散。
 
小白手心里托着一块白色的物体,那白芒正是从其中冒出来。
 
法渡猛的一颤,怎么也想不到小白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把生门拿出来。
 
“生死之门,出生入死,由死而生。”小白轻声念着,那道白芒就像是有了生命,慢慢从他面前延伸出去,从那嶙峋的山壁上映出了一道白色的门。
 
“门?”邓川探着头朝里面看,却只看到了虚迷的雾气,不由的发怯,“小白,那门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该不会又冒出什么怪物来吧?”
 
小白淡然道:“生门所连接的,自然是求生之途。”
 
邓川瞪着眼睛:“真的假的?这么玄乎?”
 
“生死门的力量丝毫不逊于血舍利,打开生途不过是最普通的用处。”小白答道,“你若是不信,可以一个人留在这里。”
 
“信啊!我当然信啊!”邓川连忙点头,“有这么好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法渡太了解小白了,如果小白还能像以前那样呼风唤雨,生门这么便捷的东西自然早就拿出来用了。现在小白已经越来越衰弱,强行用剩余的力量来启动生门,对他来说已经是无法承受的损耗,可他偏要死撑着,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
 
法渡朝他伸出手:“小白,我来吧。”
 
小白冷冷的望了他一眼:“你会吗?”
 
法渡愣了愣:“我可以试试。”
 
“稍有差池,所有进入的人都会迷失在异界。”小白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却还维持着那种高傲得难以接近的表情,“背上唐少磊,快走。”
 
法渡微微蹙眉:“可是……”
 
话音未落,已经分开的山豁忽然发出嘎嘎的声响,居然再次震动着逐渐合拢起来。头顶上的石块沙土纷如雨下,就连那最后一线天光也在迅速消失。
 
“可是你的头啊!废话少说,快走!”邓川甚至来不及背起rex,直接生拉硬拽把他拽了进去。
 
法渡迅速背起小唐,回头喊道:“小白,快过来!”
 
小白的表情依旧冷漠,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摇摇欲坠,那扇门也跟着晃了晃,变得时隐时现,不复稳定。
 
“你还在等什么!快来!”法渡伸手拽住小白,一同迈进了那扇大门之内。
 
那一瞬间并不像之间穿越棺材里的界门一样震撼,而是就像推开了自家的大门,瞬间就到了另一个空间里。
 
邓川抬头四顾:“嗨!这是船长室!咱们回来了!”
 
法渡终于松了口气,就在这一瞬间,背上的小唐忽然间如闪电一般扑向小白。
 
法渡忽然意识到腰间的滴血莲花跟着小唐的行动离开了自己,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来得及大喊了一声:“小唐!不!”
 
小唐的身影已经扑到了小白面前,挺起滴血莲花直朝他刺过去。
 
也许小白是太过疲惫,并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剑尖越是靠近,生门的光圈就随之变得越来越小,似乎是在保护着小白,可终究也没快过小唐的速度,须臾之间滴血莲花的剑尖已然穿破光圈,猛然刺进小白的前胸!
 
小白脸颊上瞬间化成了覆满鳞甲的状态,金色的瞳孔陡然扩大,被压缩到极致的光圈忽然扩大然后分崩离析,轰然炸开。法渡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好像整个世界都进入了电影的慢镜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白的血勃然喷洒,如同开了满地的繁花,这场震爆的威力丝毫不逊于炸弹引爆,小唐站得最近,立刻就被卷了起来,几乎就要被撕成碎片!
 
“不!”法渡跟着被震爆的力道推得飞了出去,他飞快的抓了几下,到底是谁也没能抓住。死里逃生的轻松愉悦转瞬间烟消云散,他的整个世界都在顷刻之间沦陷,彻底推入了漆黑的深渊。
 
法渡的精神在无感无识的境界中飘了不知多久,他其实并不想晕过去,可是每当他想返回身体的时候却总是被弹出来,或许连续使用神杀加上体力透支严重,到底还是扛不住了。
 
“你到底在研究些什么?”rex的声音进入脑海的时候,法渡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已经回到了身体里。
 
“神杀这种力量实在太玄乎,西王母那种神级的玩意儿就算了,法渡看着跟常人没什么区别,神杀的力量到底打哪来的?”邓川翻弄着法渡的眼皮,“我简直太好奇了,法渡要是就这么死了,我一定要给他来一场彻彻底底的解剖!”
 
rex立刻展现出了神一般的吐槽功力:“行了,神杀又不是肿瘤,你就算把他拆成细胞也找不到啊!”
 
法渡动了动,哑着嗓子喊:“rex……”
 
“你醒了啊?”rex立刻虎起脸,彻底收起了刚才嬉皮笑脸的德行,“你别和我说话,虽然你救了我,虞天的事情我还没原谅你呢。”
 
法渡冲他笑笑:“不原谅就不原谅吧,邓川……他们……他们呢?”
 
邓川望了望rex,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法渡的心立刻就沉了下去:“是不是已经……”
 
“没事没事,两个都活着呢,姓唐的意识还清醒只是非常虚弱,小白……”邓川摆了摆手,“得了,你还是自己去看吧。”
 
法渡翻身爬起来:“小白在哪?”
 
“在船尾的舱房……”邓川望着他飞速消失的背影大声喊着,“你不打算先去看姓唐的半妖吗?”
 
滴血莲花造成的伤痕早已经彻底愈合,但小白依旧沉睡着,发丝在枕头上乱糟糟的铺开一片,表情难得的安稳平和。刀剑外伤于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伤害,真正令他无法苏醒的原因是他耗尽法力来启动生门,却在必须心无旁骛的最后时刻遭遇了暗算。
 
“小白……生门一直都是小唐的目标,如果我多一分防备,或许……对不起。”法渡望着小白没有血色的脸,心里猛然抽痛了一下,“是啊,你最不愿听到的就是这句对不起。”
 
法渡攥着小白的手,慢慢贴上自己的额头。
 
比起对小唐的迷恋,对小白的感情更多的时候都是一种彼此的习惯,在无数个夜晚里蛇身冰凉的缠绕,最后都会在记忆里沉淀成温暖的陪伴,有时候甚至让他忘了他们最初为什么会纠缠在一起。
 
失去小唐的感觉每次都会令法渡痛不欲生,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小白也在他心里牢牢的占据了一块,那一瞬间的天塌地陷,仿佛是对他最极端的讽刺。小白所作出的牺牲已经远远超越了原本的约定,如果没有那些彼此贴近的过往,没有那些嬉笑怒骂的陪伴,小白的日子或许根本不必过得那么狼狈。
 
小白的眉眼总是这么好看,可近在咫尺,法渡却永远都看不清他的心。
 
法渡也不是不懂,小白每次把他错认为易国师时眼里那一点难掩的动容,每次认清现实之后锥心刺骨的绝望。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易国师所说的简直句句都都刺进法渡心里,是不是当年易国师也有着和法渡一样的困惑,他和小白之间到底谁是谁的因缘,谁是谁的劫难?
 
“小白,你快醒过来……”法渡轻声说着,“等你醒了,我就远远的离开,只替你找金身……我再也不会拖累你了,再也不会混乱你的心,干扰你的忆念。小白,好不好?”
 
第173章:锅里碗里
 
这艘船从法渡等人回到船上开始启航返回,受尽折磨的引擎痛苦的嘶吼着,摇摇晃晃几天之后总算是回到了岸边。法渡在蓬莱不过只呆了短短半天,实际上外界却已经过了十几天,那些日子船上风平浪静啥事没有,老普认为进入界门的人早就死光了,主张把界门重新沉入水中,也就全靠着昆廷和拉里一再坚持,他们才在海面上毫无意义的漂了近半个月。
 
徐福寻仙船上的财宝到底是没指望了,rex曾经背着大家强行进入界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里面就像黑洞一样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线,联通异界的门已经彻底消失,再也无法联通蓬莱仙境了。
 
rex难过了好长时间,终于慢慢释然了。
 
看到他心情好转,法渡忍不住追问:“rex,我一直想问你……虞天从来都对你很冷淡,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听虞天的话?”
 
rex诚实的回答:“嗷,他答应我了,如果我能替他找回血舍利,他就化形为我繁育后代。”
 
法渡满脸黑线,虞天为达目的不仅仅是不择手段,简直连底线都不要了。
 
“那你每天都到这里来守着干什么?”法渡忽然觉得不对劲。
 
rex理直气壮的回答:“虞天不在了,我总得再寻找新目标啊,眼下不就只剩小白了么?”
 
法渡飞起一脚:“滚!”
 
rex揉了揉屁股,带着几分委屈开了口:“好,那你把那个唐少磊给我总行了吧。”
 
法渡又好气又好笑:“你疯了!连半妖都不放过!”
 
“哎,我是外貌协会的荣誉会长,脸好看就行了。”rex不知死活的回答,“哪怕不能生孩子,试试总行吧。”
 
法渡被雷得直接扭头:“闭嘴。”
 
“你不能这么霸道啊,反正你都懒得去见他,困着也没意思不是?”
 
这段时间小白一直在沉睡,小唐虽然恢复缓慢,可已经能慢慢坐起来了。法渡换了一处比较大的公寓,每天都会守在小白身边,却从来没去看过小唐。在法渡心里始终绞着一根弦,哪怕小唐再怎么辜负他欺骗他总还是他自己的事,但小唐伤害了小白,却令他怎么也无法释怀。
 
rex这么一说,法渡居然找不到什么正当的理由来拒绝他,只能毫无说服力的回答:“你别想多了,我只是在等着他身体恢复。”
 
“身体恢复之后呢?”rex继续追问,“我知道唐少磊帅气小白也好看,你两个都舍不得,可你终究只有一个人,总不能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没事占着两个人吧?”
 
法渡生生的被雷到脆,再次飞起一脚:“快滚!”
 
“这些日子都没出现,我还以为你把自己给玩脱了,白白浪费了佛骨舍利。”章老七大半夜里被从被子里拽出来,怀里抱着个暖袋,还是硬生生被冷得直打颤。
 
“你能不能说句吉利的?”法渡也是无奈。
 
章老七把脖子缩了缩:“行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大半夜的来找老汉,有什么要紧事啊?”
 
“我想求你一件事……”
 
“慢着。”章老七把脖子一抻,“章老七是生意人,从来不做慈善家。你的酬劳要是那些烂大街的东西也趁早算了,老汉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法渡微微一笑,顺手指了指门口的大黑箱子:“这是给你的酬劳。”
 
“棺材?!”章老七立刻拉长了脸,“你这个天杀的玩意儿,老汉这些年没亏你吧!大半夜的把老头子拽起来就够受了,还要触霉头!”
 
“我知道你这里看不上寻常的玩意儿,特意给你送好东西来了。”法渡望了一眼那黑箱子,“这货包你满意,全天下只此一件,从今往后只怕也再找不出第二件了。”
 
“嗨,这可稀奇了。我倒是要看看什么东西这么玄乎。”章老七蹬着鞋子起来,刚想去掀开那棺盖,整个棺材却忽然砰砰的晃动起来。
 
“你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章老七被吓得倒退好几步,要不是法渡扶得快,这一下肯定摔个实在。
 
“刑天。”
 
“刑天?”短短两个字,听得章老七眼里直冒绿光,“里边真是刑天?”
 
法渡微微一笑:“你果真知道。”
 
章老七愣了愣:“这天下章老七那是天上一半地上全知,你这是有意在考我?刑天哪是那么容易得来的东西,你小子不会是弄个猫猫狗狗来糊弄我吧?”
 
“里面是货真价实的刑天。”法渡立刻打了保票,“与其怀疑我,你还不如想个万全之策,该怎么养活它。”
 
章老七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脸上的笑意简直掩饰都掩饰不住:“你打哪弄来的?”
 
“那就与你无关了,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这刑天就是你的。”法渡平静的回答道。
 
那黑箱子被撞得砰砰作响,当时法渡留下板爷一命,最初也只是出于恻隐之心。如今板爷已经彻底被刑天同化,却成了这全天下最后一只刑天。
 
章老七立即拍了板:“行,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到底用什么东西才能替代大妖的金身。”
 
章老七一听这话就傻了眼:“你要找个东西来代替大妖的金身?你那么能耐,咋不上天呢?”
 
法渡微微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大妖修行多少年才能换来一具不灭金身,除了要有年头还要有悟性,除了悟性还要有运气。要是金身能被其他物件替代,这世上不早就妖魔横行了?”章老七答道。
 
法渡只觉得心重重的朝下一坠:“那大妖失却金身又耗光了法力,最后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油尽灯枯无非是死,大妖小妖都是一样。有灵性成了气候呢,可能还能留着一点魂魄。”
 
“魂魄?魂魄是不是可以转世?”
 
“魂魄转世之说虚无缥缈,世上总有人在传说,反正老汉自己没见过。就我觉得,那一点魂魄不过是容留在世上的执念,附身还实际点。附身又能怎样,魂魄都不全,早晚也是魂飞魄散啥都留不下。”
 
法渡猛然攥紧了拳头:“真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章老七坚决的摇头:“没有。”
 
法渡颓然退了一步,这回反而是章老七过来扶他:“你大半夜的扯这些干什么?”
 
“没事。”法渡摇摇头,跟着招呼那两个伙计,“抬走吧。”
 
“哎哎,抬哪儿去!”章老七连忙横在黑箱子面前,“我的伙计那么大老远给你抬过来,现在还要给你抬回去啊?”
 
“你帮不上我的忙,这笔交易做不成,我自然还得带回去。”法渡答道,“抬走吧。”
 
“哎哎,站住站住!才个把月不见,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跟老汉耍起脾气来了。”章老七拦着黑箱子不肯退让,“我帮不了你,还有其他人能帮你啊。”
 
法渡立刻追问:“什么人?”
 
“你听没听说过,这世上有个叫化生寺?”
 
法渡不吭声,心中却是无限惊骇。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转了那么一大圈,兜来兜去却又回到了原地。
 
“就知道你没听过,那是个古怪的教派,里边的人呢,说是人也不是,说不是人也是。那帮人行踪诡秘东躲西藏,都有着大能耐。”章老七神神秘秘的说道,“那化生寺里有一宗叫做蚀骨,那些人专门研究这些古古怪怪的事情,老汉不知道的那一半啊,他们铁定有人知道。”
 
法渡微微一皱眉:“我该上哪去找他们?”
 
“那我哪知道,要是满大街人都知道还算什么行踪诡秘?消息我给你了,找不着得着是你自己的事。”章老七连忙护住黑箱子,“我只管给你消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别赖皮。”
 
法渡忍不住笑了:“那玩意儿也就你喜欢,换个人早就吓死了。”
 
从明堂出来,法渡一路都在苦苦思索,当时遇上成泉和老王叔真就从来没纠结过他们的来历,也从来没问过蚀骨宗的所在地,现在真心想找,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艰难。
 
成泉曾经说过那是个大石洞,可这世上石洞那么多,又该从何找起?法渡对着地图研究了很久,始终没有头绪,身体过于疲倦,神思也就跟着恍恍惚惚。
 
不其然间忽然听到有人和他说话:“你是在找我们吗?”
 
法渡以为自己不过是在做梦,拼命摇着头努力维持清醒,直到他发现四周又是那一片白茫茫的虚迷,而摩愉利就站在前面,冲天的邪气来回缭绕着,凝聚成一具巨大的人形物质。
 
“摩愉利!”法渡这才明白自己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阴差阳错的侵入了摩愉利的意识当中。
 
摩愉利答道:“你的力量为何突然变得那么强大?遁入神杀之境就是大妖也做不到,你一介凡人又是怎么做到的?”
 
“那不重要,你们所在的位置究竟是哪里?我要见成泉。”
 
“经历了上次的事,族中的长老一致决定让族长专心族中事务,不再面见外人。”
 
法渡立刻回答:“既然能从神杀之境找到你,我自然也能找到成泉,无非是多费一点力气而已。”
 
摩愉利答道:“你应该明白,现在的成泉已经不再是成泉了。”
 
“别兜圈子,如果不是事情紧急,我不会再来找你们。”法渡拧着眉头,“我不管他到底是成泉还是陶家航,我要见他,越快越好。”
 
摩愉利沉默了一阵,最后终于开口:“你不必来找我们,我会带他来见你。”
 
第174章:师门仇怨
 
“真是有意思,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找上门来。”成泉走进屋子的时候,外面正下着朦朦细雨,他披着的外套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后面跟着的男人虽然是全新的相貌却还是老王叔那个调调,必然是摩愉利新的人形化身。
 
陶家航当年想必也是个很讲究格调的人。成泉以往说话温文尔雅没多少攻击性,到了大漠里就越来越奔放,行事也随性点,绝没有现在这么优雅。
 
“我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还会找上你们。”法渡微微一笑,“糊糊,这些日子以来没有演砸吧?”
 
成泉微微一笑:“还好。”
 
他不用细说法渡也能明白,即使真的有人看出什么端倪也一定不会说出来,只要还有一个人尽职尽责的坐在族长位置上为整个族群效力,谁在乎他到底是谁呢。
 
摩愉利谨慎的望了一眼外面的雨幕:“无论如何还是小心为妙,你们交谈还是称呼族长为成泉吧。”
 
“好,成泉。”法渡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除了血舍利,这世上还有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异宝?”
 
成泉答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古往今来每一出传奇故事都有源头,血舍利之外自然还有无数异宝,只是看你究竟想用来做什么。”
 
“我要找可以代替大妖金身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成泉笑道,“我以为白蛇就那么不死不活还过得有滋有味,现在终于熬不下去了吗?”
 
法渡微微皱眉:“事关重大,我没空和你开玩笑。”
 
“你倒大可不必着急,既然能和你开玩笑,我就有把握可以救他。”成泉说道,“但我也不能白白帮你,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法渡松了一口气:“说吧,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会替你办到。”
 
成泉微微眯了眯眼睛,慢悠悠的品了一口茶:“唐少磊是不是在你手上?”
 
法渡并没有着急回话,忠义叔确实把话给带回去了,关于唐家大局变动的消息在行间来回流传,成泉会知道并不奇怪,可他居然知道小唐在法渡手上,自然是有备而来了。
 
成泉搁下杯子:“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唐家寻找他还说得过去,你找他干什么?”法渡问道。
 
“那是我的事。”成泉答道,“把他交给我,你就能救活白蛇。”
 
法渡的心猛然揪成一块:“我不明白,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快死了,白蛇也快死了。如果答应我的条件,起码你还能保全一个人。”成泉淡然道,“我是不着急,可你再这么下去,估计一个都活不了。”
 
那句话就像利剑直刺心头,法渡只能选择沉默。
 
“时间大概还有个把月,你慢慢考虑。”成泉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上面是我的电话,下次直接电话联系就行,别动不动就用神杀那么大的阵仗。”
 
细雨一层层的洒在伞面上,法渡站在红绿灯前等过了大半个小时,他却始终没有走过去。明灭的红绿来回交错,恰如他此刻复杂的心境。
 
法渡也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rex说得雷人,到底就是这么个道理,小唐为了夺取生门可以不择手段,小白一旦醒来也绝饶不过小唐,纵使他再拖延下去,终归不可能两全。对小唐的迷恋对小白的感激都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即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哪怕是这样关着一个躺着一个,法渡仍然会觉得把整个世界的美好都攥在手心里。
 
绿灯再次亮起,法渡如同从梦中醒来,恍惚之间迈出一步,忽然觉得有一股炽热的气流顺着腿一路纠缠着扑上来,竟然灼痛了他的皮肤。
 
以前法渡总是小心的避免在晚上出门,而现在走在夜晚对法渡来说却更加安心。他的特殊体质加上夜晚阴气汇聚,着实是容易遇见东西,可凭他现在的修为却已然可以全当看戏,再也不受鬼魂妖灵所侵。
 
法渡正在奇怪到底是什么样的妖灵居然敢冒着彻底消散的风险主动找上他,然而很快就分辨出了那股独特的妖气。
 
“虞天,你是来找我报仇吗?”
 
缠绕到身上的不过是一股带着执念的怨气,法渡也无法确定虞天究竟是魂魄消散前的怨念还是从异界传达过来的信息,但这股力量对他来说实在太弱,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那股热力在空气中不断变化凝聚,慢慢化为狐狸的模样,却始终没有什么大的动作。
 
“你到底想干嘛?不会无聊到想把我推到车轮下面去吧?”法渡等了半晌也没等到预想当中惊天动地的报复,也开始觉得无聊了,“你到底动不动手?还没准备好我就先回家了,咱们改天再约。”
 
“易勋。”狐狸的幻影慢慢的变幻着模样,显然这股力量时断时续极不稳定,似乎随时都会烟消云散,似乎被困在异界的可能性更大。
 
法渡沉声答道:“虞天,这次我对你确实下了狠手,但我无愧于心。如果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放弃你。”
 
“蓬莱已经崩毁,我与血舍利彻底融为一体,不死不灭,都是拜你所赐。”
 
法渡答道:“你不是想要血舍利吗?求仁得仁,还有什么遗憾?”
 
“通路已断,我再也无法回归,只能在着荒芜之地永远和西王母搏杀……”虞天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恨意,“我不过困白夜千年,你却困我一世,永远不得解脱!”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法渡轻轻提起嘴角,“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通俗的来说叫做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好,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虞天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起来,“你就好好看着你的因果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你师父到底是被谁杀死的吗?”
 
法渡皱着眉:“为什么又提这件事?我早已说过了,我信任小白……”
 
“你仔细想想,和白夜同时出现在你面前的是谁?”虞天畅快的笑起来,“杀死你师父的,就是你最迷恋的那个人。”
 
法渡一路摇摇晃晃都像踩在棉花上,每每掂量虞天的话都觉得无稽,可又像是拼命揭开了伤疤,让他看到了里面模糊的血肉。
 
这种感觉简直快把他逼疯了。
 
推开自家大门,rex居然正悠闲的坐在客厅里玩游戏,看见法渡回来只是大大咧咧的打了个招呼:“回来啦?”
 
“你怎么又来了?”法渡皱着眉头,“今天我没心情和你闹,马上离开这里。”
 
“发生什么事啦?”rex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看你脸色好像要杀人似的。”
 
“你再不走,被杀的可能就是你。”这些日子以来,法渡第一次推开了小唐的房间。rex好奇的跟着想挤进来,然后被法渡无情的关在了门外。
 
小唐躺在那里看电视,双手靠在脑后,依然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哟,终于想起这茬来了。我之前还在想,没准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变成木乃伊了。”
 
关着他却又不见他,那原本就是一种逃避,而此时时刻,法渡已经再也无法逃避。
 
“你还好吗?”法渡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小唐看了他一眼:“你希望我好还是不好?”
 
法渡拼命攥紧拳头:“你为什么要攻击小白?”
 
“敢情今天是来翻旧账了?”小唐脸上依旧带着笑,“生门在他手上,还需要解释吗?”
 
“那时候他正在救我们!”
 
小唐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他想救的只有你。”
 
“好,哪怕是这样……”法渡拼命压抑着上涌的怒气,连声音也变得干涩低沉,“你把小白伤成这样,自己也差点死在那儿,值得吗?”
 
“没能拿到生门,当然不值得。”小唐把脸转向窗外,就像在谈论明天要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别大惊小怪,大妖没你想象那么脆弱,他早晚都会醒过来。”
 
法渡的声音变得嘶哑:“小白会醒来,那我师父呢?”
 
小唐的背影忽然僵硬了一下:“为什么忽然说这个?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那天玄济寺除了我和小白之外还有一个人。小白伤我师父之后离开,他便趁机上去逼问生死门的信息。师父不肯说,他就动手杀了他,然后把残躯扔下了断崖。”
 
“哦?居然那么曲折,你是在说故事吗?”
 
“我一直在想,摔下断崖也不至于会摔得支离破碎。他的尸身之所以会变成那样,是因为他早已经被撕咬过……”悲伤扼住了法渡的喉咙,他觉得自己几乎立刻就要窒息了,“那个人……他明明策划了所有的事,却在第二天装作调查员来接近我套取信息……唐少磊,是你杀了我师父。”
 
小唐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屋子里一时间无比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那么清晰。
 
法渡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你回答我,回答我!是不是你杀了我师父!”
 
小唐终于慢慢转过了身子,脸上依旧是那种百无聊赖的表情:“你既然已经确定了,又何必来问我。”
 
法渡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绞紧了,然后一点点开始窒息,连脑子都痛得发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呐。”小唐望着他微笑,“坏人做坏事,不对吗?”
 
对,唐少磊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但他的坏太过深沉而精密。不冲动,不叛逆,他所做的坏事,全都不疾不徐的信手拈来,动表藏里,只到了某个瞬间,爆发片刻,然后立即收敛。他漫不经心的实施他的邪恶,于是那些坏似乎是无可奈何,有理有据,连恨似乎都变成了一种忆念的刻印。
 
就像一朵白罂粟,开到荼蘼,罪孽深重。
 
第175章:幽暗境地
 
法渡很想把心里积蓄已久的疑问平静的和他做个了断,最终说出来的话却变成了愤怒的低吼:“你杀了我师父,却还若无其事的骗我替你去找生死门!你亲近我,照顾我,关心我,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小唐笑着仰起脸来:“所以白蛇才一直说你驽钝啊。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好人,要是没有企图,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对你好?”
 
法渡踏前一步:“那你几次三番骗我杀我,真和忠义叔说的那样,是不想让我成为唐家太奶奶的药?”
 
“这句话倒是真的。老妖婆千秋万载的活下去对我有什么好处?”小唐笑起来,“至于杀你……你凭什么相信一个想杀你的人是为你好?这种借口也只有你会相信……”
 
“够了!”法渡像暴怒的狮子一样猛扑上去的时候,小唐仍然在没心没肺的大笑,直到脖子被扼紧,咚的一声被摁在墙上,后背冰冷的触感和从喉咙艰难涌出的气流忽然让他意识到了一丝恐惧。
 
平常光凭力气和搏击技巧,法渡当然是无法和他抗衡的,这次他几乎丧命,身体也衰弱到了极限,法渡紧紧扼住他的时候一时间竟然无法反抗。
 
小唐心里猛地一震,这回真是闹崩了,法渡是真的想杀他。
 
他猛地翻身积蓄全身力气猛地甩开法渡,法渡没能躲开,被推得横摔出去,直接把墙角的柜子砸得米分碎。
 
“疯子!”小唐哪里会坐以待毙,飞快的从他身边越过,想夺门而出。才刚刚跳起来就听到背后一阵利器破空飞来的声音,习惯性的回身躲避,滴血莲花锋利的剑尖却已经自肩窝里透肉而过,把他扎了个对穿,简直像是被钉在了墙上。
 
小唐反手攥住剑锋想拔出,法渡却飞快扑上去,攥着滴血莲花朝他身体里又狠狠的扎进一段:“你觉得你还跑得了吗?”
 
“好吧……比速度,我比不过你。”小唐捂着肩头,脸庞因为痛楚而微微搐缩起来,“你……真的要杀我?”
 
法渡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断了骨头,更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体飞速复原的过程。
 
“位置偏了……心脏……”小唐脸上浮出一线笑意,染血的手指慢慢的移动着,“在这。”
 
小唐脸上的笑意飘飘浮浮的落不到实处,就像隔着一层纱,一片雾,怎么都无法触碰。即使落在最不利的局面,他依旧能够笑得那么自得,好像全世界都被攥在手里,所有人都在他的操控之下。
 
就是这样的笑容,让法渡爱得如此癫狂,就此万劫不复。
 
“我是想杀你……真想。”法渡攥着滴血莲花,感觉滚烫的热血带着小唐的生命顺着自己的手指慢慢流失,一字一顿的琢磨着每个字眼,用力得像是想把它们都细细的撕碎。
 
法渡的手指移到了他胸口的位置,隔着染血的衣服,感受着他心脏跳动的节奏。层层上涌的怒气和绝望不断推攘着他的理智,就像洪水最终溃决了堤坝。
 
法渡猛地撕开了那件衣服,就像是撕开了面前那个人的心脏。可他终究什么也没做,只是低下头,朝着心脏的位置吻了下去。
 
小唐皱着眉,看得出他并不喜欢这样的侵犯,但他也根本不觉得害怕也压根没有躲闪。
 
“你不害怕吗?”法渡顺着他胸口吻着,口中全是妖血的美妙滋味。
 
“怕什么?嘶……我想过会有这一天……只要不死,什么我都无所谓。”法渡的吻谈不上什么技巧,愤怒和仇恨带来的动力,不过是让他下口更狠一点而已,没有任何诱惑挑逗,只是疼痛而已。
 
“你知道我喜欢你,你早就知道……”法渡很想放声大笑,这件事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偏偏他自己却自欺欺人的把这段孽缘拉扯到了现在。
 
“知道,要不是这样……我早就被你宰了。”小唐举起手来,表现得异常温顺,“这样你也不舒服,到床上去。”
 
法渡直盯着他,似乎觉得心被狠狠的刺了一下。
 
“何必露出这种表情,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小唐扶着他的手,一点点把他的手指扯开,然后慢慢伸开双手,像是要拥抱他的模样。
 
法渡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该接受,身体却没有拒绝他的亲近。
 
就在他失神的时候,小唐的手指已经落到了肩胛上,下一秒,疼痛忽然像海潮一样卷走了他所有的呼吸。
 
嘭!
 
法渡再一次被踹开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小唐是在攻击他背后那颗永远也无法取出的子弹。
 
“小唐!”法渡翻倒在地上,朝背后摸了一把,只看见了满眼的血色,“那是我为了保护你才受的伤,你居然用它来对付我?!”
 
“你疯了,难道要我陪着你一起疯吗?!啊!”小唐攥紧滴血莲花,咬牙从肩头硬拔了出来,因为极度的疼痛发出了一阵嘶吼。
 
“法渡!你们是在闹什么这么大动静?!”外面传来rex急促的敲门声,“你不会真要杀了他吧?”
 
“闭嘴!别来吵我!别来烦我!”法渡知道心底那股黑色的暗流正在奔涌,但这一次他根本不在乎它会怎么样,只想任它在四肢百骸里狂乱的奔流。
 
“法渡……够了……”小唐喘息着,语调里多了一线冰冷的杀意。
 
“你以为妖化有用吗!”法渡察觉到他的体型正在慢慢变化,心头忽然爆发出难以遏制的愤怒。那股怒气就像一道洪流从脑子里流过,法渡并没有意识到它到底是什么,小唐就像被什么击中了,妖化过程彻底停止,整个人都瘫软下来,靠在柜子边上拼命喘息。
 
门外的rex发出了一声很奇怪的声音,然而法渡此刻根本顾不上其他,猛扑上去再次扼住了小唐的脖颈。
 
这一次来得太狠,小唐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混乱颠倒,只听到耳边传来法渡用喑哑苦涩的嗓音反复说着:“那是我为了保护你才受的伤,你居然用它来对付我?!”
 
小唐根本已经说不出话,忽然感觉脖子上的力道松了,新鲜的空气涌入身体的瞬间,他忍不住拼命地汲取属于生命的气息,就在拱起身体那一瞬间,已经被猛地推到了枕头上。嘴唇迎上来再次封堵住他的呼吸,那生涩的进攻不像是吻,而是疯狂的啃咬,想要把他撕碎了吃掉。在小唐看来,这种陌生的侵犯远比要杀了他更加惊悚。
 
法渡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然而在触碰到他的瞬间,脑子里的理智几乎瞬间就被抽空了。那个无数次出现在他诡异梦境里的人,此刻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明明知道自己的作为有多疯狂,却忍不住为之深陷:“你有恃无恐,你肆无忌惮的利用我、支配我、操纵我……你很得意是吧?你看着我,看着我!”
 
小唐努力回避着他,却又被强行捏着下巴转过脸来。无法挣脱,无法妖化,甚至不能转过脸自欺欺人的逃避,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法渡所拥有的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抗衡的力量,在生理上的抗拒之外多了一种无法泯灭的绝望:“法渡,你别傻……再这么下去,你和我就都回不了头……”
 
“你还想回头吗?”法渡纵声大笑,猛然按住他的双手再次吻了上去,“你不是很想看我坠入地狱的模样吗?好,咱们一起去!哪怕我永堕地狱,你也别想独自逃出去!”
 
“法渡!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小唐激烈的喘息着,“再这么犯蠢……别逼我恶心你一辈子!”
 
“够了,我受够了……求不得有多苦,你从来都不知道。哪怕我疯了,也是被你逼疯的!”法渡把小唐紧紧抱在怀里,疯狂的吻着他的身体,每一道疤每一道伤痕,都是几乎要把他逼疯了的欲念,“一次次的纵容,一次次的原谅,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有多喜欢你。”
 
“法渡……”
 
“闭嘴!”积蓄的怒气再次爆发,法渡怒吼的瞬间,在小唐眼睛里清晰的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凶狠,充满着仇恨,眼睛里闪着一丝幽暗的光。
 
那是他最恐惧的模样,最害怕走到的境地。
 
法渡在身上肆虐的时候,小唐的表情像是在做梦,无力的瘫软在枕头上,没有说话没有抗拒,只有殷红的血色从眼底慢慢涌上来。
 
法渡从来没想过占有一个人的滋味会那么的美妙,兴奋和痴迷正在血管里沸腾,长久以来,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肆意拥抱,明明就在身边却要极力压抑,现在都化成了在体内疯狂流窜的甘愉。
 
汗水从额头一滴滴迸出来,小唐口中模模糊糊发出声野兽受伤时的嘶吼,引得法渡扣紧他胳膊的双手倏然收紧。往昔的记忆和身体的节奏来回撕扯着,在无限极乐之外,法渡依旧觉得自己后肩胛那颗永远也无法取出的子弹附近痛得钻心。
 
最开心的记忆是他,最痛苦的记忆还是他,世界的每个角落里都是关于他的喜怒哀乐。
 
“小唐,我喜欢你……明明知道你坏得无可救药,我还是忍不住喜欢你……”明知道小唐不会回应,法渡仍旧反复的问着,好像这样可以平复他心中那些乱七八糟又相互矛盾的欲念。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再也无法回到以前的关系,他明白今夜之后小唐将会有多么恨他。
 
身体正享受前所未有的快感,但一颗心直沉谷底。
 
小唐眼底的血点已经凝成了血流,从脸颊上径流而过,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血泪。
 
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可法渡依旧能察觉到他眼里的光正在逐渐黯淡。
 
“小唐?回答我……回答我……”反复的占有并不能给他真正拥有的感觉,巨大的恐惧迅速袭遍全身,那一瞬间他颤栗着想停止,但身体仿佛有自己意识般犹自贪婪需索最深处的甘美,那股黑色的暗流直到被推至极乐的巅峰才终于慢慢归于平静。
 
法渡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沉沉睡去,只知道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又是夕阳西下。
 
小唐在他怀里安静的睡着,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姿态。
 
他看到小唐脖颈胸膛上的杂乱痕迹,看到了他眼角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一切都是得到,也都是得不到。
 
法渡心里猛的抽痛起来,转过身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吻着他的脸颊:“小唐,对不起……哪怕你真的会恨我一辈子,我也还是想拥有你……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小唐依旧沉沉睡着,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极度困倦之后的虚无茫然,生命的气息也弱得几乎就要感知不到了。
 
法渡心里哽噔一声:“小唐!你回答我!小唐,你到底怎么了?!”
 
第176章:万不得已
 
法渡拨通了成泉的电话,仅仅两个小时之后,成泉和摩愉利就出现在了法渡面前。
 
时隔那么久再一次看到小唐,成泉眼底里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把当年属于陶家航的所有情愫全部都宣泄出来:“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法渡麻木的望着小唐,思索了很久仍然找不出一句话来回答他的问题。
 
陶家航死时很年轻,变成成泉之后和其他人更没有什么往来,他虽然不明所以,摩愉利却是明白的。
 
“脉搏和心跳都正常……滴血莲花的刺伤已经愈合,并不严重。”任凭摩愉利上千年的脸皮,面对这事的时候也支支吾吾,免不了尴尬,“至于醒不过来,应该是你放出的那股力量。”
 
法渡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力量?什么力量?”
 
“你当时放出了一道很强的力量,我们还以为你要杀了他。不止是唐少磊,我在门外都晕了过去,这屋子方圆十里内的异类连同昏迷的小白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rex连忙抢答,“啧啧,你该不会是对他用了神杀吧!”
 
法渡愣了一阵才想起来昨晚他阻止小唐妖化的时候放出的那股力量。虽然那时候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但他能肯定自己绝不会用神杀来对付小唐。
 
“不会,那并不是神杀。”法渡摇头,“我只不过在脑子里想了想,就有这么强的力量?”
 
“你没看新闻吗?这附近的医院在一夜之间爆满,很多人出现头疼呕吐的现象,甚至昏厥。zf正在加紧调查是否是因为地下水源污染导致中毒,到现在还没找到病症的源头。”摩愉利脸上带着一抹苦笑,“你所影响的不止是异类,连人类也无法幸免。”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现在的你已经今非昔比,我们这些人要取人性命起码还得费点手脚,而你才是真正的杀人于无形。幸亏你那时候没动神杀,否则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给唐少磊垫背了。”rex苦着一张脸,“真是的,霸王硬上弓至于闹出那么大动静吗?下次你跟我说,我去帮你摁住他!”
 
rex一出,哪怕是城墙那么厚的脸皮也给击穿了。
 
整个屋子陷入了谜一般的尴尬。
 
成泉望着法渡的目光纠结着痛苦愤怒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不啻于辛辛苦苦养大的白菜被猪拱了养在缸里的鱼被猫叼了最宝贵的珍宝锁在保险箱里却被贼连保险箱一起端走了。
 
“他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法渡终于开口,不去理会成泉复杂的目光。
 
“他本身已经非常衰弱,最先承受那道力量的人也是他,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造化了。”摩愉利答道。
 
成泉皱着眉头,忽然拽起小唐的手。
 
法渡迅速拦在他面前:“你想干什么?”
 
成泉答道:“你没能力救活他,我来救。”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眼睛里真实的动容,让法渡想起了那条亮汪汪的小河,月亮横在水中央,铺了一天一地的银辉。
 
有个孩子坐在河边,低着头轻轻呜咽。
 
在那些黑暗不堪日子里,陶家航和小唐就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这样的眼神忽然激起了法渡内心刚刚平息的波澜:“我早就说过,唐少磊这个人从今往后就算是死了,唐家无权插手,你也不可以。”
 
成泉还想坚持,摩愉利却在后面冷冰冰的提醒:“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你已经不是陶家航了,你是成泉。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由不得你。”
 
成泉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放了手。
 
“随后我会让摩愉利送魂珠过来,你喂他吞下,应该可以恢复部分元气。能维持多久,我也不敢肯定。”
 
成泉的表情显然是不舍的,但他终究无法违逆自己的命运。
 
“别走。”法渡忽然开口,“算我求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救小白。”
 
“你既要救唐少磊,还想救白蛇?”成泉忽然笑出声来,“这两个人无法同存,救了一个就等于杀了另一个。世上没有双全法,做人不能那么贪心,当心到时候一个也留不住。”
 
法渡哑着嗓子:“你只要把方法告诉我,哪怕豁出命去我也会做到。”
 
“行了,我也懒得跟你绕弯子。白蛇到底是大妖,即使你什么也不做,他自身也会逐渐复苏。妖族可以相互吞噬来取得妖力,起码能保证性命无虞。如果他再和上次那样几乎耗尽修为,那就不好说了。”成泉答道,“可要想恢复大妖之身,到底还是只能着落在金身之上。白蛇的金身不知所踪,找起来犹如大海捞针。妖族的金身可以相互替代,虞天手上不是还有云虎的金身吗?”
 
“这个办法我并不是没想过。”法渡不禁蹙眉,“虞天被困在异界,况且他恨我入骨,绝不可能交出云虎的金身。”
 
“被困在异界?”rex立刻跳了起来,“虞天还活着?他还活着!”
 
“那小唐呢?”法渡根本不理会rex的瞎咋呼,继续追问道,“你之前让我把小唐交给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办法?”
 
“我的办法只是权宜之计。”成泉摇摇头,“你听说过生物冷冻技术吧?用这种方法可以令身体进入完全休眠状态,等我找到了可以救他的办法再把他解冻……”
 
“那解冻之后他是不是一定会安全无虞?”
 
成泉答道:“那就不好说了,起码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成功的先例。”
 
“那你不是在拿他的生命开玩笑吗?”法渡怒吼一声,“那金身呢?金身对他难道一点效果都没有吗?”
 
成泉答道:“白蛇是妖,有了金身就能呼风唤雨,而唐少磊不一样,半妖既有人类的弱点又有妖的弱点,令他衰弱的不止是伤也有无法抗拒的短命宿命。金身只对妖族有用,如果他妖化同时又得到了金身自然瞬间如臻神境,如果不能成妖,金身对他来说没有半点意义。”
 
法渡只觉得无限绝望:“那这世上除了血舍利,就没有第二件能令他妖化的异宝?神话传说里不是有不少人类成仙或者化妖的例子吗?”
 
“感染妖毒容易得很,可你想他变成没有意识只懂得吞噬的妖物吗?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专心研究怎么让虞天交出金身。”成泉摇摇头,就算是最后的回答。
 
在那一瞬间,法渡只觉得整个世界彻底崩塌,只剩下了黑白两种颜色。
 
法渡茫然的在屋子里来回跺步,忽然一抬头,却发现自己来到了小白的屋子面前,终于推门进去。
 
小白的梦境显然平静安宁得多,即使是沉睡,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不像小唐那样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苍白麻木。
 
“小白,我又做错事了。”法渡低声说着,不像是说给小白听,倒更像是在和自己对话。
 
按理说法渡更应该陪在小唐身边,但他却更愿意对着小白。只有在小白面前,他才不必再掩饰自己的痛苦和脆弱,才能过得更像自己。
 
“知道他是杀死师父的真凶,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我那么恨他,那么喜欢他,喜欢得恨不得抱着他一起去地狱……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得到他了,结果才发现……”法渡喉咙里忽然呛出了笑声,“得到他,就是永远失去他。”
 
小白的表情平静无波,嘴角那一丝笑意依旧在那个触摸不到的世界明媚。
 
“电视剧上那些和杀亲仇人爱得死去活来的偶像剧看着那么可笑,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却只有无奈。我对不起师父,可要杀了小唐,我做不到……”法渡靠在床边,低声的呢喃着:“小白,我累了……真累。”
 
耳畔忽然间响起摩愉利的声音:“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你怎么进来的?”法渡回过头,“难道你的肉身也有穿墙而过的本事?”
 
摩愉利答道:“rex给我开的门。”
 
法渡微微皱眉:“他还在我家里?”
 
“你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居然连家里还有个大活人在乱窜都没觉察到吗?”摩愉利嘲讽的一笑,“成泉交代的魂珠给你送来了。”
 
法渡回头望了一眼小白,顺手给他掖了掖被子:“出去说话。”
 
两人走到庭院中央,摩愉利才摊开了手心。
 
青色的珠子在月光下蒙着一层莹白色的亮光,就像一轮被收敛在指间的月华。
 
“魂珠得来不易,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法渡苦涩一笑:“我这一辈子全是被人逼着前行,步步皆是万不得已。”
 
摩愉利面无表情的答道:“你身处其位,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你选择。不想被人算计便要抢先一步算计别人,选择做一个坏人,往往比做个好人轻松得多。”
 
法渡伸手接过魂珠:“无论如何,还是要对你们说一声谢谢。”
 
“魂珠都是成泉炼的,炼取魂珠需用修行足够的妖物配以各种手段焙炼,极其消耗心神。我什么都没做,充其量就是跑跑腿而已。说实话,我真愿那半妖早死,免得白白虚耗成泉的心血。”
 
法渡微微一笑:“你明明知道那个人已经不是成泉了,却还是那么关心他。”
 
“虽然不再是他,我看着总觉得放不下。”摩愉利答道,“认识他的时候才那么丁点大,族里忌讳他的身份,没一个孩子和他亲近玩耍,说起来还真是我一点点带大的。”
 
法渡问道:“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你亲自送走他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觉得心痛?”
 
“哈哈,你用不着拐弯抹角的试探。我知道你很聪明,很多事情根本不用点破,你其实全都明白。”摩愉利笑起来,“对,他是骗了你。想救唐少磊还有别的办法。”
 
“真让我蒙对了。我不肯放走唐少磊,成泉不能和我正面敌对也不舍得唐少磊就这么死去,只能一直用魂珠延续他的寿命,也就是在消耗自己的心神,这么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如果我救活了唐少磊,我保证他不会再出现在成泉面前,从此也不会再找上你蚀骨宗。”法渡慢慢弯起嘴角,“说吧。”
 
“痛快!”摩愉利答道:“你听说过生死门吗?”
 
第177章:生杀予夺
 
“rex,出来。”法渡把魂珠递给了rex,“帮我个忙,去喂小唐吃下。”
 
rex掂着魂珠一脸不解:“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他不会想看见我的。”法渡淡然一笑,“如果他醒了,就让他吃饭。”
 
“你这是拿我当佣人使唤呐?”rex拉着脸来劲了,“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你成天死乞白赖蹲在我家探听消息,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用意,既然你非要呆下去,总得有点用处。”法渡答道,“我不和你计较,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rex吐了吐舌头:“大爷你赢了,我这就去!去还不行吗?”
 
法渡望着他一溜烟消失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rex是个聪明人,之前在蓬莱被吸血的时候看得出他确实对法渡产生了警惕畏惧,可后来再见他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亲近如常,要不是他真的心大到百无禁忌,就是还有着不为人知的图谋。现在他每天想尽方法往这里跑,虽然也有探听虞天消息的成分,但法渡更觉得他像是在躲避什么。
 
这世上的人事原本就是真假交错善恶难辨,你身负炼血宗的血缘,更是要习惯尔虞我诈。欺骗,利用,互相倾轧,就是你生活的全部。
 
小白,这样真的会活得比较轻松一点吗?
 
很快rex就回来了,边跑边抖着衣服上的汤汁:“嗷,好大的脾气!”
 
法渡皱着眉头:“怎么回事?他醒过来了?”
 
“人是醒了,也说饿了要吃饭……”rex苦着脸回答,“我不就好心提醒他脖子上的瘀伤要冷敷,他直接把吃的给掀了,呜呜呜……”
 
“行了,不用管他。”法渡叹了口气,“他是惜命的人,很快会自己想通的。”
 
rex再次把雷功发挥到了极致:“哦,你这是要他接受和你发生关系的现实?”
 
法渡立刻皱紧了眉头。
 
rex感受到他冰冷的目光,立刻打了个寒颤:“我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去睡觉了!拜拜!”
 
“等等。”看到rex在往楼上跑,法渡忽然觉得不对劲,“你怎么不回教堂去?”
 
“你都拿我当佣人了,还不准我住家里啊?要我说啊,你从章老七那里雇来的只不过是懂点皮毛法术的凡人,关键时候屁用都没有,留我一个比他们有用多了!”rex摆出祈祷的手势,“万能的天主会保佑你的,阿门!”
 
rex把脑袋一缩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法渡也懒得搭理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罐饮料出来,刚往喉咙里一灌才发现那是为小白准备的啤酒。自从小白爱上了啤酒,冰箱冷藏室里五分之四以上的面积都塞满了啤酒,法渡的凉茶通常都惨兮兮的挤在角落里,今天他这么心不在焉的过来,居然拿错了。
 
啤酒的味道弥漫在舌尖,似乎把他的思绪给拽回到了过去的时光里。
 
第一次见到大师兄的时候,他就这么淡然的站在雨幕里,双手合十,站得稳健而庄严。微微笑起来的时候和蔼又有威仪,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当时刚刚拜入玄济寺的法渡被他这种气度震慑住了,忍不住盯着他的光头眼波流转试图在眼神中传达各种意念:师兄啊你不是常说一山一水皆俱禅意吗我懂的也不多啊什么都看不出来啊你干脆就跟我交流一下啊今天天气不错啊早上过堂的时候我稍稍有点吃多了其实有点撑寺里有没有健胃消食片晚饭还吃这些吗能不能让做斋菜的师兄多给点辣椒面南方人实在吃不惯啊!师兄,你能感受到我汹涌的脑电波吗师兄?
 
法渡猛然笑起来,那些事情明明还历历在目,想起来却恍如隔世。
 
“我不甘心……不甘心……我不想死……要是还有来世……我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法明在烈火的劫烧中哭嚎扭动,逐渐化成了一具着火的骷髅,最后终于化为劫灰,彻底飞散而去。
 
嘭的一声响连同托盘摔在地上嗡嗡乱滚的声音如同针一般扎进脑海,法渡才忽然发现自己竟然靠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放在扶手上的啤酒罐子已经空了。
 
不多时,从章老七那儿雇来的哑大婶就用托盘端着一堆狼藉的玩意儿下来了。
 
法渡望了一眼:“他还是不肯吃东西吗?”
 
哑大婶比划的手语法渡看不懂,却能从表情里看出小唐的抗拒。
 
“嗨!这暴脾气!大清早的闹这动静!”rex穿着宽大的睡衣站在楼梯那头揉着眼睛,显然还没睡醒,回头看见法渡之后忽然来了精神,“要不我去试试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他不会听你的。”法渡从他身边走过去,“我自己去吧。”
 
屋子里的狼藉已经打扫过了,但空气里还是有一股白粥的清香。
 
法渡没往里走,就停在了门口的位置:“为什么不吃饭?”
 
小唐看着窗外,似乎根本就没听到他说话。
 
“小唐!”法渡来到他面前,“你看着我,你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由不得你再折磨自己了。”
 
小唐的脸颊明显的瘦削下去,连笑容都变得苍白无力:“我身体里也有妖族的血液,那么几天不吃东西也不会死。”
 
法渡直接抓住他的肩头:“你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惩罚我?”
 
小唐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笑:“如果你真的会觉得愧疚,那我所做的还真值。”
 
法渡的手不由自主的握得更紧:“小唐,你杀了我师父。”
 
“那你就杀了我。”小唐微微仰起脸,嘲讽的表象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恨意,“何必这样来恶心我?”
 
“你知道我不可能杀了你……小唐,我确实对不起你。”法渡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做什么才可以弥补……只要你说,我什么都愿意做。”
 
“好啊。”小唐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意味,“我想要你死。”
 
法渡心里顿时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你就这么讨厌我?”
 
“好,如果你不想死,那就杀了我。”
 
“小唐……”
 
“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你是女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你,起码你的力量和身份对我来说很有利用价值。但你是男人,那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小唐一点也没掩饰自己心里的嫌弃和厌恶,“那一切……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想吐。”
 
法渡的声音微微颤抖:“所以你永远都不可能接受我。”
 
“就因为我杀了你师父,攻击了白蛇,三番四次算计你,你以为我欠了你,所以就必须做出偿还?”小唐冷笑一声,“你想得偿所愿,要么就这么彼此仇恨的过下去,要么就彻底洗去我的记忆……你能阻止我妖化,那么洗去记忆对你来说也并不难。”
 
“洗去你的记忆,那么我所喜欢的那个人也就消失了。”法渡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宁愿你恨我,就这么一辈子也好。”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认死理。”小唐扭过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蔑,“也怪我失算,早知你将来会变成这样,我就该早点亲手杀了你。”
 
这句话像是往法渡心里猛扎了一刀,可他依旧只是低声说道:“不要试图激怒我,我不会杀你,更不会放你走。”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你守着我干什么?”小唐忽然间站起来抓住法渡的衣襟,却因为极度衰弱几乎站不稳。
 
法渡过去扶他,却被狠狠的推了一个趔趄。
 
“你滚!”小唐摔在床上,依旧喘息着冲他吼,“我的寿命原本就不长,你还打算要困着我一直到死吗?”
 
“你欠我的太多,我有多喜欢你,就有多恨你。”法渡直盯着他,“只要你活着,一天,一个小时,一分,一秒,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
 
小唐嘶声狂笑起来,慢慢抬手按上自己的脖颈:“你以为你困得住我?身不由己,可命还是我自己的。”
 
这句话简直就像点燃了一颗炸弹,法渡心里埋藏已久的情感几乎在一瞬间崩溃决堤。他猛扑上床,忽然把小唐按在枕头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我死了,对你来说就是最大的惩罚……”小唐放肆的笑起来,“即使你跳脱生死,不老不朽,你能对天下生灵生杀予夺,这个世上也再没有……”
 
“你觉得死就能一了百了?哪怕你终有一天化为碎片腐朽于尘土,也只能属于我!”法渡猛地俯下身去,吻上小唐上下起伏的喉结,他的吻带着风暴肆虐一般的怒气,小唐立刻就收紧了身上的肌肉来对抗脖子上传来的痛楚,然而很快他就不再反抗,而是放松了身体任由法渡作为了。
 
过了一会儿,法渡也意识到了他的反常,终于抬起头来:“你怎么了?”
 
“放心……我舍不得死,你知道,我是最惜命的。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没做完,哪里舍得去死呢。”小唐低声笑着,“既然反抗不了,还不如闭上眼睛享受。你轻点,别再像上次那样……再来一次,没准我就真去见阎王了。”
 
“小唐!”小唐的话就像一根钢针不断刺在法渡心里,表面看不见任何伤痕,却疼得撕心裂肺。
 
“我忽然想明白了,其实你喜欢我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小唐伸手捧着他的脸,“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法渡咬着牙:“说说看,你打算和我做什么交易。”
 
“你想要的和我想要的并不冲突,你帮我得到唐家族长的位置,我也会给你对等的报酬。当然,你还得保证我能活下去。”
 
法渡想笑,发出的声音却像是在呜咽:“你的筹码,就是你自己?”
 
小唐摇摇头:“我的筹码,不过是你喜欢我而已。”
 
“哈哈哈,好!公平,很公平!”法渡一字一顿的说着,然后如愿的看到小唐脸上无法掩饰的屈辱表情,“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在我享受够你的滋味之前,我不会让你有解脱的机会。”
 
法渡从来没有这样的凶狠任性,小唐更没有这样的温和顺从。
 
两个人都在扮演着对方最讨厌的自己,在刺伤对方的同时也把自己残忍的解离。
 
男人的身体是诚实的,彼此的体温和汗水在寒冷的夜里暧昧的融合,无论最初怀着怎样的情绪,都会在最后相互纠缠着攀上极乐的巅峰。
 
那一瞬间极致的满足和极致的痛苦全都融合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泡泡越升越高,然后砰然炸裂。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对,就像用自己的血肉混合着最致命的毒液,一口口喝下。
 
小唐已经非常衰弱,每次疯狂过后无一例外都是昏睡。只有这个时候,法渡才能紧紧抱着他,数着他时有时无的心跳,愧疚得难以自己。
 
每次得到,都是亲手把小唐推得更远。
 
无论他再怎么强大,最想要的东西却永远都得不到。
 
第178章:一世无忧
 
就在法渡身陷痛苦的深渊与自己交战的时候,小白却毫无征兆的醒了。
 
法渡以为小白看见眼前的一切,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去杀了小唐,然而他只说了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法渡,我要吃鸡。”
 
法渡:……
 
法渡真的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亲自下厨给小白折腾食物了,难得这天小白开了口,他拽上rex跑了一趟超市,好好的置办了一桌。温暖的热气氤氲起来,忽然让屋子里有了家的气氛。
 
“酒?你要喝酒啊?”rex看到法渡在给自己杯子里倒酒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你们和尚不是不让喝酒吗?”
 
“杀戒色~~戒都破了,还在乎这点酒吗?”法渡默默的把酒倒进喉咙,心里思绪万千,却怎么也理不清楚。
 
“停停停,要喝上桌去喝。”rex把杯子抢过来,顺手把法渡推出了厨房,“你也真是心大啊,你就不怕桌上那两个打起来吗?”
 
法渡苦笑一声,在门口踯躅了一阵,最后终于还是推开了门。
 
就那么一张长桌,小唐坐在左边,小白坐在右边,遥遥相对。这段时间两个人都频频受伤折损真元,都瘦得脱形,小唐肩背的骨头隔着衣服都能显出形状,小白的腰简直细得都不成样子了。难得两个人能平静的坐在一起,眉眼里看不到仇恨,只有时光荏苒的光晕。
 
酒杯里摇晃的光阴,定格成了最唯美的刹那。
 
法渡心里重重的一痛。
 
“干嘛愁眉苦脸的,怕我跟他动手啊?”小白很难得的翻了个白眼,“放心,在大妖之中,当属云虎与我交情最好。他是云虎之子,我看在他父亲的份上也不会跟他计较。”
 
小唐举着杯子微笑:“那还真是祖上积德惠及子孙了。”
 
法渡在旁边坐下来,自顾自到了一杯,然后默默的灌进喉咙。
 
两个人同时扭过头看他,就像看见了小行星撞击地球如来佛祖显圣超人从头顶飞过。
 
法渡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看着他们,两个人都能活下来,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吃饭啦!”rex端着一大盘子煎火腿出来,一看这阵势就愣了,“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坐吧,这件事也需要和你商量。”法渡忽然开口,“我打算去找北海王座。”
 
小白立刻皱起眉头:“为什么要去找那种不相干的东西?”
 
“我在蓬莱仙境的壁画上见过,徐福的船队进入仙境的方法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穿过的是一个出现在海面上的巨大光点,那就是北海王座。”法渡答道,“传闻中冰封一切,或许只是它的用途之一。”
 
小唐微微眯起眼睛:“你要去找虞天?现在他已经与血舍利合二为一,未必会比西王母好对付。”
 
“虞天不是易予之辈,他恨透了你,你再进入蓬莱仙境也是于事无补。”小白显然也不赞成。
 
“我从来没打算进入蓬莱仙境,我要的只是北海王座本身。”法渡说道,“北海王座有能力连通异界,说明它本身就有不逊于血舍利的力量。”
 
rex立刻明白了:“也就是说有了北海王座,那这两个人都有救啦?”
 
法渡点点头:“这一次我只打算带上rex。小唐,小白,你们都在这里等我。”
 
小唐咬着叉子上的烤肉:“有意思,你果然已经不是以往那个法渡了。”
 
小白一脸不屑:“本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时还要听你的差遣?”
 
“他是怕我们去拖他的后腿啊。”小唐笑道,“不去就不去吧。”
 
法渡再次转向小白:“小白,答应我。”
 
小白叹了口气:“知道了,何须啰嗦。”
 
rex依旧不明所以:“把他们都留下了,为什么单单带上我啊?是因为我能力强能帮得上忙吗?”
 
“你真是想多了。”小唐顺手扔了块肉给他,脸上依旧带着笑,“他只是不在乎你的死活而已。”
 
rex:……
 
小白的身体还在缓慢恢复,朝喉咙里痛快的塞了一只鸡之后爬回被窝里慢慢消化去了。法渡眼看着他盖好被子,却站在一边没有离开。
 
“你看什么?没见过我吃鸡啊?”以往小白把肚子吃成球之后都有一种成就感,从来也不在乎法渡的碎碎念,今天看见法渡直盯着被窝里凸起的球,居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迅速侧过身把球藏了起来。
 
法渡摇摇头:“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小白的身体僵了僵:“这种肉麻话你对唐少磊说就行了,我不需要。”
 
“有些话再不说,以后或许就没有机会了。”法渡望着小白的后脑勺,脸上浮现出一阵苦涩的笑,“我知道你最不爱听对不起,但我能说的,只有对不起。”
 
小白冷哼一声:“你和唐少磊之间的事情无需向我解释。”
 
“我不是易国师,你的那个易勋千年之前就已经不在了。我心里明白,因为你总把我错认成他,才总是对我这么好。”法渡压低了声音说得十分缓慢,“我心里只能系着一个人,你对我的好,我回报不了。”
 
小白没有说话,但法渡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个字他都认真听着。
 
“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你就安心在这里修养。等我找到金身,会第一时间送回来给你。”法渡说道。
 
小白淡然开口:“之前我沉睡的时候并不是什么知觉都没有,你现在说的我全都听过,不需要再说一遍。”
 
法渡并不理会他的揶揄:“我不想再成为你的累赘,更不愿你再为我的事情一再折损修为。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一世安乐无忧。”
 
床上的小白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法渡便接着说:“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我就不再唠叨了。”
 
小白忽然翻过身:“你知道吗,你总说自己不是易国师,可你的所作所为言谈举止却越来越像他。”
 
“即使我再像,可也终究不是他。”法渡微微一笑,在小白面前躬下腰,“你看清楚,这个驽钝的和尚真的是你喜欢的那个易国师吗?”
 
金色的蛇目在黑暗里闪耀着妖异的金芒,法渡看到那一片迷茫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一点明艳的星火却逐渐黯淡下来。
 
小白轻轻的答道:“你不是。”
 
“好好休息。”法渡笑着回头,慢慢关上了大门。
 
他就是要断了小白对他最后的憧憬,因为他永远都不会成为那个杀伐决断的易国师。
 
法渡回到小唐那边,里面没有声音,他还以为小唐已经睡了,推开门才发现他站在窗子边上,出神的望着外面无边的夜幕。
 
“你在看什么?小唐?怎么回事?小唐!”法渡走过去想抱他,却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小唐的衣服前襟上全都是血,表情却淡然如常:“没事,习惯了。”
 
法渡拼命抱紧了他,只觉得怀里的身体凉得可怕。
 
小唐平静的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法渡什么都没说,却成了对他最残酷的回答。
 
“我的寿命很短,没时间和你们一样去玩来回试探的游戏。”小唐把纽扣一颗颗解开,把手垂下的时候,衬衫就直接跌在了地上。身体上的伤疤就像是记忆着过往的烙印,鲜明而丑陋。
 
“来啊。”
 
法渡彻底傻了:“干什么?”
 
“都忍了一个星期了,你不想要我吗?”
 
“那……也不是非要不可……血缘所致,一旦暴怒起来我才会控制不住去伤害你。”法渡想喷他一脸血的同时也有点想喷鼻血,“我只想要你在身边,并不需要多余的条件。”
 
“你从来就不是和尚,装什么清心寡欲。”小唐一脸鄙夷,翻身上了床,“不要算了,正好睡觉。”
 
“小唐,你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小唐态度大变,法渡简直怀疑他是被鬼上身了,“我帮你看看,是不是rex给你吃了什么怪东西,还是摩愉利对你下了咒?”
 
小唐拍开他的手:“你这点出息吧,非要我对你横眉怒目你才高兴是吧?”
 
“不不不……”法渡连连摇头,“只是你忽然这样,我实在很害怕……”
 
“害怕什么?”
 
法渡认真的看着他:“如果你又有什么算计最好省了吧,论心计我永远玩不过你,但我也不会容你再去作恶。哪怕以后不再和你亲近,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驴?我都躺这儿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小唐……”法渡只觉得喉咙发干,干脆闭上眼睛朝后退了一步。
 
小唐猛地伸手拽他,法渡猝不及防,一头就栽到了床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唐已经猛地翻到了上面,法渡只觉得脖颈上一凉,紧跟着就有热乎乎的液体涌出来。
 
小唐手里有一把断掉的汤匙,一头已经磨得比刀片还要锋利。
 
这才是那个神采飞扬的小唐,那个肆意妄为的小唐,那个永远理直气壮的做着坏事的小唐。
 
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法渡只觉得心都跟着跳跃起来。
 
是的,他从来都知道小唐不是什么好人,却总是情不自禁的喜欢他。也许令法渡深深着迷的,正好是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坏。
 
“你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吧?”法渡叹了口气然后笑起来,“果然,美梦总是醒得很快。”
 
“刚开始的时候我真的想杀你……”小唐又在他脖子上划了一刀,力道已经足够致命了,然而那个刀口照例溢出了几滴血珠之后重新愈合,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法渡苦笑:“你知道这样杀不了我。”
 
“你的血缘那么特别,我一直都在想,要是把整个脑袋都切掉了,还能不能长回去?”小唐忽然一抬手,把那把汤匙扔到了墙角。
 
“小唐?”法渡愣了,“什么意思?”
 
“后来我再一想,如果你死了,这个世界上好像还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小唐的表情黯淡下来,俯身下来轻轻吻住了法渡,“在我看来,留下你比杀了你更有价值。”
 
他的吻技远比法渡好得多,一点火星飞快的烧成了盈天大火,几乎把法渡的理智燃烧殆尽,两具身体彻底绞缠在一起的时候,法渡艰难的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忽然……”
 
“去蓬莱仙境之前,我已经因为心跳骤停被抢救过两次了……我的寿命已经快到头了。”小唐喘息着答道,“如果我就这么死了……起码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一个人记得我……随便是谁都好。”
 
这句话就像一把尖刀直刺法渡的心脏,身体烫得快要烧起来,心却像是被放在冰窖里,冻得发僵,痛得锥心刺骨。
 
法渡轻轻吻着小唐的唇,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发誓:“小唐,我不会让你死……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小唐低低的笑着,听起来总有几分莫名的凄凉凛冽。
 
法渡知道怀里这人心思无常的很,却极端依恋着他的体温,忍不住搂着他吻个没完。
 
第179章:唐家末路
 
在一切平静之后,小唐忽然开了口:“法渡,我要回唐家。”
 
听到这句话,法渡的脑袋顿时就清醒了。唐少磊从来都是个商人,他从来都是精密的,有动机的。没有足够的利益,他绝对不会做出那么反常的举动。
 
过了好一阵法渡才答道:“你要回去干什么?”
 
“我的身体状态,根本等不及你远航归来。”小唐答道,“我要你先兑现你的承诺,帮我当上族长。”
 
“我一定会兑现承诺,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你的命。”法渡望着小唐,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延长寿命一直以来都是他最渴望的事情,可到头来他却做了最自暴自弃的打算。
 
“你不用再演了,我知道你真正的目标是唐家。”法渡还在思考,小唐却忽然翻过身来吻他,“你演的戏挺像那么回事,却没能骗过我。我猜你真正想要的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北海王座,而是在刀美兰手里的死门。”
 
法渡苦笑一声:“我哪里露了陷?”
 
“因为你一定选最省时间的方案来救我。你并没有再把生门交给白蛇,看似是怕我再因为生门攻击他,而那时候我就猜到你可能是想到集齐生死门。”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在小白面前揭穿?”
 
“白蛇对你的态度很特别,即使他看穿了你的心思,也会给你面子。他对我来说是不可控的因素,如果把他牵涉进来,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
 
法渡叹了一口气,小唐这个人对人性看得如此通透,在他面前玩心计还真是艰难。
 
小唐说道:“在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完全一致,只要你杀掉刀美兰,族长之位就会是我的。”
 
法渡忽然想起了六顺原本打算送给唐秀娥的那条金链子:“族长之位,真的那么重要?”
 
小唐答道:“对我来说,重于一切。”
 
“刀美兰的性命对你来说,就真的没有一点意义?”法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你们毕竟曾经……曾经那么亲密。”
 
“肉体关系永远都不代表爱情。”小唐回答得十分平静,“对我来说,她只是一段噩梦。”
 
法渡从来都知道眼前这个人感情凉薄,这样的答案并不让他觉得意外。小唐这样的人眼里只放得下利益,任何的感情都会成为他的羁绊。肉体关系对比起复杂的感情,则更可以变成一种可以量化和计算的交易。
 
小唐扭过头来望着他:“我还以为你会追问,你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你的答案,何必再问?”法渡微微一笑,“不说出来,我还能假装不知道,骗自己说你其实也喜欢我。”
 
小唐低着头笑出声来。
 
“爱情这种虚妄的东西我早就看透了,我想要的东西,你根本就没有。既然你的承诺你的情意都是假的,我何必再执着。”法渡低头吻着他的眉峰,“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看到rex站在冰箱旁边喝牛奶,法渡开口就是一句:“小唐已经猜到了我想集齐生死门。”
 
“这话听起来怎么一点都不惋惜,反而有点得意呢?唐少磊确实聪明,玩脑子咱们实在不是他的对手。”rex一针见血的指出了问题的关键,“那现在怎么办,你要带他回唐家吗?”
 
法渡摇摇头:“我还在考虑。”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唐家那个太奶奶身上藏着太多变数,连唐家人自己都弄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来头。”法渡说道,“小唐的身体经不住任何伤害,我不能再用他的命去冒险。”
 
rex眨着眼睛:“那怎么办?如果撇开唐少磊,你的胜算只怕更低。”
 
法渡想了一阵,忽然开口:“我要去一趟明堂。”
 
“你如果想打听唐家太奶奶的事,找成泉不是更好?”rex一脸不解,“那货一介凡人,知道的事情哪能比蚀骨宗的书呆子更多?”
 
“小唐说得有道理,做生意远比讲情面来得更加简单有效。”法渡仰头把水灌下喉咙,“今天我未必能准时回来,劳烦你照顾小唐和小白。”
 
rex苦着一张脸哀嚎:“你真把我当成免费保姆了?”
 
“你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打听唐家那个女人的事?”章老七磕着烟锅,“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吃得好不如活得好,没事别去给自己找不自在。”
 
法渡泯了一口茶:“我必须知道刀美兰的来历,你只管把所知的全都告诉我,条件随你提。”
 
“刀美兰这个女人的事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告诉你也行,犯不着拿什么东西来换。”章老七答道,“你知道她对外的身份是唐家族长唐本初的媳妇吧?实际上她是每一任唐家族长的媳妇。”
 
法渡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这还不明白啊?谁都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唐家的,她就是这么活着,谁都不知道她到底活了多久,到底有多大岁数。唐家总不能说自己家供着个老不死的妖怪,于是每一辈都给她个主母的身份……”章老七压低声音,“实际上有没有那层关系,咱们外人就不好说道了。”
 
法渡点点头:“对唐家来说,她到底有什么用处?”
 
“唐家供奉她就像供奉神仙似的,我想唐家做这档子生意能发展到鼎盛,或许真是这个女人的功劳。但是从唐本初死后,这个女人的性子忽然变了。她跑出来争夺唐家的产业,甚至自己做了唐家的主事人。这几年她频繁派人去找那些没谱的东西,折损了不少人手,这事唐家上下早已经诸多不满,却没人敢明着和她作对。有传言说她那是寿数将尽,在想招儿延寿呢。”章老七越说越诡秘,“要说这个女人真是邪门,多年之前我曾经见过她一次,虽然年岁快四十了,看着漂亮得不像人,听旁人说她少说也七八十岁了,我还当她是驻颜有术;时隔二十多年,手下的伙计过去送货偶然碰见,居然只不过三十来岁的样貌了;近些年有人见着,看着不过十来岁。”
 
这些叙述和之前所知完全相符,法渡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她正在逆生长,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章老七点点头:“可不是,别人都是老死的,她这可是小死的。”
 
虽然解除了不少疑惑,可对于刀美兰的来历始终还是毫无头绪,法渡只能继续追问:“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除了这些,你还想知道什么?要说她的来历,她活的年岁比我还久,老汉是真不知道。”章老七吐了个烟圈,“你真要想追查,估计得到阴曹地府去问唐家先辈了。”
 
“那她这么折腾唐家的祖业,为什么就没一个人敢和她作对?”
 
章老七答道:“听说那女人有些神神叨叨的本事,能未卜先知读出人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未卜先知读出人心?”法渡也觉得荒谬,“这种事情连妖怪都做不到,你确定她真的是个普通人?”
 
“那我哪知道,我只知道唐家一直把她当成神供奉着。”
 
法渡思考了一阵:“关于唐家的黑虎家神,你又知道多少?”
 
章老七撇撇嘴:“这是唐家的禁忌,可千万别在他们面前提起。”
 
“我没心思去挖别人的隐私,只是有传言二十多年前有一只巨大的黑虎出现在唐家一个仓库的顶上,后来不知所踪了。”法渡问道,“我只是好奇这只黑虎是不是和唐家的家神有关系。”
 
“这我倒知道一些……”章老七又压低了声音,“听说那只老虎原先是刀美兰的宠物,老一辈有不少人见过,说是乖得像只猫,很得她喜欢。后来不知怎么的,那老虎忽然发狂,伤了刀美兰逃出去。那女人也没手软,用尽了所有力气抓它,最后愣是炸得连一根毛都不剩了。”
 
法渡点点头,刚想再问就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进了门。
 
他瞥了一眼,左边那个女人居然是唐秀娥,右边则是之前没见过的男人。唐秀娥高挺着肚子,约莫已经有了五六个月的身孕,男人毕恭毕敬的搀扶着她,远比当时六顺的态度更加卑微恭顺。
 
看到法渡的时候,唐秀娥的表情并没有丝毫变化。法渡一开始还以为唐秀娥根本不认识他,然而那个男人却无意识的朝边上让了一步。那个微小的动作便让法渡觉察到,这个男人不仅认识他,而且还害怕他。
 
法渡终于开口:“唐三小姐。”
 
唐秀娥站住了脚,表情依旧平静。比起和六顺在一起的时候,她变得更加深沉内敛,所有的锋芒都被藏到了心底。就像棉花里藏着针,表面上那么柔软,稍微靠近就会被刺得鲜血淋漓。
 
章老七的表情有些古怪:“原来你们认识?”
 
“认识。”法渡答道,“只是不熟。”
 
“你……你有什么事?”比起唐秀娥的深藏不露,这个男人的表现显然太沉不住气了。
 
“看来你们知道我是谁。”法渡笑道,“你们不用紧张,不过是有位故人托付了一件东西给我,要我转交给唐三小姐。”
 
“用不着这么客气,叫我唐秀娥就行。”唐秀娥的态度还算温婉,说话却犀利得很,“既然已经是故人,那物件也就不必转交了,由你随意处置就好。斯人已逝,何苦为活人徒增烦恼。”
 
法渡微微一笑:“说得也是。”
 
唐家来到明堂多半是为了生意,唐秀娥大着肚子还要亲自出来招呼生意,足以证明这几次唐家大量折损人手,如今几乎已经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
 
也就是说,唐家已经快完蛋了。
 
法渡实在想不明白,小唐为什么还是那么执着的要成为唐家的族长?
 
法渡点了点头想告辞,唐秀娥却再次开口:“唐少磊在你那里吧?”
 
法渡也不急着回话,就站在那里等着看她究竟想说什么。
 
“要是他还没死,你就替我带句话。”唐秀娥的眉眼带着冰冷的微笑,“唐家几百年的基业就快被那个老女人败光了。灵湖很快就要干了,他再这么磨磨蹭蹭,陶芳永远都只能被困在湖底,再也见不了天日。”
 
法渡微微蹙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秀娥淡淡答道:“你只管原话告诉他就行了。”
 
第180章:灵湖秘密
 
法渡回到公寓已经是深夜,屋子里一片静寂。
 
推开小唐的卧室,有种古怪的气息缭绕在身边,尽管细微却鲜明的存在着。
 
小唐听到推门的声音便警觉的醒了过来,缓缓抬眼看着他:“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
 
“他来过。”法渡用的是陈述句,反正问了能听到的也只是谎言,他根本没打算听小唐辩解。
 
小唐脸上照例带着笑:“谁?”
 
“成泉。”法渡顿了顿,又换了一种说法,“陶家航。”
 
小唐轻轻的笑出声来:“不过就是老朋友聚聚,何必拉着脸,活像我给你戴了绿帽子。”
 
法渡缓缓走过去,伸手捧起他的脸:“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陶家航对你的心思。”
 
“知道或是不知道,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小唐答道,“为了达到目的,我不在乎是用什么手段。”
 
法渡冷笑一声:“我今天遇见唐秀娥了。”
 
“哦。”小唐答得很平静,但法渡还是捕捉到了他身上轻微的情绪波动。
 
“她托我给你带句话,我想你应该很想听……她提到了灵湖的事情。”
 
小唐抬起头来的瞬间,法渡忽然俯身,肆无忌惮的吻了上去,强横的掳掠他带着血腥味的气息:“你知道该用什么来交换。”
 
小唐似乎永远都不习惯这种侵犯,不管是表情还是肢体都充满了抗拒。
 
两张不同的脸孔在法渡心里来回交替,一张为了永远无法得到的情感撕心裂肺,一张却为了此刻的占有笑得张狂无忌。
 
“不要再见陶家航,别再想着谋求退路。”法渡听到自己的喉咙里低低的冒出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字句,“你再见他,我就杀了他。”
 
小唐被推到枕头上,几乎立刻就放弃了抵抗:“你告诉我……唐秀娥到底说了什么?”
 
法渡觉得有些意外,小唐根本不在乎陶家航,甚至也不在乎自己会怎样,却那么在意唐秀娥一句莫名其妙没来由的话。
 
“唐秀娥说灵湖快要干了。”法渡只是说完这几个字,忽然感觉怀里的人拼命的颤抖起来。
 
法渡试图把他抱紧,却并没能缓解他的颤抖,此刻小唐的眼睛里只剩下了破碎和绝望。
 
就在这一瞬间,法渡忽然听到了门扉轻微推动的声音,立刻问了一句:“谁!”
 
“你忘了关门。”小白站在门口,明明目睹了眼前这一切,神色倒是平静得像是在观摩动物园里的麋鹿吃草。
 
“走。”那一瞬间法渡忽然觉得无地自容,不仅仅是因为被小白撞见了他们亲热的场面,更是因为让小白目睹了那个连他都觉得不堪的自己。
 
小白倒是什么也没说,走得十分干脆。
 
“法渡,灵湖要干了。”小唐攥住他的肩头,法渡的心立刻就被牵了过来,根本无暇再去思考小白的表情。
 
“告诉我,灵湖和陶芳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小唐无力的摇摇头,似乎想要开口,血却比即将出口的话更早的涌了出来。
 
法渡察觉到怀里的身体忽然间变得僵硬,呼吸、心跳、脉搏,血管里留存的最后一点生命,都在转瞬之间飞快的流逝。
 
坐在抢救室外面等待的时候,法渡感觉到那颗永远无法取出的子弹正在随着血流一阵阵的激荡,就像撕扯着他的心脏。
 
他的心里真的只能装得下一个人。
 
有了小唐,就必须把小白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救是救回来了,但是……”邓川压低了声音,“你胆子可真大,居然敢带着他上医院,你难道不知道他的身体和一般人不一样?要不是我路子广,别说救回来,就是死了他也免不了被当成怪物解剖啊。”
 
“事出突然,我这也是迫不得已。”法渡松了一口气,“多谢你。”
 
“咱们这出生入死的交情,还说什么谢谢。”邓川挥挥手,“以后要再这样,你就带他来这个诊所。这里都是我朋友,信得过。”
 
法渡点点头,都说关心则乱,小唐忽然间没了心跳,他除了直奔医院之外居然想不出任何的法子。
 
拥有了无上的力量如何,手握生杀予夺的神杀又怎样,在那个时刻,他却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挽救小唐的能力。
 
“说真的,他这德行危险得很,没准什么时候就挂了。”邓川说道,“这样治标不治本,你还真是得想想要怎么才能解决根本问题啊。”
 
法渡沉默了一阵才忽然开口:“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一趟吗?”
 
邓川睁大了眼睛,神色之间满是兴奋和期待:“这回又是上哪冒险去?”
 
法渡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算什么答案?”邓川皱了皱眉头,“听着咋这么没劲呢?”
 
法渡淡淡的吐出几个字:“rex也去,你去吗?”
 
“去啊!当然去!”邓川立刻欢呼雀跃。
 
“放我出去,我害怕……我好害怕……”
 
黑暗里传来的是女人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一股烟,一段梦境。与此同时就是拼命用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只是那声音似乎被什么隔绝了,听起来不太真切。
 
法渡压低了声音:“你是谁?”
 
“救救我……我好痛苦……”黑影当中伸出了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
 
那只手并不像想象当中那么枯瘦恐怖,细腻,匀称,手腕上戴着一只老式的金镯子。
 
法渡很想后退,这才觉察到手里还牵着另一个人的手。
 
小唐。
 
小唐在他身边安稳的睡着,十指相扣。
 
看来是他刚刚守着小唐的时候睡着了。
 
法渡已经很长时间不曾被梦魇侵袭,这一次的噩梦来得太过蹊跷,也太过真实可怖。
 
黑暗里出现了一张脸,五官皮肤都那么精致,和小唐的眉眼有那么几分相似,但那表情狰狞而扭曲,就像沉沦在地狱深处的恶鬼。
 
“小磊……救我……小磊……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法渡噌的一声坐起来,惊得浑身都是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实扣着小唐的手,而此时小唐并没有苏醒过来,而是在梦中痛苦的挣扎,显然还沉在梦魇当中。
 
法渡忽然明白了,他刚才所看见的并不是属于自己的梦境,而是小唐的梦。
 
那个女人就是小唐的母亲,陶芳。
 
“小唐?小唐你醒醒。”法渡轻轻摇晃着他的肩头,“你做噩梦了,快醒醒。”
 
小唐睁开眼睛的时候,表情依然十分恍惚:“那不是梦,是我妈妈……我妈妈还活着,她是被活钉在棺材里的……”
 
那一瞬间法渡所有思绪都像是被搅成了一团乱麻,就因为他在不经意间忽然窥探到了小唐心底唯一的脆弱。
 
小唐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紧紧攥着法渡的肩头:“法渡,灵湖要干了,我要回去……必须回去……”
 
“你别激动,之前你的呼吸心跳全都停了,好不容易才抢救回来。”法渡紧握着他的手,就好像只要轻轻一松,他的生命就会随之烟消云散。
 
“我不会死的……救她出来之前,我不会死的……”小唐颤抖着挤出一丝微笑,“我妈妈……陶芳她就在那个灵湖底下……一直都在灵湖底下。”
 
法渡点点头:“我听说过,她被钉在棺材里沉了湖。”
 
“她是被沉了湖,但她没有死。”小唐的语气轻飘飘的,无端生出了一分难解的诡秘,“你知道吗?她还活着,一直活着。”
 
法渡皱着眉头,陶芳被沉湖已经那么多年了,小唐现在却说她还没死,那简直比刀美兰逆生长还要匪夷所思。
 
“你不信?”小唐依旧轻飘飘的说着,“我告诉你,刀美兰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怪物,她到唐家的时候,身边就带着我父亲。那时候他就像是被摄走了魂魄,一直在替刀美兰卖命。唐家只知道家里有只黑虎家神,却都不知道他可以幻化人形。有那么一次,陶芳误打误撞发现关在笼子里的黑虎变成了人,还在不住的朝她求救。后面的事情你也能猜到了,他俩私奔出去又被刀美兰抓住。那时候陶芳已经怀孕了,刀美兰就用我们母子二人的性命逼他回来。他终究是回来了,见过刀美兰之后,他自己叼着炸弹被炸得米分身碎骨。那时候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择死亡,而且死得那么惨烈……”
 
小唐停了一阵,最后喉咙里却化出了最凄凉的哽咽:“刀美兰第一次抱着我的时候对我说……我那么爱你,你却背叛我。也亏你死得干净,不然就算死了我也会剥了你的皮,枕着睡上一辈子。那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他。”
 
法渡在黑暗里沉默着,并没有去打扰他的叙述。从那一条条线索中剥离出多年之前的爱恨情仇,到如今听起来依然充满了血腥和疯狂。
 
“陶芳生下我之后,就被刀美兰安上私奔叛族的罪名沉了湖,那时候她本想连我一起沉下去的……就因为我身上有几分父亲的影子才躲过了那一劫。她在陶芳身上下了蛊,把她的血变得冰冷。她所有的生命活动全部停止,甚至连呼吸都不需要。她虽然还有意识,却怎么也死不掉。这就是刀美兰对她的恨,永远也弥补不了的恨……”
 
法渡还什么都没说,小唐已经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你是不是想问我,难道就没想过把她悄悄救出来吗?她什么也不需要,却不能没有灵湖的水。如果灵湖的水干了,她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法渡皱着眉头,这绕来绕去始终是个死局,然而这在小唐看来,甚至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他看不懂小唐,更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能杀死刀美兰的机会。”
 
“赶在灵湖干涸之前杀死刀美兰,陶芳身上的诅咒就能解除?”法渡问道,“是不是和你要做族长有关?”
 
“以前我想过很多方法,最后只是验证了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现在你有了神杀,或许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小唐望定了他,却只回答了其中一个问题:“帮帮我,只要你能杀了刀美兰,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第181章:镜花水月
 
“你到底还是答应他了?”rex一看法渡的脸色便猜到了昨晚发生的事,“行了行了,你喜欢他喜欢得都快疯了,别说去找老妖婆拼命,哪怕是再去和西王母拼命你都心甘情愿,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法渡答道:“既然你都猜到了,尽快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
 
“喂喂!”rex傻眼了:“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陪你去?”
 
“原本我还想把你的事放一放,今天恰好说起来,咱们就谈谈吧。”法渡问道,“摩愉利说过他们不是猎人而是猎物,我一直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你也跟着东躲西藏,咱们好好谈谈吧,你到底在躲避些什么?”
 
rex缩了缩脖子,脸上带着无辜的笑容:“我没有躲避什么啊。”
 
“不想回答也无所谓,既然你觉得我身边更安全,那就只能跟着我。虞天被困在异界,如今除了我,这世上再也没有别的力量护得住你。”
 
rex愣了一阵,最后不得不伸出大拇指:“服了,什么时候出发?”
 
“等我先和邓川商量一下。”
 
“邓川?连他也要去啊?”rex苦着一张脸,“别的我就不说了,邓川就是个普通人,你带着他除了给自己添堵以外还有什么用?要我说你还不如说服成泉一起走呢,摩愉利打起架来多给力啊!”
 
“普通人吗?”法渡微微一笑,“到最后这个普通人对我们的用处很可能远超过成泉和摩愉利。”
 
rex一脸茫然:“你在开玩笑吧?”
 
“你先收拾,我去看看小白。”法渡心里明白,这一去生死难料,即使决定不带小白,起码也要认认真真道个别,否则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小白一旦吃饱就会躺在床上开始消化食物,这个过程有时候会长达几天。法渡为小唐来回奔忙,到了这时候才想起来小白之前撞见的场景。推开门之前,法渡在心里筹措了几分钟台词,最后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小白……你还在睡?”法渡打开了灯。
 
雪白的灯光忽然把黑暗的空间全部点亮,床上的被子乱七八糟的卷着,小白却已经不见踪影。
 
“小白!”法渡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他并没有大呼小叫的到处搜寻小白的去向,而是第一时间从脑海里试图和小白取得联系。
 
思维的线抛出去,好像一个永远也无法打通的电话,无论他怎么尝试,对面永远都是忙音。
 
法渡足足用了半分钟来平静自己的心神,拼命思索着一个问题:小白的身体衰弱到那个地步,到底还能去什么地方?
 
就在他打算遁入神杀之境的时候,脑海里忽然传来了小白的声音:“找我何事?”
 
法渡听到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平静淡漠,莫名的松了一口气:“你上哪儿去了?”
 
“我在什么地方,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小白冷笑着,“你的决定不过是带着唐少磊去面对唐家的杀伐,把我困在这里等待而已。”
 
法渡愣了愣:“我的决定也是为了保护你。”
 
“本君何曾需要你的保护?”小白的口气变得越来越冷漠,“我们之间无需介怀谁拖累了谁。你想要的,我给你。我想要的,我自己去拿。”
 
法渡猛然皱起眉头:“你想干什么?难道想自己去找金身?”
 
小白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几秒之后才重新开口:“从今往后勿要与我联系,更不要尝试遁入神杀之境。此次我连内丹都受到重创,你再妄入神杀,可能灵识就要涣散了。”
 
法渡苦笑一声,小白这么说不止是诀别,更是用自己的性命来和他了断过往。沉默一阵之后,他才终于送出了那句话:“小白,保重。”
 
这句话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小白真的走了?”rex秉承着雷不死人不罢休的天雷神功大声吼着,“我早就说过嘛,吃着碗里望着锅里哪行,这不就是吃醋啦?”
 
“闭嘴。”法渡皱着眉头,“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我不想让小唐听见。”
 
“听不听见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根本不在乎。”rex说道,“你对唐少磊根本就是一厢情愿,我就没觉得他有一丝一毫的喜欢你。反倒是小白,长得那么好看又和你出生入死走过来,你反倒对他……”
 
“够了。”法渡冷冷的打断他。
 
他从来都看不清小白的心思,但他很清楚,小白心里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小白早就说过。
 
世间蝇营狗苟从来入不了本君的眼,我心里只能容得下一个易国师,此生不负。
 
他没资格去介怀小白的反应,更没资格去干扰小白的未来。
 
rex不依不饶的追问:“那你说,你到底喜不喜欢小白啊?”
 
法渡摇摇头。
 
“什么意思?不喜欢?”
 
“我和小白之间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我们是朋友,在危难里聚在一起互相扶持的朋友。”法渡答道,“我现在已经没空再为那些事情所牵绊,既然选了小唐,这一辈子都是小唐。”
 
晚上拉着小唐一起收拾行装,小唐一直显得很疲惫。除了望向窗外,便是闭着眼睛休憩。看到他这副模样,法渡总忍不住去抓着他的手晃一晃,或是没事找事喊他两声。
 
“绳子要带吗?”
 
“不用……又不是要下大墓。”
 
“氧气瓶呢?”
 
“不用。”
 
“小唐……”
 
“你在害怕什么?”小唐早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不会死……我不舍得死的。”
 
法渡摇了摇头。
 
从相识到现在,小唐有那么多次消失在他面前,可都不及这次那么恐怖。
 
明明抱在怀里,法渡却只能看着他一点点步向死亡。
 
那种真实的恐惧流窜在身体的每个细胞里,就好像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空气,让他几乎要窒息过去。
 
“要带些零食路上吃吗?”
 
小唐抬眼看他,微微一笑:“我们不是去春游踏青。”
 
法渡微微一愣,又听到他补了一句:“背着一堆零食到处跑,那是白蛇的习惯,不是我。”
 
“是啊。”法渡苦笑一声,把背包里的瓜子棉花糖扔了出来。
 
扭头望着堆在柜子里满当当的零食,法渡心里忽然像被掏空了似的难受。
 
他对小白从来没有对小唐那样的占有欲和冲动,但长久以来的彼此习惯,已经成为了骨血当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法渡知道那更像是习惯而不是爱,只是没有他在,总觉得生命好像残缺了一块。
 
“法渡,你在想什么?”
 
小唐忽然的呼唤扯回了他的思绪,法渡惶惑之间回过头:“没什么。”
 
视线相错的瞬间,小唐脸上忽然浮现出了那种熟悉的微笑:“你在说谎。”
 
他的笑意飘飘浮浮的落不到实处,就像隔着一层纱,一片雾,怎么都无法触碰。即使落在最不利的局面,他依旧能够笑得那么自得,好像全世界都被攥在手里,所有人都在他的操控之下。
 
那一瞬间,法渡知道自己心里所有想隐藏的秘密早已经无所遁形。
 
“你不用觉得难过。我知道门开着,也知道白蛇看见了。”小唐微微眯起眼睛。
 
法渡的嘴角微微提起来,他不可能吃醋,他赶走小白,不过是为了不让他干扰接下来的计划。小唐的心比任何人都要通透,即使他此刻仿佛已经彻底被困住了,却永远都没把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上。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就像一朵白罂粟,开到荼蘼,罪孽深重。
 
法渡捧着他的脸,然后慢慢吻着他的额角,脸颊,下巴,喉结,小唐皱着眉头,姿态顺从,身体却一如既往的僵硬和抗拒。
 
法渡知道这个人根本没有爱情,可每逢这种时候,总会生出一种近乎拥有的错觉。
 
尽管紧抱着这个人,如果你的心仍然是空的,低头看到自己的胃知道自己是渴的,那么你怎样,都还没有得到。
 
小唐很顺从,眼神落在空白的天花板上。
 
法渡望着他,就像望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梦。绮丽缤纷,怪诞乖张。
 
月光透过灯红酒绿的都市把明媚的光晕投射到两个人身上,好像浓缩了整个纷繁芜杂的世界。
 
“小唐,我爱你。”
 
小唐笑着,笑声里充满了嘲讽,没有一丝真正的温情。
 
这个人的身影永远只在那些充满的血腥杀伐的过去,痛苦,撕裂,决杀。
 
法渡甚至不记得最初是怎么样懵懂的喜欢上了他骨子里透出来的那一线虚假的温情。他是真的没有察觉吗?还是他根本就不想察觉?
 
或者,他爱的原本就是小唐身上无法救赎的罪孽。
 
佛心,菩提,古佛,青灯。
 
一切都在须臾之间碎得毫无痕迹。
 
什么样的执着,都不及他此刻在镜花水月之外那一团触不可及的梦境。
 
即使他只是蝴蝶身后的一团空气。
 
法渡俯身吻他,清晰的知道自己每前进一点,都是不会被原谅的侵犯。用真实的臂弯抱紧他,哪怕那是永远不会得到回应的奢望。
 
“哪怕全世界都要你死,我也要你活着。”
 
第182章:唐家大坟
 
高原上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
 
平常风清云淡的时候漫步草场,总觉得这个世界很小,抬头就是天堂。无边的青绿铺开,就像是展开了一条灵魂归乡的道路。转瞬之间冷风过来,天堂就溶成了炼狱。
 
大学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的时候,大量的车子堵在拉鸡山垭口。越野车相互簇拥着,就像一群相互依偎着取暖的绵羊。此时早已经入夏,高原上的天气再怎么多变,这样极端的天气变化还是非常少见的。因为堵的时候太久,不少有经验的司机已经在车外面支起各种炉子准备晚餐。后面旅游车上下来一群游客,顶着几乎要冻掉耳朵鼻子的寒风站在垭口上摆着各种剪刀手拍照。
 
“预备,茄子!再来一张!行了,快让我看看,拍得好不好!”
 
几个女孩子相互拍照之后便忙着从其中挑选自己满意的照片,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揉着自己被冻得发红的脸:“好冷,咱们还是先回车上去吧,没准一会儿能走了呢。”
 
“你看堵成这样,一时半会肯定走不了,咱们多拍几张。”旁边米分衣服的女孩子满脸兴奋,显然恶劣的气候并没有影响她们初次登上高原的好心情。
 
马尾女孩再次拽了拽她的胳膊:“我忘了戴围巾,你陪我回去拿了再来好不好?”
 
“哎,这么近的距离,你怕什么?你真是看那些神神叨叨的书看傻了,难道你还怕来个雪人把你抓走当媳妇儿?”米分衣女孩笑得前仰后合。
 
“在这种地方别开玩笑。”马尾女孩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有没有听说这里的石头会走路啊?”
 
米分衣女孩眨了眨眼睛:“什么叫石头会走路啊?”
 
“我听过一个传说,这里的石头有灵性。猪那么大的石头,晚上还在垭口边上,第二天就出现在几百米之外了。”
 
“噗!”米分衣女孩笑得越来越夸张,“敢情是它长了脚,趁着没人自己跑了?”
 
“石头走路是真事。”司机大叔提着铁通在一边舀了一桶干净的雪,“草场上拦不住风,风刮到这里被山挡住没处去,就都从垭口里挤出来,那风刮起来一点不比台风逊色。别说是大石头,有时候山豁都吹开了,第二天看着简直就像变了一个地方。”
 
马尾女孩连忙追问:“大叔,那这山里有雪人吗?”
 
“雪人?你说的是藏民口中的也梯吧?那种东西传得那么玄乎,实际上哪有人见过?”司机大叔提着雪站起来,“你要是问呐,这地方有的是比那有意思的传说。”
 
“大叔,什么有意思的传说?”马尾女孩不依不饶的追问。
 
“这里翻过去的横山下面有一处村子,叫做唐家大坟。名字这茬还不算怪,里面的人与世隔绝,按理说应该是穷得掉渣吧,可他们偏偏富得流油。天晴的时候,远远的就能看见他们的一座塔,通身金灿灿的特别扎眼。檐角那大铃铛风大了都吹不动,全都是纯金的呐。”
 
“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在那守护远古宝藏?”
 
“这地方能上身份证,就证明它确实存在,可外人去了根本就找不到。就说那塔,见过的人不少,可怎么绕也绕不到面前。你们要是感兴趣,明天路过的时候可以看看……”
 
啊啾!
 
响亮的喷嚏声从远处传来,直把这个满怀猎奇热情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你能不能小点声,吓死我了!”邓川反复搓着手,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白瓶子扔给rex,“打喷嚏跟开炮似的,也不怕脑浆喷出来!”
 
“我这不是感冒了吗?你这是对病人的态度吗!你有本事吐槽我,你有种治好我啊!”rex从进了青海开始就感冒了,一路咳嗽加喷嚏好几天,丝毫没有要好转的迹象。
 
法渡皱着眉头:“行了,把口罩戴起来,要吵架出去吵。”
 
“你也嫌弃我?”rex满脸悲愤。
 
法渡指了指车门的方向:“小点声,别吵醒小唐。”
 
rex悲愤的吸了吸鼻子。
 
邓川忍不住问道:“怎么了?脑浆真喷出来了?”
 
rex翻了个白眼:“我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邓川:……
 
“说真的,你不是有神杀吗?何必眼巴巴的跑这么远?”rex说道,“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老妖婆杀了,等唐家办丧事的时候咱们再回去,多省事啊。”
 
法渡轻轻的摇摇头,这些日子他也在钻研神杀,越是深入他就越觉得不可思议。每个人在现实中的存在到了精神界面上就会幻化成各种形态,其复杂诡怪程度远远超越了法渡原本的想象,再加上鬼魂妖灵这一类存在,神杀之境就变得更加神秘莫测。在这些之外,神杀之境还有大片的空白,法渡虽然没有去触碰,却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那些地方隐藏着更多不可预测的东西。
 
局外人觉得神杀是一件极其便利的武器,只有身在其中才能明白,神杀本是一把双刃剑。
 
诡秘难测,无法掌控。
 
不到万不得已,法渡绝不会去选择这种方法。
 
等了半天不见法渡回话,rex再次开口:“要不,我去替你把事办了?”
 
法渡依旧摇头:“不要轻举妄动。”
 
“这一下雪就要封路,我们总不至于在这里呆上个十天半个月吧?”rex脸上写满了绝望。
 
法渡淡定的回答:“如果明天还继续下雪,咱们就先转回县城去。”
 
他这一抬头,忽然看见车窗外面站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正隔着玻璃轻轻叩着车窗。
 
法渡摁下车窗,脸上带着笑容:“有事么?”
 
“我听到有人特别大声的打喷嚏,你们需要感冒药吗?”女孩子递过来一瓶感冒药,“这是特效药,你们可以试试。”
 
“我们带着呢,谢谢。”法渡拍了拍身边的药箱,婉拒了女孩的好意。
 
“大家都被堵在这里也算有缘,不用客气。”女孩子的脸被冻得发红,“刚才看见车外面的炉子和我们的一样,我们的燃料没了,可以借用一点吗?”
 
法渡点点头:“rex,倒点白汽油给她。”
 
rex接着打了一个喷嚏:“邓川好手好脚的你不使唤他,老拿我当不要钱的男佣,啊啾!”
 
马尾女孩刚端着汽油离开,米分衣女孩马上就凑了过来:“小敏,平时看你都不爱吱声,搭讪还挺有一套啊!车上那几个都挺帅,要到电话号码了吗?”
 
小敏摇摇头:“我不是在搭讪,只是想靠近一点看清他们的脸。”
 
米分衣女孩一脸鄙夷:“这有什么区别啊?”
 
小敏微微侧着头,发丝在裹着雪的风里不住摇曳:“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们,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纷纷扬扬的大雪在窗外层层堆积,屋里升着炭火,古老而沉郁的木料气味萦绕在空气里,粘腻得仿佛是裹着糖浆。
 
“来了,少磊回来了。”少女坐在古旧的花梨木椅子中间,看起来不过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材小了,身上华丽的民族服饰就更加显得宽大,华丽的裙摆就像孔雀的尾羽一样拖曳在地面上,浓郁的黑发从肩头直披着,漂亮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漂亮得惊人,活像是一个精雕细刻的洋娃娃。
 
忠义叔跪在地上,佝偻着身子显得更加苍老。
 
“起来吧,你年纪也大了,地下凉。”少女笑起来,笑厣美好得像是每个人童年都曾经拥有过的梦境,“忠义啊,我知道少磊贪玩,从小就这样。小时候和养鬼祭司一块儿,现在又跟个小和尚闹起来了。这么不听话,你说怎么办呢?”
 
忠义叔听到这话,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站都站不起来,只是战战兢兢的低着头:“太奶奶,太奶奶……”
 
“我容着他惯着他,他现在却要带人来杀我。他看着我的时候脑子里心里全都是恨,表面上却还那么温情脉脉,我还以为他会一直那么聪明……”少女低低的笑着,温柔的摩挲着手腕上那块黑色的毛皮,“可惜,他和云虎实在太像了,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识抬举。”
 
“太奶奶,求你放过少磊吧……唐家的血脉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忠义叔微微发颤,“少磊死了,唐家的血脉真的就断了……”
 
“他从来就不是你唐家的血脉,是云虎和那个贱人的孽种。”少女笑着,嘴唇上明明并没有涂什么东西,看上去却仿佛抹着明油,“放心,唐家对我的恩义我还记着,老唐家的血脉不会在这一辈上断绝,哪怕杀了唐少磊,不是还有秀娥吗?”
 
忠义叔陡然瞪大了眼睛:“秀娥……秀娥不是已经……”
 
少女答道:“你尽管放心,再过五个月,我必定会还你唐家一个血脉正统的孩子。”
 
“是……是……”忠义叔咬了咬牙,“可是少磊……”
 
“你用不着替他求情。”少女眯着眼睛,“我让他死,他活不了。我要他活,他想死也死不了。”
 
少女转过脸望着外面铺天盖地的大雪,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个不会动的洋娃娃。
 
忠义叔依旧跪着,她没说让他离开,那他便只敢跪在那里,哪怕冰冷的寒意正在顺着膝头让双腿都变得僵硬麻木。
 
“忠义,好大的雪啊。”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女忽然开了口,“雪停了之后,少磊就会来杀我吧?”
 
陡然听到这句话,忠义叔先是愣了愣,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你想知道雪什么时候会停吗?”少女轻声笑着,“只要我不让它停,那它永远都不会停。”
 
忠义叔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面前坐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像人,可也不是妖怪。
 
她悖逆时光生长,她预知未来,她堪破人心。
 
而现在,她让早已经入夏的天气飘起了漫天大雪。
 
第183章:不可共存
 
法渡被寒冷唤醒的时候,车窗上已经铺了满满一层坚冰。这样的极寒就是有炼血宗血缘的自己都觉得寒冷,确实显得诡异。
 
身边的小唐睡得还算安稳,听到他虽然微弱却分明存在着的呼吸,法渡就觉得这个世界还算圆满。
 
车里被改装过,两个后座可以放下来当作睡床,法渡和小唐就睡在这里。邓川蜷缩在中间的座位,流着口水睡得形象全无。顶上挂着一张吊床,那是rex的专属位置。
 
周遭的呼吸声只有两个,rex并不在吊床上。
 
法渡看了一眼车里的夜光计时钟,现在正好是凌晨三点半。
 
这个时间,rex能去哪里?这么冷的天,他就算跑出去方便,最多三分钟也就回来了,难道还能冒着极寒在外面赏雪?
 
他慢慢的翻身起来,用最轻的动作推开车门。
 
邓川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迷迷糊糊的问:“尿尿啊?”
 
法渡点了点头,低头钻了出去。大雪早已经把车埋过了一半,他这一步就踩进了及腰深的雪里。
 
四周被堵住的车辆都在大雪中静默着,白茫茫的雪把它们变成了各种无法辨识形象的雪团。雪地上看不到任何的脚印,随便一次呼吸都像有结冰的刀子在切割着人的咽喉和肺部。
 
在这样的大雪里,任何踪迹都会在短时间内消弭于无形。但要彻底掩盖一个人的足迹,起码也要半个小时。
 
也就是说,rex起码已经出去半小时以上了。
 
这种时候光凭人力寻找绝对是自杀行为。
 
法渡立刻闭上了眼睛。
 
有那么一段日子没有遁入神杀之境,忽然间回来的感觉就像是刚学会游泳的人下了水,心里有些恐惧但又觉得雀跃。
 
因为这种力量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操控的。
 
在那一片空白当中,法渡忽然察觉到了血的气息,一抬头,不远处便是一座金灿灿的飞檐宝塔。
 
法渡找到rex的时候,他在一处背风的石头后面傻愣愣的站着,似乎望着手心里的什么东西,偶尔发出一两声咳嗽。
 
“rex。”平常rex的感知力都很强,这时候却连法渡到了他身后都没发现。
 
“大半夜的,吓死我了!”rex回头望了他一眼,却并没有转过身来。
 
法渡并没有给他打哈哈的时间,直截了当的问道:“你上哪去了?”
 
rex马上回答:“我能上哪,上个厕所不用跟你们报告吧。”
 
“就算上厕所需要半个小时,需要脱光衣服吗?”法渡继续追问,“你化形去了哪里?是不是自己去了唐家?”
 
“我替你们先去探路,你应该感谢我啊……咳咳……”rex一直藏在黑暗里,试图用巨石的阴影掩盖自己的身影。
 
那种咳嗽声对法渡来说实在太熟悉了,和小唐简直一模一样。那并不是感冒,而是身体衰竭即将到来的讯号。
 
法渡忽然伸手拽住了rex的胳膊。
 
果然,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干嘛露出这种表情,反正早晚都会有这一天,没必要摆出一付现在就想给我超度的表情。”rex摆摆手,“得了,真到了那天我也自己去见耶稣,用不着你送。”
 
法渡皱着眉头:“你这样多久了?”
 
rex没有回话,而是直接扯开了话题:“你要是真担心,麻烦快点帮我找个漂亮的妖来帮我生孩子吧。”
 
法渡直接没搭理他。
 
小唐的血统更倾向于妖,而rex更倾向于人,之前小唐频繁妖化所以现在的症状才表现得那么严重,rex从相识以来那么久除了被西王母逼得必须化形之外,其他时候都没有动过要化形的心思,照这样推算,rex就算开始衰竭,也就是最近的事而已。
 
“说真的,我在唐家绕了一圈,别的倒没发现,就看见那个金塔下面有个古怪的大水缸。”rex说道,“外面到处都被雪盖住了,偏偏那个水缸一直冒着热气,足有……足有一间房子那么大,也不知道是养着什么东西。”
 
法渡问道:“你去的时候有没有被发现?”
 
“没有,半夜三更的,哪有人出来到处晃荡。”rex摇摇头,“要不叫醒唐少磊咱们就一路杀过去吧,早点完事早点回家。”
 
法渡摇摇头:“你已经打草惊蛇了,我们接下来行事更要加倍小心。”
 
“打草惊蛇?我什么时候打草惊蛇了?”rex依旧不明所以。
 
法渡抬起头,在漫天飘飞的雪花中间,稳稳的立着一个发出红光的纸娃娃。
 
rex瞪大了眼睛:“这又是什么邪术?”
 
纸娃娃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终于被发现了。”
 
法渡心头微微的往下一沉,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你是刀美兰?”
 
“那一次你虽然是灵魂出窍,但我们确实见过。”纸娃娃依旧笑着,“让你陪着我家孩子千里迢迢跑来,真是辛苦你了。”
 
法渡什么也没说,如果刀美兰真的可以未卜先知读出人心,那么他们的来意她早就知道了,再拐弯抹角也没有任何意义。
 
“闻道有先后,谅你也是机缘巧合得来不易,我无意去惹你,你最好也不要来找麻烦。”纸娃娃的嗓子传达着来自于刀美兰的信息。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东西。”法渡平静的答道,“我们之间做不了生意。”
 
叽叽!纸娃娃忽然冒出一阵火焰,噼啪爆燃的火焰声中裹着惨烈的嘶叫声。
 
rex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法渡的表情才忽然醒悟:“你通过这个纸人对它的主人发动神杀?”
 
法渡没有回话,挺直的脊梁逆着风雪,仿佛出鞘的剑,闪耀着慑人的锋芒。
 
只有这个时候,rex才分明的意识到眼前的法渡已经不一样了。
 
rex还记得最初遇见的法渡,单纯,隐忍,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善意,透过眼睛就能看透他的心。而现在的法渡却在为了自己所想要的无所顾忌的杀伐,狠辣而决绝。
 
法渡没时间去管rex,顺着纸娃娃猛冲进去,面前就像铺着一条漆黑的道路。
 
他看到刀美兰站在道路尽头,华丽的裙摆就像孔雀的尾羽一样拖曳在地面上。那个刀美兰并不是上次所见小姑娘的模样,而是和老常所说的一样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眉眼长相漂亮得不像是人。
 
法渡来到她面前的时候,清晰的看到她幽深的瞳孔里涌出了真实的惊诧和恐惧。
 
但那只是一刹那,在法渡发出神杀的瞬间,刀美兰的身形忽然像烟一样消弭,瞬间隐去了踪影。就像炸弹在面前砰然炸裂,直接把他推出了那个漆黑的境界。
 
纸人化为纸灰的瞬间法渡也跟着踉跄了两步,几乎就要摔倒在雪地里。
 
“看来我还是小看你了。”刀美兰咯咯的笑声在风中迂回着消散,无端的邪气横生,“也对,这世上有我便不能再有你,我们不可能共存,呵呵呵……”
 
rex扶住法渡:“你还撑得住吧?”
 
法渡点点头,跟着又摇摇头:“她远比我们想的更强大。”
 
“她躲过了你的神杀?”rex顿了顿,“你也够狠的,还没说两句就动手了。”
 
法渡努力直起自己的脊梁:“对错善恶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能让小唐活着,就是我最后的信仰。”
 
邓川裹着睡袋坐在门口,不住的打着哈欠:“你们大半夜的上哪去了?打怪还是刷副本呐?”
 
rex没好气的回了句:“怪来了第一个也是先吃你!”
 
法渡望了一眼沉睡的小唐,没来由的来了一句:“谢谢。”
 
邓川也给谢懵了,莫名其妙的问道:“谢我干什么?”
 
“谢你替我守着小唐。”
 
提起这事显然点燃了邓川的火气:“你不说还好,说起来就觉得来气。你们还真是心大,把我们撇这儿就走了,也不怕真来个什么把你们老窝端了。”
 
法渡微微一笑:“这不是有你吗?”
 
邓川愣了愣,rex抢先叫起来:“你倒是说说,不能打不能扛脑子也不算太好使,真遇上事的时候这货能顶什么用?”
 
法渡也不回答,低头钻回了自己的被窝。
 
邓川还坐在原地,冲着rex直皱眉头:“哪来的血?你受伤了?”
 
“关你p事。”rex把手往睡袋上蹭了几下,翻身爬回了吊床。
 
“下来。”邓川吼了一声,态度前所未有的严肃。
 
rex直接装死动都不动,邓川干脆抬脚朝着他屁股就是狠狠一踹。rex大喊一声,直接头朝下狠摔下来。
 
“哎,你是想打架是不是!”rex怒火冲天的爬起来,结果又被邓川踹了一脚。
 
平常邓川都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平常也被rex欺负挤兑惯了,这么突如其来的两脚着实把rex踹晕了。
 
“今天真是撞邪了,一个个都变大爷……行行行,你到底想干嘛?”
 
邓川拽起他的手看了一阵上面的残血:“年纪轻轻的,别忙着死。”
 
“废话,活得好好的谁会想死?先祖继承的血缘还得怪我喽?”rex没好气的顶了回去。
 
邓川把他的手甩开,直接闭上了眼睛:“睡吧。”
 
rex顿时气得七窍生烟:“那你把我踹下来干嘛?喂!说话!”
 
第184章:生则为神
 
法渡提着一兜食物进门的时候,小唐正坐在床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大雪。极度虚弱之后,他脸上反而出现了一种明艳的白光,如同回光返照一般,演化成了难得的好气色。
 
法渡心头微微一痛:“要看也坐在被窝里看吧。”
 
“这里是哪儿?”小唐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那一句话已经用完了他所有的力气。
 
“县城。”法渡答道,“大雪封了路,再不退回来,我们会被困死在山口上。”
 
“雪?”小唐微微一笑:“她招来的。”
 
法渡没有回话,那一场雪来得那么诡异,再加上和刀美兰在神杀之境里的头一次对决,多少已经让他有了心理准备。
 
“她说刮风就刮风,她说下雪就下雪,小时候我以为她灵的跟天气预报似的……后来我才知道,附近小范围的天气突变从来都不取决于天气预报,而是她的心情。”
 
“连天气也要受她操纵,难怪她能避过神杀。”
 
“避过了神杀?”小唐缓缓转过头来,“那么多年了,老妖婆居然还藏着不少新招。”
 
法渡听不出小唐话里的惋惜,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了这场短兵相接的胜负,终于也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会很失望。”
 
“失望?从来都没有希望的人,哪有资格说什么失望。只不过以后你就要小心了,如果她认为你很危险,那么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杀了你。”小唐的笑意飘飘浮浮的落不到实处,就像隔着一层纱,一片雾,怎么都无法触碰。即使落在最不利的局面,他依旧能够笑得那么自得,好像全世界都被攥在手里,所有人都在他的操控之下。
 
法渡认真的望着他的脸,恨不得把每一秒都变成永恒。
 
“看着我干什么?”小唐依旧在笑,“你这么看着我,我都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
 
法渡慢慢坐到他身边,习惯性的拥抱他。
 
小唐忽然开口:“法渡,你有多喜欢我?”
 
法渡默默的摇头。
 
连法渡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喜欢小唐,又能用什么样的字眼来形容?
 
小唐低低的笑了一声:“喜欢到可以为我去死吗?”
 
法渡愣了愣,过了一阵才找到了最合适的答案:“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究竟应该把赌注押在谁的身上。”小唐微微低着头,呼吸的时候温暖的气息就落在法渡颈项里。
 
法渡忽然攥紧了他腰间的衣服:“小唐,你真的没有爱情吗?”
 
小唐沉默着,久许没有回答。
 
法渡苦笑一声,终于还是放开了他:“睡吧,我去和rex他们商量一下怎么进唐家大坟。”
 
法渡站起来的时候,小唐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
 
“小唐?”法渡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两颗心脏隔着衣服和肋骨并行跳动,似乎把全身的血液都变得疯狂。
 
“你来晚了。”小唐笑起来的时候,法渡听到了某种破碎和绝望的味道。
 
法渡原本想转过身,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开始犹豫,转身之后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小唐的脆弱?
 
“你来的时候,我早就不再是我了。”实际上小唐并没有表现出他期许的动容和脆弱,只是平淡的陈述着好像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如果我死了,记得帮我好好念几遍往生咒,来世……起码也能干干净净。”
 
屋子里一片静谧,小唐沉沉的睡着,法渡却忽然坐了起来。
 
闭眼,集中精神,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精神脱离了身体,以漂浮的姿态出现在天花板下面。
 
被动的灵魂出窍有过那么多次,如今他也逐渐掌握了这个窍门。神杀的到来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很多原本不会的不懂的,都在短时间内被他发现和掌握。
 
灵魂原本就只是一股凝聚不散的思想,并不需要真的顺着山路跑上那么上百公里。只需要知道自己想要到达的位置,须臾之间就能出现在那个地方。
 
无边的白雪让他觉得冰寒刺骨,但那仅仅是肉体的习惯而已,因为灵魂本身压根就不会觉察到寒冷。
 
法渡一眼就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飞檐宝塔。
 
周围的风雪依旧肆虐,无数的小房子在冰冷黑暗中静默着。所有的房顶都填着土种着草,修筑成了半圆的形状,望过去就像是一整片的坟塚。也难怪外人找不到,这样的设计即使是航拍也很难拍出村子的形貌,唯一显眼的,就真的只有那座金塔。
 
这就是唐家大坟,活人住的死地。
 
法渡并不指望这种方式可以瞒过刀美兰,所以他倍加戒备,在村子里慢慢搜索着刀美兰的气息。
 
他很快就发现了那口冒着热气的玻璃缸。那缸的模样太过怪异,足以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法渡来到水缸面前的时候才发现里面空空荡荡,没有惯常饲养鱼类所用的水藻和石块。
 
难道唐家居然是养着一缸水?
 
须臾之间,有个黑影忽然冲黑沉沉的角落里冲了出来。
 
法渡很庆幸自己是灵魂体的状态,否则很难预料在那一刻会不会被吓得摔倒在地。
 
那个黑影慢慢的贴到了玻璃缸壁上。
 
她的皮肤发出鱼一般的鳞光,披散的头发随着水波缓缓飘荡,要不是她身上裹的长裙当中依旧是双腿而不是鱼尾,法渡简直以为那真是一条人鱼。
 
法渡一直等着,却始终没等到她露出水面换气。
 
她不需要换气,她并不是人类。可那身形模样又是熟悉的。
 
法渡围着玻璃缸转了半圈,试图看清楚她的脸。
 
接着白雪亮汪汪的反光,他首先看到了她高挺着的肚子,然后才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唐秀娥。
 
她贴着缸壁,那双眼睛一直瞪着,仿佛鱼类一眨不眨,穿越过肉体的界限,直愣愣的盯着法渡。
 
没有感情,没有知觉,她只是像鱼一样简单的活着。
 
法渡忽然间明白了刀美兰这么做的意义。她要唐秀娥活着,同时又要让唐家上下看见她处置唐秀娥的手段。
 
那一瞬间的惊骇之后,法渡却像忽然走进了电影里的倒放镜头,周围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地上倒着飘向天空。
 
刀美兰站在他面前,嘴唇上像染着一层明油。
 
“你终于来了。”她笑起来,将手里那一片辨不清形貌的东西飞快的刺入法渡的胸口。
 
明明是灵魂体,那种疼痛却几乎要把他整个撕裂开来。
 
灵魂不会觉得冷,当然也不会觉得疼,那只不过是灵魂受创之后的具象化表现而已。
 
“神杀?”法渡瞬间明白过来,刚刚刀美兰对他发出了神杀!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对少磊着迷吗?”刀美兰和法渡的距离那么近,法渡甚至能看到她眼底燃烧的那一点鬼火般的光晕,“因为你得不到他,得不到的东西……永远都像隔着玻璃望着迷人的珍宝。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
 
法渡望着她那张绝美的脸:“我得不到的,你也得不到。”
 
“你去死吧!”刀美兰瞳孔里那一点光晕忽然燃成了炽热的火焰,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法渡的身形忽然像烟一样消弭,瞬间隐去了踪影。
 
“太奶奶!太奶奶你没事吧?”忠义叔扶着那个表情气急败坏的少女,脸上的表情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恐惧。
 
“他躲过了神杀!他学会了!看一次就学会了!我真是小看他了!”娃娃一样的少女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可恶!到灵湖里把陶芳的棺材拽到浅水里!”
 
忠义叔猛地打了个冷颤:“太奶奶,你答应过不会动她。”
 
少女忽然笑起来,所有的怒气都在瞬间消弭:“你放心,我不会动她。只要少磊别傻到和小和尚一起来对付我,我永远都不会动她。”
 
“法渡?醒醒!”
 
法渡很庆幸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小唐的脸,而他眼睛里那一线关切是真实的。
 
“法渡,你怎么回事啊?”rex揉着眼睛,“大半夜叫得那么惨,我还以为你被唐少磊宰了……”
 
邓川打断了rex的吐槽:“你没事吧?”
 
法渡笑了笑:“没事,我避过了她的神杀。”
 
“她的神杀?”rex大叫一声,“难道她和你一样?”
 
“应该不是。”法渡轻轻摇头:“我能感觉到她的肉身是人,但她到底是什么来历我却说不清。”
 
“说起这个就觉得玄乎……”rex望着外面的大雪,“要雨得雨要风得风,居然还会神杀,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邓川,你说呢。”法渡转向坐在一边恹恹欲睡的邓川。
 
“问我?”邓川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满是玩味,“你们的事情什么时候居然还要和我商量了?真是太荣幸了!”
 
法渡问道:“上次是你辨认出了刑天,这次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邓川微微一笑:“她都能呼风唤雨了,在神话里不就是神仙吗?”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
 
“有啊,你不是亲眼见过西王母吗?”邓川马上回答,“神或许也就是一种说法,不管是什么样的存在,强大到了一定的程度便被称为神。”
 
“那么这样的神到底有多少?”
 
邓川沉默了好一阵:“中国外国都有那么多神话传说,光这个数目都不少。你再算上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妖怪,那简直数不清了。”
 
“你应该知道四方大妖吧?”
 
邓川眉头微微一挑:“志怪小说里提过,白蛇、雷虎、九尾、北海巨妖。”
 
“小白就是白蛇,小唐的生父就是雷虎,虞天则是九尾。”
 
邓川瞪大了眼睛:“神马?就他们几个啊?”
 
“你觉得他们能称得上是神么?”
 
“哎呦喂,这你比我清楚啊,你觉得他们称得上是神吗?”邓川忍不住吐槽,“哪怕虞天和血舍利同化了,修为离西王母也还差得远呢。”
 
法渡问道:“那么北海巨妖呢?小白曾经说过,北海巨妖归溯的修为比他们高得太多。”
 
邓川停了一阵,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许算吧。”
 
法渡点点头:“那我就安心了。”
 
rex在旁边揉脸不止:“你们这都是在扯什么?和老妖婆又有什么关系啊?!”
 
小唐跟着微微一笑:“多想少问,你自然就明白了。”
 
“啥?”
 
法渡答道:“你还不明白吗?刀美兰不是人也不是妖灵,她是神。”
 
第185章:万物轮回
 
法渡踏着厚厚的雪堆走在街上,手里提着刚买的盒饭。
 
因为他们彼此都向对方发出过神杀,也都知道躲避神杀的方法,所以法渡并不害怕刀美兰再忽然发难。
 
他唯一畏惧的,不过是怕刀美兰对小唐下手而已。
 
这些日子小唐频繁的梦见陶芳,或许就是一种印证。刀美兰在利用陶芳,一步步摧毁小唐的意志力。
 
“救命!救命啊!”
 
那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个青年围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姑娘盯着那两把明晃晃的匕首满脸都是绝望,死死捂着自己的挎包。
 
这里很偏僻,灰败的老墙里住的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姑娘的求救声在巷子里凄厉的扩散,一个大妈逃避瘟疫一样快速躲开。有个孩子趴在窗户上好奇的看着,被大人的手拧着耳朵扯了回去。
 
“别喊了,没用。把钱和手机交出来!放手!信不信老子杀了你!”
 
抢劫。
 
就像乞丐和拥堵一样,抢劫也是城市永远都不会缺少的元素。
 
法渡提着盒饭缓缓走过去,两个青年拽着姑娘的包飞快的跑过来。
 
姑娘忽然喊起来:“是你!是你!拦住他们!快帮我拦住他们!”
 
法渡感觉到其中一个青年正在向他挥刀,微微皱了皱眉头。
 
两个人先后滚落在雪地里,姑娘的包被甩飞出去老远。
 
“谢谢!谢谢!”姑娘赶上来的时候,两个抢劫的青年正捂着胸口在雪地里痛苦的打滚。她慌慌忙忙捡回自己的包,“他们这是怎么了?”
 
法渡笑了笑:“不知道,也许是心脏病吧。”
 
“两个人都有心脏病?”姑娘一脸诧异,显然并不打算接受这个说法。如果法渡和他们动手了也许还说得过去,实际上她明明就看到法渡只是站在那里,连动都没动一下。
 
法渡笑了笑:“别报警了。”
 
姑娘皱着眉头:“他们是坏人,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你报了警,他们会得救的。”法渡说道,“你什么都不做,他们就会死在雪地里。”
 
姑娘还在发愣,法渡已经顾自走到了前面。
 
“等等,你……你还记得我吗?”姑娘赶了上来,“我们在拉鸡山垭口见过。”
 
法渡轻轻点头。
 
要不是她喊的那句话,这两个倒霉鬼也不至于冲他挥刀啊。
 
“我就说看着眼熟,终于找到了!”姑娘飞快的打开背包,从里面拽出一张纸,“我是k大法医鉴定专业毕业的,你们车上那个人应该是我的学长邓川,但那不可能,他……”
 
法渡望了一眼那张纸,立刻打断了姑娘的话:“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明明就长得一模一样,怎可能……”
 
法渡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的说着:“你认错人了。”
 
姑娘的眼神变得迷茫,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像。
 
法渡走了之后又过了好大一阵,她才忽然回过神来:“咦?我站在这里干嘛?”
 
法渡走进电梯的时候,忽然间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随着电梯楼层逐渐升高,那种感觉也变得越来越强烈。不远不近,持续不断,充满了压迫感。
 
无端的令他觉得危险。
 
电梯门打开,法渡提着盒饭迈进了走廊。
 
这是临时租住的屋子,并不是宾馆,监控只在电梯里才有。
 
屋子已经有些年月了,即使是大白天走廊里也显得十分黑暗,接触不良的电灯不断闪烁着,就像所有恐怖电影里的桥段。
 
法渡慢慢的走着,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谨慎。
 
窗户忽然被呼啸的北风撞了一下,几片雪花打着圈子扑入室内。
 
法渡扭头去看的瞬间,面前忽然就多了一个人影。
 
“小白?”他想过各种可能性,甚至想过会是刀美兰亲自上门,可怎么也没想到出现的人会是小白。
 
小白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照例是白t恤加洗水的牛仔裤,一双金色的蛇眸在黑暗里熠熠生光。
 
虽然小白还是那个小白,但直觉告诉法渡,他已经不一样了。
 
“小白,多日不见,你的气色好多了。”法渡想到妖族依靠相互吞噬来强化自身的法门,小白能在短时间内恢复成这样,如果不是另有奇遇,那就是一场极度血腥的杀伐。
 
小白的唇角微微提起来:“能避过神杀,你也大有长进了。”
 
法渡立刻明白了,他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小白眼里,即使他不在,自己身边也有他的眼线。他跟着一笑:“你用什么买通了rex?该不是答应献身吧?”
 
空气里的压迫感瞬间变强,法渡能感觉到小白的情绪就像平静的海面上瞬间涌起了惊涛骇浪。
 
法渡举起手,正好触到了小白的胸口。
 
“金身回来了。”法渡感觉到自己指尖波动起来的力量,自嘲的笑起来,“你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金身,除非这金身早就找到了,只是你一直没有让它归位而已。一开始你拼命催着我找金身,在蓬莱仙境的时候你却那么痛快的放弃了金身,那不是为了呕气,而是因为金身已经在你手里了。”
 
小白没有说话,就当是默认了。
 
“你一直在我身边,不可能单独出去寻找……我想那应该是一场交易。”法渡微微沉吟,“你的金身脱离了虞天的掌控,能够做到这一点并且来和你交易的,就只剩下归溯了。”
 
小白微微一笑:“你其实很聪明。”
 
“纯善的妖永远都成不了大妖。”法渡笑道,“以前我把所有人都看做好人,自然总是被蒙在鼓里;现在我把所有人都当成坏人,反而把人看透了。”
 
“这件事上我确实骗了你,但我也承诺过……”小白应道,“我无法应承你此生绝不相欺,但我绝不会伤害你。”
 
“不用解释,我没打算计较。”法渡答道,“金身找回来了,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呢?找个地方继续清修,还是……”
 
小白忽然开口:“易勋。”
 
小白居然用这个名字叫他,法渡还是点了点头:“嗯。”
 
小白没有说话,冰凉滑腻的手指抚着法渡的颈项,像是一条蛇正在缓缓的游走。几秒钟之后他才意识到小白并不是对他的脖子感兴趣,而是在审视小唐昨晚留下的吻痕。
 
法渡心里一阵没来由的尴尬,立刻退开一步,不期然间却被小白狠狠推到了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固然冷得刺骨,小白忽然吻上来的时候,却激得他浑身发颤。
 
小白的嘴唇几乎没有温度,只有排山倒海般的情感。
 
法渡没有抗拒,倒不是真的抗拒不了,而是小白取回金身之后情感波动变得十分剧烈,这对五感六识极度灵敏的法渡来说不啻于一种灾难。
 
“听到了吗?我不在乎你和谁在一起,你又做了些什么,但……”小白的嘴唇缓缓的离开,“我不希望你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法渡还没从那剧烈的精神冲击中回过神来,过了一阵才喘息着问:“什么?”
 
“你无须计较以后该怎么对我,只是要小心唐少磊……”小白的脸依旧凑在法渡颈窝里,“偶然撞见你们亲热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表情……全都是绝望和抵抗。”
 
法渡微微一笑:“我知道。”
 
小白就是这么直白,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无须理由更不需要回报。
 
“集齐生死门,确实可以让唐少磊长生。但你一定要仔细筹谋,生死门是你最后一件能制住他的武器。我不肯定他与虞天之间是否还有约定,如果云虎的金身已经在他手上,化妖之后他就能立即成为大妖,到那个时候你不仅再也制不住他,甚至有可能身受其害。”
 
“我知道。”法渡点点头,“我不能强令老虎不杀生,却可以控制它什么时候吃肉。”
 
“唐少磊毕竟有云虎的血统,纵然衰弱也不至于变得只能缠绵于病榻之间。”小白忽然醒悟过来,“是你做了手脚。”
 
法渡点点头,并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你不允许他与成泉相见,也并不是因为吃醋。”小白说道,“你要把魂珠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控制唐少磊的同时也削弱成泉的力量。”
 
法渡答道:“既然要把恶魔留在身边,自然要先建好可以困住恶魔的囚牢。”
 
“你比我想象得更聪明。”小白跟着笑起来,“只是要以一己之力与那个妖妇相抗,未必就是明智之举。”
 
法渡答道:“如今我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纵使我不杀刀美兰,她也会杀了我。”
 
“万物轮回,各安其命,我本不想再过问凡尘,却总是无法如愿。以前我时常在想,如果一切皆如所愿,我得回金身,而你能得偿所愿,那个时候我该把自己置于何地?”小白慢悠悠的说道,“后来我又想,如果未能如愿,你终究还是死于非命,那我……又该何去何从?”
 
法渡总算是领悟了他这番话的意思。
 
虽然嘴上不肯说上一句好话,小白到底还是在担心他的安危。
 
“小白,你不需要这么担心我。”法渡答道,“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如何处置唐少磊,如何对付刀美兰,那都是我的事。”
 
小白微微蹙起眉头。
 
窗外白雪皑皑,那种安静的苍凉感,原本就是一种倔强无声的倾诉。
 
“小白,诡计谋算每个人都会。”法渡微笑着,“真正难的,是一颗能把欲望凌驾于感情之上的心。”
 
第186章:双刃之剑
 
法渡推开大门的时候,rex正裹着毯子发抖,邓川微微抬眼:“怎么回来得那么晚,差点要饿死人了。”
 
法渡把盒饭放到茶几上:“路上遇到了朋友。”
 
邓川好奇的问:“这种地方也能遇上朋友?谁啊?”
 
“小白。”法渡望着迅速撕开袋子望嘴里扒饭的rex,“rex,这么久没见了,你不想小白吗?”
 
噗!rex华丽的呛住了。
 
法渡微笑着没说话,如果rex和小白之间有联系,他的反应不会那么奇怪。
 
和小白有所关联的人并不是rex,而是另有其人。
 
邓川忽然仰起头:“怎么回事,楼上漏水啊?”
 
法渡抬起头,天花板上果然多了一滩黑色的东西,看上去就像一滩黑墨水。它慢慢渗进来然后迅速开始扩散,像是墨水又像是影子。
 
法渡说道:“又有老朋友来了。”
 
那一团黑气忽然从天花板上降了下来,涌动的黑色物质向四面八方冲击开来,然后重新凝聚成了和人类似的巨大形体,缭绕成一股冲天的邪气。
 
邓川吓得直蹦起来:“什么玩意儿!”
 
“摩愉利。”法渡答道,“或者说,摩愉利的真身。”
 
rex一边顺气一边吐槽:“摩愉利的真身实在是太恐怖了!”
 
摩愉利寻找合适的人形化身并不容易,如果它离开人身,那么那具人形化身就会飞快腐朽。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摩愉利是不可能脱离人形化身的。
 
摩愉利开阖着黑气凝聚成的嘴唇:“成泉呢?”
 
法渡微微皱眉:“你上我这儿来找成泉?”
 
“他忽然失踪,除了来找唐少磊,我想不出别的去处。”
 
“你找错地方啦。”rex抢先说道,“这几天我们压根就没见过成泉。”
 
法渡慢慢站起来:“你的意思是,成泉失踪了?”
 
摩愉利直接把沉默当成了回答,过了好一阵才开口:“我已经找遍了,并没有找到他的踪迹。来找你们不过是碰碰运气,找不到也在情理之中。”
 
摩愉利的找和普通人的找并不一样,他说找遍了自然不仅仅是人可以去到的地方,或许连很多非人类的地方都找遍了。
 
如果摩愉利说找不到,成泉就是真的消失了。
 
邓川微微挑着眉:“要查失踪案起码也要有点线索吧,难道就没有别的线索吗?比如他有什么仇人,和谁有过过节?”
 
摩愉利答道:“你应该知道,化生寺内有一支叫做修神宗。”
 
乃是禁忌,虽名为修神,却修以人入妖之法,凶险万般,难有能大成者。如若大成,其能勘比神魔。
 
法渡立刻注意到,rex脸上忽然露出了极度恐惧的神色。
 
“修神宗修炼的法门极其古怪,成功几率极低,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为了能到达神境,每一代宗族数量都会锐减。听闻到了现在人数不会过百,真正达成神境的只有宗主一人。修神宗还有一项怪异的地方,每一任宗主都是女人。”摩愉利说道,“宗主代代相传,因为生长速度缓慢,接近百年身体才会成年。这时候宗主就会开始寻求配偶繁衍后代,因为本族繁衍易出畸胎,一般都是到其他三宗当中寻找血统纯正能力强大的合适人选。”
 
“血统纯正能力强大?得咧,这不就法渡、成泉和rex吗?”邓川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rex你也不用费心去找妖给你生孩子了,直接自荐去修神宗吧。”
 
“我呸!”rex大喊一声,“你知不知道修神宗生孩子的方式有多恐怖?我宁可娶只老鼠!”
 
摩愉利接着说:“因为修神宗的力量会代代相继,修神宗宗主繁育后代需要耗费极大的力量,这个时候为了保全自己,她的丈夫就会成为相应的牺牲品。”
 
邓川恍然大悟:“明白了,就是把自家老公当成产后补品吃掉?那不是和螳螂一样?打听一下,是真就一口口吃掉,还是像妖怪那样吞噬掉啊?”
 
“你闭嘴!”rex都快哭了。
 
摩愉利答道:“新生的胎儿会被放入父亲的躯壳,而躯壳会成为胎儿和母亲两个人的养料。自身的能力会被母亲逐渐吸取,而肉身会被胎儿最终啃噬干净。在这段时间之内父亲都不会死,至少在灵识涣散之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是怎么被慢慢吃掉。”
 
摩愉利所说骇人听闻,大半天都没人吱声。
 
“现在,正是百年之期。宗族让成泉禁足,其实也有保护他的成分。”摩愉利说道,“按现在的状况,成泉很有可能已经落在修神宗手里了。”
 
法渡点点头:“修神宗就是你们一直恐惧的猎手。”
 
rex吼道:“什么叫你们,你以为不关你的事吗?”
 
“所以你想方设法留在我身边,就是希望让修神宗转而注意我,忽略你,是吗?”法渡笑道,“在蓬莱仙境你明明害怕我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甚至拼命保护我,为的就是保住我的命,等修神宗的人到来,你还能多一条活路。”
 
rex瞪着眼睛,哑口无言。
 
足足过了好一阵,rex才轻轻的说道:“我不想死,尤其不想死的那么恐怖。”
 
法渡笑了笑,之前他就意识到rex的亲近是另有所图,听到这样的回答,他丝毫不觉得意外。
 
“笑什么?你不害怕吗?”rex觉得十分意外。
 
“为捉摸不清的未来担忧,还不如先想想现在。”法渡答道,“摩愉利你也不用到处走了,呆在这里等着吧。”
 
邓川忽然插嘴:“等什么?”
 
“如果我和rex是修神宗的目标,他们早晚都会找上门来,何必费力去找他们?先吃饭……”法渡慢慢脱下外套,却觉得衣领后面有一件硬邦邦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摘出来的时候,rex立马凑了过来:“这什么啊?窃听器?”
 
法渡忽然蹙紧了眉头。
 
习惯了靠能力去感知异动,他居然没意识到现代的科学同样可以完成这些事。
 
“是谁放的?”邓川快速举起手,“先声明一句,绝对不是我啊!”
 
法渡猛然抬头。
 
这些日子那一点淡淡的温情,都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推开门的时候,法渡看到小唐坐在窗台上,单薄的身体裹着寒风和雪花。
 
“小唐,你想干什么?”法渡试着一步步朝他靠近,“过来,这里是28楼。”
 
小唐坐在窗台上朝远处眺望,侧脸上浮现着一个苍白的笑容:“外面是什么样子,我几乎都要忘记了……一天睡二十多个小时,其实也挺累。”
 
“这里是28楼,不小心摔下去会米分身碎骨的。”法渡朝他伸出手,“最近你身体很差,我才让让你多休息。你要是觉得憋得慌,等天气好点我就陪你出去走走。”
 
“你还想演下去吗?”小唐抬手指了指自己后颈的位置,“如果我再不表现得顺从一点,你是不是打算让我从此一直睡到死为止?”
 
法渡微微一笑:“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会告诉你,用不着放窃听器吧。”
 
“假的。”小唐直盯着他,“我对你来说不过是满足占有欲而已,你从来没有真心帮我,你答应过我的……全都是假的。”
 
“我答应过不会让你死,也会替你杀了刀美兰。”法渡忽然意识到,小白仔细看他脖子的时候,除了看见吻痕,同样也看到了窃听器。
 
小白故意引他说了那些话,就是为了让小唐听到。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法渡很想笑。
 
真要玩起心计来,小白真的也是一把好手。
 
“游戏规则是你订的,你用身体来作为交换,我也并没有违背对你的承诺。”法渡答道,“我所做的,无非是防着你再咬我一口而已。”
 
“可惜啊,我差点就要真的相信你了。”小唐翻身面对法渡,背后则是都市穹顶上的璀璨群星。
 
“哪怕我还像以前那样对你,你依旧会一次次在利用完了之后把我一脚踢开。我已经懂了,永远都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法渡依旧笑着,“你不爱我无所谓,属于我也行。”
 
人总是这样,脸上开花心里长牙,手里握着一把剑,伤敌七分再自伤三分。
 
小唐淡淡的说:“你到底还是为了报复我。”
 
法渡知道面前这个人极度自负,他认准的事情根本容不得人解释,所以他只是笑笑,并没有任何辩解。
 
“时间也过了这么久,你该玩够了吧。”小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去走动了,额头和两颊长得太长没有整理的碎发被风扯着狂乱的舞动,就像一团黑色的火焰:“法渡,咱们来赌一把怎么样?”
 
法渡皱了皱眉:“你想赌什么?”
 
“我从这里跳下去,如果我没死,从今往后我们之间再无瓜葛。不要找我,也不要再干涉我想做的事。如果我死了,那这具躯壳就属于你,哪怕你挫骨扬灰都行,我绝对不拦着。”
 
“别胡扯,我绝不会拿你的性命来开玩笑。”法渡实在没有搞笑的心思,试图悄悄地朝他再踏近一步,按这个距离,他完全来得及在小唐跳下去之前把他拉住。
 
“我没有开玩笑,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我舍不得死。但我如果不死,就永远逃不出你的手心……”小唐躺平身子,从窗户里直翻了下去,下坠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意明媚了夜晚的晨星。
 
“小唐!小唐!”法渡猛扑过去,只感觉到他的手指从自己手里滑落出去,那一线体温还残留在手心,身体却已经飞坠进了无边的夜幕当中。
 
第187章:逆转神迹
 
法渡站在树丛之间,周身围绕着淡淡的金芒。那种光焰亮得像是日光,把他彻底笼罩在其中,在覆盖着雪的漆黑深夜依旧亮得耀眼。
 
“法渡,你冷静点,要是被人看到还以为是外星人入侵了嗨!”邓川想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他身上的亮光,但很快就发现并没有什么用。
 
“小唐!小唐你在哪!小唐!”法渡望着手心里的血,身体里那道漆黑的浪潮正在拼命的嘶吼咆哮。
 
困住小唐的这段时间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却从来没想过小唐会用这种惨烈的方式从他身边逃离。
 
“血的附近有虎爪印,肯定是掉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妖化了,至多重伤,肯定不会死的。”rex迅速拽住他,“附近居民密集,你是不是打算惊动所有人?”
 
法渡沉着嗓子:“我一定要找到他。无论他在哪里,我都要把他找回来。”
 
rex也来了脾气,猛扑上来抓住他的肩头:“他拼死也要从你身边逃开,你还要找他干什么?”
 
法渡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来疯狂的来回颠倒,那股漆黑的恶浪在身体里来回乱窜不得纾解:“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他!”
 
rex跟着吼:“那是得到吗?你根本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他!”
 
“无所谓……我不能放他走,绝对不能放他走。”
 
摩愉利的声音慢悠悠的飘过来:“你再坚持,得到的或许只能是一具尸体。”
 
法渡慢慢回过头,眼睛里烧着愤怒的邪焰:“哪怕变成碎片,唐少磊也只能属于我。”
 
rex倒吸一口凉气:“被你这种执着的人爱上,唐少磊还真是满可怜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邓川在这种时候反而比其他人都显得冷静,“既然唐少磊还没死,你不如想想他究竟会去哪里?”
 
法渡微微眯起眼睛,愤怒的邪焰仿佛涟漪层层凝聚:“唐家。”
 
他身上的金芒越来越亮,仰头望着天空,头顶上乌黑的雪云当中慢慢的透出了皎洁的月光,仿佛有无形的利刃把月光撕成了碎片。
 
“你在干嘛?”rex想去喊他,没想到却被邓川给拽住了。
 
“还没看明白吗?”邓川用下巴指了指法渡,“雪停了。”
 
rex望着逐渐晴开的天空,陡然瞪大了眼睛。
 
刀美兰招来的漫天大雪,已经被法渡驱散了。
 
有摩愉利跟着,寻找唐家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困难。只不过这次摩愉利再也不能顾及自己的喜好了,当他顶着一个五十来岁大婶的人形化身出现的时候,rex甚至连吐槽都不知该从哪开始吐。
 
气温在半天之间迅速回升,村口矗立着那座金塔在耀眼的阳光之下静默着,房屋顶上被雪压倒了的草木都开始泛出青色。
 
村口站的那一行人的表情几乎都带着恐惧,除了少量几个年轻人之外全都是老弱妇孺。
 
忠义叔站在最前面,佝偻的身子已经撑不起那件老旧的蓝棉袄。
 
“唐少磊是不是回来了?”
 
法渡的声音在屋子的墙壁之间空洞的回荡,好像这原本就只是一座空荡荡的荒坟。
 
那些人目不转睛的看着法渡,就像看着一个疯子。
 
“法渡,老叔没打算拦你。你有什么怨气就冲我来。”忠义叔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唐家和你没仇怨,只求你不要祸及其他人。”
 
“如果你真心求死,我可以给你个痛快,但死之前你还是得告诉我……”法渡望着忠义叔,“唐少磊到底在哪?”
 
“谁都没看到少磊回来。”忠义叔摇摇头,“我没有骗你,任你再怎么问,我们都不知道。”
 
rex迅速在旁边帮腔:“你们这些普通人就别跟着掺和了,你们难道都甘心为了刀美兰那个老妖婆去送死吗?”
 
“没有人想帮刀美兰。这几年唐家为她的差使白白死了多少人,谁会相帮她?你看看秀娥姐被弄成那样困在鱼缸里,我们谁不恨她?”忠义叔背后的一个男人站出来,“只是她不见了。”
 
rex瞪着眼睛:“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法渡仔细看着,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之前见过的人,唐秀娥的丈夫。
 
“我们这里有一座地下灵湖。”男人答道,“她昨夜就从入口下去了,也不准人跟着。后半夜也不知怎么的,整个入口都塌了,她也被封在里面了,到这会儿也没动静。就算没死,里面没吃没喝,困到最后还是个死。”
 
“还以为来了就是你死我活,结果她先把自个儿埋了。”rex松了口气,“她八成是觉得自己不是你的对手啊。”
 
法渡微微皱着眉头。
 
刀美兰是神,即使法渡真的逆转了她唤来的大雪,那并不能成为刀美兰放弃的理由。
 
“走,带我去灵湖入口。”看到忠义叔还在犹豫,法渡压低了声音,“你放心,杀了刀美兰之后,陶芳就能完好无损的回来。”
 
忠义叔的身体忽然筛糠一样的颤抖起来,他的眼睛里满是压抑了多年的怆痛和最后一线微小的冀望。
 
感觉到他身上的情绪波动,法渡立刻就知道他已经彻底俘获了忠义叔的弱点。
 
他忽然明白了刀美兰的感觉。
 
把别人的命运操纵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瞬间膨胀成了巨大的肥皂泡,里面有着不可一世的甘愉。
 
灵湖的入口在村子背后,就像一座普通的小房子,从外面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门口已经完全塌陷下去,陷进地面一大截。
 
法渡打量着那些残碎的石砖:“入口是什么模样?大概有多深?”
 
忠义叔答道:“地面上二三十个平方,供着唐家祖宗的牌位……牌位后面有个暗门直通灵湖,最上面这一段大概五六十个石阶,二十来米深。下去了就是百把米的通道,直达地下灵湖。”
 
rex愣了愣:“你难道还要把入口炸开?万一唐少磊不在里面呢?”
 
“无论他在不在里面,我都要进去。”
 
“好吧,那你要怎么炸?”邓川蹲在一边啧啧有声,“石头全都陷下去了,起码得先把表面的刨出来吧?下面既然是空的,随便乱炸很危险。我们还是找个专家来拟个方案,找个合适的爆破点。”
 
法渡摇摇头:“我等不了那么久。”
 
摩愉利沉着嗓子:“要不我先放弃人形化身,进灵湖里去看看。”
 
法渡还没回话,就看到大婶忽然歪倒在地,身上脱离出巨大的黑色形体,直朝那废墟里钻了下去。
 
几乎是摩愉利消失的瞬间,属于它的那种特有的邪气也在忽然间消弭殆尽。就像水滴进了海绵,瞬间杳无痕迹。
 
“法渡!摩愉利不见了!”rex大喊起来。
 
连rex都能意识到这一点,法渡更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异样。
 
不死巫妖摩愉利的可怕根本不需要再加累述,刀美兰纵然厉害却也不可能在须臾之间便让它崩解。它的气息能在瞬间被吞噬,足以证明下面还藏着更加可怕的东西。
 
“那是蚀骨宗的化身摩愉利吗?”忠义叔居然特认出了它的身份,但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震撼,“灵湖上面罩着一层灵气,摩愉利这种至邪的不死巫妖强行靠近,很有可能会被净化掉。”
 
法渡迅速把手掌放到了地面上,澎湃的地气立刻就开始朝他手心里聚集,就像影魔曾经做过的一样。周遭有灵性的东西几乎都受到了波及,那就像一场看不见的异界震爆,瞬间震撼了周遭的生灵。
 
“法渡,你这是要干嘛?”邓川皱着眉头,“我们还是应该谨慎一点,强行打开灵湖入口,万一又冒出什么玩意儿来呢?”
 
“入口突然崩塌,只能是刀美兰自己的手笔。我不信刀美兰真的会选这种方式来了结自己。”法渡依旧按着地面,“忠义叔,你从小看着刀美兰展示神迹,有没有见过她能让雪倒着飘向天空?”
 
忠义叔恍恍惚惚的摇着头,显然还没从他刚才展露的力量中回过神来。
 
“那今天你就见着了。”法渡眼里的火焰瞬间凝聚起来,整个场景就像进入了倒放镜头,已经彻底坍塌的石块倒着飘起来,那并不是一场爆炸,而是逆转时光逐渐恢复成它原本的模样。
 
法渡站在正在被飞快构筑起来的大门外,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刀美兰有死门,他有生门。胜负还是未知之数。
 
走进入口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灵气就从幽深的地底飞快的漫上来。那种气息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和曾经在蓬莱仙境遇到的非常相似,却也明显强横许多。被彻底净化的感觉牵引着法渡身体深处蛰伏的漆黑河流被拼命的搅动着,激发着更加剧烈的抵抗。
 
“怎么回事……这股净化力比蓬莱仙境的还厉害……”rex的反应不如法渡那么剧烈,可尽管他身体里的人类血统占据了主要地位,那股灵气还是令他不住的发颤。相反对邓川和忠义叔这样的普通人却没有多大影响。
 
地下灵湖的位置远比他们所想象的还要深,足足沿着天然形成的漏斗台攀爬了好一阵,就在快要失去方向的时候,却忽然冒出一片清凌凌的水光,就像灵湖自己跑到了人跟前。
 
灵湖的水透明得像玻璃,冰冷的水下闪着星星点点绿幽幽的磷光。
 
朦胧的烟雾笼罩着整个湖面,有一阵低低的歌声正在顺着寂静的湖面扩散开来。
 
“小心。”邓川忽然开口,“前面有人。”
 
翱翔的大鹰沉睡在昆仑山下,黄金海洋里的水晶宫里,随着无尽的海水东飘西荡……穿过死亡的回廊,就是大鹰沉睡的地方……
 
少女坐在浅水中的大木箱上哼着歌,现在的她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模样。身材在短时间内急剧缩小,身上的民族服饰几乎就要撑不住了,华丽的裙摆就像孔雀的尾羽裹在身上,长得像一条被子。人变小了,浓郁的黑发却还是那么长,轻飘飘的浮在水面上,漂亮的眉眼活像是一个精雕细刻的洋娃娃。即使只是孩子的年纪,她依旧保持着超越凡人的美貌。
 
“刀美兰。”
 
“你终于来了。”刀美兰稍稍转过身,周遭的人才算看清楚,她坐着的并不是什么木箱,而是一口蓝汪汪的棺木。
 
对法渡来说,真正可怕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她哼的曲子。
 
因为那曲子正和沙海王陵中的人鱼之歌一模一样。
 
第188章:巫妖大军
 
看到棺木的瞬间忠义叔便哑着嗓子喊了起来:“太奶奶,你答应过不会动她!”
 
“我没动她,不过就是闲着没事找她叙叙旧。”刀美兰斜挑着眼梢,“忠义啊,真是人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你说是吗?”
 
刀美兰问的是忠义叔,可在场的人都听到那棺木里发出了砰砰的拍击声。
 
“你别急啊,还得再等等。少磊还没回来呢。”刀美兰笑着抚摸棺木,像是在安抚着不肯睡觉的孩童,“你的少磊长得特别像他爹,发火的时候就这么皱着眉头,特别……特别像。”
 
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似乎已经脱离了现实的范畴,只属于传说,属于梦境,属于水中倒影中那个看得见却又无法触及的世界。任何的触碰,哪怕只是看得稍微用力了一些,她都会跟着化作烟云,化作雾气,化作纤尘浮沙,悄悄的藏进某个再也无法企及的梦境当中。只不过是眼神交会的一刹那,她就能虏去人的一切理智。她的声音如水晶碰撞般清亮冷淡,没有纠缠任何感情的思绪,纯粹纯净得几乎可以洞彻灵魂。
 
这样的绝美对比她的行为,也就越发显得可怕。
 
“刀美兰,你就是修神宗的宗主吧。”法渡忽然开口,“或者说……你是叛离修神宗的前宗主。”
 
“什么?嗷,你放手!快放手!”rex一听这话扭头就要跑,结果硬被邓川拽了回来。
 
“跑什么,我对你们这帮毛孩子不感兴趣。”刀美兰托着腮,脸上满是不屑,“小和尚,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在你侵入神杀之境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你可能是神,但你却谋求停止肉身逆生长的方法,足以证明你对肉身的重视。一个抛不开肉身的神,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修神宗以人修成的妖神了。”法渡答道,“说你是前宗主,倒是你刚刚的歌声提醒了我……那是沙海王陵中的人鱼之歌。”
 
刀美兰微微一笑,却没有做出任何辩解。
 
“之前我时常在想那沙海王陵主墓中藏着小白的金身却没有墓主的尸身,那到底会是谁的陵墓。今天这又恰好解开了之前一直困扰我的谜团。人鱼之歌十分难得,如果不是时常听到,又怎么能够唱得那么清晰准确。那陵墓并不是为了死人建立,而是活人的居所。那里从来就不是什么王陵,而是你们修神宗生活的地方。”法渡继续说道,“身为修神宗的宗主,你除了修神之外就是为族群繁衍新宗主,而你带着云虎出现在唐家,只能是叛逃。之前许多年你的表现都很正常,因为那时候你身体正常而且族人也没有追来,你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安全了。后来因为某种原因,你失去了保持形体的能力,从那以后就开始了逆生长……修神宗只能与其他三宗通婚的习俗应该不是脑袋发热的决定,我猜测应该是你和云虎有过关系之后失去了某些作为宗主的神力。”
 
刀美兰猛的一挥袖子:“够了,住口!”
 
法渡不由的笑起来,他感受到了刀美兰身上强烈的情绪波动。她的愤怒不是因为他揭破了作为前宗主叛逃的往事,而是他提到了云虎。
 
时至今日,她仍放不下云虎。
 
“修神宗有了新宗主,你已经被他们抛弃了。”法渡一字一句的说着,狠决程度远远超过在精神境界里那一场真正的神杀,“你放弃了有可能可以永恒的生命,你用仅剩的神力来控制云虎的精神,可惜……云虎根本就不爱你。”
 
刀美兰抬起头来,眼底燃烧的那一点鬼火般的光晕。
 
“喂,她这是要开大招啊!”rex抱着脑袋朝后躲,“你别再激怒她了!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唐少磊不是云虎。”法渡直盯着刀美兰的眼睛,“从来都不是。”
 
刀美兰忽然站起来:“唐少磊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他!”
 
“你不必动用神杀,现在你和我都有神杀也都知道躲避的方法,势均力敌的战斗没有意义。除此之外任何的力量都可以改变我们之间的胜负……”法渡说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带唐忠义来了吗?”
 
“啊!”刀美兰发出一声尖叫,声波顺着湖面荡漾开来的瞬间,湖面忽然迸发出耀眼的冷光。她的声音就像是抛入了干枯柴草堆的一星火种,瞬间揭开了了水下隐藏的惊世秘密。涌动的水面之下,几乎铺满了发出磷光的绿色晶石,即使隔着几米深的水面,那些水晶多年来相互打磨而出的浑圆轮廓还是清晰可见,立柱、雕像、台阶、墙垣,那是一个沉默在历史当中的废墟。璀璨的光相互离合嵌错,合着水纹变化出华丽而神奇的图案,幻化出勾魂摄魄般的妖冶美感。
 
而在晶石之间,放置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红色棺木,就像是散落在湖底的无数棋子。
 
“你说得对,除了神杀之外任何的力量都可以改变我们之间的胜负。”刀美兰蜷着腿坐在棺木上肆无忌惮的笑着,“这……就是我的力量。”
 
“她这是要干嘛?”邓川伸着脖子看了一阵,忽然间煞白了脸,拽着rex准备撤退,“这回真的闹大了!法渡,你还看什么,快跑啊!”
 
根本用不着邓川提醒,法渡已经清晰的看到,在那些棺木上方都冒出了黑色的烟气,就像一团团墨汁在水里弥漫但速度又远不如墨汁扩散得那么快。
 
不死巫妖。
 
刀美兰造出了上千只不死巫妖。
 
尽管这些巫妖并没有摩愉利那么强大,但光是数量就已经足以成为可以横扫一切生灵的武器。
 
“法渡!快跑啊!你傻了?喂!”rex站在远处大喊。
 
法渡没有回话,直面着那一整片黑压压的巫妖,仿佛出鞘的剑,闪耀着慑人的锋芒。
 
“不打算跑了么?”刀美兰低低的笑着,“我会如你所愿,让你死得安详一点。”
 
“我从来就没打算死。”法渡嘴角依旧带着笑,“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底牌而已。”
 
刀美兰冷笑一声:“好啊,那你试试。”
 
不死巫妖如同听到的战争的号角,顺着湖面一齐朝这边涌来,仿佛水面之下攒动着无数的鱼,每一道黑气推出的水波都是一段带着浓重血腥气味的过往。
 
法渡并没有后退,那一瞬间第一只赶到的巫妖已经咬住了他的肩头。
 
哧!
 
巫妖陡然尖叫起来,飞快的把法渡甩开。沾染到法渡血液的部分就像被泼了酸,无形的身体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黑气混乱缭绕,竟然无法再次凝聚起身形。它的嘴离开的时候硬生生地扯出了一片皮肉,飞溅开来的血液散落在他身边,瞬间亮起了点点绿幽幽的小火苗,彷佛一个生灵献祭的法阵。
 
法渡拼命撑着身体没有跌倒,但在巫妖混乱崩解那一瞬间,他忽然看到了它被制作成巫妖的过程。绝望、恐惧、血色的疯狂,那种剧烈的感情带来的痛苦早已凌驾于肉体的痛苦之上。
 
“差点就忘了……你是炼血宗的宗主啊。只要你动了杀心,你的血就是克制邪物的至毒。”刀美兰的笑声如同银铃一般,“好啊,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少血肉可以用来对付巫妖!”
 
法渡没有回答,因为在说话的间隙,已经有三四只巫妖同时扑了上来。
 
现在扑上来的巫妖数量还少,但他并不敢凝聚心神发出神杀,如果这时候他分心,一旦刀美兰发出神杀,他必然来不及躲避。
 
“你疯了啊,还不跑!”rex出现在他身边,拼命替他抵挡着扑上来的巫妖,“我真是信了你的邪!你这身皮肉能顶几只巫妖啊,一会儿就被吃光了!”
 
“我这是在赌。”法渡捂住自己的伤口,清晰的感觉到血肉复生的速度。
 
“你赌什么啊?明明是在找死!”rex直着嗓子大喊,一回头看见邓川还跟着,不由的更是火冒三丈,“你跟着跑回来干什么?快滚!”
 
“赌你们不会抛下我逃命。”法渡脸上浮现出笑意,“攻击巫妖没用,操纵它们的人是刀美兰,直接攻击她!”
 
rex的身形慢慢佝偻下来,凌乱的毛发从颈边生长出来,像是一只长相古怪的猴子。只听见呼啦啦一声,他背上忽然展开了一对一米多长的翅翼,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直向刀美兰扑了过去。
 
rex尖刀一样的脚爪几乎就要刺入刀美兰的喉咙,然而那一瞬间他就像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被定格在半空中,无法再近半分更无法退开一步。
 
“化形宗的小猴子,永远都不要相信别人,无论那个人是不是长着慈悲的心肠,迷惑众生的皮相……法渡是在利用你,他是让你来送死呢……”刀美兰的声音就像冰冷的尖刀,残忍的把所有的温情全部解离,让你看到里面鲜血淋漓的不堪。
 
rex拼命甩着头想要摆脱这噩梦一样的幻境,却只觉得刀美兰的笑靥如同暗夜里最唯美的精灵,一点点靠近他,仔细审视着他的恐惧。
 
那种剧烈的疼痛来自脑际,无法形容,无处逃避。
 
他第一次经历了真实的神杀。
 
那是血腥的赞颂,死亡的献祭。
 
忽然间他被拽着从半空里跌下来,身体的皮肤感受到了真实的温度。
 
那是灵湖的水,冰冷彻骨。
 
法渡在远处朝他喊了一声:“rex,你还好吗?”
 
“我居然避过了神杀?”rex立刻翻了起来,迅速把自己上上下下摸了一遍。
 
身体还是真实的,疼痛也是真实的。
 
他还活着。
 
刀美兰抱着脑袋,绝美的脸上纵横着混乱的血流,生动的演绎着七孔流血这个词语,身体团着不住的抽搐。巫妖仿佛失去了攻击的目标,变成了一团团胡乱旋转的黑气。
 
神杀。
 
在刀美兰分心对付rex的时候,法渡硬顶着巫妖的撕扯吞噬对刀美兰发动了神杀。
 
“法渡,亏你还有点义气,知道及时救我!”rex一个飞纵,踏着水跑回法渡身边,“我差点就要信她了,以为你真是让我去送死呢!”
 
“我是利用了你。”法渡身上的血已经染透了衣服,两只眼睛满是血丝,邪焰仿佛是支撑着他的最后动力,否则身体就会在瞬间彻底崩溃,“我刚才确实对刀美兰发出了神杀,但救你的人不是我。”
 
rex愣了愣:“我不明白。”
 
“一直保护着你的从来都不是我。”法渡望着rex身后的人,“是他。”
 
邓川站在那里,表情依旧是那么的不正经,说话的时候就像是在开着最荒诞不经的玩笑:“骗rex去送死逼我出手,你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第189章:白骨夫人
 
“你……你们到底在说什么?”rex猜不透邓川的身份,但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强大,立刻引发了他身体里属于妖的本能。
 
对于强者的畏惧,是妖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邓川确实是人,他身上可怕的妖气也并没有被灵湖本身的净化力所压制。他的力量不仅仅是凌驾于法渡和这一整片的巫妖,甚至连刀美兰也难以企及。
 
rex有些傻眼,条件反射式的朝法渡背后躲:“他这是开挂了?”
 
“是你……是你!”刀美兰再次抬起头来,满脸写满了血与杀伐的暴虐,“你也和我作对!你也要杀我!”
 
“你只管杀你想杀的人,做你想做的事。”邓川轻轻的说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当我不在就好。”
 
刀美兰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多了撕心裂肺的疯狂:“你也阻挠不了我!我要你们全部去死!”
 
巫妖们似乎重新找到了方向,这一次它们不再如同鱼群一般分头行进,而是连成一片,如同一整片漆黑的潮水铺天盖地的压下来。它们所略过的地方升腾起炽热的白雾,仿佛是一道跨越生死的狂潮,连空气都变得多余。无论是什么被卷进去,都会在转瞬之间灰飞烟灭。
 
喉咙里已经呛满了血,法渡努力的呼吸着,听着自己的肺精疲力竭的哀嚎,脸上显出破碎的微笑:“帮我。”
 
rex忽然感受到了一阵疼痛。
 
那种疼痛发自脑际,无法形容,无处逃避,让人恐惧到发疯。
 
他以为法渡会尽全力来应付扑过来的巫妖狂潮,没想到法渡居然会对他动手。
 
rex抱着脑袋,眼前的事物混乱颠倒,只能哑着嗓子喊:“为什么!”
 
“帮我。”法渡直盯着邓川,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已经到了尽头,根本无法应付刀美兰这倾尽全力的一搏,用rex来威胁邓川,是他唯一的选择。
 
如果邓川转而对付他,那么他根本就没有还手的余地。
 
这是一场赌博,就赌这个人心里,到底有没有人类的温情。
 
“我很不喜欢被人威胁,不过……”邓川微微挑着眉峰望着近在咫尺的巫妖,“我已经很久没被人威胁过了,新鲜。”
 
那一股力量从邓川身边散发出来,像涟漪一般迅速扩散,变成了与巫妖完全相反的力量。肉眼看不清那力量的攻击方式,但在两道潮水相碰的瞬间,立刻引发了剧烈的震爆,最前面辨不清形状的黑色物质转瞬之间被撕成碎片,明明没有实体却漫溢出血红色的气息。转瞬之间绿幽幽的灵湖就被染成了血红色,仿佛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血海。不断的震爆令得地面也一起跟着震颤不止,相互搏杀的两道力量来回翻滚,让湖面也像翻沸了似的来回动荡。
 
这是一场神级的搏杀,这个沉寂几百年的奇迹之湖正在哀鸣着迎接崩塌。
 
法渡早已经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他几乎是跪在地上在朝湖边爬。还没愈合的伤口里裹上沙子,痛得钻心。
 
自从猜到了邓川的身份,法渡就深深的意识到这个人的可怕。
 
小白早就说过,这人阴郁,霸道,反复无常,生杀予夺不过一念而已。
 
邓川暂时抵抗了刀美兰的攻击,但他并不会真的受到控制,而是带着玩乐的心思。一旦邓川掉过头来对付自己,其可怕程度将远超过刀美兰。
 
冰冷的湖水浸没膝头,法渡只觉得一阵恍惚。
 
在分不清日夜晨昏的幽暗世界里,一切相互厮杀的形体都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彷佛都在咆哮着一种低沉诡异的歌曲。
 
时间如同谱写史诗般静静流逝,翻腾着的血色带着对过往的回忆,像灿烂的烟花一样凄艳的迎接熄灭。
 
那口蓝色的棺木沉在浅水里,上面坐着的少女却不见了踪影。
 
“呵呵呵……”那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如同鬼魅一般在耳边响起,“你是在找我吗?”
 
锋利的匕首突入心脏的感觉来得突然,血流突然冲出来的感觉撞在眼底,像是忽然开起了一朵艳丽的昙花。
 
有那么一瞬间,法渡无意识的摸索着腰间,这才发现滴血莲花已经早已经遗落不知所踪了。
 
有了便利的神杀,就忘记了自己的本原。
 
法渡忽然笑起来。
 
一花花生,一花花灭。
 
短短十几秒的时间,法渡似乎看到自己的生平迅速在眼前走了一遭。
 
虚幻,荒诞,可笑。
 
“你很聪明……如果放任下去,你或许真能成神……”刀美兰慢慢弯下腰,脸上横流的血液凝聚成了诡异莫名的网,罗织着属于人间的罪孽,“我不能让你活着,绝对不能……”
 
法渡感觉到匕首正在慢慢旋转,把伤口逐渐撕裂成无法弥补的空洞,而刀美兰则沉迷的欣赏着这种残酷的死亡过程。
 
忽然有滚烫的东西飞溅到法渡脸上。
 
直到血腥味在恍惚之间闯入鼻端,他才意识到那是血。
 
刀美兰大睁着双眼,脸上写满了惊诧。从后背直透胸口的,是滴血莲花的剑尖。
 
小唐站在她身后,衣衫上同样染满了血。力量几近衰竭,他已经很难再像往常那样快速愈合伤口。他身上坠楼的伤势几乎都还在,那一次妖化更是用尽了他最后的力量。这一次他显然是以人形慢慢爬下来的,呛出来的血液早已经铺满了衣襟。
 
那注定是他最后一次妖化。
 
“你杀我……你真的要杀我……”刀美兰的声音像是在哭嚎,而不是怒吼。
 
她的感情终究不像自己所想象那么收放自如,无论是对死在她手里的云虎,还是即将死去的唐少磊。
 
神的血,居然和人类一样滚烫。
 
“等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做到了……”小唐笑起来,“我终于亲手杀了你。”
 
“少磊……少磊……”刀美兰的声音微微发颤,里面满溢着不舍的深情,“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为你做了那么多……”
 
小唐冷笑着:“你是为了自己。”
 
刀美兰试图回过头来,她徒劳的伸着手,却怎么都够不到他。就像她永远也得不到的,云虎的幻影。
 
“够了,你已经活得够久了。”小唐顺着滴血莲花探进她的伤口,他忽然下手发力的时候,法渡还以为他拽出了刀美兰的心脏。
 
然而在小唐鲜血淋漓的手心里安然躺着的不是心脏,而是一个外形普普通通的玉环。
 
死门。
 
刀美兰的身体好像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活气,颓然倒进了水里。血液缓缓铺开,映着水底的磷光,仿佛是一条金丝绒的华毯。最后剩下的巫妖震颤着,飞快的在空气中崩解开来,仿佛烟花寂灭。
 
法渡从来不知道一个神祗最终消亡的时候居然会是这么平静而安详,好像那一生所有的爱恨情仇罪孽因缘瞬间烟消云散。
 
临命终日,得闻一佛名、一菩萨名、一辟支佛名,不问有罪无罪,悉得解脱。
 
小唐站在那里,神色恍惚得像随时都会倒下去。
 
他离得那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握在手心。
 
法渡朝他伸出手去,小唐却在那一瞬间忽然回过头,跌跌撞撞的走向浅水里的蓝色棺木。
 
小唐终究是得偿所愿,一切都结束了。
 
“你原来在这里。”
 
忽然被人拽起来的力道扯着伤口,紧接着胸口的匕首就被拔了出来。法渡恍惚了一阵之后才察觉到rex用衣服替他按着伤口,邓川跟在后面,脸上透着不可一世的骄傲,除此之外,也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老妖婆死了,你这回总满意了吧?”rex嘴里念叨着,很明显,虽然法渡利用了他,但是从感情上来说他还是更倾向于法渡。对于救了他的邓川,他却怀着未知的恐惧。
 
“rex……”法渡擦拭着嘴边的血迹,“你从来不曾在我面前化形……因为那时候在附近吞噬妖魔然后嫁祸给我的人,就是你。”
 
rex愣了愣:“我那是万不得已啊,我吃了一只天狗,没想到惊动了jc。”
 
“那时候这个案子归属东城分局,而那个警队的法医就是邓川。”
 
rex恍然大悟:“原来你早就在怀疑我。”
 
“无意中查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还觉得难以置信,但很快我就有了新的进展。”法渡笑道,“前些日子我们遇到的那个小姑娘是邓川的学妹,也是曾经爱慕他的人。我想应该没人会不记得自己真心爱慕的人长什么样子吧?而她给我看了一纸死亡证明。邓川执行公务的时候发生意外,当场身亡。当时明明是晴天却遭遇滑坡,同车七人全部罹难。我想,那应该是rex的手笔。”
 
“那是我干的没错。”rex皱紧了眉头,伸手指着邓川,“难道这个家伙是阴魂不散跑来找我报仇的吗?”
 
“只是附身而已。”法渡答道,“站在你面前的,只不过是邓川的躯壳。”
 
“人形化身?”rex瞪大眼睛,“难道他也是不死巫妖?”
 
“你还不明白吗?”法渡叹了口气,“在我某次尝试的时候,意识偶然走岔了,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是邓川。当时我并没有多想,后来在神杀之境和刀美兰交手之后我才意识到,神杀之境也有层级之分。我能在那里遇到的,必然是同级别的存在。也就是说,他也是神。”
 
“他是神?你说他神经我倒信。”rex瞪着眼睛,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北海巨妖归溯。”法渡一字一顿的说着,“他当然是神。”
 
邓川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们的船才出海就撞上了东西,当时谁都没意识到究竟是什么。那时候,是你首先说起了北海巨妖。”法渡答道,“你那是在炫耀,因为你的力量超越其他人太多,即使你混迹其中,也没有一个人会认出你的身份。”
 
“他……真的是北海巨妖?”rex大概是想起来之前肆无忌惮涮着邓川玩的日子,顿时脸都白了。
 
嘭!
 
那口棺木的盖子终于被掀进了水里,精疲力竭的小唐颤抖着伏了上去:“妈!”
 
棺木当中伸出了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
 
那只手并不像想象当中那么枯瘦恐怖,细腻,匀称,手腕上戴着一只老式的金镯子。
 
就像是法渡曾经在噩梦里见过的情景。
 
话音未落,那只手上的皮肤忽然间崩裂开来,皮肉就像泥水一般稀里哗啦得下落,转瞬之间就只剩下了白骨。
 
“妈妈!”映在小唐眼睛里那个记忆里的陶芳大概就维持了那么一分钟,再次睁开眼睛,已经变成了真实的噩梦。
 
棺木里的女人尖叫着,变成了一具不断挣扎扑腾的白骨。
 
也许刀美兰早就算准了会有这一天,所以才苦心安排了这个局。
 
小唐此时绝望的表情,或许就是刀美兰最想看见的场景。
 
她要小唐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在眼前化为白骨。
 
她要小唐生不如死。
 
在那一瞬间,法渡心里忽然涌起了巨大的恐惧:“小唐!躲开!快躲开!”
 
陶芳化作白骨,原本钉在身上的钢钉已经无法再限制她的行动,还没等到法渡的呼喊从湖面上消失,她已经猛然扑出来,飞快的咬住了小唐的肩头。
 
第190章:缘生缘灭
 
那具白骨转瞬之间贴在了小唐身上,骨头与身体接触之后就像吃彻底长在了一起,两个完全不同的躯体就在不断腾起的烟气当中渐渐同化。
 
法渡拼命的朝小唐扑过去,却被小唐拼尽全力推开:“你别过来!滚!快滚!快……”
 
他的声音立刻被女人满怀怨毒的哭嚎给盖过了:“我要活下去……我好痛苦……救救我……”
 
“法渡,你小心点,这东西看着太恐怖了!喂!”rex想冲上来阻拦他,可法渡已经重新扑过去。
 
就在他的手快抓到小唐的瞬间,小唐却拼命朝后退去,狠狠的栽进灵湖的水里。他身体里镶嵌的白骨就像是被雨露滋润的种子,瞬间冒出灰白色的枝节,相互缠绕着蔓生起来,把小唐牢牢困在了其中。
 
就像一具白骨夫人紧紧的拥抱着自己的孩子。
 
“小唐!”法渡伸手过去的时候,灰白色的藤蔓明显有反应,如同蟒蛇一般试图把他也卷进去。
 
“你别过来……别……别傻……”小唐喉咙里呛出含着血的字眼,一字一句都撕碎了法渡最后的希冀,“你……救不了我,别把自己也搭进来。”
 
法渡飞快的转过身,一把拽住邓川的衣襟:“救救他,我知道你能救他。”
 
邓川冷冷的看着他:“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求你。”法渡想也不想,噗通一声跪下,“只要你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条件开得不错,只可惜我也没办法啊。”邓川已经不再掩饰自己北海巨妖的身份,玩味戏谑之下藏着的情绪全都带着冷兵器的青寒,“这是杀神血蛊,层级最高也最毒的蛊术。它必须用至亲的骨血来下,因为母子骨血相连,相互之间会飞快的融合在一起,而且需要用来作为蛊母的一方积蓄极深的怨恨才能最终成型。一旦融合便再也不可能分开,蛊子注定会被同化吞噬。”
 
“生死门,我已经拿到生死门了,难道还不能救他?!”
 
“在他完成妖化之前就会被蛊母吞噬,他那身体也根本承受不住妖化的过程。”邓川脸上带着微笑,“刀美兰费尽了心思,从那么久之前就开始为今天的一切算计,你觉得她会给你任何可以化解的机会吗?”
 
前一秒还是云开雾散,刹那间却是天昏地暗。
 
“不可能……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法渡觉得自己的眼眶不住的发烫,他以为冒出来的是眼泪,没想到用手背一擦,却是血。
 
带着青色磷光的血。
 
“别哭丧着脸……我这一辈子死过那么多次,这命……原本就是赚来的……”小唐脸上的笑意飘飘浮浮的落不到实处,就像隔着一层纱,一片雾,怎么都无法触碰。即使落在最不利的局面,他依旧能够笑得那么自得,好像全世界都被攥在手里,所有人都在他的操控之下。
 
面对这样的笑容,法渡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他马上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我会救你的,小唐……我一定会救你的……”法渡恍恍惚惚的重复着,拼命揉着自己的眼睛,生怕鲜血遮挡了他的视线,看不清小唐最后的模样。
 
“别靠过来,站在那里听我说……”小唐的声音显得十分平静,“我身在黑暗,就从来没奢望过阳光……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救我,连我自己也不能……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哪怕死了也去不了什么好地方,哈哈哈……”
 
这就是小唐。
 
他无动于衷的外貌下藏匿的灵魂天生就属于地狱的,而且他从来没打算得到救赎。
 
法渡上前一步,紧紧攥住小唐的手。
 
白骨缠卷过来,护身金光明灭了一阵,虽然挡住了致命的绞杀,法渡身上还是多了几个深深的创口。
 
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他仍然不愿意放弃执着。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想当族长……”小唐望着法渡苦笑,“忠义叔……你过来……”
 
小唐这一说,法渡注意到忠义叔跪倒在沙地里,他眼里的绝望丝毫不啻于小唐,陶芳化为白骨的瞬间,也毁灭了他自少年以来沉溺而不肯清醒的梦境。
 
“忠义叔……现在我已经是族长了吧……”
 
忠义叔点点头,脸上难掩的怆痛和凄惶。
 
“你听着……唐家从此解散,各家可以自行散去,以后不再受族规约束。”小唐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好像丝毫察觉不到被逐渐蚕食的痛楚,“年轻人可以自由求学,通婚也不再有禁忌……”
 
“是……是……族长。”忠义叔重重的跪下,老泪纵横。
 
“这些年我为族里囤下的财物……你都分给大家……起码这辈子吃穿不愁,不用再去做卖命的买卖……秀娥你们务必要养着,等她生下孩子,为唐家留下一条血脉。她已经不再是人了,长留下去只怕危险,你们记着……孩子生下之后就杀了她。”
 
法渡攥着小唐的手微微一颤。
 
小唐这个人不是真正的冷血绝情,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其他人。
 
刀美兰是神,她的力量常人根本无从抗拒。
 
看到那些巫妖殒灭崩解之前最后的记忆,法渡才更觉得心如刀绞。
 
或许小唐对法渡的残忍和放任里有着牵制刀美兰的成分,但他真的在避免让法渡成为刀美兰的药引。
 
小唐不是没有爱,而是根本就不懂爱的方式。
 
“你放手吧……你现在那么衰弱,护身佛光撑不了多久……”小唐把视线慢慢转向法渡,“别看了,被吞噬的过程一定很让人倒胃口。”
 
法渡摇摇头,攥紧了手心里最后那一线凉薄的体温。
 
“这个世界尔虞我诈,没有一个人是真实的……但你是真的。我抗拒你的靠近,害怕你习惯了我的存在之后……没了我会活不下去……”小唐的表情逐渐变得麻木而僵硬,“我恐惧死亡,更害怕……我死了之后,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法渡使劲的摇着头,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眼前蒸发。
 
“可惜啊,有那么一阵我甚至傻缺到想着……把妈妈救出来之后可以安安静静陪你过一阵……”小唐低低的呢喃,有着从未有过的温情,“算了,你闭上眼睛,一会儿就过去了……你就当是做了一场梦,醒过来就什么都忘了。”
 
法渡感觉到血在脸上横流,所有的感情哽咽在胸膛,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唐的手指慢慢覆上他的眼睛:“下次你要来早一点,来生……不要错过我。”
 
“小唐……小唐?”法渡感觉到覆盖着眼睛的手再也感受不到一点温度,立刻摇着头拼命睁开双眼。
 
眼前只剩下了一株白骨结成的树。
 
繁茂的枝叶交错在他眼前然后默默的开出灰白色的花朵,再也分辨不出小唐的模样。
 
“不!”法渡怒吼出声,花朵尽开的瞬间,整株骨树忽然龟裂破碎,一片片剥落米分化,砰然化为灰米分。
 
法渡徒劳的去抓那些散开的米分尘,就像追逐着注定会在指尖融化的雪花。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小唐终究是他的求不得。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法渡就像被抽走了魂魄,跪在冰冷的湖水中久久不曾动弹。
 
“怎么办?他不会是傻了吧?”rex说道,“他这样看着真可怜,要不把他拖回去吧?”
 
他的提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一回头,他才意识到背后只剩下了邓川。
 
邓川的眼神让rex莫名的打了个冷颤。
 
“你想让我救他?”邓川问道。
 
rex傻乎乎的点了点头。
 
他的一切情绪都带着冷兵器的青寒,即使脸上带着笑,依旧令人不寒而栗。
 
“好,我答应你。”邓川来到法渡面前,忽然伸出手就像钢铁钳住了他的喉咙。
 
法渡毫无反应,好像不止是灵魂,连最后一点支持他呼吸的力气都跟着一起消失了。
 
rex大步冲过来:“你这是在救他啊?!”
 
“是啊,他都这样了,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邓川答道,“取走他的佛骨舍利,也算是物尽其用。”
 
rex瞪大了眼睛,惊愕之外更多的是恐惧。
 
“这眼神我看着真喜欢……”邓川还是那副不正经的调调,“跟着你们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好不容易能让他成神。你以为我真那么无聊,跟着你们寻开心?”
 
线索一串起来,rex立刻就理清了逻辑顺序。
 
每个神灵都有自己的神力,传说中就形象的称为法宝。实际上很多东西都来自于那个神灵本身,对他们来说,那件东西等同于自己的生命,即使彻底毁灭也不肯交付给别人。
 
刀美兰死了,属于她的那件法宝已经灰飞烟灭。
 
这足以证明即使是神也很难夺取其他神灵的法宝。
 
归溯深知夺取不易,所以选择推着法渡成神,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夺取属于他的法宝。
 
他要的是法渡的佛骨舍利。
 
第191章:生死交易
 
rex发愣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骨头错位气息破碎的声音。他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扑了出去,然而他所看到的,却是法渡完全空洞的眼神。
 
法渡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也不希望自己被拯救。
 
“我想取舍利的时候应该不会太疼,不过……谁知道呢?去了那边记得跑快点,没准还能追上唐少磊。”邓川攥着法渡的脖子,声音柔和而缓慢,“哦,我忘了,你已经成神……你去的地方没有唐少磊,只有刀美兰,哈哈哈……”
 
“够了。”飘散的雾气里出现了一个影子,“能不能把你的恶趣味收敛一下?”
 
“我以为你真忍得住不插手这件事呢……”邓川扭过头来,“怎么样,你现在不会是想毁约吧?你可别忘了,我把金身交还给你的时候,你可是亲口答应在小和尚成神之后会把佛骨舍利交给我。”
 
法渡空荡荡的脑海里就像被人忽然扔进了一颗小石子,却在平静的海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小白的生死不离并不是发自情感,而是一场交易。
 
“你要做什么与我无关。”小白站在那里,读不出脸上真实的表情,“如果要毁约,你刚才全力对付巫妖的时候我就下手了。”
 
“别老挎着脸,开个玩笑而已。如今你已经取回金身,再修炼个百八十年必然能堪入神境。”邓川脸上带着笑,“云虎为了一个女人断送性命,虞天落入魔障不得解脱,千年过去,到底只剩下了你我二人。”
 
“我并不是来找你叙旧的。”小白冷着脸,“我只是想看看,这个人最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迎接永恒寂灭。”
 
邓川微笑着,一团火焰就这么凭空从法渡脚下冒出来。
 
四方大妖的力量也有着完全不同的性质,就好像虞天所使用的力量总是火,而北海巨妖——归属于深海中的霸主,他的力量无论以什么形式展现,实际上却都是水。
 
法渡知道自己被熊熊火焰包围,却感觉不到烧灼皮肤的怆痛,只有一股彻骨的寒冷飞快的在四肢百骸中蔓延。
 
不像是被焚烧,却像是在急速冻结。
 
这个过程其实非常迅速,可在法渡看来却觉得太慢了。当死亡变成一种解脱,神祗的身份反而变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等一下,等等!”rex忽然拽住了邓川,微微皱着眉头,“邓川……不,归溯,你还不能杀他。”
 
邓川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充满的戏谑:“不能杀他的理由是什么,说说看。”
 
“刀美兰死了,但化生寺还在,修神宗也还在……万一她们找上门来,多一个人也多一分力。”rex的表情有些慌乱,显然为了编造一个能让法渡活下去的理由,他早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修神宗不过是一群怨妇,在我眼里甚至及不上一窝蝼蚁。”邓川立刻就看穿了他的企图,“想个更有趣的理由,没准我会考虑让他多活几分钟。”
 
rex立刻望向小白,在这种时候,或许只有小白才是法渡唯一活下去的契机。
 
然而小白什么都没说,甚至看着法渡身上的冰焰时眼睛里也看不到一丝情感的波动。
 
“你不必看白夜,我不怕他背叛我,因为即使你们俩加在一起也不是我的对手。”邓川脸上带着笑,“云虎感情用事,虞天自作聪明,说起来反倒白夜才是最聪明的一个。就算他要动手,也会是在佛骨舍利离体之后。”
 
小白冷笑一声:“你倒是很了解我。”
 
邓川回过头来看着rex:“既然你想不到什么借口,不如求我啊。”
 
rex瞪大眼睛:“只要我求你,你就会放过法渡?”
 
“不会。”邓川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但是我听着高兴。”
 
rex心里几乎是崩溃的,这个人的心思根本不能用常人的想法来揣测,他一切的情绪都带着冷兵器的青寒。
 
没有动机,没有目的,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点是非标准。
 
“那就算了,你杀了他吧。”rex慢慢低下头,他猜不透眼前这个人的想法,更不知道下一刻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都是一场赌注。
 
邓川悻悻的撇了撇嘴:“真可惜,我还以为你会拼命求我不要杀他。”
 
“剧情要是都让你猜到了,还有什么意思?法渡真倒霉,唐少磊死了,小白也背叛了他。要是换成我,我也不想活了啊。”rex慢慢闭上眼睛,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可是终归人死缘灭,要是就这么死了,就算真的等到了轮回转世,擦肩而过的时候你也认不出来啊……”
 
法渡的身体忽然抽动了一下。
 
邓川的眉峰微微挑起来。
 
他听到法渡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一个个颤抖的余音:“我不能死。”
 
耳边传来咯咯的响声,最初他以为是岸边砂砾相互摩擦的声音,很快他便意识到,那竟然是他自己手臂的骨骼发出的哀鸣。手上原本可以被轻易举起来的躯体,重得像是一座山。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法渡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眼底燃烧的火焰,变成了几乎可以睥睨天下俯瞰众生的虚无。
 
邓川忽然觉得有股力量忽然扑过来,那一瞬间他竟然无法抵抗。
 
归溯看到那一片白雾缥缈的境界时,几乎要笑出声来。
 
法渡居然把他推进了神杀之境。
 
人有人境,神有神格。
 
神的世界也像金字塔一样,在那些享有非凡生命的神体之上,还有着一层层的位面。归溯自妖界出身,论及名气远不如西王母那样的正统神灵,然而他也有着足以站在众神之巅的强大力量。
 
可现在,他却被法渡推进了神杀之境。
 
rex很聪明,他知道无论是他还是白夜,都无法左右法渡的生死。能够拯救法渡的,只有他自己。
 
其实他不怎么诧异,却无端的觉得有些开心。
 
rex很聪明。rex很有趣。rex就像一个很特别的玩具。
 
这一切的特质都让归溯想要把他一点点撕成碎片。
 
“法渡,出来吧。”说话的时候,归溯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咱们谈谈。”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原来……你的本体是这个模样。”法渡漂浮在半空中,身上笼罩着耀眼的金光,似乎是身在无法企及的虚空当中,或者说他本身即是虚空。
 
“法渡,你就别垂死挣扎了。”归溯笑道,“唐少磊死了,你的唐少磊已经死了啊,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法渡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能死。”
 
归溯微微的皱了皱眉头,然后重新笑了起来。
 
说什么都没用,不能就是不能。
 
法渡一辈子都脱不了执着,而这种看似愚蠢的执着,有时候却是一种无往不利的力量。
 
“那你打算怎么办?”归溯淡然问道,“你现在是想让我放过你?”
 
“我……”法渡抬头望着他,“我要杀了你。”
 
归溯立刻笑得前仰后合,就好像平时端着ipad看那些荒诞喜剧时的模样。
 
法渡静静的等着他笑完,脸上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久许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我忽然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说说看?”
 
法渡一字一顿的回答:“你的力量那么强大,又为什么需要我的佛骨舍利?”
 
神杀之境内的搏杀再怎么残酷,外面的人是丝毫感受不到的。
 
面前的两个人都直挺挺的站着,身体的姿态僵硬而呆滞,就像是栩栩如生的石雕。
 
rex也不敢轻举妄动,即使法渡和归溯两个人真能斗个旗鼓相当,他也说不好小白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我可以走了么?”
 
小白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如果法渡赢了,他并不会感谢你。如果归溯赢了,你觉得他会放过你么?”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rex忍不住捂脸,救法渡实在是一场非常不划算的赌博,赢了一无所获,输了就得赔命。
 
“你为什么帮法渡?”
 
rex愣了愣:“你也看到唐少磊的下场了。他的结局,将来或许也会是我的结局。”
 
“所以你是在同情他?没想到一向冷血无情的化生寺,居然出了你这么个对人讲情义的宗主。”小白几乎要笑出声来,“只可惜你这次应该是押错宝了,归溯肯出手救你,你要是站在他那边,或许结果会完全不一样。”
 
“你相信归溯吗?”rex摇了摇头,“我记得你说过,北海巨妖阴郁,霸道,反复无常,生杀予夺不过一念而已。我不信他会容忍我到这个地步,同样我也不信他真会顾念旧情。杀了法渡之后,很快也会杀了你。”
 
“你没必要试探我,更不必挑拨离间。”小白微微挑起嘴角,笑容也像是凝练着冰冷的锋芒,“你想了这么多,为何不曾细想,北海巨妖如此强大,为什么会需要初化为神的法渡身上化出的法宝?”
 
rex脑子里的弦就像竹签穿过肉片一样,忽然把之前所有的异样都串了起来:“我明白了!现在的邓川并不是归溯!”
 
第192章:修神宗主
 
“对,现在的他并不完整。”小白淡然答道,“他的金身被封住了。”
 
“归溯没有金身都强到这种地步,如果取回金身,岂不是能和西王母相提并论了?”rex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完了,法渡这次肯定凶多吉少……你……真就这么看着?”
 
小白毫不犹豫的回答:“即使没有金身,我依旧不是归溯的对手。”
 
这句话就是最好的答案,rex几乎绝望了。就在他认真的想怎么逃走的时候,小白忽然踏进了冰冷的湖水里,一步步踏向深水当中。
 
“小白,你想干什么?”rex想不明白,这种时候最应该关注的应该是神杀之境的输赢胜负,小白却做着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小白并没有回答,而是把手探进湖水,浓重的血色立刻绕着他层层荡漾开来。
 
巫妖大军已经彻底消失,被刀美兰激发出来的磷光也跟着殒灭殆尽。
 
小白的血液在水中飞快的渗开,这一次水下晶石被激发的状态显然更加强烈,立柱、雕像、台阶、墙垣,整个废墟都焕发出绮丽的光彩。璀璨的光相互离合嵌错,动荡着的波光水影之间,仿佛沉寂的历史正在清晰而缓慢的苏醒过来。
 
小白弯下身子做了一个古怪的动作,rex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直到小白转身,他才看清楚那一颗玉石般温润的珠子。
 
小白的内丹。
 
rex震撼得无法自已,对妖族来说,金身固然是锦上添花,没有却也没多大问题,而内丹对妖族的意义却完全不一样。一旦内丹受损,轻则所有修为毁于一旦,重则就此魂飞魄散。
 
小白根本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你来不来?”小白抬眼望他,“这是你最后一次下注的机会,也是杀死归溯唯一的机会。”
 
rex跟着迈进水里。
 
小白给他的选择根本没有意义,杀死归溯,也是他现在活下去的唯一选择。
 
把流血的胳膊放进冰冷的水里,那一瞬间混合着灵气的湖水就像获得了生命,拼命把他身体里的血液连同力量一起抽离出来。
 
在痛苦和极度疲惫之外,rex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杀死归溯……杀死那个成天在他背后瞎吐槽又死不正经的邓川?
 
非杀他不可吗?
 
rex望向小白,发现他正在止不住的颤抖,内丹被蚕食的痛苦显然远在肉体的折磨之上。
 
“小白,我们这样到底……”rex的话还没问完,空气里忽然迸发出耀眼的金光,须臾之间凝聚成了人形。
 
“法渡!”rex瞪着眼睛来回扫视着法渡的肉身和那个金色的形体,忽然意识到小白是借用灵湖下面灵石的力量把法渡硬从神杀之境拽了回来。
 
“就是现在。”小白的话就像一道魔咒,rex并没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眼前的邓川忽然间消失了,连同脸上僵硬的笑容一起被撕裂成了鲜血淋漓的碎片。
 
没有了支撑,法渡立刻重重的倒进水里,然后湿淋淋的被小白捞在怀里。
 
“小白……小白……”法渡开阖着嘴唇,伸手攥住了他掌心里的内丹,“收起来……收起来……你不能死……你不能有事……”
 
内丹被啃噬得不复光滑,那每一道坑洼,都是真实的存在。
 
“不管不顾就把归溯推进神杀之境,你就这么相信我?”
 
“你说过的……你无法应承我此生绝不相欺,但你绝不会伤害我。”法渡缓缓的说着,“我信你。”
 
小白笑起来,仿佛万里冰城在须臾之间开作万千花海。
 
须臾刹那,镜花水月,菩提青莲。
 
rex还在发懵:“归溯呢?归溯……就这么死了?”
 
法渡摇了摇头:“不知道。”
 
归溯本就是神,把他的灵识困在神杀之境到底能有多大用处谁都不知道,这也是一场赌注,就赌没有金身的归溯到底还有多少分量。
 
“那……那我们走?”rex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了一阵明显的震颤,差点把他掀翻在水里。
 
湖底的灵石依旧亮得耀眼,并且一明一暗,仿佛是心跳的节奏。
 
“是归溯吗?归溯……”rex只觉得脚下猛的一沉,整个人就像矮了一截,最初他还以为是流沙,低下头的时候才发现那些紧紧绞住他裤腿的是许多只雪白的手臂,在手臂交缠的中央,是一道看不到尽头的黑色深渊。
 
法渡紧皱着眉头,那些手臂就像橡皮泥,绕着他层层缠紧不断拖拽,扯不断甩不开,而且这些东西并没有去纠缠小白,明显就是冲着他和rex来的。
 
他挣扎了两下,连续的恶战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脚下这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应付了。他望了一眼脚下似乎永无止境的黑色深渊,轻轻的苦笑起来:“这不是归溯的力量……该来的总归要来……终于还是把她们牵扯出来了……”
 
“你在胡扯什么!为了救你我几乎搭上了性命,你不能死得那么不值!”小白忽然直起身子,身上亮起一道耀眼的白芒。
 
“小白……小白!你想干什么!小白!”rex还以为他是要和那帮莫名其妙的怪手拼命,没想到那一道力量却是从正面侵袭过来,直接把他推进了深渊。那无边的黑暗深渊好像并不是虚空,而是类似于半凝固的液面,感觉到猎物到来的瞬间,黑色的表面猛然被压得收缩起来,然后迅速把他吞噬进去。
 
法渡眼睁睁看着rex坠落,脸上浮现出一阵苦笑。
 
小白冷着脸:“你别对我说教,如果你们俩非得死一个,只能是他。”
 
“我没打算说教啊。”法渡说道,“你放手。”
 
小白皱着眉头:“活下去,纵使这世上已经没有唐少磊,你也要活下去。”
 
“我不会死……这道灵咒的主人也不会让我死。”法渡答道,“恩怨纠葛到现在,能冲着我和rex来的还能是谁?”
 
“你知道修神宗会对你们做什么事吗?”
 
“不知道。但该来的总是会来,躲避没有任何意义。”法渡摇着头,“出生入死,由死而生。”
 
小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到底想干什么?”
 
法渡仰着脸冲他微笑,猛然甩开了他的手。
 
坠落于黑暗虚空的瞬间,法渡喃喃的重复着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语句。
 
刀美兰源于化生寺,无智来源于化生寺,生死门的纠葛来源于化生寺,那些死的活的来的去的,一切从化生寺开始,到底也该由化生寺了结。
 
“我要结束一切……我要化生寺……永远从历史上消失……”
 
跌入黑暗的虚空,那些黑色的物质就像海绵里的水珠,从四肢百骸里飞快的穿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黑色之外是一望无际的血红,仿佛深藏在地底的鲜血熔炉,尽管实际上的温度并没有高到无法忍受的地步,那种颜色却无端让空气也侵染了滚烫的错觉。
 
就在那一瞬间,法渡看到了成泉的脸,紧接着rex就扑了过来。
 
“法渡!小白把我推下来!”rex脸上满是惊诧和恐惧,几乎是在咆哮,“他把我推下来!”
 
法渡应道:“你先冷静一下。”
 
“你知道我们在哪吗?冷静,我怎么冷静!”rex直着嗓子,显然小白刚才把他推下来的举动对他的刺激太大了。
 
“第一次随着小唐去找化生寺,得到死门之后,他就亲手把我推下了悬崖。”法渡答道,“邓川说过,可爱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喜欢他是你的事,怎么回应你的感情,却是他的自由。”
 
rex愣了愣:“你还真想得开。”
 
一直闭着眼睛的成泉忽然睁开了眼睛:“如果真的想得开,怎么会逼着最爱的人踏上万劫不复的路?”
 
法渡提了提嘴角,并没和他争辩,而是平静的坐了下来。
 
rex追问道:“你怎么坐下来了,想到怎么脱身了吗?”
 
“成泉失踪了那么久还被困在这里,你再怎么着急也是于事无补。”法渡答道。
 
“我们和他不一样。”rex撇了撇嘴,“蚀骨宗除了拆妖怪炼器就是死读书,没有摩愉利在身边差遣,他和普通人类还有什么区别?”
 
“但我们总可以寿终正寝。”成泉短短几个字,瞬间就撕碎了rex的优越感。
 
法渡无心去参与他们的口舌之争,只是闭着眼睛试图在有限的时间里最大限度的恢复自己的力量。
 
灵识恍惚之间,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到底争吵了多久又吵了些什么,只觉得似乎是rex在耳边问道:“你怎么了?”
 
法渡淡然应道:“我累了。”
 
“你是神啊,神也会累吗?”
 
彻底化神之后,身体的恢复速度应该是相当惊人的。世上总流传着人与神抗争的故事,然而真的要让一个神祗陨灭,哪怕是手握生死门这样的神器也难以做到。要不是刀美兰失去了神格,哪怕法渡能胜过她,却也无法令她就此陨灭。
 
长生不死,是所有神话里对神灵的共同描述。
 
法渡知道自己不会死甚至也不会累,那种极度疲惫的感觉或许只不过是来自于以往习惯的错觉,但那种错觉却如同汪洋大海,无法悖逆,不可抗拒,连死亡也无法止息。
 
“神不该觉得累吗……可是我很累……我真的……好累……”
 
“呵呵呵……你一直都那么有趣……三个人当中,我最喜欢你了。”
 
法渡猛然睁开眼睛。
 
银铃一般的笑声如同扯着记忆的丝线,瞬间系起了那么一些被遗忘的过去。
 
无边的大漠风沙,隐藏在水底的古城,光怪陆离的黄金之池。
 
“是你。”法渡轻声道,“你就是修神宗的新宗主。”
 
罗佳眯着眼睛笑得无比畅快:“易勋,这么长时间没见,你想我么?”
 
第193章:异界死城
 
罗佳浅笑盈盈,仿佛是当初在沙漠中第一次邂逅的模样,就连装束都没有变化,要不是她自己承认了,谁都不会想到她竟然会是修神宗的宗主。
 
修神宗的宗主,原本就是神。
 
“是她!”rex瞪着眼睛,“就是她告诉我沙海王陵的所在,然后诱导我去寻找……”
 
“可你最后不是没去么?”罗佳轻轻笑着,“你自己逃过一劫,就让两个沙匪当了你的替死鬼,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找到生死门便可以卸任族长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能说服族里那帮老顽固,你也挺值得佩服。”
 
“对他们来说,生命不过是可以量化的物件,区区一个宗主就能换回一件神物,谁会拒绝?”罗佳显然很得意。
 
法渡问道:“罗佳,你谋划了那么多……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把你们找来陪我玩啊。”罗佳笑眯眯的回答,“另外我的名字也不叫罗佳,我叫罗迦,迦南的迦。”
 
迦南即沉香。
 
金碧辉煌,羽衣霓裳。人间天上,唯你无双。耀眼光芒,无尽惆怅。长安六梦,迦南遥香。
 
知道了她的身份,最后萦绕在法渡心里的谜团也跟着解开了。
 
沙海王陵的一路相伴,食物里的针,两个女伴的莫名惨死,没有动机也没有意义,她只是在玩,只是炫技。
 
根本不需要再做什么解释,她不在乎她的小心机恶作剧带来的会是什么后果,刀美兰乖戾无常,而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寻开心。
 
罗迦刚靠近了一步,rex就像触电似的飞快的跳起来闪到法渡背后:“玩?有什么好玩的?”
 
“你不用怕,我不会借用你们生孩子。被用作男偶生完了孩子人就死了,那多没意思。更何况我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年纪轻轻要什么孩子。”罗迦背转身,“跟我走。”
 
rex无意义的嘟囔:“年轻?既然已经生长成熟,少说也已经一百多岁了吧!”
 
法渡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多嘴,修神宗的事情外人很难理解,罗迦虽然活过了那么长久的岁月,她在外界行走,有着非凡的阅历和心机,但心性依旧是个孩子。
 
成泉答道:“你最好先说清楚到底有什么企图,否则我们大概也没必要配合你吧。”
 
罗迦眼波流转,满是孩子的俏皮:“随你们来不来,反正出不去也死不了,绕上十天半个月还是得回来找我。”
 
法渡抬起头朝四面张望,这并不像蓬莱仙岛那样独立的空间,它是真实存在的,但又诡异得无法形容,就像是梦境和现实嵌错在一起,堆叠成了古怪的夹缝。
 
“你们还在犹豫什么?”罗迦回过头,“唐少磊死了,虞天永困蓬莱,摩愉利崩解……我想你们似乎都没有什么牵挂了吧。”
 
成泉的身体很明显的颤抖了一下:“摩愉利崩解?”
 
“谁让它和我动手啦?”罗迦看了他一眼,“摩愉利这样的巫妖,你要多少我重新做给你就是了。”
 
rex很不自然的看了法渡一眼,成泉一直被困在这里,并不知道摩愉利已经崩解了。之前他们都以为是灵湖净化了摩愉利,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摩愉利之所以在悄无声息之间消失于无形,是因为遇上了罗迦。
 
成泉很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身体却还是不住的发抖。
 
“行啦,有什么好难过的,反正都已经没了,还能怎么样啊。”罗迦愉快的迈着步子,“快点,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新家啦!”
 
她的话语听起来十分愉悦而自然,实际上却把我们这两个字咬得非常重,貌似孩子气的话里却能分明的听得出威胁的意味。
 
摩愉利的崩解不会是偶然,很有可能原本就在她的计划之内。
 
包括虞天被困和小唐的死。
 
罗迦是在玩游戏,但她的游戏却是精密而残酷的。
 
rex再次望向法渡。
 
罗迦是神,这里是她的领域,rex和成泉都无法和她的力量抗衡,刚刚迈入神境的法渡就成了他唯一的冀望。
 
法渡轻轻的摇摇头:“什么都别做,跟她走。”
 
“你慢点,等着我。”rex忙不迭的跟在法渡背后。
 
“走吧……你怎么了?”法渡试图把成泉拽起来的瞬间发现了一些异样,紧接着就被他毫不领情的推开。
 
“和你无关。”成泉站起来的时候依旧用手捂着胸口,似乎呼吸非常困难,这时候他说话的声音和表情已经很平稳了,但双眼里却不住的涌出泪水。
 
rex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问道:“你在哭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成泉呆滞的望着前方,好像眼泪并不是发自于感情,而是身体本身的记忆,“停不下来。”
 
成泉的灵魂早已经解脱,摩愉利最后亦崩解为虚无。
 
那一段在黑暗里相依相伴的往事,最后终于烟消云散,再也没人能够记起。
 
刚才明明看不到任何出路,然而罗迦的脚步踏下去的时候,光影开始交叠的铺开,那些交错在现实和梦魇当中的诡怪景象,好像一个世界从她脚下盛放。
 
法渡走在最前面,rex寸步不离的紧贴在他身边,成泉则远远的跟在后面,一直保持着不会走丢也不肯靠近的距离。
 
“到了。”罗迦忽然转身,脸上的笑容像是从黑暗里开出的血色花朵。
 
这里是一个巨大建筑物的内部,建筑黑色的墙壁像是一个巨大的碗倒扣在地上,内部面积十分庞大,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塔,高塔四围排列着各种各样的建筑,但都很矮小,因为不需要遮蔽风雨,所有的建筑屋顶都是用一块块平整的灰白色岩石直接搭建在墙壁上垒搭而成,远远看去恰似是现代都市的微缩版景观。建筑内壁由下向上螺旋状层层挖出孔洞,再用石块砌出入口,里边便是供人居住的小屋。四下十分昏暗,小屋之中亮着盈盈的白光,举目四望,仿佛是身处在璀璨星河当中。拼命抬头,高塔尖端正对着一个圆形的空隙,空隙之中虽然有着明亮的白光,分不清是阳光还是月光,只是如纱般淡淡的覆盖在黑色琉璃铺就的塔尖上。
 
“这里看起来很亲切吧?易勋,你来过的。”罗迦指着黑色的墙壁说道,“成泉的身体也来过。”
 
“这是处于不同空间内的同一个位置。”法渡立刻就明白了,这里就是沙海王陵。在正常的空间里,这里就是那处神秘莫测的王陵,而在这个空间内,它却只是修神宗的居住地。
 
“修神宗的族人这么多?他们……他们居然能让你出去到处乱走?”rex感到不可思议,化生寺血缘特殊,无论哪一个宗族都注定不会人丁兴旺。更何况修神宗主身份特殊,于情于理都不该让罗迦只身一人在外界游荡。
 
“这里太黑了,我喜欢点着灯。”罗迦挥了挥手,所有的灯火都在一瞬间熄灭。在一片漆黑当中,整个空间充斥着属于坟墓的气息,叫人有种被活埋般的压抑感。空气本身就像一道黑色的河流,在这个广阔的空间内安静的流淌。
 
法渡皱起眉头,他的五感六识极度灵敏,如果还有一丝人气,这里都不会是这样的空荡压抑。
 
灯火重新亮了起来。
 
“这里根本就没有人。”rex的声音微微发颤,“一个人都没有。”
 
“也不知从哪一辈上族里就没男人了,剩下的女人根本不想繁育后代,只想着怎么修神长生。修神宗和外界隔绝得太久,到后来连男人是什么东西都没人记得了。我出生的时候这里还有百十来个人,不过全都是女人,很老很老的女人,老到根本生不了孩子那种老。那时候的宗主是刀美兰,她先遵从祖训找了个炼血宗的长老生下了我,后来喜欢上一个妖怪,干脆带着他私奔了。”罗迦叙述这段过往的时候非常平静,刀美兰这个名字对于她来说并不是母亲,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rex怕她忽然为刀美兰的陨灭发飙,赶紧扯开话题:“后来呢?”
 
“后来?死了呗,全都死了。”罗迦答道,“能够修神的只有宗主一个人,其他人哪怕真的长命百岁百病不侵,到底还是会老死的。”
 
刀美兰叛离族里之后根本没被打扰,那是因为族里只剩下了一群老人和幼小的罗迦。
 
“一开始还有人去埋葬死者,到后来连埋都埋不动了,干脆就都躺在原处得了。我以为她们修不了神起码也算个半神吧,结果躯壳那么不顶事,十几二十年就全化为灰米分了。”罗迦笑着说道,“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了。对,以后还有你们。”
 
rex打了个冷颤:“我很短命的,我的开心日子还没过够,你就放我出去吧。”
 
“我知道化形宗不长命,可是也无所谓啊,只要你不妖化,我至少可以维持你百年的寿命。蚀骨宗接近凡人的体质虽然麻烦一点,维持个百八十年也没问题。易勋呢……我们会在一起……”罗迦兴奋的说着,就像是在安置自己刚刚买到的洋娃娃,“永远都在一起。”
 
rex又打了个冷颤。
 
被当做产后补品吃掉纵然可怕,用整个余生来陪伴这样一个不太正常又极度聪明的姑娘,也许更是一种可怕的折磨。
 
“你们看,姥姥在这等我们呢。”罗迦重新转身,“姥姥今天特别高兴,她可喜欢你们了。”
 
道路尽头有一具裹着红衣的干尸,她维持着倚靠的姿势,干枯的眼窝直直的眺望着远方,满头的发丝还是黑色,披在肩头像一件华丽的蓑衣。
 
rex愣了愣:“疯了,她根本就已经疯了。”
 
第194章:时光之巢
 
法渡觉得自己的身体其实根本不用休息,然而多年来的必须已经成了深入骨血的习惯,躺在漆黑的空间里,除了身体的静止之外灵识也能得到最好的净化。?
 
很奇怪的,即使身为神也还是会做梦。
 
他看到师父坐在禅房里静静的敲着木鱼诵经,看到大师兄握着扫帚沿着石阶清扫落花,看到成泉和老王叔在沙地里并肩啃着干粮,看到陶家航坐在昏暗的书库里低头查看典籍……看到神采飞扬的小唐,看到永远冷冷的翻着白眼的小白。
 
醒过来的时候法渡无意识的摸了摸身边,冰冷的被褥裹着沉寂了数十年的过往,没有一点真实的温度。
 
那一瞬间他清晰的意识到,小唐已经死了,而被隔绝在空间之外的小白……或许这一世都再也无缘相见了。
 
到底还是一场空。
 
法渡翻身起来,慢慢走出小屋门外。
 
中央高塔顶上的圆洞里依旧是那种不分晨昏的白光,螺旋小屋子照例亮着光,仿佛璀璨不息的星河。从入睡到醒来,时光似乎完全凝固,感觉不到一点流逝的痕迹。
 
法渡看中这里,无非是因为后院里有一棵菩提树,但是在这个属于罗迦的世界里没有任何鲜活的生命,那棵树只剩下了虬曲的枝干和死灰色的叶片。
 
树下坐着一具盘膝而坐的枯尸,身形早已经颓败的看不出形貌,身上的衣衫却依稀是袈裟的模样。这具枯尸的身份绝对不平凡,不止是因为他是这里唯一的男性残骸,更是因为他的身上还系着一条漆黑锈蚀得枷锁。
 
法渡靠过去那一瞬间,罗迦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他面前:“易勋,你醒了啊!”
 
法渡点点头。
 
“哦,原来你在看他。”罗迦欢快的指着那具枯尸,“那是我爸爸。”
 
看到法渡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罗迦赶紧解释道:“按照你们外界的说法,男偶是会被婴儿吃完的吧?不过我没吃完,我想要他一直在这里陪着我。”
 
法渡忽然想起罗迦在沙海中一路追到楼兰的时候所说的话。
 
和你们分开后我们路过了一处寺院,我见那里有位老禅师坐在树下参禅,于是过去请教了几句……我和他说我喜欢上一个人,只是那个人是佛门中人,求他指点我该怎么做。禅师只回答了一句话,问我自己的心。
 
法渡苦笑一声:“是他告诉你要问自己的心么?”
 
罗迦连连点头:“你不要觉得他已经死了,但我能感觉到他。他没有离开,他一直都在这里,我还可以和他说话呢。”
 
如果换一个人说出这种话,法渡一定会认为她疯了。但眼前的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的女孩是神,无所不能的神。
 
“我记得你说过,他是炼血宗的长老。”
 
“对,他是你师父无智的师兄,名字叫无真。”
 
无真?
 
法渡忍不住笑起来。
 
师父圆寂之时就让他到化生寺找无真大师求救,可他肯定没想到,无真那时候早已经是一具枯尸了。
 
世间的事情兜兜转转,到了最后却总会在不经意间重新回到原点。
 
法渡慢慢坐下来,仔细望着无真此时的模样。大概他死前力量确实已经被刀美兰吸收,再也没有了挣脱枷锁的力量,而那副身躯也确实几乎是被吃空了。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这么对你的。”罗迦说道,“我们俩都有无尽的生命,没必要再去生什么孩子。”
 
法渡没有回答,而是反过来追问:“罗迦,外面的世界比这里精彩得多,既然你可以自由出入,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外面的世界有多迷人就有多可怕。”罗迦答道,“这个……你比我更明白。”
 
“你和我不一样。”法渡微微皱眉:“以前的我不过是个凡人,而你有不老不死的躯壳和无所不能的神力,外界的一切应该都伤害不了你。”
 
“伤害……对身体的伤害算什么,最怕的是伤心啊……那种把心挖出来一样的痛,血淋淋的连自己都不敢再去回想。”罗迦答道,“一开始我也想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但是在他们发现我和他们不一样之后都想方设法的想离开我摆脱我杀了我,哈哈哈……在这一点上,人类的选择倒是挺一致的。”
 
根本不需要去问具体的过程,法渡也可以大概猜想到罗迦这些年经历过的事情会是多么的残酷。
 
“这么多年了,爱也淡了恨也没了,对时间来说一切都是可以抹去的。后来我想明白了,既然我无法融入正常人类的生活,还是去找我的同类吧。”罗迦眯着眼睛笑起来,试着握住法渡的手,“虽然把你们带进来,但是我不爱你们也没打算再去掏心掏肺的折磨自己。我只是寂寞,只是想在无聊的时候能有人和我说说话。”
 
法渡望着罗迦的眼睛,那双眼睛经历了人世间的磨难,看透了人情冷暖,天真稚嫩的表象不过是为了米分饰早已经枯朽的内心。
 
那时候法渡忽然开始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疑惑。
 
化生寺原本就是悖逆常理的存在,而修神宗更是导致这一切灾厄的元凶,那时候他只想要让化生寺从此消失,却从没想过修神宗只剩下了一个人,只剩下了罗迦。
 
罗迦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你还想要杀我吗?”
 
刀美兰就有读心术,罗迦能直接说出法渡心中所想并不令他感到意外。法渡也没有再掩饰的意思,直白的回答:“我想让化生寺消失。”
 
罗迦是可怜,但这个可怜的姑娘亲手制造了太多的死亡游戏。
 
“也对。那是你的执念,你的恨。”罗迦说道,“你恨的并不是刀美兰夺走了唐少磊,而是你自己……是你自己与众不同的血缘。”
 
法渡轻轻点了点头。
 
“让化生寺消失实在太简单了。”罗迦声音比指尖的温度更加冰冷,“化生寺的中心血缘就那么几个人,为了避免畸胎总是要与外族通婚来往,血缘被冲淡的同时,原本的那些血缘中心也逐渐老去死亡。化生寺早已经名存实亡,即使你什么都不做,时光也会替你完成你的心愿。”
 
“是啊。”法渡答道,“其实我不确定到底会不会有轮回转世,我只是想创造一个地方,再也不会被世间征伐纷扰打扰的安宁之地。”
 
话音未落,塔顶穹窿之上忽然传来崩塌爆炸的巨响。
 
那并不像平常的爆炸一般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是一场看不见的异界震爆,就连爆炸的声音也在短短几秒钟之间完全消弭于无形,然而那看不见的冲击却从中央蔓延开来,仿佛是水面之下涌动的洪流,袭击了所有曾经有过生命的物质。
 
头顶上的菩提树就像变戏法似的忽然碎作尘埃,紧接着无真的干尸就像接触到滚烫铁板的水珠,半边身子瞬间蒸发到了另一个虚空。
 
那条枷锁失去了凭依,重重的摔在地上,发出一阵沉重的闷响。
 
“爸爸……姥姥!不要!不要!”罗迦忽然站起来,尖着嗓子大喊着,身上陡然发出雪白的亮光。
 
法渡看到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在意识到她竟然是在用神力和那场爆炸相抗的时候,也意识到了那场爆炸并不单纯。
 
爆炸本身的力量并不算太强,但那股力量原本就是针对这里所有的有机物,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在罗迦生命里不可或缺的枯尸,所以罗迦不得不和爆炸的力量正面对抗,没有任何回避的余地。
 
罗迦的力量虽然强大,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无真的干尸在爆炸的震颤中倒下,同样化成了一地灰米分。
 
“是谁!到底是谁!”罗迦仰天怒吼着,嘴唇上染了猩红的血色,“啊!”
 
这里是罗迦的领域,从外面撕裂空间制造这场爆炸的可能性接近于零,能够制造这一切的,只能是置身于其中的人。
 
rex,成泉。
 
眼前的一切无论是谁的杰作,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成功的骗过罗迦,然后侵入了这里。
 
法渡明白过来的时候,罗迦当然也明白过来了。
 
她的身形飞快的在法渡眼前消失之后,法渡离开了那个小屋,用和罗迦同样诡怪的方式。
 
法渡的目标不是高塔之上的穹庐,而是高塔的顶端。
 
从高塔之下望过来整座塔似乎都是黑色的,从内部看来那些石块却是通体透明,就像全都是由坚冰铸成,透明的阶梯之下黑暗的空间就像是无边的夜空,而夜空当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悠悠的闪烁着阴暗光芒。
 
踩在透明的地面上,感觉就像是悬浮在宇宙空间里,脚下的群星璀璨,把人托举在天穹之上。脚踏上去的时候,下面那些星星一般的东西会变的更加闪亮,能把脚下周围的地方全给照亮。
 
这所有的设置都像是曾经在化生寺见过的通天之路。
 
塔顶的圆形空隙之中露着璀璨的光,呈现的都是星空中出现的星座,而塔内正中却有一个水晶制作的光球,其中透射出点点星光,幻化出前所未见的星图,正好与真正的星空相接,组成了一副完整而诡怪莫名的星空图。
 
有个人正站在星空的对面,轻轻的喊了一声:“谁?!”
 
法渡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极度的惊恐不安,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是你,r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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