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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天蔽日总是妖(灵异 五)——龙霆

时间:2016-12-30 08:03:12  作者:龙霆

 第195章:诸般菩提

 
看到法渡进来,rex的表情反而稍微平静了点,他飞快的倒退一步,显然是试图遮挡身后的东西:“你已经猜到是我了?”
 
“单论演技,你已经演得滴水不漏。如果我还是以前那个单纯的法渡,估计早就被你感动了吧。只可惜我早已经看破了,你身为化生寺宗主继承人,又怎么会是一个感情用事鲁莽冲动的普通少年呢?”法渡微微一笑,“你不顾一切的保护我甚至不惜与归溯反目必然有所图谋,甚至就连被罗迦带到这里,都在你的算计之内。”
 
rex笑了笑:“我也是逼不得已,起码我所做的并没有伤害到你。”
 
“罗迦到现在还没找过来,肯定是被什么拖住了吧……能拖住罗迦的至少也是同等级的神灵……”法渡并没有去接话,脸上带着悠闲的笑意,“你向归溯求救说你被罗迦抓住了,然后筹划这场爆炸,给他一个可以进入的缺口来救你,对吗?”
 
“无论我用了什么手段,只不过是想逃出去而已。”rex护着背后的东西,试图显得更加从容淡定,“我既不想成为生孩子的工具,也不想陪那个疯丫头过上一辈子。”
 
“如果你老老实实等着归溯来救你,那我就信了你的说辞。”法渡答道,“你所做的谋划太过冒险,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风格。你知不知道虞天教你的做法,原本就是死路一条?”
 
rex猛然打了个冷颤。
 
他的反应更加证实了法渡的猜测,推理的脉络就变得更加清晰:“连通蓬莱的道路已经消失,虞天也就永远被困在蓬莱仙境里。我想,你背后藏的应该就是可以重新修复崩塌的通道,把虞天带回来的异宝。”
 
rex默默的点了点头。
 
“你之前这么迷恋虞天,甚至连命都能给他,后来却在短短月余之内就能忘得一干二净。换成你,你会相信吗?虞天找上我的时候那股灵力已经非常微弱,我一直觉得他的怨恨绝不该是这么微弱,后来仔细一想,在找到我之前他应该是先去找过你。”法渡说道,“按虞天的老谋深算,他应该早就看穿了邓川的身份。他让你继续呆在邓川身边却又不告诉你邓川的真实身份,一是怕你露馅,二是怕归溯提前腻了这个猫逗老鼠的游戏。你以为自己是帮着虞天在算计归溯,实际上虞天是在算计着所有人。”
 
rex摇摇头:“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重新打开异界通道,把虞天带回来。”
 
“你凭什么这么相信他?”法渡觉得有些好笑,“归溯是神,虞天与血舍利同化之后也堪入神境,归溯冰冷残酷,虞天心机深沉,无论哪个你都玩不过。”
 
“我有选择吗?我已经得罪了归溯,无论如何他都会杀了我。在虞天这里,我起码还有条活路。”rex脸上带着苦笑,“即使虞天真的骗了我,我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那就只好抱歉了。”法渡站在那里,周身却充斥着似乎能够撕裂一切的锋芒。
 
“你不该阻拦我的……我以为你是不会阻拦我的……”法渡还以为rex被逼急了会疯狂反扑,然而他却还站在原地,喉咙里压抑着彻骨的怆痛,“我吃了从蓬莱仙境里带出来的蟠桃……它真的缓解了身体衰竭的速度。虞天懂得培育那些异界生物的办法,我只要打开通道,他就会把蟠桃树带过来。只要一直能吃到蟠桃,我也可以长命的。”
 
“你吃了蟠桃?”法渡微微皱眉,“你难道不知道它会把你变成怪物?”
 
rex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或许不会呢?也许蟠桃对半妖来说正好可以治疗短命又可以不被副作用干扰呢?”
 
法渡叹了口气:“rex,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你也看见了,唐少磊死得那么惨。”rex摇着头,“我不想和他一样,我要活下去……什么神力什么化形都见鬼去吧,我只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rex的手猛然攥紧的时候,他背后忽然发出了一道白光,头顶上的星图就像是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裂口相互拖曳撕扯着,就像一道渗血的伤,支棱着的獠牙。
 
“原来是你们!你们都背叛了我!”罗迦的身形从半空里闪现出来的时候几乎浑身都是血,真和之前刀美兰七孔流血的模样相差无几。神之间的争斗用不着动粗,精神被撕裂,肉体又算得了什么?
 
rex没料到罗迦竟然会在归溯和虞天之前出现,快速退后一步:“我没有背叛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你……原来是你?”罗迦连背都直不起来,泪水混着鲜血顺着脸颊潸然而下,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rex推卸责任的手法太过拙劣,按罗迦的聪明原本不至于被蒙蔽。这次爆炸来得突然,姥姥和无真的干尸在一夕之间化为尘土,就像是瞬间让她失去了两个亲人,精神上已经遭受重创。强行抵抗了爆炸的力量之后紧接着归溯到来,这几项叠加在一起,已经把她推上了绝路,哪里还有心思去分辨真假。
 
在她心里法渡的位置远重于rex,法渡的背叛对她的打击自然也就更大。
 
rex把黑锅推给法渡自然是为了让罗迦受到更深的刺激,可他也没想到,法渡居然也没有否认,而是站在那里静静等待着罗迦的怒火。
 
“你们背叛我!我要你们死!你们全都去死吧!”罗迦尖叫着,周围的透明晶石就像破裂的冰面炸开无数冰花,在裂开的瞬间迸发出一阵绿幽幽的荧光,七零八落的崩塌下去,地面上渗出一层冰冷彻骨的水,很快就到了可以淹过小腿的高度。
 
法渡忽然醒悟过来,这些石块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生命,而躺下灵湖下面的废墟,就是它们死亡之后的状态。这一层水并不是冰块融化造就的水,而是这种生命的血液,一种独特的鲜活着的血液。
 
罗迦的尖叫蕴含着一种可怕的精神穿透力,虽然不及神杀的强度,却影响得更加广泛。rex捂着耳朵想要减低声音对他的影响,实际上却完全是徒劳的,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尖叫就像是直接撕扯着脑细胞,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来回颠倒,血液从所有可以流通的地方争先恐后的涌出来,他甚至不敢开口喘息,生怕这一开口,心脏就会跟着被挤出来。
 
这种叫声对于法渡的影响力并没有那么强,哪怕他已经可以躲避神杀,但是这种攻击方式对他来说也是陌生的,他只能被动的抵御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正在恍惚之间忽然被拽了一下,整个人就被拽出了高塔之外。
 
rex原本还指望法渡能稍微挡上一挡,没想到法渡的身形却忽然消失,惊骇之下忽然感觉到自己身边荡起一圈强大的力场,把周遭的水面全部压得凹陷下去,耳边忽然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我是不是这段时间玩得太投入,让你误以为无论怎么胡闹我都会原谅你?”
 
“你还在发什么愣?”
 
“归溯的本体居然是那副模样,要是他早点以那副模样出现在rex面前,估计rex早就扑上去了。”法渡连头也没回,只是反手攥着那只箍在腰间的手:“你不用使那么大劲,我不会掉下去的。”
 
“归溯的人身就是在妖魔当中也是难得的好皮相,对他谄媚示好的女妖女魔数不胜数。越是得不到才越想要,rex要是一开始就对虞天的态度来对归溯,归溯大概早就把他杀了。”
 
法渡微微一笑:“我以为你不懂呢。”
 
小白立刻针锋相对:“你以为我不懂而已。”
 
法渡无声的笑着。
 
凉薄的体温被攥在手心里,心里却有一种被填满的错觉。
 
“你真是驽钝,竟然想要亲手了结化生寺的过往。”小白忍不住吐槽,“连个解释都没有就来了,谁给你的自信啊?”
 
法渡忍不住笑出声来,无论他再怎么强大,在小白眼里永远都是那个单纯隐忍愚仁驽钝的小和尚。
 
“你在笑什么?”
 
“我什么也不用说,反正你都懂。”法渡笑道,“即使我什么都不说,你不还是拐着归溯杀进来了吗。”
 
“你知不知道归溯差点要和我翻脸了?”
 
“归溯反复无常,所以是不是和你翻脸,并不取决于你做了什么,而是他的心情。”法渡答道,“你这样的脾气当年都没被归溯干掉,如今归溯就更不会对你动手。更何况rex还在向他求救,他也没空跟你计较。”
 
“你以为你真的什么都能算得准?”
 
“我只是没算到,修神宗居然只剩下罗迦一个人。”法渡答道。
 
“下不了手?”小白冷哼一声,“你就没想过,万一归溯没来,你要怎么面对那个修神宗的丫头?”
 
法渡跟着苦笑一声:“如果归溯没来,我就势必要亲手对付她。至于能不能下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我不想做这个假设。”
 
小白沉默了一阵之后忽然开口:“那你有没有设想过,万一我真的没来,你该怎么收场?”
 
“我信你。”法渡笑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一定会出现在我身边。”
 
小白对他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他们早已经脱离了情感和本身的欲念,喜欢不喜欢都显得肤浅,他们只是相互陪伴,只是岁月里不可或缺的那个唯一。
 
法渡忽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之前小白和他之间就有过这样的对话。
 
“你总是如此奋不顾身的管闲事,是不是算准了我一定会来救你?”
 
“正是因为你一次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才能继续奋不顾身的管闲事啊。”
 
“怪我喽?”
 
“我们俩互为因果,就像被同一条线拴着谁也离不开谁。小白,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就是我们相遇的目的。”
 
第196章:安宁之地
 
小白的性子没有多少曲曲折折的思考过程,他当然不知道法渡在想什么,或者他知道了也根本不想去计较。
 
“那个丫头接二连三受创,她不会是归溯的对手。”小白直白的说,“那个丫头死后,rex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法渡摇摇头:“那也未必,连通蓬莱的通道已经打开了,虞天很快也会回来。归溯金身被封,虞天和血舍利同化的程度也还不好说,胜负还是未知之数。”
 
“你如果想救rex,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
 
法渡轻轻的摇着头。
 
“为什么?”小白觉得奇怪,“你一直容忍他,我还以为你很在乎他,毕竟化形宗的血统算起来也是半妖。”
 
“他是他,小唐是小唐,他们之间的共性并不能成为我再三让步的理由。”法渡答道,“rex的下场是他自己的命运,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那你真不救他了?”
 
法渡坚决的摇头:“不救。”
 
小白忽然笑出声来:“你是算准了归溯不会杀他吧。”
 
“rex对我的需要就像我对他的需要一样,在修神宗覆灭之后,一切就全都结束了。”法渡说道。
 
“然后呢?”
 
“然后?”法渡望定了小白的脸。
 
法渡衷心的承认小白人形的长相一直都很好看,此时此刻两个人飘在半空里,小白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中带着讥诮,但法渡依然能看到他的灵魂带着喜悦的色彩。
 
法渡忽然想起了在沙漠中遇见流星的那一夜。
 
漫天流星的璀璨,还及不上小白眼中淡漠的星光。
 
“你盯着我干什么?”
 
法渡忽然开口:“咱们的钱还有多少?”
 
“不知道。”小白皱眉望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我要买一栋别墅……嗯,大屋。”
 
小白的表情活像是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回去招呼以前的师兄弟重建玄济寺。”
 
法渡轻轻摇头。
 
小唐临走之前说过,想要安安静静陪他一阵。
 
生死难离爱恨相缠,今后的一切,只想是无灾无梦,无死无生。
 
“我哪儿都不去了,将来就在屋子里终老。”法渡笑道,“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一直住下去。哪怕你想去山里修炼个百八十年再回来也无妨,属于你的屋子,永远都在。”
 
“我哪儿都不去。”小白轻声唤着,“法渡,你看着我。”
 
小白忽然贴过来,法渡一回头,就正碰在他嘴唇上。
 
法渡看到小白眼里那一点微微动摇的水汽,忽然就攥住了他的胳膊:“小白,你到底……”
 
话音未落,地底忽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城内剧烈摇晃起来,爆炸声四起,炽热的蒸汽突破地表从各处喷薄而出,将地面上的建筑直接喷到了半空,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穹庐。龟裂的地面摇摇欲坠,从裂缝中间望下去,流动着红色凝滞的液体缠着奔腾的火焰,活像是传说中锁着百万冤魂的血池炎狱。尖塔比其余的小房子重了很多,沉降的速度也最快。它很快慢慢倾斜,慢慢向那着火的深渊里滑落。
 
没有哭喊,没有祈告,随着神祗的陨落,这一场尘世之外的奇迹就在沉默中缓缓走向永恒的沉眠。
 
“罗迦死了。”小白淡淡的说着。
 
法渡回头的瞬间,尖塔的方向正爆出一阵灿烂耀眼的金红狐火,紧接着狐火中央便爆发出蓝色的冰焰,如同蓝色的巨龙与狐火相互绞缠争斗,把原本已经动荡不安的空间撕扯得不断颠倒翻覆,他们已经很难在半空中稳住身形。
 
虞天回来了。
 
虞天第一个要对付的是归溯,但他最恨的显然是法渡。
 
法渡推了推小白:“小白,虞天回来了……你走吧。”
 
“我何必要走?”小白扬了扬眉,“虞天恨的是你,又不会和我过不去。”
 
“如果我真的敌不过虞天,你能袖手旁观看我去死吗?”法渡苦笑一声,“如果可以,那你就在这呆着。”
 
小白脸上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微笑:“不会,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替你杀了虞天。”
 
“别开玩笑,你不是虞天的对手。”法渡又是一声苦笑:“走吧,小唐已经走了,我不想再看见你也……你走吧……快走。”
 
“即使想走我也走不了啊。”小白笑起来,忽然间就像把岁月倒回了最初相遇的时光。
 
在漆黑的夜幕下,兔子冲着法渡微笑,皮肤泛着温和的柔光,一头逆天的金色稻草变成了搭在肩头的柔顺黑发,嘴角那丝笑意透着几分睿智几许高傲,还有掩不住的阴郁邪气。
 
那是小白在兔子的皮相之下第一次展露他真实的情绪。
 
法渡感觉到自己的心猛的搐缩起来,抓着小白的手问道:“小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小白轻轻的吟哦,慢慢捧住他的脸,“到底脱不开执着的还是我。”
 
“你在胡说些什么?”小白越是说着不相干的事,表现得越是淡定超脱,法渡心里的不祥预感就越是强烈。
 
“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再说了。”小白笑着回答,“这个地方是被历代的修神宗宗主的思维塑造起来的地方,上一任宗主用神力构筑起这个世界,在里面生活的下一任宗主就拥有了对这里的印象,就这么一直绵延下去。所以这里既是真实又是虚空,或许我们可以借用内部的爆炸撕裂虚空进来,但在罗迦死后,这里就再也没有能够维持这个空间的力量。”
 
法渡攥紧了手掌:“你早就知道,这里根本就出不去。”
 
“你不仅出不去,而且你的力量会被困在这方寸之内,跟着这个世界一起崩塌陨灭。”小白笑着点头,“没有任何逃脱的余地。”
 
法渡微微发颤:“你到底图什么?进来陪我一起死吗?”
 
“我,归溯,虞天,rex,成泉,罗迦,所有出现在你身边纠缠你不得解脱的存在现在都在这里了……从今往后你便再无牵挂……”小白一字一顿的说着,顺手把一个物件塞到他怀里,“我要还你一个再也不受凡世侵扰的安宁之地。”
 
被送到怀里的东西正在发出耀眼的白光,玉佩和玉环精密的嵌套在一起,生死之门,此刻已经合二为一。
 
法渡忽然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决绝,拼命伸手想抓牢小白,然而手指从他衣服外面滑过,却什么也没能抓住。
 
法渡快速坠向冰火迸溅的地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遥不可及。
 
小白身后的穹顶正在飞快的消失,不像城池崩毁一般土崩瓦解,而是像一块巨大的橡皮飞快的把一切都化为乌有。小白的身影立在半空里,眼眸里滟潋着法渡的凄惶,然后逐渐疏离成再也触摸不到的影子。
 
“小白!小白!”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小白轻声吟哦,“我以为你是我的求不得,没想到……你却终是我的放不下。”
 
“小白!不!小白!”
 
法渡拼命的喊着,却始终无法止息自己下落的趋势。
 
然而他还有着最后的理智,刚才虽然是飞在半空里,距离地面的距离也不会超过八百米,然而下坠的时间那么久,早就已经超越了下坠到地面需要的时间。
 
地面已经不存在了,整个世界都已经消失了。
 
法渡迷茫的张望着四周呼啸着而过的灰色烟云,其中匆匆掠过的到底是景致还是人,他根本无从分辨也来不及去分辨。
 
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法渡拼命稳住身子学习小白飘浮在半空里的方法,连续翻了几个跟头之后下落的势头便逐渐缓慢下来。
 
这令他觉得欢欣鼓舞,可再试着朝上飞的时候却怎么也做不到。
 
他只能缓慢的下落,像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越是飘拂,越是迷茫。
 
就在他彻底放弃准备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有一片湿气迎面扑来,很快便有点点水滴打在了脸颊和额头上。
 
法渡伸手摸了摸,难道这是雨吗?从地面往天空飞的雨?
 
很快有一片白茫茫的银光迎着眼睛来了,就像是湖水忽然来到了他面前。
 
法渡扑腾了两下,居然把身形稳住了。
 
在他回过神来之前,已经稳稳的站在了水面上,就像是踩着坚实的地面一样。
 
灵湖?是灵湖吗?我回来了?
 
鱼儿在脚下玻璃一样透亮的水里来回游曳,这显然不是那个死气沉沉诡异莫名的地底灵湖。
 
他突破了那个没有出路的世界,应该是生死门的功劳。
 
“你是谁?你……你是神仙吗?”
 
法渡抬起头,只看见岸边站着一个衣着古怪的少年,此时正瞪圆了眼睛,身体因为惊诧和兴奋微微发颤。
 
太阳暖暖的照在身上,法渡只觉得一阵晕眩。
 
一个奇怪的影视剧拍摄基地,一个不上道的临时古装剧演员。
 
这些都不重要,他要回去。
 
马上回去。
 
“生死门!”法渡朝胸口一摸,只觉得脑袋里轰然炸响,扭头便循着自己落下来的轨迹在湖面来回搜寻生死门的踪迹。
 
少年沿着湖岸一路跟在背后:“哎!仙师!你等等我!等等我!”
 
第197章:番外:无死无生(上)
 
神的世界也像金字塔一样,在那些享有非凡生命的神体之上,还有着一层层的位面。归溯自妖界出身,论及名气远不如西王母那样的正统神灵,然而他也有着足以站在众神之巅的强大力量。
 
只是越往上他就越觉得寂寞。
 
什么都可以被轻易的抓在手心里,得到,然后飞快的厌倦。
 
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追求希望,却又看不到希望。
 
他在无尽的生命里疯狂的掠夺,女人、权利……他的灵魂永远处于燃烧状态,但他通常像春风一样和煦。
 
阴郁,霸道,反复无常,生杀予夺不过一念而已。
 
白夜时常把他喻为疯子,实际上他却乐意于把自己当做暴君。
 
归溯,北海巨妖。
 
“归溯。”
 
明明知道有人站在面前,归溯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慵懒的享受着在深海里永远享受不到到的暖阳。
 
“归溯,我需要北海王座。借我一用,事毕之后立刻奉还。”
 
归溯微微一笑:“你这是在求我吗?”
 
“只要我求你,你就会答应借出北海王座?”
 
秋天的枫红层层叠叠,把万里晨昏浸染成了血与火的色彩。
 
阳光被树梢撕成一丝一缕的碎片,把面前少年的脸勾勒出了纤细精致的轮廓,左眼黑得如同漆黑色暮夜,右眼却是海一般的沁蓝。眼角那一道被精心修饰过的疤痕,就像一滴干涸的眼泪。
 
归溯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他,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面前的少年沉默了一阵,终于咬着牙开口:“求你将北海王座借给我。”
 
归溯缓缓摇头:“不借。”
 
少年眼里的希望忽然变成了愤恨:“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我求你?”
 
“我听着高兴啊。”归溯弯着嘴角,“行了,你走吧。”
 
即使少年眼里涌动着的愤恨和怒气,依然掩盖不住那彻骨的绝望。
 
归溯安静的等着,等着看他到底会愤怒的和自己动手,还是直接拂袖而去。
 
结果少年站了很久,终于什么都没做。
 
归溯早就厌倦了这种没有意义的坚持,干脆站了起来:“杵在这里干什么?你不走,那我走了。”
 
“除了北海王座,我再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保住白灵的性命。”少年跟了一步,“归溯,求你。”
 
归溯答道:“白灵是白夜的亲妹妹,连白夜都不求我,你何必跑来越俎代庖。”
 
看到归溯要走,少年终于伸手拽住他的衣袍:“如果是白夜来求你,你就会答应借出北海王座?”
 
归溯扭头望他:“到时候再说呗。”
 
“归溯,人命关天,不要再开玩笑了。”
 
“开玩笑?你倾慕白灵,愿意为了保住她的性命不惜一切,可对我来说,白灵的性命和世间蝇营狗苟没有任何区别,我为什么要救她?”归溯的视线落到被拽住的衣角上,“放手。”
 
少年咬着牙:“如果白灵就这么死了,总有一天,我要你也尝尝这种痛不欲生的滋味。”
 
归溯脚下生出一道冰焰,猛的把他推开,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好啊,我等着。”
 
“归溯,我这一生都会牢记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少年的身形化作一团金红色的狐火消失在秋天的暮霭当中。
 
归溯撇了撇嘴,少年的所有反应都在他的预料当中,他只觉得厌倦。
 
“云虎,出来吧。戏都完了,你还躲着干什么?”
 
归溯开口,枫红的阴影里才走出一个黑衣男人:“虞天跟你也没什么仇怨,你何苦这么折磨他?”
 
“折磨?”归溯环抱着双手,“我只是在逗他玩啊。”
 
云虎直接无视了他的自嘲:“你就这么看不起他的半妖血统?”
 
“我倒真不在乎他到底是血统低卑的半妖还是纯血大妖,我只知道他一点都不好玩。”归溯叹了口气,“真可惜,我还以为他会比你和白夜有趣些。”
 
“我没空和你耍嘴皮子,你北海之下囤积了无数珍宝,北海王座不过是其中一件玩物而已。”云虎皱着眉头,“即使不想答应虞天的请求,念在与白夜的同修之谊,无论如何都该帮上一帮。”
 
“同修?你们还没成形的时候我便已经是大妖了,如今你们这群后辈总算修出了大妖金身,我已然快要堪入神境,这算哪门子的同修?更何况白灵自己被迷昏了头错付真心,到现在她嘴里还没有一个悔字,何须你们跟着着急上火?”
 
云虎知晓归溯的脾气,他根本就不是在纠结那些细枝末节,而是在变着法子和他逗乐子,不由得冷下了脸:“用白灵的性命来逗乐,你也真狠得下心。”
 
“狠心?说我狠心那你就错了。”归溯提了提嘴角,“我根本就没有心。”
 
云虎瞪了他一阵:“你这样的家伙居然也能成神,真是苍天无眼。”
 
“话可不能这样说。”归溯连连摇头:“就是因为我不为这些凡尘俗事操心,所以才能成神啊。”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如今你不过半神之体,如果你多些人性,或许早就成神了。”云虎冷笑一声,“你对同修亦是如此冷酷无情,只怕总有一日你会遭报应的。”
 
云虎终究拂袖而去,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风风火火。
 
“云虎,你居然咒我。”归溯对着逐渐西沉的落日苦笑,托着腮自言自语,“你们谁都不知道,北海王座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灵到底没能熬过冬天的酷寒。
 
听到白灵死讯的时候,归溯还躺在常山女妖的床榻上。虽然早已经想不起那个姑娘的长相,他还是沉默了一会儿,算作对故人的凭吊。
 
“听说白家娘子葬在西湖那边,和白夜圣君有些交情的都过去凭吊过了。”常山女妖小心翼翼的问,“君上要不要去看看?”
 
归溯笑起来:“不用,反正他们都怪我不肯借出北海王座,去了没准还失了彼此的体面。”
 
常山女妖掩着嘴低声笑着:“君上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体面,不过是怕白夜圣君见了你会难过而已。”
 
归溯笑着把常山女妖搂进怀里:“常山女妖天资聪明心思缜密,只是但愿这聪明不要用错了地方。”
 
常山女妖打了个寒颤,脸上还努力维持着妩媚甜美的微笑:“是,君上说的是。”
 
常山女妖这小半年都在后悔,如果她真的这么聪明,当初就不该去招惹这个可怕的男人。
 
当初她真是被归溯的好皮相和无上神力给迷住了,后来她才意识到归溯有多么可怕。
 
阴郁,霸道,反复无常,生杀予夺不过一念而已。
 
他笑得有多温柔动人,就有多冷血无情。
 
“君上……还有一件事,前些日子血舍利失窃引得易国师震怒,那窃宝的人好像是白夜圣君与虞天圣君。”
 
归溯微微皱眉。
 
水漫金山倒也罢了,这次居然盗取血舍利,易勋那和尚势必不会再这么轻易放过他。
 
“君上?”常山女妖看见归溯站起来,一边披衣一边走了出去,从那天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归溯走进她的巢穴。
 
归溯找到白夜的时候,他已经被困在了镇妖塔下。
 
“白夜,我给你带了酒菜,出来与我对饮两杯可好?”归溯明知道白夜不可能脱塔而出,却故意在外面扯着嗓子逗他。
 
然而白夜并没有吭声。
 
“白夜,你恨虞天吗?”归溯带着笑问道,“他欺你骗你又夺走你的金身,你要是恨,不如我替你把他打得魂飞魄散怎么样?”
 
白夜还是不吭声。
 
“唉,那你恨那秃驴易国师吗?”归溯继续追问,“枉你对他一片赤诚,他却把你困在塔下,也不知要被压到何年何月。怎么样,我替你杀了他可好?”
 
白夜终于出声:“那是我的事,无需你越俎代庖。”
 
“好吧好吧,那你恨这些和尚吗?要不我把他们全都收拾了,虽然不能救你脱困,起码也能讨个清静,不让他们烦你……”
 
“归溯,够了。”白夜打断了他的话,“我在此静心多日,心中悲愤也淡去不少。若无要事,就请你离开吧。”
 
归溯慢慢弯下腰,似乎是凑在他耳边的模样:“白夜,那你恨我吗?”
 
塔下的白夜沉吟了很久:“不,你根本不值得我恨。”
 
归溯忽然间笑得前仰后合:“你们这些人,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白夜被封入镇妖塔后不久,朝堂动荡政局不稳,易国师也在篡权夺位的浩劫中不知所踪,多半也是不得善终。
 
虞天以血舍利换来了真正的妖身,结果被易国师打成重伤几乎丧命,在那之后就彻底销声匿迹,再也无迹可寻。
 
云虎直接去了西北之地清修,从此也没了音讯,料想大概是冰封了自己不问世事了。
 
归溯从来就不是这么悲观的人,他不想逃避更没有从此沉寂。那时候的北海简直是热闹非凡,珍宝、女人、权力填满了他的生活,他甚至抽出那么几十年的时间化作人形跑到人家去做了一次帝王。
 
而短暂的兴奋之后,又是无尽的空虚和厌倦。
 
很多时候归溯甚至渴望能出现一个和自己旗鼓相当的敌人,他期待那种浑身绷紧了等着和人拼死一搏的感觉——只可惜能给他那种感觉的人,早已经都死光了。
 
随后的一两百年归溯过得十分平淡,平淡到他几乎都快要把自己给杀了。
 
那种疯狂和压抑,一直持续到了虞天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为止。
 
那时候归溯已经是妖界的无冕之王,然而他的修神之路并没有什么进展,就凭着好皮相和无上神力,主动示好的妖魔之外也多了初有仙体的女仙。
 
在归溯看来,这些高高在上的女仙似乎比那些直来直去的妖魔更有趣一点,因为即使早已经对他倾慕有加,依然会维持着无聊的矜持,和他玩上好长一段时间的游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起码有个人陪着玩也还不错不是吗?
 
归溯花了大概七十年的时间来追求上华女仙,然而在上华终于投入他怀抱那天,他就彻底的腻了。
 
第二天上华办了一个盛大的集宴,要向天下昭告自己与归溯的关系。
 
归溯站起来的时候,原本只是想说一句好聚好散,没想到上华却忽然被带刺的藤蔓彻底刺穿,满堂宾客一哄而散。
 
在上华的哀嚎祈求声中,归溯似乎看到了虞天复仇之后畅快淋漓的笑脸。
 
上华有仙体,无论藤蔓怎么侵蚀她的身体,她只会痛不欲生而绝不会死。
 
绿叶围绕着绝美的女仙,像一朵永恒不败的娇艳牡丹。
 
归溯心里忽然雀跃起来:“有意思。”
 
“救我……救救我……”上华女仙朝他伸出手,不断发出虚弱的呢喃,“归溯,救救我……”
 
归溯站在她面前微笑:“痛吗?”
 
上华蹙着眉头,脸上却浮现出一道惨烈的微笑:“七十年了……我还以为你真的爱我……结果我只不过比其他被你抛弃的人稍微有趣一点而已……他说的没错……你根本就没有心……”
 
花枝飞舞过来绞缠归溯的时候,他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荆棘刺入皮肉的瞬间,上华忽然凄厉的笑起来:“就算是崩解我也要拽着你,你休想再去别人身边!休想!”
 
仙体崩解那一瞬间的力量忽然释放到了极致,就在同一时间,另一股力道自后背猛的撞过来,整个人就像踩空了一样,所有的神志都跌入了万丈深渊。
 
天翻地覆的晕眩过去,归溯才分辨出站在面前那个人的脸。
 
“你来了?”
 
“旧友重逢,你开心吗?”虞天微微弯下身子,“你就知道你绝不会躲避,因为你就是这么愚蠢自大。”
 
归溯脸上还带着笑:“我要是躲了,你还会现身出来吗?”
 
虞天狠狠的咬了咬牙:“现在你的金身已经被封住了。”
 
“我知道啊。”归溯点点头,“能够说服一个女仙不惜崩解来帮你,我都忍不住想夸你了。”
 
虞天冷笑一声,缓缓退开几步。
 
“不打算杀我?”归溯觉得有些意外。
 
“我不想杀你,也不会杀你。死实在太容易了,我只想让你也尝尝这种痛不欲生的滋味。”虞天淡然答道,“金身被封,从此以后你便没有不灭的形体可以凭依,每一次更换肉体,都等于是把前尘往事全部了结,没有人会记得你。”
 
归溯挑了挑眉,虞天还真的挺会给他找乐子,这玩法新鲜啊。
 
“很开心是吗?”虞天脸上的笑意越来越阴郁,身形随着狐火逐渐消逝,“时间长着呢,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即便你倾尽所有也想留住,可偏偏就是留不住。”
 
第198章:番外:无死无生(中)
 
归溯睁开眼睛,眼前的画面就像潮水一般褪去。
 
虞天以为他算无遗策,实际上很多事情却早已经脱离了他掌控的轨道。
 
比如在金身被封之后,他却在一次意外中莫名了成了神。
 
比如在身体到达极限即将碎裂的时候,他身边只有一个被埋在崩塌土层下面的小法医。
 
比如……
 
“虞天!虞天你理我一下啊……虞天!”rex每天的日常就是像苍蝇一样绕着虞天兜圈子而且乐此不疲。
 
“滚!”
 
然后再照例被虞天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开。
 
“你每天死皮赖脸的缠着虞天有意思吗?”归溯忍不住好奇,“你明明知道他不喜欢你。”
 
rex笑得天真:“不喜欢没关系,坚持不懈总会起作用的,没准缠着缠着他就喜欢我了呢?”
 
归溯只觉得好笑:“那现在起作用了?”
 
“那当然!”rex得意的回答,“他越来越讨厌我了。”
 
归溯忍不住笑出声来:“喂,那你不如考虑考虑我啊。”
 
“考虑你?”rex一脸嫌弃,“等你摊上虞天这样好看的脸再说。”
 
归溯叹了口气:“难道你喜欢一个人就只看脸么?”
 
“那当然!”rex理直气壮的回答,“我得为后代的基因负责,要是找了个难看的,将来吸引不到生孩子的妖怪,岂不是要断子绝孙!”
 
“那虞天要是欺骗你怎么办?”
 
“欺骗我?”rex根本想都没想就做出了回答,“他好看,他说什么都对。”
 
归溯被他的神逻辑彻底折服。
 
也就是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这个叫rex的小家伙这么好玩。
 
归溯自己都没料到,他这一玩居然就玩到了蓬莱仙境。
 
蓬莱仙境的灵气强大得可怕,即使顶着人类的躯壳,还是令归溯有些不舒服。他很小心的避开西王母,其实并不是害怕,而是怕不得不动用神力的时候会令自己的躯壳散架。
 
“rex,醒醒!喂!别死啊嗨!”仅仅是被西王母拍了一掌,rex胸口的裂伤就像差点进了绞肉机,要不是归溯用外套给他捂着,否则估计就要脏器横流当场丧命了。
 
“rex?你怎么会……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下西王母?”法渡以为会是小白跑出来保护他,却没想到刚才替他挨了那一下的居然会是rex。
 
“废话,拼速度拼力气……都是妥妥的输,咱们这帮人里……唯一可以和西王母拼命的只有你,你要是死了……其他人不是都得栽进去?我要是不给你缓缓,就……就只能让邓川去送死了。”
 
归溯抹了满身满脸的血,脸上虽然愤愤不平,实际上却打从心眼里想知道他这又是什么神逻辑:“那你怎么不让小白上去顶啊?”
 
“小白长得那么好看,死了可惜。”rex诚恳的回答,“就算不死……咳咳,脸弄伤了也是颜值界的一大损失。”
 
归溯叹了口气:“我对这个看脸的世界绝望了。”
 
rex根本不理他,而是低声下气的去求法渡:“法渡……能不能替我……找回虞天?”
 
“你是不是疯了?”归溯实在觉得难以置信,“他三分钟前才扔下你在这等死!”
 
rex艰难的说:“你得倒过来想……万一他是故意想把西王母引走,保护我们呢?”
 
“你这是想骗我们,还是想骗你自己?”归溯只觉得哭笑不得,“你被他灌了什么迷汤?咱们打个赌,他刚才抢走血舍利要是为了救我们,我脑袋都揪给你!”
 
“你闭嘴,没人问你意见。”rex说道,“他那么聪明,不会那么轻易死掉,我不信他会死……他一定能逃走,他一定能活着……”
 
法渡走了之后,rex才算闭上了眼睛。
 
有那么一刻,归溯还以为他就这么死了。心念才动,便伸手把他的手腕拽了过来。
 
rex缓缓睁开眼睛:“你干嘛?”
 
“看看你死了没有,要是死了,我也好赶紧逃命去。”rex的脉搏微弱而顽强的在他手心里跃动,归溯的心绪也跟着缓和下来。
 
“呸!别开乌鸦嘴!我死不了,你也别乱跑……”rex艰难的说着,“这地方这么邪门,难保还藏着些什么东西……呆在这里,万一真有什么意外我还能给你挡一挡,要是冲出去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归溯忍不住笑了,这家伙几天前也是这么挡在他面前,试图先替他抵挡不可知的危险。
 
“行了,别废话了。你只管休息,真有了危险我会喊你。”
 
归溯并没有放开rex的手,rex却别扭的抬了抬手:“哎,拽着我干什么?”
 
“我是医生,这是为了监控你的脉搏。”归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rex将信将疑的盯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败给了睡神。
 
闪耀着白光的灵气逐渐在归溯掌心里凝聚,然后慢慢的顺着经脉流进了rex的身体。
 
白夜冷冷的望着他,忽然间开口:“我从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人性。”
 
他一开口,归溯也没了隐藏的心思:“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我自以为到了这个地步,理应不会再有人认出我了。”
 
“哪怕你的模样变了,却改不掉内里冷血无情的本性。”白夜讥讽道。
 
“在塔下呆了这么久,心性没怎么平和,嘴倒是毒了不少。”归溯低声笑起来,“你既然识破了,为什么不拆穿我?”
 
白夜望了一眼rex:“很多事情说破了就不好玩了。”
 
归溯笑道:“时隔多年,想不到你居然也有幽默感了。”
 
“白灵走后不久我就知道了,北海王座原是你的左眼,每次动用皆折损修为。”白夜冷笑一声,“我不怪你,但我依然恨你。”
 
归溯提起嘴角,等着白夜把千年以来的怨气全部倾吐出来,结果白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改变了语气:“不如我们来谈个交易如何?”
 
归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明知道法渡骗rex去送死只是为了逼他出手帮忙,明知道rex向他求援只是为了暂时拖住罗迦,甚至他也知道rex的所作所为全都来自于虞天的授意。
 
但他全都照做了。
 
就像是踏着自己的鲜血走向必死的囚牢。
 
他时常觉得奇怪。
 
他能把无常世事看得那么通透,却偏偏看不懂自己的心。
 
难道真的是无聊太久了,想试试看怎么样才能把自己弄死?
 
从撕裂的空间裂口冲进去的瞬间,归溯立刻就看到rex正抱着脑袋躲避崩裂的石块和喷涌的狐火。
 
“我是不是这段时间玩得太投入,让你误以为无论怎么胡闹我都会原谅你?”归溯以为一见面自己就会把他撕成碎片,却没想到身体的反应却是一把将他拽进怀里。
 
“归……归溯?”rex止不住的颤抖,却盯着他的脸不曾挪开视线。
 
有那么一瞬间归溯差点笑出声来,rex发自内心的害怕他,却又本能的迷恋他的脸。
 
他忍着笑,一字一顿的说着:“虞天快回来了。”
 
rex的身体猛的一颤:“对不起,我没有选择……我……”
 
“你为什么这么迷恋虞天?”归溯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为什么?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rex迷茫的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
 
归溯皱着眉头:“你难道一点也分不清善恶是非吗?明明知道虞天在利用你,你还是一次次的替他卖命?”
 
“我不管什么是错什么是对,我知道我喜欢虞天,他所说的话就是我的信仰。”rex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只要他开心,我什么都愿意做……啊!”
 
rex脚下的地板在一瞬间彻底分崩离析,整个身体猛的朝下坠去。
 
所幸在彻底坠落之前他就拽住了归溯的右手,整个人惊恐的挣扎着:“不要放手,千万不要放手啊!”
 
“想要我救你是吗?”归溯望着他惊恐万状的脸,心里的恶趣味忽然爆发,“做我的人,我什么都会给你。”
 
rex的表情瞬间错乱,极度的震惊之后就是一脸懵逼。
 
“虞天让你配合算计我,那你心里应该是明白的。我对你感兴趣,我想要你,就这么简单。”归溯慢慢弯下身子,把他拽到自己面前,“只要你答应,我就把左眼挖出来给你……你渴望的北海王座……它可以令你彻底妖化,享有和妖族一样漫长的寿命……”
 
一束金红的狐火忽然从rex背后的缝隙里冲了出来,飞快的幻化成人形:“rex,别信他。北海巨妖没有一丝人性,对千娇百媚的上华女仙都能弃如敝履,对你的兴趣大概维持不了一天吧。”
 
感受到了rex的情绪发生了波澜,归溯猛的握紧了手:“虞天,你挑拨离间的本事还是那么厉害。”
 
“挑拨离间?不,我只是没想到这些年你的口味居然变得那么奇怪。”虞天已经成神,脸还是那副枯朽恐怖的模样,只是现在他根本无意再去幻化修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团飞腾着的火焰。
 
“虞……虞天……你的脸?”rex被眼前的情景彻底震撼住了。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变成这样……你还喜欢我吗?”虞天纵声长笑着转向归溯,“老友,我费尽心思回来,就是为了多年之前的约定啊。”
 
虞天脚下忽然爆出一阵灿烂耀眼的金红狐火,狐火扑过来的时候归溯身边忽然爆发出蓝色的冰焰,如同蓝色的巨龙与狐火相互绞缠争斗,把原本已经动荡不安的空间撕扯得不断颠倒翻覆。
 
“喂!你们两个打架不要殃及他人啊!”rex差点被甩下去,眼看着下面红色凝滞的液体缠着奔腾的火焰,活像是传说中锁着百万冤魂的血池炎狱,他也不由的惊恐万状。
 
归溯飞快的把他拽到自己怀里:“闭嘴,抓牢。”
 
狐火再次扑过来的时候,rex才突然醒过神来,如果一次还能说是误伤,那后面一次次劈头盖脸的袭击,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rex颤抖着大喊起来:“虞天!你要杀我!我把你救出来,你居然要杀我!”
 
第199章:番外:无死无生(下)
 
rex完全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只知道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首先就是归溯的脸。
 
他猛的推开归溯,身体就像在失重空间里似的慢悠悠旋转飘浮落不到实处。脚下是无尽的漆黑,属于修神宗的世界已经随着罗迦的死而归于永寂。
 
虽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坠落,可这样恐怖的场景还是令rex觉得无比恐惧。
 
归溯望着他,声音就像是结了冰的剑锋:“不打算过来吗?”
 
rex无声的摇头,落入无底深渊纵然可怕,落在归溯手里也未必就能好到哪儿去。
 
归溯又命令了一遍:“过来。”
 
rex再次摇头:“我害怕你。”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如果我要杀你,你现在早就连渣都不剩了。”归溯早就没了耐性。
 
“我知道你的事情……族里的典籍上有记载,你以前……”
 
“过来。”归溯从来就没有什么好名声,在人类的典籍添油加醋的记叙中估计更是十恶不赦的存在,他以往根本无心去计较那些身外之名,这会儿却忽然觉得怒不可遏,“你再废话,我的耐性可能就要耗光了。”
 
rex打了个冷颤,好歹摇摇晃晃的靠近了几米,然后停了下来:“虞……虞天呢?”
 
“走了。”
 
“走了?”rex尖着声音喊,“离开这里了?”
 
“生死门产生了一个裂隙,虞天和白夜便脱身出去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你掉下去了。”归溯沉着脸回答,“罗迦已死,这个空间也会随之崩塌,现在我已经成为了这个空间新的支撑者。”
 
“你接手了这个空间?”rex终于醒过味来了,“为……为了救我?”
 
“不然呢?”
 
rex显得很不自在,过了好一阵之后才犹犹豫豫的说:“谢谢。”
 
“谢谢就够了?”
 
“那你还想听什么?你老是不按理出牌,我哪知道你怎么样才会开心啊?”rex也被他反复无常阴晴不定的性子给惹毛了,“要不你写个稿子,我照着念给你听?”
 
rex三番四次的违逆让归溯眼底里燃烧的怒气越来越旺盛,能容这个小子活到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
 
为了防止自己真的动手宰了这个小子,归溯忽然背过了身子,在虚空里一步一步前行。
 
rex惊诧的望着他的背影,随着归溯的脚步,虚迷光影交叠铺开,那些交错在现实和梦魇当中的诡怪景象,好像一个世界从他脚下飞快的绽放。
 
他在创造一个世界。
 
礁石,珊瑚,街道,宫殿。
 
造物的神奇就在rex眼前次第铺开,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忽然意识到归溯是神,众神之神。
 
“下来。”归溯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回过身来。
 
rex迟疑了一会儿才跟了下来,确定地面是稳定的时候才忍不住赞叹:“这是照着你以前住的地方造的吧?”
 
归溯压根没理会他的问题:“从今往后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喜欢住在什么地方随便你。”
 
rex愣了一阵,吃喝拉撒各种问题在脑子里塞得满满的,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从今往后就跟与世隔绝一样,再也见不到虞天了吗?”
 
归溯的脸又沉了下来:“虞天要杀你,救你的是我。”
 
“我知道虞天不是什么好人,但是……”rex理直气壮的回答,“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这句话激起了归溯心里极度的愤怒,而那种愤怒的来源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那一瞬间归溯的怒气简直像凝成了实体。
 
第六感极度灵敏的rex扭头就跑,然后飞快的被重物扑倒。
 
rex甚至不知道扑倒自己的是归溯还是那股浓浓的杀气,只觉得一口气被憋在了胸口,差点直接晕过去。
 
归溯的嘴唇落在脖子上的时候,他还以为归溯是要直接吃了他。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个吃的方式不太对劲。
 
rex成天喊着生孩子,但是在这档子事情上他完全是门外汉,陌生的肢体接触瞬间让他汗毛倒竖,直着嗓子大喊:“归溯……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很好奇法渡对唐少磊做了什么吗?”归溯咬着牙回答,“我决定直接示范一次给你看。”
 
“我什么时候好奇了!”rex欲哭无泪,“放开我!你是神了不起啊!是神就能霸王硬上弓啊!啊……这里是大街!你听见没有!大街!”
 
归溯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喊叫,而是冷笑一声:“你觉得我还会在乎情调吗?”
 
“这和情调有什么关系,这是基本的羞耻心……嗷!”rex彻底傻眼,在听到布料撕裂声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归溯居然会选择在大街上完成这档子事!
 
“这个城市只有你我两个人……只要我喜欢你,整个世界都是你的。”归溯的吻落在rex的脊背上,然后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然而这时候的rex并不感动,而是肉麻……外加疼痛。
 
归溯以为那是吻,在rex看来根本就和啃没两样,更何况还有完全没有技术含量的瞎折腾。
 
“你倒是快点……长痛不如短痛啊……”在极度的疼痛下,rex决定破罐破摔。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已经换成了室内布局,但rex并不觉得归溯会有心情把他搬进屋子里,很有可能他就是原地造了一幢房子。
 
这里明明是归溯的精神力支撑起来的空间,窗户外面却透进了耀眼的阳光。
 
望着光圈当中归溯熟睡的脸庞,rex好像忽然听到了主的召唤。
 
这么美好的存在,换成别人rex肯定会想尽办法上去揩油,但这次他是真的不敢。
 
真可惜,这么美的脸,这么凶残的个性。
 
rex爬下床的时候觉得自己全身都快散架了。
 
迈出大门的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照射在身上的阳光是温暖的。
 
他难以置信的狠狠拍了拍脸。
 
阳光,真实的阳光。
 
他已经离开了那个没有出口的世界?
 
rex雀跃起来,早已经忘却了身体的疼痛,兴奋的顺着大街奔向远处。
 
他忽然停下脚步。
 
眼前的房子似曾相识。
 
怪不得周围的景致虽然和外界没有区别,但这一路跑过去连一个人都没看到。
 
这根本就还是在归溯的世界里,他绕了一个大圈,最后又回到了起点。
 
他脚下一个踉跄,还没喊出一个字,就有一股腥甜的鲜血顺着喉咙直灌出来。
 
重新走进大门的时候,rex的心情比上坟还沉重。
 
归溯连眼都没抬:“玩够了?”
 
“你知道我出去了?那你为什么不来抓我?”rex才问出口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愚蠢,这里没有出口,无论他怎么跑都逃不出归溯的手掌心,到底还是得乖乖回到他身边。
 
“跑够了就休息,别吵我。”归溯顾自说完话就闭上了眼睛。
 
rex茫然的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最后低头望着手心里还未干涸的血迹。尽管没有化形,他的身体还是在迅速衰竭,在吃过蟠桃之后,衰竭的速度甚至比以前还要快。
 
归溯听到他爬上床的声音,嘴角不由的露出了一线笑意。
 
rex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决定向他投降了。
 
这个过程比原先预计的复杂得多,做出的牺牲也远比预想当中大得多,但他终究是赢了。
 
然后呢……
 
感觉到rex凑上来的时候,归溯惊诧的睁开了眼睛。
 
“这才叫吻,你那完全就是啃啊……”rex附下身,温暖的嘴唇落下来,绵密而细致,像用丝绢擦拭着珍贵的瓷器。
 
归溯侧着脸躲避他的亲近,同时蹙紧了眉头:“你疯了是不是?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你?”
 
“随便你,反正我活不久了。我很快就会和唐少磊一样彻底衰竭。”rex脸上带着微笑,“法渡说得对,蟠桃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管你会不会死,赶紧滚开。”以往这种过程对于归溯来说不过是一种日常娱乐,他甚至从来也不曾想过该怎么温柔的亲吻伴侣。正因为如此,他也根本不想承认自己的心绪居然被rex轻柔的亲吻彻底扰乱了。
 
“我不滚,你杀了我啊。”rex忽然得意起来,“凭空创造一个世界,你一定耗尽了心力,现在应该是没能力杀我的。我知道你对我的兴趣不会持续太久,反正早晚都是个死,起码也要值回本钱啊。”
 
归溯直瞪着他,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这就是你对我做的事,你自己试试,疼不疼?疼不疼啊!”rex的作为一半是为了报复归溯的粗暴,一半却是死亡带来的压力。
 
归溯默默承受着他的报复和发泄,直到攀上顶峰那一刻才用粗沉的嗓音说道:“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rex瞬间就冷静下来了。
 
这次实在是玩大发了,归溯失去抵抗力只是暂时的事情,等他恢复过来就一定会杀了他。
 
rex趴在归溯身上,伸手拨开他左边的眼角,慢慢把手指抠上去。
 
归溯冷笑着,如果rex知道北海王座根本就不能延缓他衰竭的速度,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rex手指的压力在眼眶上压出了血痕,但他再也没前进分毫。
 
归溯的笑声带着讥诮:“北海王座就在你手心里,怎么?不想要吗?”
 
rex把手收了回来:“我怕你会疼。”
 
归溯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大笑起来:“好啊,那你就先杀了我吧。”
 
“这么好看的脸……死了实在是可惜了。”rex诚恳的回答,“再说这个空间是靠你支撑着,万一你死了之后空间再次崩塌怎么办?”
 
“好啊,无论你怎么选,结局都是死。”归溯忽然觉得好笑,站在rex的角度,这个选择题确实是个无解的死局。
 
rex趴在他身上认真的思考了一阵,然后又俯身下来。
 
归溯皱紧了眉头:“干什么?”
 
rex已经完全豁出去了:“再来一次。”
 
那一刻归溯简直恨不得把他的脑细胞分解出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异于常人的构造。
 
“反正都是死,一次够本,两次有赚。”
 
归溯怒吼一声:“滚!”
 
rex是这世上第一个敢冒犯归溯的人。
 
归溯还以为自己力量恢复之后就会立刻杀了rex,他以为rex会和往常一样死皮赖脸的来求他原谅,甚至他也以为rex会在最后关头豁出一切拼死一搏。
 
然而rex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等死,眼睛像是平静的死水。
 
归溯,北海巨妖。
 
什么都可以被轻易的抓在手心里,得到,然后飞快的厌倦。
 
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追求希望,却又看不到希望。
 
他在无尽的生命里疯狂的掠夺,女人、权利……他的灵魂永远处于燃烧状态,但他通常像春风一样和煦。
 
半妖的生命在神的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归溯甚至不用动用神杀就能夺取他的生命。
 
归溯看着rex的眼睛,惊诧的发现自己居然并没有征服他,那一切的一切都是表象,他根本从来都没有得到这个人。
 
归溯忽然不知道究竟该不该杀死这个人。
 
“反正我这辈子也够本了,你要杀就杀吧。”rex把手心里的血摊开给他看,“归溯,哪怕你不动手,我很快也会死。”
 
归溯惊诧的发现这句话好像一根钢针直扎进了自己心里。
 
这个人真的会死,真的会悖逆他的意愿不受他的控制。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多年之前虞天的话。
 
时间长着呢,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即便你倾尽所有也想留住,可偏偏就是留不住。
 
“我不杀你,也不会让你死。”归溯冷漠的转身,“在我允许你死之前,谁都要不了你的命。”
 
rex忽然扑上来抱住他,动情的大哭起来,把眼泪抹了归溯一脸。
 
归溯皱着眉头:“我已经决定不杀你了,你还哭什么?”
 
rex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呜呜呜……谢谢你……你……你是唯一一个长得那么好看还不嫌弃我的妖怪。”
 
在这个单调的世界里真的没有什么太过新鲜的东西,两个人拌嘴打闹互相嫌弃,时光便不着痕迹的溜走了。
 
世界这么大,能够真正拥有的却只有彼此的体温。
 
也许是因为和虞天争斗的旧伤,归溯时不时会觉得恶心反胃,然后躲起来昏睡个几天。即使是这样,rex也再也没捞到过反攻的机会。
 
直到有一天归溯终于忍无可忍:“陪我出去走走。”
 
rex慵懒的睁开眼睛:“去哪?”
 
就在rex觉得归溯是不是实在太无聊所以造出个景点来旅游的时候,归溯忽然给出了让他差点五体投地的答案:“去找百草娘子……妖界的神医。”
 
rex跳了起来:“原来可以出去吗?!”
 
“我继承了这个世界,这里就由我掌控,来去自如。”归溯冷冷道,“不然你以为之前罗迦是怎么出去的?”
 
rex顿时泪流满面。
 
百草娘子是上千年的芝妖,除了灵性过人也生了一副好皮相,rex习惯性的想过去揩个油,结果被归溯一个冰冷的眼神给震退了。
 
rex守在洞口百无聊赖的想着,归溯长得再怎么好看也没用,他的脾气那么差,根本不可能化为雌性为他生孩子,无论如何还是得想办法找个女妖才行。
 
与此同时百草娘子煞白了脸:“君上……这……这……”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归溯耐着性子劝她宽心,“我绝不会跟你计较。”
 
“是……是……”百草娘子咬着牙打着颤,“君上应该是有孕了。”
 
“什么!!!”
 
那年夏天,北海之上发生了海啸。
 
第200章:满城茉莉
 
“师父?师父……”耳边温柔的呼唤声就像裹着蜜糖,足够妩媚却又不会显得轻浮。
 
“哦,是兰若啊……我刚才是睡着了吧。”法渡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从模糊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是啊,也难得看见师父困倦,大家也就没过来吵你。”面前的女子说话的时候总是含羞带笑,举手投足之间有着说不尽的风情。
 
“现在是什么时辰?”
 
兰若慢慢捻着灯芯点亮了灯火:“已经过了子时了。”
 
法渡扭头望向外面,窗外的茉莉长成了层层叠叠的绿影,白色的花朵零零星星的铺开,雨点摔打着叶片和花瓣,温柔的香气便裹在水里慢慢氤氲。
 
兰若小心的燃了熏香端到案几上:“师父,方才我看见你笑了,是否做了什么好梦?”
 
“好梦吗?”法渡苦笑一声,终究还是归于无声。
 
远处的亭台楼阁都在烟雨中缓缓化开,一重山水一重楼。
 
“对了,陛下酉时来过。我们看您睡着,就让陛下回去了。”
 
“他没为难你们?”法渡问道,“我以为按宝殊的性子,肯定会在外面大吵大闹一番。”
 
“陛下确是不高兴了。”兰若掩着嘴微笑,“我与他说再闹下去只怕师父醒来生气再也不理他,他也就乖乖的回宫去了。”
 
“如今当平的乱党首领已经伏诛,朝中暂时不会再起事端,就让宝殊少来找我吧。”法渡点点头,“夜已深了,你先去休息吧。”
 
“是。”兰若点点头,起身掩门出去了。
 
法渡闭上眼睛,沉檀的味道缭绕在鼻端却怎么也盖不过沉在雨里的茉莉香气,恰似今夜的心乱如麻。
 
五年了。
 
被小白推出修神宗的幻界之后法渡便到了这里,到如今已经整整五年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不过是恰好落在了什么外景基地,他只想找到生死门,只想重新回到小白身边。疯狂奔走十多天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已经跨越了千年的时空,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那时候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每每想到那个正在被抹去的世界和小白微笑的脸,他就急得要发疯。
 
或许是之前就有了心理准备,小唐的死并不在法渡意料之外,或许死对小唐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而小白的离去则来得太过突然,小白那一推,并不是把法渡推出了那个世界,而是活生生在他心上撕裂出一个入口,然后深深的住了进去。
 
在水边遇见的那个少年一直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口口声声喊着要拜他为师。那时候快急疯了法渡哪里有心思去应付他的纠缠,直到少年哭喊着说自己肚子饿,法渡才忽然间从极度混乱的状态里清醒过来。
 
眼前的少年浑身污渍,早已不复初见时的光鲜。
 
明明已经是十多岁的模样,他却骄纵的坐在地上蹬着腿,哭得像个超龄的婴儿。
 
法渡也被他哭傻了,根本不知道用什么来抚慰他。
 
“你吃桃吗?”
 
“桃?哪里有桃?只有一个桃核……”少年惊诧的望着那个枯朽的桃核里冒出嫩芽,抽枝长叶繁花满树,最后挂满了累累的硕果。
 
法渡站在桃树下,周身笼罩着淡淡金芒,就像把天上的阳光穿在了身上:“别哭了,吃吧。”
 
“哇!”少年毫无征兆的扑到他身上,抹了他一身的眼泪鼻涕:“我就知道老天不会这么对我,你是来救我的!你就是来救我的!”
 
到后来法渡才知道那是梁国的王子萧勤业,小名宝殊。
 
和所有争权夺位的宫廷故事一样,宝殊是宫中最受宠的德妃所出,自己也聪明伶俐深得老皇帝喜欢,由此引来了皇后的嫉恨,勾结外臣构陷德妃,最后母子俩便得了个被逐出帝京的下场。
 
其实老皇帝也还仁义,好歹封了宝殊一个扈州王,大小也还是个王爷,吃穿用度也按月供给。大概也是受了人指使,外遣路上随行便开始慢待母子俩,缺衣少食又以赶路为名不让求医。到了扈州德妃已经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全城上下却没有一家医馆敢去救治。
 
宝殊求告无门,听说南山化生池的湖神有求必应,于是趁着半夜爬墙出来想去拜神。就在他迷路迷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法渡就这么从天而降站在了水面上。
 
宝殊生拉硬拽着法渡回去救母,然而在他离开的日子德妃就已经静静的去了,连儿子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
 
后面老皇帝忽然驾崩,皇长子即位之后沉迷声色,不到两年的工夫就忽然暴毙。没有了名正言顺的国君,每一股势力都想扶植自己的势力趁机做大,所以随后推上皇位的几个娃娃皇帝全都在权力征伐中丧命,最短的一个在位时间不过16天。
 
直到这时候才有人想起来早就被流放的扈州王。
 
宝殊回到帝京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在城里种满了茉莉。
 
细雨纷纷扬扬撒满全城,就像铺天盖地的茉莉雨。
 
“易勋……你知道吗……我母妃在生的时候最爱的就是茉莉……”宝殊拼命克制着眼眶里的眼泪,“在这个世上我再也没有亲人了,你就是我唯一的依靠。”
 
初始那时宝殊才十三岁,法渡推辞不肯做他师父,他只好口口声声喊着易勋哥哥。
 
法渡偶尔想起相逢那天互相通报姓名的时候为什么会回答是易勋,或许就像宝殊宁愿通报小名而不愿称自己为萧勤业一样,都是一段并不想承载的过去。
 
回到帝都那年宝殊已经十七岁,站在城门顶上望着已经属于他的万里江山,忽然把哥哥两个字给省去了。
 
宝殊一字一顿的说着:“那些害过我的,伤过我的,欠着我的,从今往后我都会一一讨还。”
 
法渡从他脸上读到的除了悲戚,还多了一份凌厉的杀气。
 
法渡不愿意住在宫里,宝殊就安排他住在就近的护国寺里。法渡不肯接任住持之位,宝殊就赐他个清闲侍奉,来去随意不受管束,皇家的斋戒祭祀都可以想来就来想免就免。
 
谁都知道梁敬帝十分倚仗那个住在护国寺的和尚,有时候法渡一句话,远胜过满朝文武苦口婆心以死相谏。
 
先前新帝登基政局不稳,跟着就是当平之乱。战乱之下还暂时没人去理会法渡的存在,可等到战乱平息,就开始有人为法渡的特权而感到担忧。
 
谁都不知道法渡根本就不愿意卷入那些你争我夺的纷争,他心里唯一的愿望不过是找到生死门,重新回到小白身边而已。他刻意疏远宝殊,为的不过是能求得一方安宁,也免得落人口实。如今看似风光无限,谁又知道他心里的凄惶无助。
 
小白……
 
法渡凝神看着摇曳的灯火,唯有苦笑连连。
 
五年了,每每想到这个时间轴他就会觉得无比的绝望。
 
这五年来他一直在寻找生死门的下落,可始终没有头绪。生死相合之下华光毕现,任谁捡到都会当做异宝珍藏,哪怕挨门挨户搜索也很难找到线索。
 
时间流逝得越久,法渡就会更加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兰若是在战乱中捡到的孤儿,捡到她的时候她也不过就是十四岁,如今早过了出嫁的年纪,却还寄住在这护国寺里照顾法渡的饮食起居。
 
说是照顾饮食起居,其实也没多少好照顾的,因为法渡根本不用喝水进食,之所以让兰若每天端进端出,不过是不想被当成怪物而已。
 
法渡几次想让宝殊安排给兰若找个好人家,兰若总是推托不肯答应,法渡到底也不是个八卦的人,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可兰若终究是女子,她在护国寺进进出出,还是惹来了不少风言风语,牵涉到的不仅仅是法渡,还有与法渡来往甚密的宝殊。
 
除了兰若,法渡身边还有个叫雪休的孤儿,这孩子在大雪天里被扔到庙门外,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冻僵了。法渡犹豫再三还是给救活了,后来就成了法渡身边的随侍。不过这孩子有自己的脾性,对寺里收藏的文献典籍十分感兴趣,一头扎进书库就能待上好几天,法渡也没什么办法,最后还是只能差遣兰若去办事。
 
屋外的雨下得格外绵长,法渡无事可做,也只好铺开棋子和自己对弈。这个年代无聊得很,平常的消遣也就是看书下棋,外加听兰若抚琴,几年下来别的没什么进展,棋艺倒是提高不少。
 
僧人的脚步声从廊外匆匆而过,虽然放得极轻,可在法渡耳里听来却清晰无比。
 
“你可听说城东出了怪事?”
 
“说是从河里捞到两具尸首,身体里的血都被吸干了,就剩了皮包骨头。”
 
“……那可是出了什么妖孽?”
 
“可不正是,其中一个死者正是中郎将王大人的儿子,今日便送了拜帖过来,求住持大师前去收妖替儿子报仇呢。”
 
法渡的棋子在棋盘上轻轻的敲了一下。
 
这么些年月过去,他早已经习惯了不再去多管闲事。他人的生死原本与他无关,只是寺里老住持年事已高,平时也常和他一起下棋解闷,到底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涉险啊。
 
第201章:为君之道
 
法渡本想一大早先去城东看看,没想到雪休却先推门进来:“师父,陛下又来了,您是见还是不见?”
 
法渡皱皱眉头,看这时辰,宝殊多半是朝都没上完就跑出来了。
 
“师父?”
 
法渡略一沉吟:“就说我偶感风寒身体不适,让陛下先回去吧。”
 
雪休应命去了,过一阵子又转了回来:“陛下说找到一块特别的玉珏,想邀师父一观。”
 
法渡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去了会客舍。
 
“朕就知道,提起那玉珏,易勋就是病着也一定会来。”宝殊面露得色,十八岁正是少年最叛逆的年纪,而现在的宝殊神色里除了狡黠和得意,还多了一份乖戾和凌厉。
 
法渡慢慢坐下:“陛下找我何事?”
 
宝殊把随侍全部遣了下去,亲手斟了一杯茶送到易勋面前:“没事就不可以来找你吗?”
 
法渡望了一眼面前清澈的茶汤:“上朝议事未毕就跑出来,实在不是为君之道。”
 
“哈哈哈……”宝殊笑得前仰后合,“江山是我的,你反倒比我还操心。”
 
法渡微微蹙眉,还没等他开口宝殊却先亲昵的凑上来:“这不是有人跑来献宝吗?我想着你这些年找得这么着急,所以就先给你送来了。你看看,这是也不是?”
 
法渡望了一眼宝殊手心里的玉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虽然知道生死门不可能这么轻易找回来,甚至在老远的地方他就能感应到那是不是生死门,可每次宝殊捧着东西来给他看的时候,他却还忍不住怀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
 
“又不是啊?”宝殊狠狠的把玉珏摔在墙边,“等我回去把那献宝的杀了。”
 
法渡皱眉看他:“宝殊……”
 
“哈哈,朕和你逗着玩呢。”宝殊抿着嘴,“朕真正杀了人,才不会让你知道。”
 
法渡什么都没说,枉死的人总是有深深的怨念,短短一年之间宝殊身上缠绕的怨气便越来越重,根本不需要说什么,法渡自然知道他究竟杀了多少人。
 
宝殊忽然开口:“易勋啊,前几日陈妃产下一位皇子,不如你择日进宫替小皇子做个祈福法事吧。”
 
法渡答道:“无须进宫,我自会保宫中平安无虞。”
 
古时候的人成家立业极早,更何况还是出身皇家,宝殊虽然只有十八岁,已经有了王后和数十位妃嫔。法渡从来都认不全,也不想费心思去辨认每位嫔妃的模样,宝殊这么一说他也就这么一答。反正皇宫离这里不远,要想保宫中平安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朕就知道……你真的是神仙。”宝殊笑道,“从你让桃核里结出桃子那时候开始朕就知道。”
 
“那是你看错了。”法渡一直后悔曾在他面前表现过神力,如今偶尔用起来也会格外小心避过所有人。如今的宝殊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孩童,他并不会觉得那是变戏法,而他所想要的也不再是一个能填饱肚子的鲜桃。
 
神力之于法渡和宝殊,或许都不是一件好事。
 
宝殊微微一笑,也不和他争辩,只是和小时候一样倾下身子枕在法渡腿上。
 
“陛下……”
 
“朕累了……让朕靠一会儿……”宝殊闭着眼,脸上的笑意温暖和宁静,“就像在扈州那会儿,我也总枕在你腿上,而你总是静静的替我赶蚊子。”
 
人气运衰败的时候找上门的不仅仅是蚊子,更容易招惹同样心怀叵测的鬼灵。法渡驱赶蚊子的时候,那些带着邪气的鬼灵秽物同样也无法靠近。宝殊时常被噩梦困扰,他只知道呆在法渡身边的时候睡得尤为安稳,于是就更加的依赖法渡。
 
那时候宝殊还小,身边又没有亲人,法渡也觉得他可怜,便由他枕着了。可现在宝殊已经贵为一国之君,行为举止总是要格外小心,稍有差池都会惹来灭顶之灾。
 
“陛下,今时不同往日,须得谨言慎行……”
 
“别唠叨,朕都知道。”宝殊并没有睁开眼睛,“易勋,我记得你说过,若是找到了那玉珏,你就可以回到家乡去?”
 
法渡苦笑一声:“是。”
 
“那你回到家乡后,可否时常回来看望朕?”
 
法渡到底还是沉默着没有开口。
 
他会出现在这里实在是意外中的意外,如果他能回去,再次返回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可他能顺利找回生死门再回到自己时空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五年的时光,以及足以把所有幻想转化为绝望。
 
宝殊没能等到他的回答却也没有再强求,而是把话题扯开:“当年朕的母妃草草葬于扈州,朕时常挂念她,便让人把棺木起出来送回了帝京,待合适之时再予她一次风光大葬。”
 
法渡微微皱眉:“陛下孝心苍天可鉴,让她回归家乡也没什么不妥,只是先王帝后陵墓早已合封,若是再开启陵墓举办葬仪,只怕劳民伤财且还惊扰了先王沉眠。若是陛下有心,不如就在皇陵侧畔另开一处令她安眠。”
 
“朕从来没想过要让她和那些勾心斗角机关算尽的后妃挤在一起。”宝殊答道,“我要你替我找一处能不受世间侵扰的风水宝地,然后建一座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皇陵。现在将她安放于斯,将来朕驾崩之后,也将住在那里。”
 
“陛下,另辟新址修建皇陵也不是不行,只是朝中有的是堪舆修造的能人,就不必我越俎代庖了吧?”法渡只觉得好笑,宝殊到底还是个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
 
“朕要的皇陵不是腐朽发臭的埋骨之所,而是天际之上的无上神宫。”宝殊一字一顿的说道,“这一点,只有你能做到。”
 
“陛下实在是太抬举易勋了。我已然说过我不是什么神仙,哪里造得出什么天际之上的行宫。”
 
“当年朕的母妃死得何其凄惨,如今朕不过想为她寻一处安宁的居所,你为何一再推辞?就算我不当你是神仙,就凭你先前展露出来的鬼谷奇技,这件事也绝难不倒你。”宝殊脸上露出了孩子撒娇时特有的表情,语句里也少了生分的君臣之礼:“易勋哥哥,就当我求你。”
 
宝殊走了之后,兰若才端着新茶过来侍奉:“师父,陛下可是又为难你了?”
 
“也不算为难,他要我替他造一座皇陵。”
 
“皇陵?”兰若也觉得惊讶,“堪舆之时要师父一同考量倒也不错,可修造之事师父也是一窍不通,陛下何以会将此事委于师父?”
 
法渡苦笑着摇摇头。
 
在意识到神力可能会带来麻烦之后,法渡更多的时候使用的都是读书那几年的工科知识。那些在现代看来极其平凡的事物,在那个年代却是一种惊人的创举。很多时候法渡也无从解释,只能一律推说是鬼谷奇技。
 
就这样,鬼谷奇技的说法就随着易勋的名字逐渐传扬开来。
 
雨依旧淅沥不止,凋谢的茉莉在石阶上铺了一层。
 
一尊古怪的仪器在雨里静默着。
 
它日晷仪有几分相似,但远比日晷仪复杂得多,指针下面的石头刻面上层叠着三四种不同的标记。
 
这似乎是一种无言的应证。
 
实际上只有法渡自己知道,这东西他原本在章老七的院子里见过,现在不过是原样复刻而已。在章老七那里所见的本来就有所残缺,法渡原样照搬了可以靠阳光和月光指示时辰的设置之后,又按照春夏秋冬的太阳高度做了改良,再参考季节性气候因素和风向,那几乎就成了百试百灵的天气预报装置。
 
在闲着没事的时候他还试着做了各种器械,灵感来源其实也都是现代生活里日常使用的东西。
 
这些东西成就了他的威名,同时也给他带来了麻烦。
 
宝殊让他修建皇陵就是这众多麻烦之中的最大的麻烦。
 
“想必这雨短时间内是不会停了,寺中住持慧能大师想必今日是不会出门了吧。”被宝殊这一闹愣是把法渡原先的计划给打乱了,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想要随同住持大师去收妖的事情。
 
“师父这可就说错了。”兰若答道,“中郎将王大人痛失爱子,哪里还管得了什么下雨,一大清早就派马车来把慧能大师接走了。”
 
法渡立刻站起来:“速速备马,我们去城东一趟。”
 
“备马?”兰若惊诧道,“天还下着雨呢,不如吩咐下去,套车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来不及了,立即备马。”法渡皱着眉头,“快走!”
 
马匹在雨中疾驰,雨水狂乱的砸在斗笠上,耳边听到的声音放佛是朝竹筒里倒豆子,噼噼啪啪响得嚣狂。
 
路边茶寮的小二朝外面泼了一壶剩茶:“这年头真是什么怪事都能见着,吸光了血的枯骨水里飘,和尚跟着女人并道齐行。天道不昌,迟早要亡。”
 
掌柜的甩过来一张擦桌布:“少打嘴皮官司,免得惹祸上身!”
 
“我说的哪里有错?”小二忍不住犟嘴。
 
“那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一身鬼谷奇技名满天下,哪里容得你我说道?”掌柜朝小二头上狠狠一拍,“今日朝堂之上才有人说了他的不是,立刻就被陛下砍了脑袋!我看你这脑袋也不想要了吗?”
 
小二打了个冷颤:“原……原来是护国寺那位?”
 
“还说!”
 
小二忙不迭的点着头:“不说了,不说了。”
 
罩着面纱的红衣少女静静坐在茶寮边上望着外面的雨幕,直到这时才转过脸来:“我还以为会是个快入土的老和尚,没想到竟还是个眉目如画的少年郞……有趣,真有趣!”
 
第202章:为君画皮
 
城东护城河畔停着一架马车,周围有几个侍卫护着不让人近前,中间那个穿朝服的大人正在漫无头绪的转来转去,四五个僧人在河边一字排开,任凭风急雨骤仍是动也不动。
 
法渡远远的看见便开口问道:“那位就是中郎将王大人吗?”
 
“正是。”兰若点头,“那几位师兄弟都在近前,可为何不见慧能大师?”
 
法渡飞身下马,快步来到那群人面前。
 
“来者何人?”
 
“易勋。”
 
法渡深居简出,见过他长相的人并不多,但易勋两个字在朝中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王大人自然也知道。
 
“易勋?闪开!快闪开!原来是易……易贤者,王某有失远迎,怠慢了。”法渡没有官职,身份也很微妙,王大人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称呼,只好结结实实的给法渡作了个揖。
 
法渡也没时间再和他玩那套官场上的把戏,开口便问:“慧能大师呢?”
 
“慧能大师……不知道。”
 
兰若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大清早的把人接出来,又怎么会不知道慧能大师的去向?”
 
“不要说谎。”法渡轻声道,“我能看透你的心,如果你有半句虚言我都会立刻看出来。”
 
法渡的态度镇住了王大人。
 
眼前这个人所说的话玄之又玄,可偏偏就能让人信服。
 
他说能看出来,王大人便毫不怀疑。
 
“是……是……可是王某……王某是真的不知道。”
 
在这样的威胁之下王大人的情绪依旧没有太明显的畏缩和恐惧,想必他并不是在想用什么借口来敷衍,而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叙述慧能大师的去向。
 
兰若立刻追问道:“好吧,那你倒是从头到底说个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儿子是在那边桥下发现的……慧能大师在那儿看了一阵,然后循着水道走到了这里。我带着侍卫跟在后面,前后错开不到十步远,只听到慧能大师唤了一声小心,我们赶上去的时候他便不见了踪影。我还以为他是失足落水,刚想差人下水救人,这几个和尚就把河岸给拦住了,一味闭着眼念经,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法渡从僧人们的肩头望出去,护城河水碧波潾潾,丰茂的水草在玻璃一样的水中来回摇曳,就像一片又一片浓密的头发。
 
“师父,你看那水……”兰若轻呼一声。
 
法渡点点头。
 
“水?这水究竟有何不妥?我儿出事的时候我还请人巡查过河道,整个河道倒是干净得很,也没找到什么漩涡泥坑。”王大人依然没看出门道。
 
在常人看来这水面干净清澈景色宜人,可在他看来却满眼都是浓重到令人窒息的死气。
 
法渡轻声吩咐:“兰若,替我看好这些人,别再让人被拽进去。”
 
“拽进去?拽进哪儿去?”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别说话,安静看着。”
 
兰若在唇边竖起一个手指,王大人看着她动人的姿容情态,不由的痴了:“哦……哦。”
 
法渡闭上双眼,迅速捕捉着空气里残余的气息。
 
鼻端浮动着雨水的生冷和水藻的清气,有那么一刻却忽然飘过了一点氤氲着茉莉的淡香。
 
就是这里。
 
法渡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迈了一步,就好像一扇大门在他面前豁然洞开。
 
里面的空间像一座辉煌的宫殿,雕梁画栋之间缭绕着浓郁的茉莉香气。慧能在被芳华缭绕的高台上闭眼端坐,其他几个和尚围在他身边,清一色的闭着眼睛拼命念经。十几个妩媚妖娆的女子围绕在他们当中,用最真实的身体语言撩拨着这些人脆弱的神经。
 
法渡一步步踏着石阶上的茉莉花瓣拾级而上。
 
岁月镌刻成的睿智和沉稳远比美好的皮相来得更加光彩照人。
 
风顺着脚边卷过,把灰色的僧袍卷得翻飞起来,法渡微微一抬眼,身边已经多了一个美艳无比的红衣少女。
 
沁凉的手指顺着法渡脸颊抚过:“这和尚好不知羞,居然看得这么入迷。”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诸般色相入了我的眼也入不了我的心。若是闭上眼睛强行派遣外界干扰,反倒是着相了。”法渡淡然答道。
 
“果然有点道行……我就知道你比这些不知趣的和尚有意思……”少女凑到法渡耳边,朝他耳边轻轻吐着气,“我知道你为何而来。这样吧,你留在这里陪我,我就把那群没趣的家伙放了。”
 
“用不着你放,我自然会带他们离开。”
 
少女掩着嘴微笑:“好大的口气……你倒是试试看啊!”
 
红色的身影瞬间化成雾气消弭于无形,高台之上却传来阵阵惨叫。先前跳舞的妖娆女子全部化成了恶鬼的形貌,朝着僧侣们扑过来。
 
“皮!把你的皮给我,哈哈哈哈!”
 
“师父!师父!”年轻僧人们先前至少还可以抵御色相的诱惑,此时却因为眼前的剧变而惊慌恐惧,反倒让邪魔钻了空子。
 
慧能再高的修为也还没能做到无心无情,才一睁眼便看见朝夕相处的弟子们硬生生被撕去了皮,眼前血淋淋的场景自然引动了心中的凄怆悲伤。
 
“这不过是妖怪的障眼法,无论眼前的情景多么真实,你都不要相信。”法渡踏前一步,直拽住了慧能的衣袖:“不悲不恸,无欲无求,便不会被妖魔迷惑。”
 
慧能望了他一眼,拼命攥紧了拳头,到底还是闭上了眼睛。
 
“你这和尚真是找死!”红影再次幻化出来,雪白的手指如同一柄冒着寒光的利刃直切向法渡的喉咙。
 
法渡并没有躲避,血从喉咙喷溅出来染了她一身,沾染到法渡血液的部分就像被泼了酸,皮肉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瞬间烧得能看见骨头。
 
少女尖叫一声,捂着脸快速退开:“我的皮!我的皮!”
 
法渡再看她的时候,美艳无匹的外貌早就不在了,整个人像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渐渐的连人类的形体都消失了,皮肉哗啦啦的流下来,只剩下了一具惨白的骨头。
 
在那骨头的颈项上,用红绳系着一个玉环。
 
“一个不成气候的骨女竟然能筑起这样的空间,死门果然在你身上。”法渡的笑容格外冰冷淡漠,“把它给我。”
 
那具骨头用极度不协调的方式后退:“我并没有残害人命,我扯来借皮的全都是负心汉登徒子!他们都该死!全都该死!”
 
“我不管你做了什么,他们该不该死我也没兴趣知道。”法渡朝前走了一步:“我要的只是你脖子上的死门。”
 
骨女拼命护着颈项上的玉环:“我不能给你,没有它我就没有皮了!没有皮了!”
 
“你要人皮是吗?你借用死门夺取人皮,用不了多久还是会腐坏脆裂。”法渡脸上带着微笑,“这样,我替你画一张永远不会腐朽的人皮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法渡微微一笑:“什么都不是。”
 
骨女确实只是修为浅薄的小妖怪,全靠死门才嚣狂起来,法渡就站在她面前,她却辨不出他的身份。如果骨女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是神,哪里还有胆量和他过招呢。
 
“慧能大师,大师?”
 
慧能听到呼唤声,整个人都惊得几乎跳起来,他以为睁开眼看到的便是鲜血淋漓的恐怖场景,没想到面前只有一盘残棋。
 
法渡坐在他对面,手里执着黑子朝他微笑:“大师久许不动,我还以为大师是在仔细考量,没想到却是睡着了。”
 
慧能茫然的看着眼前的棋盘:“方才老衲竟是睡着了吗?”
 
“看大师的神色,或许并不是什么好梦。”法渡点点头,“想必大师是白日里替王大人驱邪太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今日这局就作罢吧。”
 
慧能抬头望着眼前的人,依旧觉得茫然无措:“驱邪……已经完毕了吗?”
 
“大师修为深厚,那小小的妖怪又岂是大师的对手。”法渡点点头,双手合十道,“大师慢走。”
 
慧能站起来,只觉得一步步像踩在梦里,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蓦然回首,雪休已经在他身后关上了大门。
 
慧能在原地站了一阵,知道一阵风卷着雨水洒上他的脸,他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雪休趴着窗看了一阵才来回报:“慧能大师可算是走了。”
 
兰若低声问道:“慧能大师也是智者,你何苦要瞒他?”
 
“我只想过与世无争的安宁日子,要是驱邪之事传扬出去,将来各色杂事纷至沓来,想想都觉得头痛,倒不如让他觉得是一场梦吧。”
 
“那也倒是,师父是什么人,怎可纡尊降贵成天去做那抓鬼驱邪的杂事。”兰若点点头。
 
“师父,原来你早已经猜到那骨女手中持有异宝吗?”雪休忽然开口:“如果不是为了这异宝,你还会去救慧能大师吗?”
 
法渡捻着手心里的玉环来回摩挲,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你说呢?”
 
雪休倒让他这句模棱两可的话给呛住了,只得重新换了个话题:“那骨女罪有应得,你又为何要为她画皮呢?万一她将来再借那人皮祸害别人又当如何?”
 
“为何?”法渡靠在茶桌之上,忍不住学了一句归溯的口头禅,“因为我高兴啊。”
 
很快帝京附近的各个郡县都流传起了红衣女鬼的故事,每当月上柳梢之时,就会有一个美艳无比的红衣少女出现在桥头迷惑来往的男子。要辨认她也不难,只要借着月光看看地面,便会发现面前聘婷少女的影子不过是一架白骨。
 
只要多看那么一眼便可以分辨出真相,却总有人为她失去性命。
 
人,永远都只看自己想看的东西。
 
第203章:命运起点
 
死门回到自己手里,总让法渡多了几分希望。
 
虽然睡眠对法渡来说已经不是必需品,但即使闭上眼睛稍稍休息也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一大清早雪休便来敲门:“师父!师父快起来!出大事了!”
 
雪休虽然年轻,性子倒是比年纪来得成熟稳重,他这么急慌慌的,必然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法渡起身开门,雪休几乎是撞进门去的,还没等站稳便扯着嗓子喊:“师父!陛下他……他……他要……咳咳咳……”
 
法渡等了好一阵他还没顺过气来,只好耐着性子劝他:“你慢点说。”
 
“这小呆子。”兰若推门进来,“陛下不过想封师父做国师而已,何至于惶急至此?”
 
“为何宝殊从未对我提过这件事?”法渡皱紧了眉头,“哪来的消息?是否确实?”
 
“陛下的礼官候在外面呢,轿辇也等在寺外,怎会有假?”兰若满脸喜色,朝着法渡微微屈身,“恭喜师父,从今往后您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者,往后再不必受那市井朝堂之上的无端非议了。”
 
“我若受封,以后市井朝堂上的非议只怕更多。”法渡苦笑一声,“出去转告那礼官,这国师之职易勋受之有愧,不能接受封礼。”
 
兰若雪休二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法渡居然会拒绝这么一件送上门来的好事。
 
法渡也懒得去解释个中的利害关系,这国师之位来得突然,要不是宝殊孩子心性突发奇想就是惹上了麻烦必须让他去摆平,这二者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兰若和雪休出去推拒了几回,最后还是无奈的转了回来。
 
“那礼官走了?”
 
“没呢,还在外间跪着。”兰若应道。
 
“看来是受了死命,不达目的不敢回去复命啊。”法渡苦笑一声。
 
兰若答道:“别说是这礼官了,这朝堂里里外外所有的大臣全都在封礼台下跪着呢。这一时太阳一时雨的,也不知那帮老头受不受得住。”
 
法渡微微皱眉。
 
雪休眨眨眼睛:“陛下真是给足了师父面子,若师父再不去,只怕陛下的面子上不太好看啊。”
 
法渡叹了口气:“宝殊此举并非是给面子,而是在逼我就范。”
 
兰若追问道:“那师父你还是不去吗?”
 
“宝殊早已不是当年的孩子了,违逆帝王的意愿,只怕将来也很难过得安宁。”法渡苦笑一声,“替我拿套干净的僧袍来。”
 
兰若大喜:“还要什么僧袍,礼官早就把东西都准备好了,兰若这就拿来。”
 
封礼台上下果然跪满了大臣,几乎所有人望着法渡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和不忿。
 
宝殊孤零零的站在最顶端,一身龙袍在风里来回翻卷。虽然有华盖替他遮蔽风雨,他的眉角依然染上了潮湿的水汽。
 
浓重的茉莉香气裹着雨水在周围缭绕,有一股冰冷的地气正在顺着石阶逐级上涌。
 
法渡微微提起嘴角,原来德妃的冤魂久久不肯散去,就是为了能够看着这群曾经害过她们的人这么卑微的臣服在宝殊脚下吗?
 
“易贤者……国师。”礼官朝法渡躬身行礼,“陛下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法渡摇摇头:“我虽然来了,却并不打算受封。”
 
礼官忙不迭的跪下:“国师,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您可千万不要为难我。若是不能请得你来,下官可是要掉脑袋的。”
 
法渡微微一笑:“我这不是来了吗?”
 
礼官实在不知该怎么劝他,正在发愁却忽然听到身后一片哗然,这一回头便看见敬帝正顺着石阶快步走下来,登时也吓傻了。
 
“易勋,朕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宝殊脸上带着笑,似乎并不为法渡来得太晚而气恼。法渡刚想开口推辞,宝殊却伸手拽住了他:“国师,请。”
 
法渡望着被拽住的手苦笑一声:“你何苦逼我到如此地步?”
 
“在这个世上朕再也没有亲人了,你就是朕唯一的依靠。”宝殊露出了幼年时朝法渡撒娇的表情,“朕只想你能时常陪在朕的身边,这样才不会觉得朕真的变成孤家寡人了。”
 
法渡总不至于当场和宝殊拉拉扯扯,宝殊拽着他,他也只能跟着一步步拾级而上。
 
每朝前一步,就有几名大臣会被抛在身后。
 
越攀越高,四周的景致也显得越来越低,仿佛整个天下就在面前俯首称臣。
 
“国师,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哪儿也别去,就呆在这里。守护天下,守护朕。”宝殊眼睛里闪着愉悦的光,“你开不开心啊?”
 
法渡苦笑一声。
 
江山俯首,天下为家。
 
可我要守护的,到底是谁的天下?
 
法渡终于位极人臣或许并不在意料之外,但敬帝亲手牵着他步上石阶却引来朝野之内诸多非议。
 
“你可听说了,今日陛下终于把护国寺那位封了国师,还亲自从那台上走到下面迎他。”
 
“可不是,说起那人也真是不识相。满朝文武都跪着等他不算,陛下若不亲迎,他还拒不受封呢。”
 
“可别说,不止是陛下亲迎,还是挽手引袖一同走上去的。你想想,就是当年封后之时,魏后也从未得过此等待遇啊。”
 
“也不知这人哪来的手段,居然让陛下言听计从,只怕是另有隐情吧,呵呵呵。”
 
“不会吧,那易勋不是和尚吗?”
 
“这易勋虽然是和尚,长得倒是很好看。”
 
“那是……听说陛下当初是在扈州化生池遇见了国师,明日便要把护国寺改为化生寺,还要赐他什么钦天行舍。”
 
“哎,还是小声些吧。你们难道不知道今天有人私下议论这事,结果恰好被陛下撞见,当场就给拔了舌头。”
 
法渡的手在棋盘之上停了一停。
 
“师父?”雪休不明所以的望着法渡。
 
法渡捻着棋子微笑:“你的棋艺最近颇有长进,很快就要超越师父了。”
 
“并非弟子长进,只是师父心乱而已。”雪休撇了撇嘴,“算了算了,师父既然心不在焉,雪休还是先回房就寝了。”
 
法渡紧紧攥着手心里的死门,甚至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变得越来越清晰。
 
从早上兰若告诉他宝殊要封他为国师开始,就好像忽然推动了命运的起点,让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惊心动魄起来。
 
化生寺,钦天行舍,易国师。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是他自己创造了自己的过去,自己书写了自己的命运。
 
“师父,陛下……陛下他……哎哟!”
 
法渡望了一眼急慌慌跑进来却在门口绊倒的雪休,微微一笑:“陛下把这里改名为化生寺,作为国师行馆。另外赐封钦天行舍,赐了封地和食禄,这些我都知道了。”
 
“师父果真有未卜先知之能。”雪休读惯了圣贤书,对于法渡的作为虽然有些微词,对于他的本事确实饰发自内心的敬服,“只是就封国师之事,今天朝堂之上都吵起来了。”
 
“那是自然。”兰若跟着进来,“陛下忽然宣布册封国师,把那些老顽固打了个措手不及。昨天他们还没想到对策,今天势必会刻意筹措言辞针对陛下。”
 
宝殊年纪轻轻仍能在一片反对声中沉着应对,没有半分退让,这已经出乎法渡的意料之外。岁月给予宝殊的阴戾和怨气被以一种不肯妥协的偏执表达了出来,而这对他来说恰恰是不利的。
 
为君之道即是进退张弛的道理,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宝殊的坚持不过是给了敌人一个除掉他的理由而已。
 
法渡微微沉吟:“宝殊杀了多少人?”
 
雪休与兰若对视一眼,轻声答道:“先是拿户枢使杨大人杀鸡儆猴,后来户部陈大人替他说情,落了个全家抄斩……到最后右相撞柱以死相逼,才算止住了。前前后后斩了六位大人,抄了两户,牵连数百人。”
 
法渡皱着眉头。
 
宝殊所能做的无非就是用杀戮来封堵别人的嘴,而人心到底是封不住的。
 
“师父不用担心,陛下始终是护着你的。”兰若答道,“为今之计,只要师父为朝廷立上一功,陛下那里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封赏师父,师父的处境也不会那么为难。”
 
“说得正是。”话音才落宝殊就径直走了进来。
 
“陛下进来为何不先派人知会一声,寺里也好为陛下准备好接驾仪仗。”法渡抬眼望他,宝殊脸上竟然是一副等待被夸奖的神情,更惊人的是他身上属于帝王的气息正在逐渐被枉死的怨气所遮蔽。
 
“陛下?”宝殊低声笑道,“国师这是在生朕的气吗?”
 
法渡示意雪休和兰若离开之后才叹了口气:“陛下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宝殊慢慢挨着案几坐下来:“很简单,我要一场足够大的叛乱。”
 
法渡皱着眉没有回答。
 
“那群食古不化的老顽固当年之所以把朕找回来,就是因为没有人愿意为保住皇位去拼命。如今也是一样,只要再来一场叛乱,而你可以替朕平息叛乱,那么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撼动你国师的地位。”
 
法渡忍不住笑起来:“陛下真是太抬举易勋了,易勋只是一介无用之人,连打坐念经都做不好,又怎能承担平息叛乱之重任?”
 
宝殊答道:“平息叛乱不过是件寻常之事,若你想做,必定胜过千军万马。”
 
法渡耐着性子和这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孩子讲道理:“就算你说得没错,又该上哪去找一场足够大的叛乱?”
 
“我说他会叛,他自然就会叛。”宝殊的答案完美得无从辩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甚至不用罗织罪名,只要稍稍用些手段,也能逼得对方反叛。
 
宝殊停了一停:“哪怕他不叛,我说他叛了便是叛了。”
 
法渡望着面前这个人,他分明是个身量还没长足的少年,可心里却装着比很多成年人更加成熟而深沉的城府。
 
更可怕的是他现在的实力并不足以承担他心中过于庞大的蓝图。
 
宝殊见法渡不说话,态度忽然软了下来:“你也别生气,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放心,你要是真的不乐意我也不逼你,反正你就是去演场戏,也不用真的上阵杀敌。”
 
法渡皱着眉头:“那陛下认为叛乱应该发生在哪里?”
 
感觉到他态度松动,宝殊脸上的笑意顿时像花朵一样盛放:“扈州。”
 
第204章:从此而归
 
当年六月,扈州节度使仝越起兵反叛。最初宝殊为了让这场反叛看起来更加震撼于是有意放任战事发展,然而这种刻意的不作为在外界看起来无非是朝廷昏聩无能,直接助长了叛军的气势,一路势如破竹,竟然真的成了气候,沿途甚至有州邑认为梁朝气数已尽而选择对叛军直接投诚。
 
茉莉的花期通常是五月到八月,而今年六月里忽然来了一场大雪,满城茉莉就随着战火蔓延的消息一同凋谢殆尽。
 
这一场雪,在百姓看来也成了梁朝气数已尽的征象。
 
“师父,你不是说不愿替陛下出征吗?”雪休拥着一床被子不住的打喷嚏,身边垒着的典籍不住的摇晃,只要磕碰到一个石块就会有几个卷册掉落下来打在他身上。即便如此他也还是牢牢的倚靠在那堆卷册旁边,生怕那些用牛皮绳拴起来的竹片有个什么闪失。
 
“我并非是代他出征……”法渡的话只说了半句,跟着摇头苦笑。
 
扈州反叛之事一起,如今在帝京之中四处弥漫着恐怖压抑的气氛,虽然起因本在宝殊意料之内,而反叛之势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遍了天下。
 
最初点火那个人或许也没想到那把火会烧得那么大,结果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呆子,三个人出征不是等于送死吗?”兰若应道,“虽然我也不知道师父想干嘛,但是把大军扔下三个人跑到敌军势力范围内,必然不会是来找死的。”
 
法渡没有回答,只是掀起马车的帘子朝外望。
 
这个时代人口的分布还没有那么广,森林的覆盖面积也宽广许多,要从中寻找到千年之后去过的地方还真不容易。
 
“师父,前面好像有马蹄声!人还不少!”雪休瞪圆了眼睛,“该不是遇上敌军了吧!”
 
法渡轻声道:“调转方向,朝小路上去。”
 
“小路?”兰若心里也是一阵发慌,“师父,这些地方不比帝京,就别说野兽精怪和蛇虫鼠蚁了,万一在林子里迷路,几年怕都转不出来。”
 
“那是仝越的先遣队,此行就是想突袭大营,取我项上人头。”法渡笑道,“你们说是该避入小路,还是就凭咱们三个和他们拼了?”
 
雪休赶忙站起来招呼车夫:“快,转向小路!”
 
车夫并没有质疑什么,立刻调转车头朝小路驶了进去。
 
最初马蹄声好像近得只隔着几棵树,跑了好一阵才逐渐远了。小路想必最近完全没有人走过,荒草和藤蔓把路面都铺满了,车轮从上面滚过便碾出青绿粘腻的汁。最初还听得到虫鸣鸟叫,后来便寂静得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了。
 
“到了。”法渡唤道,“下车吧。”
 
三个人并肩站在比冬天积雪还厚的落叶之上,雪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师父,这是人呆的地方吗?”
 
法渡忍不住发笑:“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一次来的时候?”兰若惊恐的望着周围茂密的林木,“师父,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从此而来,从此而归。”法渡踏着落叶前行,绞缠在一起的树藤和枝叶就像有了生命,扑簌簌的朝两边快速退开,只留下了一条干净的道路。
 
在替宝殊种出一树桃子之后,法渡一直很小心不要在别人面前展露神力。兰若和雪休也只当他通晓天地数术奇门妙技,却也从来也见过这等惊人的神迹。
 
法渡回过头的时候,雪休和兰若还站在原地发愣。
 
“你们还不过来吗?”
 
“师……师父……”雪休只觉得舌头都快打结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那并不是宝殊的妄语……师父您真的是……”兰若怔怔道,“神仙?”
 
法渡微微一笑:“有些事情是该让你们知道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法渡没有正面承认,两个人心里就更是没底。说是神仙固然有道理,说是妖怪也说得过去不是?
 
“我身边可以信任的人只有你们俩……”法渡停了一停,“我能托付的人也只有你们俩而已。”
 
“师父,你忽然说这种话,是不是眼下会有什么剧变?”雪休追问道,“莫非仝越真能改朝换代?”
 
法渡摇摇微笑:“我此行原本就不是为了替宝殊扫平乱党,而是替他寻找一个能令母亲安寝之地。”
 
“皇陵?就是陛下之前说过的……”兰若才算想起了之前宝殊的委托。
 
“这个地方也终将是他自己安寝之地。”法渡点点头,“走吧,眼看着天快黑了。”
 
法渡走向前去的时候,雪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车夫和马儿留在这荒山野地里,只怕会很危险。”
 
“你尽管放心。”法渡连头也不回,“那架车马在数月之前就沉入了河中,它们不再属于人间,我所驱使的不过是两具躯壳,应该不会有野兽精怪对它们感兴趣的。”
 
雪休微微一颤:“原来他们都是僵尸?”
 
兰若早已经快步跟到了法渡身边:“师父有通天彻地之能,此等把戏也值得你大惊小怪。还不速速跟来,就让你一个人在这里与僵尸作伴。”
 
雪休打了个冷颤,终于还是跟了上来。
 
法渡记得自己第一次是怎么跟着唐家人在这无边的密林里摸爬滚打,那时候他闭上眼睛就是无穷无尽的噩梦,那时候他身边还有小唐,那时候小白还是他不共戴天的死敌。
 
望着对面屏障一样陡峭的山岭,出现在面前的已经是千年之前的水碗子。
 
望着那一整片光亮的水面,法渡忽然笑起来。
 
睁眼闭眼之间,消弭的不仅仅是白云苍狗人事变迁,而是跨越了千年的爱恨情仇。
 
兰若问道:“师父,你笑什么?”
 
“这里就是皇陵的入口,你们都牢牢的记住。”法渡拂了拂袖,水面便朝左右两边自动退开,留出了一条乱石嶙峋的道路。
 
那个时代湖底还没有棺木,想必周围还没有人居住。
 
法渡一路走着,按照记忆里遇到过的景象,一点点把化生寺的一切修造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趣,他所遭遇到的一切都是由自己创造出来的,可他创造的灵感却是他在化生寺的所见所闻。
 
整个过程就像一个循环往复永无休止的环,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创造这一切的时候,法渡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而身边那两个人却早已经被所见的一切所彻底震撼,早已经忘却了所有的困倦和疲惫。
 
“这里应该有一道青铜大门……左边右边都有生辰八字对应的密码……”法渡正想继续下去,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杂音,终于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站在背后也不敢打扰他,过了好一阵雪休才轻声唤道:“师父?”
 
法渡背转身子:“仝越的刺客方才对宝殊行刺了。”
 
“陛下?”兰若惊诧不已,“陛下可还好?”
 
“魏后替他挡了一刀,宝殊理应是性命无忧,只是魏后……”法渡皱着眉头,“看来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再这么下去,仝越只怕会更加嚣张无忌。”
 
雪休挠了挠脑袋:“师父,你是要领兵回去护驾还是进攻仝越大营?”
 
“何必如此麻烦,只要仝越一死,那群叛党没有了发号施令之人,自然会方寸大乱。”法渡答道,“到时候若叛党还要步步紧逼,我自会予以处置。”
 
兰若摇摇头:“可是我们现在距离帝京千里之遥,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您又怎么赶得及处理呢?”
 
法渡上前一步握住他俩的手,须臾之间仿佛日月倾覆星河倒转。
 
兰若看清楚脚下踏着凋谢的茉莉花瓣,忍不住惊叫起来:“咱们回来了?”
 
“来者何人!”听到呵斥,躲避在暗处的内廷侍卫瞬间便把三人团团围住。
 
雪休仰着脖子躲避闪着寒光的剑锋:“哎呀呀,别动手!”
 
天色昏暗,月亮一直被遮蔽在黑沉沉的乌云后面,即使掌着灯火也难以马上分辨眼前人的眉眼,更何况今天宫内才闹过刺客,侍卫们自然是精神紧张。雪休一仰脖子一抬手,侍卫们只当是要还击,立刻把刀剑招呼了过来。
 
“行了,是我。”法渡一举手,直劈下来的剑锋便在距离他十余厘米的地方忽然蜷缩起来,像是一条垂死的蛇。
 
云破月出,终于有一道月光落在法渡身上。
 
“国师?”
 
法渡沉声道:“带我去见陛下。”
 
推开殿门那一刻,立时有一股强烈的怨气直冲了出来。
 
殿内点着的几百支蜡烛足以照亮每一个角落,但宝殊却蜷缩在案几之下不住的颤抖,满身满脸都溅上了血点,眼神就在恍惚和清醒之间不断反复。
 
离开帝京不过二十多天,法渡原本只想让宝殊得到教训,可这次回来,他身上纠缠的冤魂和戾气却更加深重了。
 
“怎么回事?”
 
“回禀国师……”内廷总管忙不迭的低下头,声音低得如同蚊呐,“大概陛下是吓坏了,连夜在内城外城追查刺客余党,凡有疑者不需定罪就地格杀勿论。太医开了定惊的药他也不肯吃,反倒把太医也杀了。”
 
“行了,下去吧。”法渡挥挥手,“兰若,雪休,你们也先回去休息。”
 
内廷总管一听这话简直如蒙大赦,千恩万谢的退下去了。
 
“陛下。”法渡唤了一声。
 
宝殊抬起头的瞬间,整个大殿的蜡烛都在没有风的情况下摇摇晃晃的暗了下去。
 
殿内的蜡烛明晃晃的摇曳着,却冰冷的觉察不到一丝温暖。
 
宝殊的眼神就像是充满了攻击性的野兽,生气却单薄得如同立刻就会熄灭的烛火。
 
他已经被枉死的冤魂缠住了。
 
法渡叹了口气,重新唤道:“宝殊。”
 
宝殊的身子颤了一颤,就像忽然从半空里摔下来,低头直扑进了法渡怀里:“我知道你会回来……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第205章:时光错落
 
宝殊实在是惊吓过度,甚至忘了自称为朕,他断断续续的把法渡走后的一切叙述了一遍,就像是把压在心底的大石头全倒了出来,最初还是低声呜咽,到了后面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法渡静静听着,直到宝殊终于哭累了,然后枕着他的腿沉沉睡去。
 
宝殊入梦的一瞬间,冤魂的怨气立刻就沉降下来,开始朝他梦中侵袭。
 
法渡扬了扬袖子,那些怨气立刻被驱散开来,但它们只是被驱散,依旧分散在这大殿之中不肯散去。
 
宝殊行事越来越狠辣残忍,时常让人忘了他不过是个刚到十八岁的孩子。
 
他哭,他笑,他用孩子的逻辑来对抗这个荒诞而残酷的世界。
 
自从宝殊的算计里多了法渡的因素,法渡本以为他早已经失却了属于一个孩子的本性,然而他凑在自己怀里口口声声喊着魏后的名字,却变成了一种出乎意料的震撼。
 
这个人心里有情也有爱,只是他只会用最自私无情的方式表达出来。
 
“易勋,你别走……别走……”法渡微微一动宝殊便醒了过来,拽着法渡的袖子低声道,“你一离开,我就会做噩梦。你不在的日子,我都睡不着……我都快疯了。”
 
法渡点点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离开。”
 
宝殊放下心来,却不肯再次闭上眼睛:“易勋,我十二岁的时候遇见魏南,一眼就喜欢上了,哭着非要让父王把她指给我。那时候魏南本来是要许给四哥的,恰好那时正是母妃最受宠的时候,硬和父王讨了人情抢来做了我的王妃。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王妃,我不过想她只和我一个人玩而已。她做了王妃不过一年就随我流放,我知道她心里恨我恨得不行,越是长大我就越是疏远她,连封后大典也未曾给她一个体面……易勋,我不是不喜欢她,我只是怕她,怕她越来越恨我。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今天竟会出来替我挡刀……”
 
法渡点头微笑:“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宝殊拽着法渡的衣袖连连摇头,“叛党不能留,仝越必须要死。”
 
法渡没有答话,虽然宝殊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但宝殊身边纠缠的冤魂怨灵实在太多,只要他一动杀心,它们就会围过来。在逐渐压制宝殊的气运蚕食他的身体以外,也会一步步把他引向疯狂。
 
“易勋,别看了。”宝殊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微笑,“它们一直都在那儿,我已经习惯了。”
 
这句话比今夜所经历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意外。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坚信你是神仙了吧?”宝殊说道,“我从小就能看到比别人更多的东西,我看得到它们,也看得到你替我驱开它们。”
 
法渡皱着眉头,他竟然没料到宝殊天赋异禀,那么这些年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你看,我早就知道了却一直都拿平常心对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了。”宝殊说道,“就这一次,帮帮我吧……也是帮你自己啊!”
 
“帮我什么?”法渡觉得好笑,“帮我稳固这本来就不想要的国师之位?”
 
宝殊愣了愣:“不想要?我费尽心思给你的,你却不想要!你还是想走,你想离开我……是不是?”
 
法渡扭过头,孩子就是孩子,说话做事都不会有任何圆转的余地,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们之间往后便只能有君臣,不能有亲情了。
 
“易勋,你不要生气,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宝殊对情绪的变化也有一定的敏感度,感觉到法渡不高兴,立刻就放低了姿态,“我会继续替你找那个玉佩,我会帮你回家,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法渡总不至于和一个孩子一般见识,好说歹说把宝殊哄好睡下,天已经蒙蒙亮了。
 
才出了殿门,雪休居然就候在那里,看到法渡出来便快步迎了过来。
 
“师父,昨夜陛下杀了不少无辜之人。”
 
“我不能复活死者也不能杀了陛下为他们偿命。”法渡笑道,“难不成你是要我去替他们念上一段往生咒?”
 
“陛下既然如此倚重师父,雪休想请师父多在陛下身边提点警醒,如此行径实在不是为君之道。”
 
法渡微微一笑:“你是要我干预朝政吗?”
 
雪休顿时被噎住:“雪休没有这个意思。”
 
“我现在什么都不做,尚且有人非议我是祸国殃民的妖僧,若我向陛下进言,无论是否合宜,都会成为颠覆朝纲的罪证。”法渡笑道,“天下人要的不是对错,而是一个可以承担后果的牺牲品。”
 
雪休狠狠的咬着自己的下嘴唇:“那你非得杀死仝越不可吗?”
 
“他必须死。”法渡轻轻点头,“哪怕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也是如此。”
 
“原来你知道……你都知道。师父,佛家讲究回头是岸,就真的不能给他一次机会吗?”雪休眼里闪着微微的泪光,“不,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劝劝他……我一定会劝他放弃篡权夺位,师父,求求你!”
 
“你和我纠缠已经没有意义了。”法渡淡然道,“一个时辰前仝越就已经走了。”
 
雪休浑身发抖,几乎就要跪倒在地上。
 
“仝越一路攻城略地,烧杀屠戮不在少数。即使你有凭据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仝越满心都是即将成为帝王的雄心,又怎么会为你的几句说辞便轻易放弃?”法渡淡淡答道:“一味仁慈劝诫未必就能导人向善,有的时候以杀止杀以暴易暴反而更加有效。若你杀一个人能够保护更多的人,那就是善举。”
 
“善举……呵呵呵……善举?好啊,你真好!”雪休看似是要用袖子遮蔽着即将决堤的眼泪,袖中寒光一闪却直朝法渡胸口刺来。
 
法渡举起手来,那柄匕首便从手心里直刺而过。
 
血并没有喷溅出来,而是顺着伤口缓缓滴落,匕首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伤口里推出来,然后整个伤口在须臾之间消弭于无形,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雪休彻底呆住了。
 
“可惜……养育教化的恩情到底还是没能抵过血浓于水的血缘。”法渡把匕首收到袖子里,“行了,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这么出去吧,免得担上行刺国师的罪责横生事端。”
 
雪休猛然回过头,一路疾奔而去,就像是正在逃离可怕的怪物。
 
风卷着茉莉的枝叶残瓣从脚底滚过,细雨洒了满城的淡薄凄哀。
 
十多天之后仝越的死讯就会传回帝京,那个时候朝中混乱的非议也会逐渐止息,起码也能换来大半年的安稳日子。
 
法渡信步走着,身边的人撑着伞裹着蓑衣匆匆而过,并没有人朝他多看一眼。
 
他轻轻一叹,脸上却带着笑。
 
他已经不在乎对错,无心去倾听世人的想法,甚至也不在乎雪休方才忤逆弑师的举动,只是……寂寞。
 
天下之大,却在没有一个人可以与他并肩而行。
 
几道闷雷滚过,雨忽然就大了起来。
 
大白天弄个佛光护身把雨水隔开未免太惹眼,法渡不得不加快了脚步,快速搜寻可以躲雨的地方。
 
不远处正是一处歇脚亭,里面似乎已经有了避雨者。
 
亭子虽然不大,风急雨骤之下法渡也来不及再寻别处,只得低头朝里冲。刚想进门便觉得肩头被人撞了一下,不由得一个趔趄。
 
撞他的人抢到了前面,跟着一回头:“哪来的和尚?”
 
那人穿了一席白衣,即使刚从雨幕里冲过来,衣角上却连一个泥点都没有,就像是踏着风飘过来似的。他的皮肤在昏暗的雨幕下也笼着一层温和的白光,就像是活生生的柔光效果,头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嘴角那丝笑意透着几分睿智几许高傲,还有掩不住的阴郁邪气。
 
法渡朝前迈了一步攥住他的衣袖,双手激动得微微发颤。那个名字在舌尖萦绕了那么多年,当他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小白,在时光开始之前的小白。
 
“白夜,他是谁?”直到耳边响起了虞天的声音,法渡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我与虞天、云虎二人相约在洛水风雨亭欢饮共醉,那时云虎已然醉倒,身形半人半虎,我还以为那个和尚会吓破胆,没想到他看真切之后也没有一点惊讶,便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法渡几乎就要笑出声来。
 
这就是小白记忆里最初邂逅那一幕。
 
那个疯疯傻傻的和尚跑过来攥着他的手,激动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白皱着眉头打量着法渡:“你与我可是相识?”
 
法渡微微的点了点头。
 
无数的记忆就在此刻涌入了他的脑海。
 
白灵与落魄王爷相恋产子,虞天为救白灵性命向归溯求助,遭拒后怂恿小白一同盗取血舍利。白灵死后小白水漫金山,最后被易国师困在镇妖塔底。
 
“喂,本君问你呢!”小白直盯着法渡的脸,表情有些不耐烦。
 
现在的小白无拘无束,浑身都是飞扬的生气。
 
法渡搜索了自己所有仅剩的记忆,竟然找不到另一个时刻的小白比眼前的他更加开心快乐。
 
现在的小白,就是最好的小白。
 
既然一切都还没开始,不如就在时光开始之前彻底结束吧。
 
法渡微笑着摇摇头,缓缓放开了小白的手:“不,看来是我认错人了。”
 
第206章:白菜与猪
 
法渡才迈进化生寺的大门,兰若便已经迎了过来:“师父,您这是去了哪里,竟弄得这么狼狈?快快进去换件干衣。”
 
法渡迈进门才发现雪休失魂落魄的跪在厅里,看见他进来便立刻调转身子:“师父……我……我……”
 
法渡微微一抬手:“无需多言,快起来休息去吧。”
 
“您不罚我?”
 
“罚你有什么用?”
 
“也……也不赶我出寺?”
 
“赶你出去,你往何处投奔?你吃什么喝什么?”法渡只觉得好笑,“行了,快起来吧。”
 
“您就让我跪着吧。我……我心里难受……”法渡越是不和雪休计较,雪休反而更是窘迫,僵在那里好半天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法渡也是哭笑不得,干脆由得他跪着算了。
 
兰若抱着干衣过来,眉峰微微一扬:“这小子又怎么忤逆师父了,天亮回来就这么跪着。问他也不回话,跟丢了魂儿似的。”
 
“没事。”法渡顺手把衣服接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笑。
 
兰若奇道:“咦,看来今日师父的心情甚好啊,被淋成了落汤鸡还笑得那么开心。是否陛下赐了什么封赏,还是西疆战时有进展了?”
 
法渡摇了摇头:“只不过是遇见了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不止兰若觉得奇怪,就连雪休也转过脸来。法渡甚少和外界来往,日常除了进宫陪陪宝殊就是和慧能大师下棋,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一位老朋友?
 
自那天之后宝殊的情绪也逐渐稳定,魏后也在一场盛大的葬礼之后风光的葬入皇陵。
 
入殓之时宝殊只是远远的看着,心里没有一点情感的波澜。
 
他心里分明晓得,魏后沉眠之地将永远都只有她一个人,那并不是他自己最终的归处。
 
宝殊真心喜欢过魏后,然而那种感情并没有在患难与共之外温暖宝殊的心,只不过是在他已经遍布疮痍的心上短暂的开出一朵鲜花然后匆匆凋谢。
 
法渡同样也不能现身,仝越的死讯还未传回帝京,他那会儿理应也是跟着大军正在扈州附近坐着马车淋着雨,吃着火锅唱着歌。
 
在化生寺憋了好几天之后法渡终于憋不住了,趁着大雨披了蓑衣沿着护城河慢悠悠的走了一圈。
 
才走了不远法渡就察觉到背后有人,转过屋檐的时候便闪身缩到了屋檐底下。后面跟着的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跟着一头扎了过来,险些撞到法渡身上。
 
“小心些。”法渡伸手扶他的时候心头猛的一跳。
 
他刚才就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却没想到跟在背后的居然会是小白。
 
“哼。”小白一甩袖子站稳了身子,跟着并排站到了屋檐底下。
 
法渡苦笑着把手收回来:“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不过是着急避雨,恰好又遇见你而已。”小白翻了一个白眼,“这屋檐也不是你家的,你能躲,别人就不能躲?”
 
法渡有些想笑,他从来没想过小白居然也有这样心高气傲不讲道理的时候,不由的叹了一声:“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啊。”
 
小白似乎有些得意却又不愿主动和他说话,便扭头望着外面的大雨。
 
屋檐之下的两个人各怀心事默默无言,呼吸声交错在雨声当中,仿佛是攥着彼此的心脏。
 
法渡扭头望着小白的侧脸,只依稀记得沙漠里漫天流星的璀璨,还及不上小白眼中淡漠的星光。
 
小白忽然转过头:“你看什么?”
 
法渡从袖中掏出一块干燥的素帕:“你身上都湿透了。”
 
小白愣了愣,还没想明白这浑身湿淋淋的和尚到底从哪拿出来这干燥的帕子,却已经不由自主的把手帕接了过去。
 
法渡看他迟迟没有动手,还以为他心有疑惑,正想开口宽慰他,没想到小白却忽然腼腆的笑了:“谢谢。”
 
那笑容来得太突然,就像瞬间撕开了千年的屏障,转瞬之间在法渡心头盛放成无边无际的花海。
 
法渡只觉得眼睛似乎被雨雾蒙蔽,竟然再也看不清小白微笑的容颜。
 
“你……”
 
“时候不早了,贫僧告辞。”还没等小白开口,法渡已经抢先一步朝他双手合十行了礼,大步跨进了雨里。
 
“等等!喂!和尚!本君叫你呢!”
 
法渡分明听到小白唤他,却怎么也不敢回头,生怕下一秒就会忍不住把小白紧紧抱在怀里。
 
“喂!你是聋子吗?”小白跟着冲进雨里,重重的拽住法渡的胳膊,“本君还没允许你走!”
 
昏暗的天光映照着橄榄形的金色蛇目,脸上也多出了相互交错的雪白鳞片。小白忽然显形是想吓唬吓唬这个莫名其妙的和尚,没想到他看见这一幕不但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朝着他微笑起来:“请问公子为何事叫住贫僧?”
 
小白惶惑了一阵,终于开了口:“我们是否在什么地方见过?”
 
法渡微笑:“洛水河边歇脚亭。”
 
小白重重的摇了摇头:“不,在那之前……我总觉得你熟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法渡再次双手合十:“只怕公子也是认错人了……贫僧告辞。”
 
“你站住!”法渡刚抬脚又被小白拽住,“你不怕我吗?”
 
法渡只觉得好笑:“我为什么要怕你?”
 
“我是妖怪。”
 
法渡淡淡答道:“人的世界太复杂,难分是非。鬼灵精怪反而黑白分明,清清楚楚,倒比人类可爱得多。”
 
小白忽然举手给了他一耳光。
 
法渡一脸错愕,全然不明白小白为何忽然大怒。
 
“竟敢称本君可爱,这和尚真是活腻了!”小白迅速转身,火冒三丈的快速离去。
 
法渡终于缓过神来,不由的大笑出声。
 
回到寺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法渡才推门而入,兰若立刻捧着熨烫好的干衣迎出来:“又被淋透了吧?快换上。”
 
法渡摸到衣料上微微的余温,心头微微一暖:“这些年真是劳烦你了。”
 
原本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感谢,兰若脸上却升起两朵红晕,微微低头:“原本只说出去走走,怎么去了这么久?”
 
平常兰若绝不会过问他的去向,今天忽然一问,道让法渡心头一紧:“是否宫中有变?”
 
“陛下是遣身边的亲随来请了,只是您确实不在,他等到日头西沉便也只好回去了。”
 
“他可说了陛下找我何事?”
 
“能有什么事。”兰若掩口微笑,“您与陛下相识多年,难道还不懂陛下的性子?他也不是真有什么事,就是变着法的叫你进宫去陪他说话作伴而已。”
 
法渡想想也有道理,这里距离宫里并不远,如果有什么异变他一定立刻就能够知道,况且现在他还不宜现身,还是不去为好。
 
法渡既然打算换衣服,按理说平日里兰若早就该回避了,可今天兰若却还站在那里,没有一点要回避的意思。
 
最后还是法渡先开了口:“兰若,你还有什么事么?”
 
兰若微微侧着头:“师父,这支步摇可还好看?”
 
“哦,是挺好看。”法渡有点懵圈,寺里只有一帮吃斋念佛的和尚,兰若平日里也都打扮得简单素净,今天难得戴了点首饰,就连身上的裙袄也是新的。
 
“白天王大人也来过了。”
 
“王大人?哪个王大人?”
 
兰若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就是上次请慧能大师替儿子捉妖报仇那个中郎将王大人。”
 
法渡有种想吐血的冲动,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上次分别之时王大人就对兰若依依不舍,这回又送首饰又送衣服,简直是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师父?”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没错……”法渡忍不住吐槽,“可那王大人的儿子比你的年岁还大了,你可别被那些身外之物迷惑了……”
 
“师父您一介方外之人,何以过问这凡尘俗事?”
 
“唉,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确实也不该过问,随缘吧。”兰若这么一说,法渡也觉得自己无端八卦了,萝莉爱大叔御姐恋正太在现代都不算稀奇,在古代就更普遍了。只是王大人家妻妾成群,兰若要真是看上了他,眼光还真是满挫的。
 
“噗!师父你这话说起来和长相实在是不衬啊。”兰若忽然笑起来,“好了,兰若是与你说笑呢。你快换衣服吧,一会儿我再替你端粥菜过来。”
 
法渡看她站起来衣袂翩跹的迈着小步出去了,忽然意识到当年捡回来那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王大人对兰若大献殷勤,在他看来就像是辛辛苦苦种了五年水灵灵的大白菜眼睁睁被猪拱了。
 
他实实在在为大白菜和猪的辩证关系发愁了半天,忽然间却被自己逗笑了。
 
五年之间他终日大海捞针般搜寻着生死门,不分对错不辨善恶,只求能在乱世中求得一席清静,哪怕偶尔学着稍作放纵,感觉亦是味同嚼蜡。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死水,这几天却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法渡举起手,慢慢放到了心脏的位置。
 
心是跳的,血是热的。
 
他好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第207章:舍利由来
 
宝殊的亲随阿煦昨日无功而返,今天天还没亮就早早等在厅里,看到法渡出来,立刻倒头就拜:“国师,陛下有事邀您入宫商榷。”
 
法渡原本也并不想去,但是看那十多岁的少年满脸的惊惶,眼角也淤青了一块,要是今天自己再推脱不去,这少年估计又要遭受一顿责罚。
 
“师父,您就去看看吧。”兰若在一边掩嘴微笑,“看他这副模样,今天再请不到您,估计连小命都没了。”
 
阿煦仰头望着法渡,也说不出其他恳求的话语,眼神悲伤至极。
 
法渡从那眼神里读出了痛苦和破碎的味道,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你先出去,我稍事整理便来。”
 
阿煦应诺站起来,走路的姿势十分不自然,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
 
兰若朝阿煦的背影瞥了一眼:“看那走路的姿势,昨天肯定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板子。”
 
法渡答道:“这少年不卑不亢倒也利落大方,只是性子太过老实,在内廷那种地方必定吃了不少苦头。”
 
“他能做到陛下的亲随,自有他自己的造化,更何况他现在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能欺负他的人只怕也不多。”兰若笑道,“只是……我看他倒是很像一个人呢。”
 
法渡调转视线,便对上了兰若微微仰起的下巴,跟着一皱眉:“我?”
 
兰若点点头:“是啊,您难道从来没想过,阿煦能得陛下欢心,除了自己有点本事之外多半还是因为陛下把他当成了您的替身么?”
 
法渡微微皱眉。
 
“国师,若您累了便歇息一会儿吧。”阿煦能请到法渡,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放下了,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到了宫里卑职会叫醒你。”
 
法渡点头谢过,阿煦便不再言语了。
 
虽然闭着眼睛仿佛入定一般,但法渡并没有丝毫的倦意。
 
其实第一眼看见阿煦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想法,因为阿煦和自己的眉眼神态确实有几分相似,如果宝殊把阿煦当成了自己的替身,或许今后也能多谢自由,可一旦宝殊对阿煦的倚仗和依赖无休止的膨胀下去,未来的走向或许就会更加难以预料。
 
到了宫里宝殊还未下早朝,法渡原想呆在后殿悄悄等待,也不知道宝殊哪来的感应,居然立刻就退了朝跑回来了。
 
看到宝殊的瞬间法渡稍稍一愣:“今天朝议为何如此之短?”
 
“那朝上来来回回都是西疆叛乱的事,听得朕耳朵都起茧子,倒还不如早点退朝,落个清静。”宝殊答道,“几天不见,朕都想你了。”
 
法渡依旧是皱眉:“你这么做只怕不妥。”
 
仝越的死讯还没传回京内,如今自然是人心惶惶,那群惊恐万状的大臣只巴不得皇帝能给两句宽慰的话安稳人心,哪怕是假话都行。可宝殊就是这么不当一回事,放在那些大臣眼里,只怕是早就恨不得立刻把他推下皇位吧。
 
“你怕他们又想借机改立新皇是吗?就像之前朕那几个短命的叔伯兄弟……”宝殊脸上还带着笑,“朕能在这里站到现在,证明老天是向着朕的,你……也是向着朕的。”
 
法渡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宝殊远比他所想象得要聪明得多,之前他不只是在替宝殊驱赶惹来的妖灵鬼怪,同时也替宝殊料理了不少居心叵测的小人。而这一切宝殊其实都知道,这么多年,他不过是在法渡面前尽职尽责的扮演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而已。
 
“好了,你就别替朕操心了。”宝殊过去牵住法渡的手,“你不是想找玉佩吗?昨日庐陵王进帝京献宝,那物件确是奇物,朕才遣阿煦去请你。”
 
法渡稍稍迟疑:“我此刻应是在扈州,若是在此现身只怕不妥。”
 
“你不必担忧,朕已经让人私下散播消息,朕就是要这天下知道你有缩地成寸的本事,要着天下人都敬你怕你。”宝殊拽着法渡径直离开,竟真的没有避讳沿途任何人的眼光。
 
“这位便是国师吧?”面前的少年人一揖到地,哪怕一大清早就被惊扰,态度也远比平常大臣和其他王爷来得谦恭。
 
“庐陵王。”法渡还了一礼,同时便从那少年身上看出了企图和野心。
 
庐陵王年纪虽然不大,按辈分却是宝殊的族叔,因为德妃当时入宫为妃又讨得皇帝欢心,便替弟弟讨了个爵位。后来德妃失势,庐陵王也就跟着流放了。法渡虽然名为国师,朝中上下若说对他敬畏还不如说是恐惧,庐陵王虽然是个有名无实的外姓王爷,原本根本也不需对法渡这样谦卑恭顺。他要的不是法渡的好感,不过是逢场作戏给宝殊看而已。
 
宝殊急着要展示异宝给法渡看,也顾不上和庐陵王客套,开门见山的讨要东西:“快把那异宝呈出来让国师看看。”
 
庐陵王连连点头:“臣这便吩咐人呈上来。”
 
正说间后面便来了一个白衣女子,手中执着锦盒呈到法渡面前:“国师,正是此物。”
 
法渡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诧,那白衣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若说身姿容貌和宫里众佳丽相比也能算是上佳之色,称得上倾国倾城,但真正惊人的却是她的容貌竟有六七分肖似小白,心头立刻涌出一个名字:“白灵?”
 
法渡这一唤,那白衣女子也愣了。
 
庐陵王面色微沉,立刻抢先了一步拦在白灵面前:“这位是臣的内妃,其名确为白灵,闺字素贞。她以往总是独居阁内从不与人往来,不知国师从何得知?”
 
法渡脑海里忽然浮现起小白的叙述。
 
前边那段和电视上没多少区别,只不过她嫁给的并不是书生,而是被流放远地的落魄王爷……
 
眼前这两个人,即将彻底扭转法渡的人生。
 
法渡努力平息心中的震撼:“个中缘由十分复杂也不便细说,是我失礼了,还望王爷见谅。”
 
“有多复杂?”白灵哪里能被这种借口给忽悠过去,朝着法渡微微一笑,“难道是念经的时候忽然想到的?还是你能未卜先知,知道今天会遇见我……哎……”
 
庐陵王拦住了白灵:“妇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国师,还望国师不要与她计较。”
 
宝殊哪里知道法渡心里已经天翻地覆,只顾拽着他去看那盒子:“国师,你且看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如果说见到白灵让法渡惊诧,那么盒子里的东西便是真正的震撼。
 
那东西和生门差不多大小,但并不是一块玉珏,而是一块灰烬一般的黑色石块。在那坑坑洼洼并不起眼的表面之下,涌动着一股熟悉且危险的力量。
 
“此物原是一位渔夫从海中捞起,原本只是用来垫着桌角,没想到方圆百米的盐碱沙地居然长出了奇怪的花草,那渔夫原本也已风烛残年,却在一夕之间白发尽黑,身上病痛尽消,仿佛返老还童一般。周遭渔人皆啧啧称奇,都说是自蓬莱而来的神物。前些日那渔夫才把此物献给下臣,听说陛下在替国师寻找奇物,臣不敢居奇,立刻便送来了。”庐陵王试探道,“不知此物……可还入得了国师法眼?”
 
法渡轻轻抚摸着石块的表面,原本灰烬一样的石块陡然亮起来,其中光焰明灭,看上去像是心脏搏动一般,诡怪莫名。
 
这一异变不只吓住了宝殊和庐陵王,就连白灵也惊呆了。
 
诡异的热流再也不是一种感应,而是顺着指尖直接流进了体内。
 
法渡并不知道血舍利是被那渔夫误打误撞带出来还是因为其他的缘故失落在海里,现在的血舍利外围包裹着一层奇怪的物质,或许就是因为这个那个渔夫才仅仅是出现了极其有限的变异表现。如果让血舍利毫无遮蔽的出现,此时那个渔夫应该已经成为了刑天或是其他不知名的怪物。虽然白灵曾经和它接触过,却并没有产生任何感应。
 
血舍利原来是这么来的。
 
在法渡根本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忽然来到了他手上。
 
难怪在蓬莱仙境把血舍利握在手里,那种相互感应竟然如此的强烈和熟悉。因为远在千年之前法渡就曾经把他紧握在手里。
 
法渡坐在车上久许,依旧没能平复自己的心绪。
 
“师父,您在想什么?”兰若望着法渡手中的盒子,“看来陛下这次寻到的东西可算是让师父开心了。”
 
“开心吗……”法渡苦笑摇头。
 
宝殊看到法渡的笑容自然开心,庐陵王拍对了马屁之后得到特赦可以迁回帝京,白灵得了帝谕有了封号以后便可以名正言顺陪着庐陵王进宫,算是求仁得仁,各自满意而归。
 
只有法渡一个人知道,将来的一切会走向如何疯狂而不可逆转的结局。
 
小白的声音就像是一遍又一遍响在法渡脑海里。
 
最初王爷对她神魂颠倒宠爱有加,不久之后就怀了身孕。人妖结合违逆天道,胎气一直不稳几次濒临落胎,于是她来求我替她找寻能够保住孩子的方法。我一向都不赞同她擅自与人类结合,于是置之不理。没想到她又找上了易国师,终于以各种灵药把胎儿保住了,但自己的身体却因为虚耗真元而越来越弱。
 
蛇的孕期远短于人类,王爷门下早有风言风语说她不守妇道入门之前已有身孕,王爷心里也开始狐疑,可她偏偏不听,执意要把孩子产下。待临盆的时候,王爷听到稳婆惨叫带人进来探视,一望之下竟然吓得昏厥过去。
 
那时候她的身体虽然已经被虚耗殆尽,却还保持着人类的模样,可那个胎儿却是半妖之身,人头蛇身浑身白鳞,就连口中的舌头也是蛇信。王爷醒过来之后即刻下命把她投入大牢,大概她也没想到半妖生下来的时候竟然是这种模样,那时候她还寄望着王爷会顾念夫妻之情,一直抱着孩子静静等着。王爷派人来抱孩子的时候她还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王爷亲手摔死孩子的消息。她心生绝望破牢而出想杀了王爷,没想到王爷再次求助于易国师,并且藏身于国师所在的化生寺内……
 
法渡径直望着窗外逐渐西沉的暮霭。
 
该来的总是会来。
 
第208章:神思游离
 
血舍利有多么强大就有多么危险,虽然它现在以一种沉睡的状态存在,也足以引起花草植物乃至人类的异变。血舍利本身也是有灵性的,被法渡带在身边的时候仍然无时无刻都在试图入侵并控制他的意识。而法渡用尽全力压制着它,力量却在无声无息之间逐渐增长。
 
法渡攥着它,就仿佛是攥着一柄双刃的剑。留着它固然能令自己更强大,但他却要时刻提防自己会被血舍利控制。
 
血舍利到底是不能久留身边的,而已经注定的未来终将来到,宝殊的王朝终会倾覆,化生寺也会在历史上销声匿迹,而小白……
 
法渡低头望着面前的血舍利。
 
如果小白真的想要血舍利来救白灵,他非常愿意就此奉送,何至于为此和小白翻脸?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小白到底为什么会被镇压在塔下?
 
案几上的灯花爆开了一个明亮的火星,这才把唤回了法渡游离的神思。
 
小白……又是小白……
 
他忍不住苦笑起来。
 
原本认真的思虑着大梁和血舍利,却总是忍不住会岔到小白身上。
 
小白……小白此刻又在哪里……在干什么呢?
 
夜色绵长,越是想遮蔽的思念却会变得更加嚣狂。
 
法渡侧枕着胳膊闭上双眼,并不是因为困倦,只不过是想稍事休息清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想,可刚一闭眼,就觉得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顺着窗口席卷而来。
 
气息是似曾相识,但却来势汹汹,出手便是致命的杀招。
 
法渡稍稍侧身,结果来者却比他的动作更快,翻身便把他摔倒在地。说实在的,这么简单粗暴的攻击,法渡不止不想躲避,甚至根本懒得反击,可就在脖颈感觉到刺痛的瞬间,护身佛光自动亮起来,硬把那黑影推了出去。
 
只听见嘭的一声,黑影被撞到墙上,径直翻滚了好几圈。看似不过皮肉伤,实际上被护身佛光撞开和被大力推开完全是两回事。也亏得法渡及时控制住了反冲,对方也算得上修为深厚,否则只是那一下,元神都要被撞散了。
 
法渡抬手摸了摸自己颈项上瞬间愈合的伤口,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谁?”
 
黑影慢慢撑起身子,喉咙里发出猫科动物特有呼噜噜的喉音。他的脸映在被烛火照亮的那一团光晕当中,线条变得朦胧却又真实。
 
法渡心底尘封的伤口忽然被撕扯开来,锥心刺骨的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一步步朝她走过去:“小……小唐?”
 
那个人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神思涣散,立刻就地翻滚了一圈,拼尽全力把血舍利抢到了手里。
 
原来他的目标是血舍利?
 
法渡抬起手朝空中一摁,那人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硬推到墙上,任他拼命挣扎依旧动弹不得。法渡手上稍稍一用力,便听到了骨头在强压之下相互错位的声音,那人嘶吼一声,终于再也拿捏不住,血舍利重重的摔在地上,就地滚了好几圈,灰烬般的表面也跟着脱落了不少。
 
“你是谁?为何要抢夺此物?”法渡望着那人一字一顿的问道。
 
那人嘴角沁出来浓密的血丝,却咬紧了牙关什么都没说。
 
法渡望着他的眼睛,里面仇恨和厌恶的火焰就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劫火,直白而炽烈,和记忆中的深沉精密的小唐没有分毫相似。
 
只是这么一瞬,法渡立刻就从过往的迷梦中醒过来,跟着笑出声来。
 
他已经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小唐,而是他的父亲云虎。
 
云虎并不害怕方才的折磨,却被他的笑惹得火冒三丈:“你……你笑什么?”
 
“贫僧只是在想……到底什么时候和四方大妖结了梁子。”法渡忍了忍,到底没把心里的真话说出来。前些日子被小白打了一巴掌已经超越了以往的认知,今天再见到这个冲动直率的云虎,真是三观尽毁。看看现在愣头青似的四方大妖,再想想千年后冷冰冰的小白、冷血绝情的虞天和神经病一样的归溯,这千年的时光还真是见证了奇迹啊。
 
法渡的态度全然不像是对着一个刺客,况且还立刻说出了云虎的身份,云虎不由的皱紧眉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法渡反而笑起来:“你要杀我,居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云虎直瞪着法渡:“我知道你是梁帝的国师,你能用一块碑石计算天时国运,替骨女画了一张不朽的人皮,千里之外操纵副将杀了仝越……”
 
法渡答道:“听闻仝越身边有一位义弟,英勇无匹,任副将之时曾连下三城。仝越自立为王后恐他功高震主,便将他借故遣走,另选侄亲为副将。”
 
云虎应道:“你知道的不少。”
 
“居然与人类结义……我不明白,你何以会信任人类?”法渡笑问,“我相信人和异类之间也会有真挚的感情,但这绝不会是你能做出的事情。”
 
云虎冷哼一声:“何以断言?”
 
“曾有一位朋友告诉我,纯善的妖永远都成不了大妖。”法渡笑道,“那时候此件异宝应该是在仝越手上。仝越原本也有些造化,因为手中握着此物,你没办法下手硬抢。”
 
云虎不由得皱眉:“你连这些都知道?”
 
“你借故亲近仝越伺机夺取,他也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你以为他遣你走不过是怕你威胁他的地位,实际上在遣你走之时他已经对你下毒,若你只是寻常人,早已经毒发身亡做了枉死鬼。”法渡微微一笑,“仝越死后异宝也因此失落,恰好夺得此物之人急于脱手,恰好又遇上一个急于出人头地的庐陵王,此宝便辗转到了我手上。仝越握着此宝你都不敢轻易动手,却贸然来行刺我,必定是有人告诉你我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棍,根本无须忌惮。”
 
云虎直瞪着眼睛:“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法渡摇头微笑:“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云虎的表情十分复杂,又是气恼又是好笑。
 
“你费尽心思夺取它,是打算借此修炼么?”法渡从地上拾起血舍利,“此物虽然可以在短时间内提升你的修为,却也会同时吞噬你的心神,稍微不慎便被被他操纵。”
 
云虎又是一声冷笑:“我为何要信你?”
 
法渡微微一笑:“你信与不信,都与我无关。”
 
云虎原本也不是归溯和虞天那样善于言辞的人,干脆不再言语,只是卯足了劲使劲挣扎。
 
“为何不求我饶了你?”法渡也挺佩服他的执拗,在玩弄心术这方面云虎实在是差强人意,小唐的深沉精密显然并不是来自于父亲的遗传。
 
云虎瞪着法渡:“即使就此魂飞魄散,本君也绝不向人卑躬屈膝。”
 
本君两个字一出口,法渡立刻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错觉,忍不住低低的笑出声来。
 
云虎怒吼道:“你要杀就杀,何必嬉笑!”
 
法渡伸手抬高他的下巴,在那张脸上仔细搜索着和小唐相似的棱角,却忽然发现小唐的模样早已经在岁月中变得斑驳模糊。
 
云虎的表情里满是惊诧和厌恶,只是活动的范围实在有限,身为大妖,总不能反过来咬这和尚一口吧?
 
法渡放了手:“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放了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云虎皱着眉头。
 
法渡微微一笑:“我只想看看那个诓骗你来试探我的朋友,到底还会不会来救你。”
 
“师父……啊!”兰若大清早一进门就被吓得不轻,手里的托盘粥碗撒了一地,“我……我失礼了。”
 
“无妨,今早就不用送粥饭了。”法渡瞥了一眼贴在墙上的云虎,脸上还带着一丝难掩的笑意。
 
兰若指着云虎的手指微微发颤:“他……他是谁啊?”
 
法渡顾自倒了一杯茶:“一位朋友。”
 
“朋……朋友?”
 
云虎被拍苍蝇似的在墙上糊了一夜,浑身都僵了,嘴角衣衫都染着血,眼睛下面浮现着浓浓的黑眼圈,贴在墙上怨气冲天的瞪着兰若,哪里像是老友聚会的模样!
 
法渡也不愿兰若过多的知晓其中的关节,便改口问道:“好了,今日来得那么早,朝中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兰若答道:“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拿了庐陵王的拜帖上门求见。我看您还歇着,便让他在外间候着呢。”
 
“庐陵王?”法渡立刻皱紧了眉头。庐陵王喜好名利,昨日借由献宝取悦宝殊尚有道理,可今天一大早便又登门拜访,便显得更十分突兀,自然也是居心难测,“来人可有说明来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说要见你……哎!你怎么进来了!”
 
兰若话音未落便有人径自跨进了大门:“你一介方外之人不做早课便罢了,居然还睡得那么久,累得客人在外久候,岂是待客之礼?”
 
法渡一听那特别的奚落声,不由得笑起来:“昨日夜里有客来访,相谈甚欢歇晚了,今日自然要多睡一会儿。”
 
从昨天扣住云虎,法渡就知道小白早晚会来造访,他设想过各种破门而入的情态,却唯独没想到小白会用庐陵王的拜帖以人类的方式端端正正的坐在他面前。
 
小白毫不客气的坐到了桌子对面,冷冰冰的嘲讽道:“生前何需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法渡望着小白讥诮骄傲的神情,心中感叹一声,即使在千年之前,小白的嘴也还是这么毒啊。
 
“闲话少说,今日我的来意,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法渡低头抿了一口清茶:“人你带走吧。”
 
小白习惯了开门见山的说法,就等着法渡开出条件交换云虎,就像率先刺出一剑,尽等着对方还招,没想到法渡却那么痛快的答应了,远远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你无需揣测我有什么企图,我这里什么都不缺,只想求得一隅清静安宁。”法渡一抬手,云虎便从墙壁上跌落下来,站了一晚身体僵硬,居然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白犹在发愣,他虽然挑动云虎来试探虚实,却根本没想到这个看似年纪轻轻的和尚竟然如此深不可测。
 
“带着你的朋友离开,从此勿要再来搅扰。若有下次,贫僧不敢保证他还能全身而退。”法渡淡然道,“兰若,送客。”
 
小白走出门外之后忽然回过头来:“莫非你竟有读心之术?”
 
大门缓缓关闭,把小白茫然惶惑的眼神隔绝到了另一个空间。
 
法渡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终究寂然。
 
我没有读心之术,只不过是太了解你而已。
 
第209章:与世为敌
 
“我又来了。”
 
法渡望着眼前不请自来的客人,不由得皱紧眉头:“不知白施主今日又有何见教?”
 
小白心高气傲,昨天被他毫不留情的逐出门去,法渡还以为小白一定从此便对他厌恶至极,必定不会再来了。可没想到小白第二天就再次上门,还这么大咧咧甩出一句‘我又来了’,简直就和回家似的轻松自在。
 
“见教谈不上,只是连续几次遇到国师,也算是有缘。听闻国师学识惊人又懂奇门异术,庐陵王爷与舍妹初见之下亦对国师风采分外推崇。白某向来敬重你这样的能人异士,便也有心结交。”小白说话的时候依旧很骄傲,好像笃定法渡绝对不会拒绝。
 
昨天才让云虎来夺血舍利,今天就喊着要结交,法渡也是一脸黑线,小白难道当他是只有七秒钟记忆的金鱼吗?
 
虽然腹诽,法渡也不好当面驳了小白的面子,只好拐弯抹角的拒绝:“易勋是方外之人,并无意结交权贵,只怕要让施主失望了。”
 
这个答案显然在小白的意料之外,所以根本就没有准备备用方案,一时之间竟也无言以对。
 
法渡看他难得的懵圈表情,赶紧憋住了气,生怕自己立刻笑出来:“施主,易勋有事在身,恕不能奉陪了。”
 
“易勋。”小白皱着眉头,“我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说不了两句话你就要躲?”
 
小白就是小白,一言不合直接翻脸,连文绉绉的词汇都不用了。
 
“贫僧也没有得罪君上,何苦却要咄咄相逼?”法渡苦笑合十,“告辞。”
 
法渡只想减少和小白相处的时间,直到他穿着蓑衣站在雨里,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了躲避小白,居然从属于自己的化生寺里逃出来了。
 
这才叫喧宾夺主鹊巢鸠占呢。
 
他并不是不想念小白,然而每次想到今后会发生的事他就感到一阵无端的恐惧。
 
如今在这个世上他最在乎的是小白,最不愿伤害的也是小白。
 
所以法渡才这么坚决的避免和小白接触,如果命运终将向那个已知的方向推进,他宁可小白就这么超脱的活在红尘之外。
 
为了小白,他开始试图扭转命运的轨迹。
 
为了小白,他宁可倾尽全力与天下人作对。
 
为了小白……他选择远远的逃开,不要再对彼此的生命产生羁绊。
 
法渡站在河畔望着远处迷蒙的雾气,一个少年从河边匆匆而来,因为走得太急脚下猛然打滑,差点直撞在他身上。
 
“啊,抱歉抱歉。”少年急慌慌的站直了身子,朝着法渡点点头,压低斗笠快步走开。
 
法渡原本不以为意,可就在少年远离的瞬间,他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迅速朝袖袋里一模,死门还在,但放在最外面的血舍利却已经不翼而飞。
 
谁会想到,连大妖都夺不去的异宝居然会被一个街头小蟊贼给偷走了?
 
那小贼手脚利索跑得也够快,转瞬之间便没了影子。
 
血舍利和死门原本放在一起,他却只偷了血舍利,一来这小蟊贼的技艺确实了得,其次他的目标也十分明确,就是冲着血舍利来的。血舍利对寻常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他此举必然是来自居心叵测者的授意。
 
血舍利与生死门不同,生死门不过是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一旦离体便再也无迹可寻,血舍利却有自己的灵性和脾性,在相互接触之后便和法渡产生了感应,有时候甚至像是一颗可以离开身体单独跳动的心脏,无论相隔多远都只会从属于他。
 
正因为如此法渡倒也不着急追,在河畔呆了一阵才回了化生寺。
 
才一进门他便听到一阵招呼声:“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走?”法渡惊愕的瞪着小白。
 
小白斜着眼答非所问:“看你的模样还真看不出来你竟有这种爱好,好好的大屋不呆,非要跑出去淋雨。”
 
桌上放着几碟子鲜亮的荤菜,中间一只肥肥的烧鸡油光铮亮格外惹眼。
 
“这菜哪来的?”法渡很长时间不沾荤腥,看着这些只觉得发腻,扭头望向兰若。
 
兰若无奈的摇摇头:“我知晓您不沾荤腥,哪里敢私办这等菜色?这全都是这位白施主自己带来的。”
 
法渡皱紧眉头,小白还真不见外,直接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我看寺中菜色清汤寡水无甚意思,这才想着替你们改善改善伙食。勿须客气,今天我做东。”小白挺乐意看到一直冷着脸的法渡露出嫌弃的表情,想必之前他端着这大鱼大肉走进来看到寺中僧侣争相走避的时候肯定特别得意。
 
法渡端端正正的坐下来,直接把烧鸡整个搬进了自己碗里。
 
小白瞬间傻眼。
 
法渡撕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这烧鸡肥腻有余韧性不足,下次选只瘦点的。”
 
小白诧异道:“你们和尚不是不吃荤腥吗?”
 
“你明知道佛家不近荤腥,你还故意把这些带进来,想必也是一段机缘。”法渡转身把烧鸡递给兰若,“方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一对乞讨的母子,你把这个给她们送去。”
 
“是,师父。”兰若点了头,憋着笑走出去了。
 
小白的眼睛紧盯着烧鸡,脸上写满了悲戚。
 
法渡微微一笑:“施主可是觉得舍不得?”
 
小白拍拍手:“行,就当是做件善事,我再让人送来便是。”
 
“此烧鸡本是来自福照楼,他们的生意向来火爆,过了晌午便会卖光。若你再晚一会儿,只怕是吃不到了。人生之苦无非求而不得,施主若是现在出发,兴许还能赶上。”看见小白依然不想挪窝,法渡不得不拿出了最致命的美食攻击。
 
听到这话小白确实动摇了,可才站起来立刻又坐了下来:“算了。”
 
小白居然放弃了最爱的烧鸡,法渡也觉得诡异:“怎么?连烧鸡都不想吃了?”
 
“烧鸡每天都能吃,你这庙门倒不是哪天都能进呢。”小白理直气壮的回答,“就桌上这些,也足够丰盛了。”
 
法渡也懒得反驳,低头便把一片笋放进嘴里,跟着就是微微一笑。
 
小白嘴上咄咄逼人,实际上却细心且有分寸,除了中间的两盘肉菜以外都是可口的素菜,连炒笋用的是素油,确实也还给人留着余地。
 
法渡本想多少夸他一句,可一抬头就发现小白直勾勾的望着自己。蛇不会眨眼睛,一旦他望定了人,便会有种灵魂都被盯穿了的错觉。当年法渡觉得惊悚,如今想来却十分好笑,因为蛇望定了人的时候,自己不是也呆住了吗?
 
“你在看何物?”
 
“我总觉得你很熟悉,但我又记不起在哪见过你。”小白说着说着,忍不住又搬出了那套最习惯的说辞,“本君想来不爱与人来往,若不是对你莫名的熟悉,本君岂会跑到这里来三番两次吃你的闭门羹。”
 
小白的声音在一贯的骄傲之外还有一丝迷惑恍然,显然这个时候小白绝不应该见过法渡,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原本就是与生俱来无法解释的存在。
 
法渡淡然道:“或许我们有缘吧。”
 
“有缘?本君岂会和你这秃瓢和尚有缘……”
 
小白话音未落,法渡却忽然站了起来。
 
血舍利与他的感应一直都在,法渡觉得那少年来路可疑,所以故意没有立刻去找回想要借此查出他的来历。没想到这么快血舍利周边的气息就变了,难道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的蟊贼,所以才急着把血舍利转手?
 
小白一路追在后面:“都说和尚修心,我不就说了句秃瓢和尚,你居然生气了?”
 
法渡也不愿再多作解释,只是加快了步伐。
 
就是这多走几步的工夫,血舍利的气息就像是沉入了汪洋大海,转瞬之间彻底消弭于无形。
 
法渡蹙着眉头。
 
血舍利来得蹊跷,消失得也莫名,目前的线索全部断了,若是要动用人力去找,只怕又要惊动更多的人,反而打草惊蛇。
 
小白看他站住,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法渡答道:“找人。”
 
“什么人?”
 
血舍利非同寻常,落在妖魔手里固然可怕,落入居心叵测者手中于世人也是一场浩劫,这令得法渡稍稍失去了冷静,他也顾不得去描述那蟊贼的长相,而是转身牵起小白的手。
 
小白先是愣了愣,随后便发现那蟊贼的长相和相遇的过程似乎就顺着法渡的手传到了脑海当中,他先是惊愕,随后便回过神来:“这人我认识。”
 
小白认识一个走街串巷的蟊贼固然意外,但血舍利的踪迹显然比刨根问底更加重要。
 
法渡立刻说道:“带我去找他。”
 
小白翻了个白眼:“我若是帮了你,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法渡淡然放开了小白的手,微微摇了摇头:“没有。”
 
其实那时候法渡已经获得了小白脑海中所有关于那个小蟊贼的信息。成为神之后获取信息的方式也变得简单了很多,然而小白对他来说有种不一样的意义,他更愿意猜透而不愿意如同复制一般冷冰冰的把他读透。
 
小白低头望了一眼,忽然反过来拽住他的手:“走,跟我走!”
 
第210章:界外鬼市
 
两个人在雨中奔行了久许,终于来到一个空荡荡的废巷。
 
小白长舒了一口气:“我们到了。”
 
法渡低头看了一眼与小白相牵的手:“既然已经抵达,施主可以放手了么?”
 
小白愣了愣,然后飞快的把他的手甩开,顺道用带着嫌恶的表情在身上用力擦了几下。
 
法渡脸上还是带着平素一惯带着的温和微笑。
 
曾几何时这种彼此双手相牵的已经成为了习惯,小白凉薄的体温对他而言似乎就是一种无需解释不要回报的守护。时隔那么多年忽然间再次感受到他的温度,好像一切都倒回了那些相互依偎陪伴的岁月,可是一切又全都和那时不一样。
 
眼前的小白有心计有谋算,但他的所有行为都可以找得到答案。千年之后,他看似漫不经心的冰冷外表之下却总弥漫着一股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绝望。
 
细雨一层层的铺洒,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顾无言。
 
“你看着我干什么?”小白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法渡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不是要带我去找那个蟊贼吗?为何会带我来这里?”
 
小白说道:“如果你是一个蟊贼,你一定会出现的地方是哪里?”
 
法渡异常配合的回答了一句:“家。”
 
“这样的人不会有家,只会有个窝。正所谓狡兔三窟,要到他的窝点区堵他,到底都是枉然。”小白答道,“然而偷到的赃物必定不宜长留身边,他一定会找个合适的地方把东西出手。”
 
法渡转眼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废巷:“就是这儿?”
 
那个巷子显然已经废弃很久了,幽深的巷弄在日暮的昏暗光影中显得深邃而荒僻,垮塌的房屋和屋檐下厚厚的蛛网都在叙述着这里迷失的岁月。别说是人,就是鬼都不肯住在这里啊。
 
“这和尚真是没见识。”小白冷冷的翻了个白眼,“你难道没听说过鬼市么?”
 
在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实在很有限,获取知识的方式也就只剩下了典籍和口口相传。有那么一段时间法渡很喜欢坐在茶舍听那个瞎眼的说书先生讲故事,他有时会说先人的传奇传记,有时却会说起那些街头巷尾流传的奇闻轶事。关于鬼市的信息,正是由此而来。
 
鬼市并不是鬼魂们的市场,而是一个处于异界的交易市场。那里来往的什么都有,人类、妖怪、精灵、鬼魂、甚至也会有仙灵,只要你想要的东西在那里都可以找到。
 
没有人知道鬼市的入口到底在哪,但你若真心想要交易,鬼市便会突然之间对你敞开大门。
 
有曾经去过的人清晰的记得进入和出来的位置,然而当他再返回去寻找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进入的路径。
 
法渡点点头:“怎样才能进入鬼市?难道一定要有交易之物才可以进入?”
 
“只有进不了鬼市的蒙昧之人才会听信这个说法。”小白把眉峰一扬,冷冷的应道,“不过鬼市总有鬼市的规矩,凡人总是要有了足够强的欲念或是怨念才会进得了鬼市的大门,精怪鬼魂之类原本就是异类,并不在限制之列。所以本君在鬼市可以来去自如,可不敢保证你也能进去。”
 
法渡听到小白骄傲的自称本君,忍不住又觉得好笑:“你只管引路就好,要是真的进不去,那就算是我自己驽钝吧。现在可以带我进鬼市了吗?”
 
“你急什么?”小白冷笑之间难掩得意的神色,“喏,来了。”
 
法渡只觉得像是有一阵风从巷子深处刮过来,掀起的飞灰几乎迷住了双眼。就是这稍稍闭眼再睁开的工夫,眼前的一切便都变了。
 
刚才还漆黑冷寂的废巷变成了金碧辉煌的闹市,身边无端的多了许多人,都在那五花八门稀奇古怪的摊位间穿梭。这许多人来来往往,要不是其中混着一些形态古怪的家伙,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最普通的庙会而已。
 
“哟,客人,今天一个人来啊?快看看小店的物件,全都是刚进的新货。”旁边钻出一个身材十分矮小的灰袍男人,三步两步就抢到了法渡面前。
 
“不好意思,我并无意买东西。”听他这么一说法渡才意识到小白不见了,心里只觉得奇怪,难道他进来了,小白却没能进来?
 
“您这样的客人实在太少见了,您要是能给买上一件,小店这一整年都赚足了面子啊。您看看吧,就看看,要真有看上的,我一定给您便宜啊!”
 
那灰袍男子实在热情,法渡也是盛情难却,礼貌性地朝摊子上扫视一周,却发现上面出售的物件他竟然一件都不认识。
 
“哎,这位是……”“今天居然来了稀客,以前可从未见过……”“啧啧,不知是哪儿来的……”
 
法渡原本还没意识到什么奇怪之处,直到此时才发现身边围了一圈窃窃私语的家伙。那些不知道身份的家伙用各种听不懂得语言交谈,即使听懂了也是语焉不详,所以他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吸引了它们的注意。
 
“行了,你这样的身份就不要站在街心,生怕别人看不见吗?”身边忽然插过来一个人,拽着法渡就朝侧边的岔道走了进去。
 
法渡感觉到手心里熟悉的温度,心里忍不住思绪翻沸,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小白。”
 
“小白?”小白转过脸来用嫌恶的表情直瞪着法渡,“本君此生还从未被人以这么奇异的称呼唤过。”
 
法渡自知失态,连忙合十:“施主勿怪,是贫僧失礼了。”
 
小白冷冷的应了一声:“哼。”
 
“你刚才上哪去了?”
 
“不过是被人裹挟着走散了罢了,也幸亏你那么显眼,马上就找着了。”小白把他打量了一阵,“之前我尚不知你是这样的身份……肉身成神实属不易,你既有神格,为何不好自珍惜,却去与那暴君助纣为虐?”
 
法渡暗自按捺着心头的情绪,微微摇了摇头:“施主在说什么,恕贫僧愚钝,实在是听不懂。”
 
“别装了,你在外面尚且可以靠神力隐藏身份,进了鬼市便再也无所遁形。”小白指了指法渡的额头,“妖魔进入后眉心会出现一个烟青点印,鬼魂为墨蓝,精灵为绛紫,仙为橙色,只有神灵为赤色,而凡人则不会有任何印记。”
 
“唉,这鬼市对天下所有的族类开放,为何还要让大家暴露身份?这样彼此之间都没有秘密,万一有人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不得不隐藏身份呢?”法渡举手触了触眉心的印记,终于明白刚才那群人为什么会围着他。物以稀为贵,满街的人当中忽然冲进一只恐龙,当然是会被围观拍照的吧。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千百年来鬼市之所以能够稳固不倒,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虽然并不限制交易的物品和交易者的种族,却担心居心叵测之流幻化形态诓骗他人,所以彼此之间必须以真实身份交易,以示诚信。”
 
法渡忍不住笑了,这鬼市里来往的大多不是人,但这些不是人的存在却比某些人更像人。
 
小白已经逐渐习惯了他莫名其妙的笑起来,于是提醒道:“这鬼市终究入不了正流,自视甚高的仙族根本不屑入内,哪怕真的来了也是遮遮掩掩,而神灵更是少之又少。你这样明目张胆的站在街心,实在是自贬身份。”
 
“神灵并非万能,也不过就是世间万物当中的一种存在而已,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份?”法渡摇头,“很多时候反而为身份所束缚,相比之下甚至还不如一个凡人来得开心快活。”
 
“神灵还不如一个凡人来得开心快活?”小白立刻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得了便宜还卖乖。”
 
法渡摇头苦笑:“真的。”
 
“那你倒是说说,你羡慕凡人什么?”
 
“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法渡悠悠的回答,“做神也依然会有感情,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生为凡人,到死的那天便烟消云散,有什么放不下的都放下了,而神灵……却连解脱的机会都没有。”
 
小白冷哼一声:“若是神灵真的如此无奈,你当时又为何要修炼成神呢?”
 
“我这一辈子全是被人逼着前行,步步皆是万不得已。”法渡微微一笑,“成神,不过是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
 
“掌控自己的命运?你如此协助那暴君,莫非是想取而代之吗?若你真是如此,倒真让我失望了。”小白冷笑一声,“若本君有朝一日修炼为神,绝不会如你一般狼狈。”
 
听到小白奚落自己,法渡反倒觉得有趣,小白要是知道自己千年之后还没能成神,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法渡想笑却终究没笑出来。
 
小白之所以不能成神,是因为被他自己压在了镇妖塔下。
 
与其说他是在对抗命运,不如说他是在对抗自己。
 
“行了,你不是要找人吗?”小白停在了一处屋檐下面,“那家伙叫做覃飞,是出了名的快手盗圣,这里就是他出手赃物的地方。”
 
第211章:半妖少年
 
面前的商铺看起来不过是一间普通的商肆,因为处于异界,这里并不会真的堆积灰尘,但低矮门楣之下阴暗狭窄的正厅却和外面的繁华光鲜大相径庭。
 
两个人先后迈进大门,柜台后面佝偻着身子的枯瘦老者抬眼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珠似乎连转动都很困难。更为奇特的是,这老者眉心没有任何印记,居然只是个凡人而已。
 
小白见面便直奔主题:“章老大,最近覃飞可有在此交易?”
 
被唤作章老大的老者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冷着脸吧嗒着烟锅:“覃飞?找覃飞为何找到老汉这里来了?”
 
小白答道:“覃飞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我说呢,看你这咋呼劲就是上门找茬的。”章老大的视线停留在法渡眉心的赤印上,“你明白的,老汉这是做生意的地方,无论是什么人什么身份都可以在此自由交易,无需知会主人,只要交易完毕后留下相应的报酬就行。你们和覃飞的私人恩怨老汉管不着,就是追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法渡忍不住笑了。
 
章老大,章老七。
 
这分明就是千年之后的明堂啊。
 
“你笑什么?”章老大抬眼看着法渡,原本已经迟钝到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和畏惧。
 
“你在说谎。”法渡说道,“一般物件自然入不了你的眼,可你明知道那件物品非同一般,不可能不借此赚上一笔。你知道那物件的去向,也知道那物件是交易给了谁。”
 
章老大匆忙低下头:“老汉听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用害怕,我懂得你们这里的规矩。我要找的人不是你,也不会在你这里生事。”法渡从他身上读到了恐惧,反而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我不想到你脑子里去找我想要的东西,知道得太多反而是种负担,你最好自己告诉我。”
 
章老大依旧摇着头:“老汉是真的不知道。”
 
法渡也没了耐性,大步走过去抓住了他的手。章老大脑子里的记忆就像海潮一样奔涌而来,法渡也没想到他身上藏着的秘密居然那么多,一时之间也被震撼住了。法渡发愣的瞬间,章老大拼命地甩开他的手,后背重重的撞在烟黑色的柜台上。
 
法渡努力平息内心的波澜,扭头招呼小白:“够了,走吧。”
 
小白无意识的朝后退开一步,不安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法渡立刻就意识到他是在考量刚才双手相牵的时候是不是被他窥探到了心里的秘密,也不想多做解释,只是朝他微微的一笑:“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小白直瞪着他,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小白在害怕。
 
任何人都有不能展示于人前的秘密,所以每个人都害怕自己心里深藏着的秘密会在别人面前无所遁形。
 
这一切都在意料之内,法渡叹了口气,扭头朝旁边的小门迈了进去。
 
里面的陈设与千年之后自然是大不相同,但法渡已经熟悉了布置的套路,循着空气里残留的那一点微弱的气息,他很快来到了一处阴暗的角落里。几乎就在他停步的一瞬间,凌厉的杀气便从后背直冲了过来。
 
法渡没有躲避,跟着便感觉到后背锥心刺骨的疼痛。
 
护身佛光把攻击者弹开,匕首一寸寸退出身体,伤口快速愈合,一切都来得太过熟悉,也太过无趣。
 
“你杀不了我。”法渡回过头来看着那个坐在墙角捂着断裂的肋骨不停喘息的少年。
 
少年的脸和在湖畔初见之时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刚才这一撞散了他的修为,他甚至已经不能再维持人形,脸颊和手背逐渐现出了浓密的绒毛,眉心的烟青时隐时现。
 
这种状态反倒让法渡觉得有些意外:“你是半妖?!”
 
半妖两个字似乎刺痛了他,少年的眼神露出了脆弱和近乎撕裂一般的愤怒,咬着牙再次跳了起来。
 
法渡照例还是没躲,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奢望,而那种无限重复的重生过程,带来的不过只有疲惫和无奈而已。
 
很意外的,覃飞这一次并没有选择扑上来,而是借着势头试图朝外突破。半妖被妖族排斥也被人类当做异类,他们必须更加狡猾和谨慎才能够在极其有限的生命里保全自己。他知道自己杀不了法渡,也知道法渡并不会杀他,所以他有恃无恐,只要还有一点逃脱的机会都要尝试。
 
法渡抬起手来,覃飞就像撞上了一张无形的网,就这么被挂在了半空中。
 
“喂……放开!放开我!”覃飞扯着嗓子喊着,身体无力的来回挣扎,“你不是想找回你的宝物吗?我已经把东西交易出去了,你抓住我也没用!”
 
法渡并没有回答,而是收紧了手指,像是捏着一团看不见的棉花。
 
“现在只有我知道那东西的去向……你杀了我……杀了我就再也找不到它了!呃……”那一瞬间覃飞喉咙里的气息就像被硬生生的掐断,在半空里绝望的扑腾,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物件事关重大,我不想听任何废话。”
 
死亡的恐惧在覃飞眼里蔓延,所有的骄傲和执着都在静静的化为绝望。
 
章老大从侧边跌跌撞撞的赶出来:“手下留人!别杀他!别杀他!”
 
法渡回头望他,这才发现小白也跟了进来,不由的皱了皱眉头。这或许也是私心使然,他想要小白畏惧他远离他,可与此同时又不愿意自己在小白心里的形象完全等同于可怕。
 
“你别杀他……”章老大知道自己不可能抗拒神的力量,只能颤颤巍巍的朝他跪下,“此前他并不知道这物件这么凶险,要是早知道会牵涉这么广,就是给再多报酬咱们也不干呐。”
 
覃飞忽然从半空里摔下来,伏在地上拼命的咳嗽喘息。
 
法渡淡淡应道:“覃飞果然是在为你做事。”
 
章老大愣了愣,脸上层叠的皱纹被苦笑的表情挤得更加扭曲:“是,覃飞是在为我做事。这年头兵荒马乱,妖魔鬼怪都跟着不安生。年景再怎么不好人也总得活下去啊,纵使有些生意不怎么正当,该干还不是得干?”
 
“那物件到底在哪里?”法渡也不想和他纠缠,直白的问道,“它价值非凡,雇主所付的酬金必定不少,如果真的已经交易成功,覃飞应该早已经远走高飞,不会还呆在这里等死。”
 
章老七老老实实的回答:“确实已经交易成功,只是那雇主非同寻常,收货之后就要杀人灭口。覃飞知道那人得罪不起,只好在此藏身,可谁曾想事主竟然更惹不起,唉……”
 
法渡追问道:“雇主是谁?”
 
覃飞艰难的抬起头来,仔细打量法渡的长相:“其实那雇主的长相……有几分像你。”
 
法渡心头猛的一紧,伸手把覃飞拽在手里:“你跟我走。”
 
“走?去哪儿?”覃飞一脸惊惧。
 
法渡应道:“带我去指认那雇主。”
 
覃飞心头虽然一万个不愿意却也只得被法渡拽着前行,不敢再有丝毫抗拒。
 
小白忽然踏前一步,低声道:“我也随你去。”
 
小白的反应倒是出乎法渡的意料,只好微笑摇头:“多谢施主引路,往后的事情我自会处理,务须你再为我牵涉其中。”
 
小白径直上前一步挤到了前面:“我并不是为了你,只是我自己好奇而已。”
 
此时已是深夜,宫内早已经是一片寂静。
 
早先法渡体恤宝殊对母亲的思念,替他弄了个温室大棚,如今满城的茉莉都谢了,唯有宝殊的寝宫之外还簇拥着那么几团雪白的茉莉。
 
法渡推门进去,里面层层叠叠的纱帐之间依然还亮着灯。
 
昏黄的光线下宝殊的龙袍异常显眼,看得出他卧在案几之前,头却枕在另一个人腿上。转头再看那人,青灰僧袍长身正座,亮光光的脑袋显然是新剃的,还没有长出新的头发。
 
法渡微微皱眉,轻唤了一声:“宝殊。”
 
宝殊似乎是睡了,并没有马上应声,倒是被枕着的那人微微侧了侧脸,面露难色压低声音应道:“国师来了?原谅啊煦此时多有不便,不好起身行礼了。”
 
法渡点头示意无妨,可眉头却皱了起来。
 
阿煦和他自己的长相原本就有几分肖似,如今再穿上僧袍剃了头发,晃眼看去竟有七八分的相似了。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去模仿别人,阿煦这么做一定有所企图。再联系到覃飞的指认,阿煦如今的作为似乎就更为可疑。
 
“易勋,你怎么来了?”宝殊翻身起来,笑得如同孩童一般天真无邪,“你有好些日子没来看望朕了。”
 
宝殊直盯着法渡,自然看不到阿煦的表情,然而法渡看得一清二楚。直到宝殊起身阿煦才终于松了松劲,想站起来却终于因为腿麻而力不从心,想必他跪坐了大半晚,却为了宝殊能睡得安稳连动都没动一下。
 
“阿煦为何做此打扮?”
 
“怎么?你不高兴啊?”宝殊终于回头看了一眼,语气中却似乎有些雀跃,“你总也不来,朕也找不到人说话,就让他扮成你的模样在旁陪着。你要是不高兴,以后便不让他这么打扮了。来,你快过来,朕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法渡摇了摇头:“我今日入宫是因为心中惶惑,有些事情想找阿煦问个清楚。”
 
宝殊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你深夜入宫,难道就只是为了来询问阿煦?”
 
这样的质问来得突然,法渡知道他又开始发小孩子脾气,可当着阿煦的面又不好把万人之上的君王当成小孩子来哄,只好微笑着回应:“若非事关重大,我也不会深夜过来搅扰你的睡眠。”
 
宝殊沉着脸:“今日太晚了,朕甚是困倦,你先回去吧。有什么要问的,你便明日天亮再来。”
 
法渡望向阿煦,阿煦却像做错了事似的拼命回避着他的目光。
 
宝殊皱着眉头催促:“你可是没听明白吗?”
 
法渡叹了口气:“好吧,既然陛下困倦,那贫僧明日天亮再来。”
 
帘子放下之后,宝殊便又靠在阿煦身上,仿佛负气一般故意背转身子不看法渡。
 
眼前这一幕或许在宝殊看来不过是孩子使气任性,在法渡回头的瞬间,却无端的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深寒。
 
阿煦的眼神太过复杂,即使隔着帘幕也能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第212章:一言不合
 
法渡回到化生寺之时,屋子里依旧灯火通明。
 
人还未到面前,小白已经推开了门:“回来了?”
 
看到小白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法渡只觉得无奈:“你为何还在这里?”
 
小白叼着一串西域进贡来的葡萄,指着被贴在墙上的覃飞答道:“我得替你看着他啊。”
 
法渡顿时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才拉下脸坐到桌前,可还没等他下逐客令,小白已经抢在了前面:“你见到那个雇主了么?”
 
法渡沉默不语。
 
如果是阿煦策划了夺取血舍利的行动,那么他应该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甚至也应该知道它的使用方法。他夺取血舍利的目的尚且不明,而身为一介凡人却能够知晓血舍利的使用方法,那才是真正不可思议的事情。
 
也就是说,在阿煦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阴谋。
 
看到法渡默不作声,覃飞却着急了:“我没有说谎,那物件真的交易出去了!你相信我!”
 
“行了,孰是孰非我自有评断。”法渡一开口覃飞立刻噤声,连喘气的声音都不敢太大,生怕又惹毛了这个古怪的和尚。
 
法渡不说话,覃飞不敢吱声,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小白咀嚼葡萄的声音。有了难得的安宁和小白的陪伴,日子好像倒回了那段彼此相伴的日子,悠闲得感觉不到任何时光的痕迹。
 
过了好大一阵法渡才忽然开口:“吃过饭了吗?”
 
“没呢!没呢!”覃飞抢着开口,“我都快饿死了!”
 
桌边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好像看着一盏巨大的电灯泡。
 
小白冷冷的吐出三个字:“没问你!”
 
覃飞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他现在已经找阎王喝茶去了。
 
见覃飞不敢出声了,小白微微眯起眼睛轻飘飘的回答:“没呢。”
 
他这样的态度明摆着是等法渡请他用饭,结果法渡双手合十朝他行礼:“此时已值深夜,寺中简陋待客不周,施主既然还饿着,就请回吧。”
 
小白瞪着眼睛,显然有些懵圈——这人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呢!
 
法渡根本没给他想后招的时间,而是把手一摊:“请吧。”
 
法渡送客的态度如此坚决,小白只好铁青着脸站起来,拂了拂自己的衣摆:“好吧,那我明天再来。”
 
法渡头痛得想捂脸,小白这自说自话的本事真是从古到今都没变过,要不是碍于此刻的身份,他真想直接恳求小白,您老就别再来了吧!
 
覃飞在后面小声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啊?”
 
法渡的声音带着一丝心不在焉的烦闷:“待我找回那件东西,你若还没饿死,自然会放了你。”
 
覃飞:……
 
小白迈着方步直向外走,法渡那时候犹在走神,忽然看见小白在桌角绊了一下,居然倒头直栽了下来。
 
蛇身形灵巧,除非从高处摔落,否则都会在瞬息之间恢复平衡。
 
法渡原本是没有必要去扶他的,可是小白倒下去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手臂。小白确实不像是倒下来,而像是柔软的带子缠上了他的身体。
 
法渡知道他肯定没摔伤,还是礼貌性的问了一句:“你……你没事吧?”
 
小白的气息有些凌乱,就像弹簧一样直蹦出几米开外,脸色有些怪异,什么也没说便扭头离开了。
 
法渡觉得有些奇怪,之前请他走他还要一步三回头,这会儿怎么走得这么痛快?难道是因为觉得摔倒太丢脸?
 
“唉……你……你不会是对男人感兴趣吧?”覃飞在后面紧张得直咽口水。
 
法渡缓缓扭头望他:“此话怎讲?”
 
“你知道白夜圣君是蛇吧?”覃飞结结巴巴的回答:“你……你刚才碰到了圣君的夹窝……蛇的夹窝非常敏感,你这一碰,不就和轻薄一样么……”
 
法渡心头突然一沉:“够了,闭嘴!”
 
覃飞只觉得憋屈:“不是你问我的吗?”
 
法渡再次望向覃飞,那眼神惹得他筛糠似的颤抖,直到法渡转身进了寝室他才长舒了一口气:“成神之后都会变成这种脾气吗?真是……一言不合就要杀人呐。”
 
虽然已经敲过了三更鼓,然而天亮之前法渡还是习惯性的想休息一会儿,然而灭灯之后不久便又有不速之客悄悄的到来。
 
“出来吧。”法渡叹了口气,这一夜注定不会归于平静,就好像所有潜藏的暗涌都在转瞬之间来到水面。
 
“哎,和尚,咱们又见面了。许久不见,可有想念人家?”红衣少女翻身坐在窗棂之上,月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地面上的影子只是一架森森的白骨。
 
“无须套近乎,你我之间本没有什么情谊可言。”法渡应道,“前些日子听闻你已经去了沉县,为何忽然之间又回到了帝京?”
 
骨女的声音依旧甜得像是裹着蜜糖:“不要这么冷淡嘛,人家这可是记着你的恩情才冒着风险专程过来知会你的。”
 
法渡坐在黑暗里,并没有打算点起烛火:“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专程千里迢迢跑来知会于我。”
 
骨女答道:“你手里那件东西已经引起了天地六界的注意,你可得多加小心,任你再强也顶不住背后的无数暗箭呐。”
 
“我手里的东西……”法渡很快就明白过来,骨女所指的必然不会是死门,因为死门毕竟只是生死门的一半,若它真有那么大的力量只怕骨女持有它的时候便惹祸上身了。此时能够震动六界的,只能是已经失落的血舍利,于是淡淡应道,“它如今已然失落,我亦找不到它的去向。”
 
“今日你为了寻找它去过鬼市,我信你不是在做戏。”骨女眨了眨眼睛,“可这消息流传甚广,纵使我信你,其他人也未必会信呐。”
 
法渡皱着眉头细细思索,血舍利流入他手中的方式明明是正途,血舍利之前也曾经在仝越和庐陵王手中流转,可从未引起过这么大的骚动。
 
“先前还只听说得此物者即可修身为神,得享长生,后来越传越玄,竟然变成得之则冕六界之王。”骨女说道,“你难道不觉得今天这帝京周遭的地气都改变了方向,全都朝你这儿汇聚过来了么?”
 
法渡苦笑一声,成神,长生,为王,这三个词已经囊括了太多无可抗拒的诱惑,再加上地气汇聚,就是全身都长了嘴也无从辩驳。
 
不管这消息到底因何而起,如今都已经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到底是谁要害你?”
 
法渡摇摇头:“与其去想到底是谁要害我,还不如想想到底是谁敢害我,谁能够挑动六界一起来对付我。”
 
“那我哪知道呢。”骨女轻灵灵的笑起来,“我只知道那力量居然想对付你,要么就是过于狂妄不知天高地厚,要么就是强大到超出了现世所知的境界。”
 
天亮之后法渡便再次进宫去找阿煦,宝殊起来早朝看见法渡,脸上竟带着一线讥诮:“平日里请你都不肯来,今日却为了一个亲随来得这么早。”
 
“并非是为了阿煦,而是为了日前庐陵王那里得来的物件。”法渡苦笑一声,“只怪我一时不慎竟让蟊贼把它偷了去,辜负了庐陵王一番美意。”
 
“真是有趣,不就是一件玩物,也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宝殊展着双手等着宫女为他整理龙袍冠戴,眉峰微微一扬:“丢了便丢了吧,庐陵王想必也不会怪罪于你。只要你通传一句,朕遣人再去找更有趣的玩意儿就是了。”
 
孩子就是孩子,哪怕他已是一国之君,思考问题的方式还是简单而幼稚。
 
“宝殊,有些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法渡也不想解释得太多,直白的问道,“请把阿煦叫来,我有些话要问他。”
 
宝殊略微侧过头:“去,把戴总管请过来。”
 
身边的宫女应了,居然转身进了里面的寝居。
 
阿煦最近很得宝殊信任,饮食起居都在身边伺候着,一大早来了宫里却不见阿煦,法渡也觉得有些怪异,而如今发现阿煦与宝殊同屋就寝却又没起来服饰宝殊早朝,反而比之前更显得怪异。
 
“你有什么话便自行问他吧。”宝殊并没有多说什么,扭头便上朝去了。
 
阿煦过了好一阵才慢慢走出来,看起来神色恍惚,一副困倦至极的模样,而真正令人震惊的却是原本缠绕在宝殊身边枉死的冤魂,如今却全都纠缠在他身上。看见法渡在外面等着,他也只是稍稍屈身行礼:“国师来了。”
 
法渡从来也不在乎什么礼数,阿煦的礼虽然不周全,倒也不嫌他怠慢,而是立刻问道:“阿煦,我今日前来有事要问你……”
 
还没等她说完,阿煦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国师可是为了庐陵王敬献的珍宝而来?”
 
法渡原以为他还要做些狡辩,没想到他竟回答得那么痛快,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阿煦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把侯在身边的宫女全都遣了出去。
 
法渡知道他一定不希望接下来的对话为人所知,于是也没有反对,等到人全都退走才开口追问:“既然你雇了明堂的人替你盗宝,想必应该知道那物件非同寻常。只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东西对凡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益处。”
 
“凡人……那么说国师果然不是凡人了。”阿煦干巴巴的笑着,“我只想问您一句,那物件能否令人长生不死?”
 
法渡望着他眼底动荡起来近乎痴狂的波澜,不由的冷笑一声:“它不止可以令人长生不死,还能让你变成怪物。”
 
“怪物,哈哈哈……身在如此乱世,有几个人不是怪物……”阿煦的笑容苍白得如同一道被撕裂的伤口,“只可惜那物件根本不在我手上。”
 
第213章:无形漩涡
 
阿煦的回答令法渡颇感意外,他的话与覃飞完全相反,那就必有一个人是在说谎。覃飞固然是个可以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半妖,然而阿煦对自己莫名的敌意却让法渡更倾向于相信覃飞的话。
 
“国师大人可是不信我?”阿煦也是个聪明人,即使法渡没有开口,他还是猜到了法渡的心思。即便是这样他也还是一点也不着慌,依旧不疾不徐的辩解道:“那日我确是委托明堂替我盗宝,然而在得手之后他们才意识到那物件非同寻常,进而毁约不肯交货。我进不了鬼市,拿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法渡质问道:“这倒是奇怪了,为何明堂盗宝之人和你的说辞完全不同?”
 
“国师若是不信,可以让明堂的人来与我对质。”阿煦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倒想看看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背信弃义还要诬陷于人。”
 
“那我问你,你委托明堂盗取庐陵王进献的宝物,究竟是为什么?难道真的是为了长生不死?”
 
阿煦反问道:“国师此问倒是奇怪,敢问这世间谁人不想长生不死?”
 
“若你真的想要,为何不向陛下奏明,却要用盗取的方式?”
 
“国师真是说笑了,你知道陛下待你如何,只要你想要,陛下便绝不会做第二人想,就算我跪断了膝盖磨破了嘴皮,又有什么用?”
 
“那也算糊涂,那物件可以令人长生不死的传言要是流传到宝殊耳朵里,那物件恐怕会为你引来杀生之祸。”
 
“我再怎么糊涂也糊涂不过陛下对国师的一片真心啊,长生不死之说在庐陵王进献此物之时就已经告知陛下了。”阿煦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落寞,“陛下明知道那是什么,却还是毫不犹豫的给了你。”
 
阿煦这样的表现,如果是做戏那也实在是影帝级的表现,然而法渡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容易被几句话便忽悠过去的少年,他靠近一步,伸手去搭阿煦的肩头。
 
这一触碰之下,惊愕的却是法渡自己。
 
阿煦的情绪仿佛一潭漆黑的死水,没有喜怒哀乐,甚至连他原先表现出来的愤恨都像是一层覆盖在表面上的伪装,在此之下便只剩下了一片虚无。他的记忆也是一样,从小到大无风无浪,甚至没有一个精彩到会被反复记起的片段。
 
换言之,这个人实在太平凡了,以至于他此刻的身份境遇就像是一场绝对的意外。
 
法渡以为自己读取记忆的情绪的行为已经令阿煦有所察觉,没想到阿煦回头看了一眼,却没表现出任何的异样,而是问道:“国师,你可是因为我如此打扮有些像你,所以觉得不悦?”
 
法渡并没有回话,阿煦所说的正是他心中的疑虑。
 
“这身衣装是陛下令阿煦扮的,你独居宫外,陛下请你也请不到,时日长了自然会想找个替代聊以慰籍。你以为阿煦会借这付于你肖似的皮囊迷惑陛下,借此来骗取我想要的东西?”阿煦摇摇头,“陛下甘心与你共享天下,那长生不死的异宝只要能换你一时舒心欢颜,陛下也情愿就此奉送。我与你终究是不同的,我们越是像,我就越是愤恨失落。他明明看着我,映在眼里的却又不是我。有时候我恨恨不得毁了这张脸,再也不要做你的替身。”
 
法渡冷眼看他,脸上忽而浮现出一线笑意:“可若是没有这张脸,你连做替身的机会都没有。”
 
阿煦猛然抬起头,浑身都在悲伤愤恨中不住的颤抖。他原先死水一般的情绪忽然间变成了排山倒海般的浪潮,搅得所有纠缠着他的幽灵冤魂也跟着兴奋起来,邪气压得殿中的灯火明灭,竟然比在宝殊身上时更加嚣狂。
 
“人可以演戏,但绝不要入戏。人可以欺人,但绝不要自欺欺人。”法渡笑道,“我虽然猜不透你的意图,但我知道,宝殊给你的恩宠权位连同长生不死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你能让宝殊如此信任你,想必也有几分道行,只是你把那些冤魂引到自己身上,可曾想过自己并没有力量替它们化解?”
 
阿煦的笑容失去了之前的从容:“恕阿煦愚钝,实在不明白国师的意思。”
 
“宝殊是个孩子,但他却不仅仅是个孩子。你在利用他,他更是在利用你。”法渡轻轻摇头,“他不是常人,他也能看到这些纠缠着自己的冤魂。他一步步引领你走入迷途,让你的情绪越来越失控,直到你的欲念和仇恨超越了他,冤魂也一样会转移目标。”
 
阿煦身上严密的铠甲终于在这一刻被砸得米分碎:“国师……你和我不一样,你有能力消灭它们……是不是?”
 
法渡只是看他,并没有做出回答。
 
“好……我知道你不可能救我……那我便只问你一句……”阿煦问道,“你既然无所不能,也知道陛下被冤魂所累,为何总是驱赶却不肯直接替他消灭干净?”
 
法渡叹了口气:“若是直接消灭干净,我便没有了存在下去的理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宝殊需要我,我也需要他。”
 
阿煦惨笑着摇头:“好……是我错了……我自诩聪明,却远不及你万分之一的筹谋。”
 
法渡长身而立,慢慢扭头望向殿外:“我这一世看遍了阴谋和背叛,步步皆是万不得已。既然身处其位,很多事情就由不得我选择。不想被人算计便要抢先一步算计别人,选择做一个坏人,往往比做个好人轻松得多。”
 
既然在阿煦身上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法渡当然不会再久留在宫里,没等早朝结束便返回了化生寺。
 
推门进去之时,兰若正在屋内忙着洒扫,雪休却端着一碗粥正在喂给靠墙罚站的覃飞,雪休一脸嫌弃,覃飞一脸生无可恋。
 
看到法渡回来,覃飞先扯着嗓子大喊:“怎么样,可找到那物件的下落了?可以放我走了吧?喂!说话!可以放我走了吧?”
 
法渡径直坐下,并没有理会他。
 
看到他这付模样,覃飞便知道不好,立刻大声说道:“我真的没有撒谎!若有半句欺瞒,就……就让我天打五雷轰!生儿子没p眼儿!死无葬身之地!嗷!”
 
“你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师父自会评断,什么时候放你走也是师父说了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聒噪的人,竟能从早上一直絮叨到现在!”雪休直把一口热粥塞进他嘴里,烫得覃飞眼圈发红。
 
雪休看不惯覃飞的市井流气,覃飞又嫌弃雪休的古板腻歪,正所谓八字不合相看两厌,从见了面开始便一种架各种吵,难得有一时的清静。
 
兰若在旁边煽风点火:“吵吧,你们就可劲吵吧,听着也还挺有趣。”
 
雪休是在气得不轻:“你倒是说得轻巧,还不是你不肯喂他,反倒还得让我来受这份气。”
 
“男女授受不亲,何况这是佛家清静之地,还是避嫌为好。”兰若答道。
 
雪休没好气的反问:“那往日我们也常在一起,你为何不说避嫌了呢?”
 
兰若掩嘴而笑:“那可不一样。”
 
雪休并不服气:“怎么不一样?”
 
“你不是男人。”兰若笑得前仰后合,“你是书呆子。”
 
雪休:……
 
覃飞大喜过望:“兰若姑娘此言,便是承认在下才是顶天立地充满了吸引力的男人吗?”
 
“男人?”兰若直接白了他一眼,“你根本就不是人。”
 
覃飞:……
 
少年男女遇在一起总会发生化学反应,三个人争得开心,却把法渡晾在了一边。法渡此时倒也实在没心思去研究白菜和猪的辩证关系,只是一门心思思索着血舍利的去向。
 
覃飞与章老大说血舍利已经交给了阿煦,阿煦却说他们反悔取消了交易,这两方如今看来都没有破绽,难道血舍利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若说血舍利凭空消失已经够怪异了,可还有一股力量正在诱导六界的力量一同来对付自己,如果说那是为了抢夺血舍利,可血舍利已经不在法渡手中,这一系列的行为就变得毫无逻辑可言了。原本法渡认为这不过是阿煦的阴谋,甚至怀疑阿煦是不是被什么力量利用或是附身了,如今看来,阿煦也远远及不上可以与自己一较高下的程度。
 
太多疑问堆积在心头,法渡只觉得自己也变得越来越被动,原本只想置身事外,安静的做这个时代的旁观者,如今却像被卷进了无形的漩涡,然后越陷越深。
 
“师父,这几日寺内好像特别干净,蛇虫鼠蚁都不见了。”兰若拂拭着窗棂上的灰尘,“原先外廊木柱上有些白蚂蚁,我还担心柱子要被蛀空,想着叫工匠来看看,结果今日路过,竟然全都不见了。”
 
兰若一说,雪休也发现了怪异之处:“对啊,前些日我还见到松鼠小鸟跃上窗台来吃松子,可我窗外那些都放了些时候了,竟然分毫未动。”
 
覃飞啧啧有声:“生灵都有趋避灾难的本能,你们这里只怕要有大灾劫了。”
 
“你这乌鸦嘴!哎?”兰若正想呵斥覃飞,才一抬头就发现小白站在面前,再仔细一看,后面居然还跟着两个。
 
“你怎么又来了?他们……”法渡发现小白居然把云虎和虞天也带来了,原本还想奚落几句,回头一想自己此时理应还不认识虞天,干脆就保持沉默了。
 
小白倒是十分自觉:“这两位是我的至交好友,听说国师风采,特地上门来讨教一二。”
 
“哟,这一下子竟来了三位圣君,稀奇!”覃飞吹了声口哨,“这阵仗看着怎么像带着家人来考察女婿似的……”
 
小白冰冷的眼神扫过来,覃飞感觉自己又可以去找阎王喝两杯了。
 
第214章:爱恨相难
 
法渡皱着眉头:“昨日贫僧似乎并没有对施主表示欢迎吧?”
 
“可你也没说过不欢迎啊。”小白理直气壮的回答,迈着方步便往里进。
 
雪休故意大着嗓门喊:“师父,咱们这里清淡简陋,现在又多了一个吃货,只怕怠慢了客人啊。”
 
小白立刻把手一抬:“无妨,我们自备酒水,无需叨扰寺中僧侣清修。”
 
法渡望着他手里大包小包的酒菜,顿时一脸黑线,你成天带荤菜酒肉进来,难道就不叨扰寺中僧侣清修吗?
 
小白大摇大摆的进去了,云虎和虞天自然也不会客气。
 
法渡知道今日逐客无用,只好默默的接受了这个设定:“兰若,沏茶。”
 
兰若点点头,刻意压低了声音:“师父可需要兰若在茶水中加些巴豆?”
 
法渡摇了摇头:“就沏陛下新赐的明前,再打发人出去采买几样糕饼果点,甜咸无忌,但求鲜香。”
 
雪休兰若两人面面相觑,表情就跟见了鬼似的。跟着法渡这么多年,他们都知道法渡吃得极少也极单一,除了清粥就是白菜豆腐,何曾见他吃过什么糕饼果点?
 
法渡回到桌边坐下的时候,那三个妖怪早已经不客气的在桌边围了一圈,覃飞挂在墙上一脸苦相,却被这沉重的气氛感染,连声大气都不敢喘。
 
法渡望向小白:“施主近来时常到寺中来,想必是有所求,今日便但说无妨吧。只要贫僧所知所及,必定不会推辞。”
 
小白朝虞天望了一眼,虞天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挂在墙上的覃飞身上,似乎是有意想要回避。而云虎更是一直看着覃飞,显然在揣测这人又是因为什么得罪了法渡。
 
法渡笑了笑,覃飞已经从墙壁上直摔了下来。他挂的时间远比上次云虎呆的时间长得多,肢体全都发僵,倒地之后腿脚发软,大半天都站不起来。
 
“出去。”
 
覃飞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自由,硬撑着爬起来就往外走,还没走两步便听到法渡又补充了一句:“不要离开化生寺地界。你若要跑也无妨,我再抓到你的时候便是你的祭扫之日。”
 
覃飞:……
 
法渡并不太喜欢威胁别人,只是覃飞这个人充满了市井之间的狡猾流气,若是和他讲道理多半是对牛弹琴,直白的威胁反而能够奏效。
 
回过头来的时候小白正直盯着自己,法渡便淡然一笑:“贫僧脸上可是有什么异样?”
 
小白冷冷的转开视线:“你这脾性,怎么看也不觉得是和尚。”
 
“或许是。”法渡笑道,“或许不是。”
 
小白又来了个白眼:“若不是和尚,你何苦吃斋念佛?若不是和尚,你守什么清规戒律?若不是和尚,你成天介自称方外之人?”
 
“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区别?”法渡答道,“但凭自己的心意随心过活,吃斋念佛为我所喜,清规戒律亦为我所喜,心在方外,人在哪里皆是福地。”
 
“国师果然是有大智慧的人。今日冒昧前来确有迷惑,希望国师能为在下解答。”虞天眯着眼睛,这时候他还没有成妖,但他把半妖的特质掩藏得很好,所以连覃飞这样的同类都无法分辨他的真实身份。
 
兰若沏了茶进来,为诸人一一奉茶之后便不再停留,立刻便出去了。
 
等到她退走小白才开口:“我想知道庐陵王进献给你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法渡神色淡然:“市井之间诸多传言想必你也都知晓了,无须贫僧再多做累述了吧。”
 
小白面露鄙夷之色:“我知晓你的身份,若那东西真的只有这么些用处,你又怎么会对它如此紧张。”
 
法渡了解小白的性子,若是不说实话,他估计会就这么一直纠缠下去,不由得苦笑一声:“好吧,施主若是有闲,不妨来听个故事吧。”
 
法渡并不是个善于讲故事的人,与茶寮酒肆中说书人的抑扬顿挫当然差了老远,然而他口中那个关于蓬莱仙岛的故事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茶香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变淡,法渡啜饮着里面残存的余温,忽然觉得那些真实存在却被化名取代的人物,似乎已经成了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自然全都隐去,而他心里清楚的知道,这些将来都会植根在小白和虞天的记忆里,成为他们指引那个懵懂盲目的法渡前进的方向。
 
“仅此而已?”
 
法渡点头:“仅此而已。”
 
“哼,我早说过这和尚肯定不会说实话。”云虎冷哼一声,“横竖都是一样的结果,本就不该到此低眉顺眼的求他。”
 
法渡叹气:“你何曾低眉顺眼的求过我?”
 
“能不能不要再拐弯抹角了?”小白拽着云虎的胳膊朝桌上一搁,“你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虎的手心里缠着厚厚的绷带,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丝丝黑气在朝外流散。越是解开绷带,那股邪气就越是嚣狂,很快伤口便显露出来,外围似乎是被烧灼过的焦黑,内里留下了一片空洞,看不到血肉撕裂的过程,却在不断的弥生和腐蚀。
 
“这伤口从何而来?”法渡皱紧了眉头,立刻拽过云虎的手掌,“莫非是血舍利……”
 
小白立刻抬起头来:“血舍利?你果然知道它的由来。”
 
法渡的眉心几乎纠结在了一起,原本法渡以为是小白只是找个借口过来刷存在感,虞天是真有所求,云虎不过是被他俩拉来当背景而已,没想到事实却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云虎前来夺取血舍利那天便被灼伤了手心,但那时不过是微微发红,法渡也并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短短几天之间却被那无形的力量伤到这种地步。妖族有自我回复的本事,云虎的肌体在不断的再生,这股力量却在不断的蚕食他的身体,而且蚕食的速度已经超过了自我回复的速度,想必这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噬体之痛,而任由它发展下去,早晚会彻底被这个伤口完全吞噬。
 
云虎的身体因为疼痛而不住的发颤,血舍利的力量与法渡原本就有感应,现在伤口被他攥着,那种吞噬的感觉就来得更加放肆。
 
“别动。”法渡把那伤口攥在手心里的时候便能清晰的感觉到血舍利的力量在与他对抗,试图搜索到一个突破口。法渡试着去压制那股力量,然而它意识到敌人比自己强大之后却如同幽灵一般在云虎的血脉中来回躲藏,法渡虽然比它强大,却只能抑制,不能消灭。
 
既然无法消灭,或许……逆转呢?
 
法渡想到了刀美兰逆转大雪的情景,如果只是逆转这股力量,又会是什么结果?
 
如果只是单纯的逆转对法渡来说已经是信手拈来的事,但同时要与血舍利的力量对抗却显得有些吃力。
 
法渡全副心神都投在其中,完全无暇去关注其他人的动向,直到力量几乎溃决才摊开了手心。
 
那伤口几乎已经愈合,只留下了一道参差不齐的伤口,只是那伤口之中仍然翻沸着浓浓的黑气,似乎随时都会再次炸裂。他确实把伤口的状态逆转了,却并不能彻底将其消除。
 
以前与血舍利接触之时只觉得它不过如此,即使虞天与血舍利彻底融合也及不上西王母的境界,而法渡如今已然成神,却无法弥合这样一个伤口,又是什么缘故?难道是因为他并不是直接面对血舍利而是通过介质来相互对抗的缘故吗?或者……血舍利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云虎迅速的收回了胳膊,表情有些窘迫。
 
他们应该已经用尽了方法都无法使伤口愈合,逼不得已才会跑来向法渡求救,自然知道这伤口有多么怪异莫名。虽然法渡确实令他伤势好转,可就这么手拉手的坐着总归让人觉得别扭。
 
小白忽然开口:“成了?”
 
法渡摇摇头:“虽然初见成效却不知可以维持多久,我会想办法将他彻底根治,但在根治之前还需每日来找我,以防伤势再次恶化。”
 
“国师之能耐,当世少有人能匹敌,在下佩服。日后理当常来常往,多多向国师请教。”看到虞天的眼神,法渡立刻就明白了虞天今天真正的来意。他并不是想听故事,更不是在担忧云虎的身体,他只是想试探法渡,寻找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或许在他询问那些话之前便已经隐隐约约的猜到血舍利的力量可以让他彻底幻化为妖,他要确认的并非是血舍利的力量,而是一旦血舍利造成了副作用,法渡有能力可以逆转这一切。
 
法渡微微一笑,神态镇定自若。经历过那么多转折和变故,他早已经学会了藏起自己所有真实的情绪和能力。
 
尽管法渡完美的掩饰了自己的筋疲力尽,云虎心里依然有那么一丝过意不去:“你为何要帮我?”
 
法渡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线笑意:“若不是为了要我帮你,你又何必跑到这里来?”
 
云虎愣了愣,终究还是向他抱拳行礼:“今日之恩云虎记下了,将来必定会予以报偿。”
 
法渡望着云虎的脸,有些棱角确实能对上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一切终究是过去了。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心头渴求的是小唐可以重新回到自己的生命里,然而对于小唐来说,遇见他却未必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如果再让法渡选择一次,他甚至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哎哎,既然如此,咱们今天便先走吧。”小白前几日没事也要想方设法的留在这里,如今这句话居然出自小白口中,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法渡回头看他:“不再多坐一会儿?”
 
小白站起来,难得的朝法渡行了个礼:“今日你肯出手相助,他日你若有难,我等亦会鼎力相助。”
 
法渡总算看出他的套路来了。
 
因为他虽然看起来是在客套,实际上却是在有意无意的遮挡法渡与云虎对望的视线。
 
法渡回了一礼:“请。”
 
三人离去之时,对法渡已然多了许多恭敬的成分,而小白则还是不遗余力的试图遮挡云虎的背影。
 
法渡有些好笑。
 
爱过小唐的记忆对他来说是无悔,同时也是看破。
 
其实从小唐死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执着便真正的放下了。
 
如今面对着这张脸,他会唏嘘,会感概,会回忆起以往的点点滴滴,唯独不会再有丝毫的动摇。
 
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不需要替身,更不希望让别人成为小唐的替身。
 
“师父,糕饼买来了!”雪休端着食盒进来,然后惊愕得瞪大了眼睛,“咦,人走啦?那这些东西该怎么办呐?”
 
法渡指了指墙角的柜子:“放着吧,即便明日不来,后日他也总会来的。”
 
“师父,柜子里面放满了佛经,哪有地方搁这些个东西?师父?”雪休扭头询问的时候,法渡的神思早已经游离开来。
 
如今以易国师的身份,法渡对任何人都不会再有困惑和迟疑。
 
唯独是小白……靠近或远离都是伤害。
 
爱恨两相难,恩怨两聚散。
 
第215章:入戏至深
 
送走了小白,法渡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出门看见兰若和雪休又在斗嘴,覃飞却不见踪影,便顺口问道:“覃飞逃了?”
 
“他那么怂,就是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逃啊。”雪休摇摇头,“喏,这会儿就在后院猫着呢。”
 
雪休的用词非常贴切,覃飞果然是在后院墙角蹲着,后脖颈直耸着,就像一只面壁思过的猫。
 
法渡慢慢靠近:“你在干什么?”
 
覃飞就像受惊的猫朝上窜了一下,然后才老老实实的回答:“数蚂蚁。”
 
“数蚂蚁?”法渡望了一眼墙角为生计拼命忙碌的那群不起眼的生灵,“蚂蚁有什么好数的?”
 
覃飞摊摊手:“我这不是没事干打发时间吗?”
 
法渡点点头,跟着追问道:“你为什么不逃?”
 
覃飞讨好的笑起来:“你不让我走,我哪里敢走啊?”
 
“我们院落中的蚂蚁这几日早已经都搬走了,这些蚂蚁必然是外来的。”法渡淡然笑道,“它们会来,自然是受到了腥气之物的吸引。墙角那一片灰是新盖的,是你在掩饰自己呕血的痕迹吧。”
 
覃飞傻了一阵,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可是……你怎么会知道……”
 
“我曾经有位朋友也是半妖。”法渡淡然答道。
 
半妖都对自己的身份异常敏感,法渡说出这样的话,覃飞心里依旧怀着几分猜疑:“真的?你那位朋友呢?”
 
“走了。”法渡淡然答道,“那个时候我没能力救他,如今我有能力救他了,他却已经不在了。”
 
覃飞愣了愣,过了一阵才苦笑起来:“是啊,老天就是这么不公平,半妖无法融入人类的世界也不被妖族接受,连寿命都像是别人不要了匀出来的。”
 
法渡忽然开口:“你愿意把自己的性命给我吗?”
 
“性命?”覃飞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什……什么意思?”
 
“兰若和雪休终究是人类,有些事情我不便差他们去做。”法渡答道,“只要把你的性命当作忠诚的信物交给我,我或许可以给你一段永恒的寿命。”
 
“真的?你真的……能做到吗?”覃飞说话的声音微微发颤。
 
法渡缓慢而坚决的点着头。
 
“那你到底要我替你做什么?”覃飞咽了咽口水,“杀人?”
 
法渡摇了摇头:“我不便出面去做的,我不能做的,我不愿意做的。”
 
覃飞终于低下了头:“好,我答应你。”
 
短暂的寿命是所有半妖都不可避免的心结,或许在问之前法渡就已经清楚的知道覃飞绝对不会拒绝。
 
“既然如此,你现在就随我去宫里。”既然谈好了条件,法渡也不担心他再动歪脑筋,立刻就用上了这免费的劳动力。
 
“宫里?”覃飞苦着脸,“你要让我去暗中监视那个叫戴煦的总管吗?你这会儿去已经来不及了。”
 
法渡微微皱眉:“为何?”
 
“戴煦死了。”覃飞压着声音,“就在今日早朝时分。”
 
“不可能,整个皇宫都在我的护佑之下,他怎么可能……”法渡忽然停了下来,当年他察觉到了周遭所有的异动,却无法察觉小唐在他衣领内放的窃听器,如今也是这样,他可以察觉到宫内的异动,却无法防范正常范围内的意外。
 
覃飞看他停下,连忙解释道:“明堂得知消息的渠道与众不同,事情才刚发生我就知道了。我之所以不敢告诉你,不是怕你误会么……如今我和那个总管各执一词,他如果死了,嫌疑当然就落在我身上了。”
 
法渡问道:“你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但我怎知你是不是故意呆在这里消除嫌疑,让你的同伙私下行事?”
 
覃飞的表情有些惶惑,似乎连他自己也搞不清到底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这件事情说来也奇怪,我们明明把东西交易给了他,他却说并没有成功接货,那货物忽然之间就不知所踪无从追寻,这原本就很奇怪,他这一死更似死无对证,明堂就是有一万张嘴都说不清。那时候他委托明堂盗取宝物,根本就没有说明到底要什么东西,只说我来了,那东西自然会到手。很奇怪不是?”
 
法渡点点头,他那时便觉得蹊跷,原以为覃飞手段高明才能入探囊取物般准确的带走血舍利而留下死门,如今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这一切反倒像是被人为安排好的戏码,牵引着他一步步走向预先设好的局。
 
覃飞见他并没有直接怀疑自己,也松了一口气:“那……我们还要去看那戴煦的尸身吗?”
 
法渡点点头:“必须去。”
 
阿煦死得实在离奇,好好的走在九曲桥上,居然自己跌下去淹死了。大清早的必定不会饮酒,说是不慎也太牵强,唯一的解释便是自尽。阿煦在死前最后所见的人便是法渡,两人私下谈话之后阿煦便自尽了,所有的怀疑自然都会集中在法渡身上。
 
法渡带着覃飞去查看尸身的时候,宝殊早已经守在那里了。整个打捞过程他都在旁看着,按理说阿煦出了事他即使不是伤心欲绝也总要表现些哀思,然而他此刻的表情却淡漠得好像与他没有丝毫关系似的。
 
“朕知道你会来看,还没让人处置尸首。”宝殊指了指外面,“他在外面,你自己去看吧。”
 
阿煦躺在冰冷的桥栏之下,仅仅用一层细白布盖住了身体,虽然旁边放着一把雨伞,可遮得住身子便盖不住脸,细雨一层层的冲刷着他苍白僵硬的表情,双眼永远定格在了生命终止那一刻的痛苦和绝望。
 
“他死了也不闭眼,那是有冤呐。”覃飞躲在法渡身后,“咱们就别过去了吧,他那个死不瞑目的模样,看着真是瘆得慌。”
 
法渡回眸望了他一眼:“我从不知道你们竟然也会对人类的生死如此忌讳。”
 
“不是忌讳。我们深知生命可贵,所以才对所有的生灵都怀着敬畏。”覃飞咽了咽口水,“我可以坑蒙拐骗,可以夺取生命,但我所做的每件事都不会是只因为自己的喜好而做。”
 
“你说得对。”法渡苦笑一声,“只是我知道得实在是太晚了。”
 
覃飞一脸茫然,可还没等他再追问,法渡已经踏了出去。
 
法渡慢慢蹲下,把掌心放在他额间想要替他超度,立刻便发现了异样。
 
阿煦身边纠缠着自宝殊身上吸引过来的冤魂,如果他确实是枉死的,那么此刻他的冤魂必定会萦绕不去,而纠缠着他的冤魂没有了目标,自然也会跟着散去寻找别的目标。
 
然而此刻阿煦的表情虽然狰狞,灵魂却已经走了。
 
他死得很平和,心甘情愿。
 
纠缠着他的冤魂也并不是散去,而是就此烟消云散。
 
“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宝殊冷着脸问,“朕知道你看不惯他,却不知晓你竟如此容不下他。”
 
法渡并没有答话,这么多年的相伴,他知道宝殊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并不是真的想听到他的解释或者答案。
 
倒是覃飞忍不住开口:“国师若是想要他的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这又是易勋上哪捡来的小妖小怪,即便你装得再怎么像人,终究还是异类。”宝殊冷冷应道,“你虽不受人间章法管束,在朕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评论是非。”
 
覃飞对于眼前这个凡人居然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不禁有些吃惊。“宝殊天生异眼,能辨出你的身份。”法渡低声说道,跟着抢过了话头:“兴许是我的话说重了吧。”
 
“嗯。”宝殊冷冷应了一声,“朕并不是要和你计较,不过是一个总管,没了就没了,朕安排封赏家人并予以厚葬就是了。”
 
法渡合十:“陛下仁慈。”
 
宝殊扭头上了辇舆,旁边的少年迅速撑起华盖,在一众宫人簇拥下快速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那个戴煦也是有几分道行的人,哪能被几缕冤魂所趁?”覃飞忍不住嘟囔,“虽然还不了解你,不过这些日子看你也是讲道理的人,总不至于三言两语就把个大活人生生逼死了吧?这小皇帝真是是非不分,赶明儿一定要仔细查查这桩怪事……”
 
“不用再查了。”法渡摇摇头,“他要的原本就不是真相,而是要我欠着他的情。”
 
覃飞瞪着眼睛:“那这戴煦的死……”
 
“你也说了,他是有几分道行的人。他心中并无不甘,而且所有的冤魂也都跟着烟消云散。”法渡笑道,“那就像是一场特别的法事,阿煦用自己的命超度了那些满怀怨气的亡灵。”
 
“这……为什么?”覃飞完全想不明白,“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许就真是我的话说重了吧。”法渡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人可以演戏,但绝不要入戏。人可以欺人,但绝不要自欺欺人。阿煦以为自己是在演戏,但却终究入了戏。”
 
“你的意思是……”覃飞恍然大悟,“这个戴煦难道是对那残暴的小皇帝有情,所以才心甘情愿的用性命超度了那些亡灵?”
 
法渡点点头,笑而不语。
 
覃飞的猜测并没有错,阿煦心甘情愿的用性命超度了那些亡灵,而他的情感与他朝夕相处的宝殊又怎么会一无所知?
 
阿煦以为自己欺骗了宝殊,实际上却是欺骗了自己。宝殊利用他的感情不费吹灰之力就祛除了纠缠自己多年的亡灵。
 
刚才宝殊身边的少年急匆匆的顺着桥又跑了回来,尽管衣衫都被侵湿了一大片,他仍是满脸欣喜:“国师大人,陛下托我来给您传句话。”
 
法渡问道:“你是?”
 
“小人是新任的总管杜寇,自今日起顶替戴总管之前的职务。”
 
阿煦以为自己替宝殊除去亡灵之后宝殊便会感怀于他,而法渡对宝殊的牵制也会减弱,甚至会因为他的死就此交恶。他的整个谋算并没有错,唯一的纰漏,不过是宝殊一开始就只把他当作棋子而已。
 
法渡点点头:“杜总管。”
 
“不不,小人岂敢再国师面前如此无礼。原先国师也把戴总管唤作阿煦,那以后便也唤小人的名字便是了。”宝殊寻找替换人选多半也是照着眼缘随便指派,杜寇忽然飞黄腾达自然是喜不自胜,立刻便想着接替阿煦的一切。
 
“如此也好。”法渡知道他此刻的心理,也就随着他应了一声,“陛下委托你通传的到底是什么事?”
 
杜寇连连点头:“陛下说了,前些日子您与庐陵王相谈甚欢,今日王爷那儿传来喜讯说王妃有喜,特邀国师明日王府共享庆宴。”
 
法渡心头一凛,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第216章:避难之所
 
法渡回到化生寺,原本约好会替云虎治疗,自然是早早等在厅里,而小白居然没有跟来,实在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就开始吧?”云虎伸出手,他这个人说话做事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屑去矫饰自己的情绪,所以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很讨厌法渡这件事。看到法渡眉头紧蹙心事重重的模样才问道:“怎么?你遇上什么事了?”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感叹命运无常而已。”法渡摇头微笑,“该来的总是会来,因缘聚散皆不由人。”
 
云虎望定了他:“你果真很传言一样,能够通晓过去预见未来吗?”
 
法渡笑了笑:“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任你再有通天彻地之能,依然无法逆转既定的命运。”
 
“原来如此。”云虎自嘲的一笑,“我以后的命运是不是非常悲惨?初见时你常用那种眼神看我,也说不清是恨还是可怜,只是总觉得你是认识我。”
 
法渡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其实我认识的人不是你,而是你的儿子。”
 
“我此前从未有过延续后代的想法,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觉得好奇了。”云虎愣了愣,跟着哑然失笑,“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法渡摇摇头。
 
云虎顿时兴味索然:“你也要学江湖术士那一套,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法渡又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我此即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若你不急便明日再来找我吧。”
 
云虎低头看了看手心再次绽裂的伤口,却跟着问道:“是什么重要的事?”
 
法渡伸出手:“你若是有兴趣,可以与我同行。”
 
云虎丝毫没有犹豫,立刻就拽住了他的手:“我倒是也想看看,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如此戮力劳心。”
 
云虎触到法渡的瞬间,只觉得须臾之间日月倾覆星河倒转,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了山腹深处的青铜大门之外。
 
“这是什么地方?”就连云虎也不禁为自己所见的一切感到惊叹,“这难道是传说中众神为自己修筑的神域?”
 
法渡摇摇头:“这是一座皇陵,将来或许会成为一座隐藏的避难所。”
 
云虎恍然大悟:“这莫非就是你受命为敬帝之母修筑的皇陵?”
 
法渡点点头,随即走到大门侧边:“原本替你治愈伤势应是不能拖延的事情,然而今日之事有变,庐陵王妃已经怀孕,我不得不加快速度来完成这座皇陵,免得到时候那么一大帮人无处容身。”
 
“这原本是你的秘密,你根本不必告诉我。”云虎皱着眉头,“你为何如此信任我?”
 
“这不是信任,而是根本与你无关。”法渡摇摇头,手掌按上大门的瞬间,沉重的门扉便轰然开启。
 
石门之内原本是个熔岩腔造就的断层,除此之外空无一物,然而法渡招手的瞬间通体透明的石块从虚空中飞来,凝聚成一条一直朝前延伸的阶梯。透明的阶梯之下黑暗的空间就像是无边的夜空,而夜空当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悠悠的闪烁着阴暗光芒。
 
以前第一次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法渡一直在感叹工匠和材料的非同寻常,如今才知道这一切不过随心而造,来得如此轻描淡写。
 
法渡踩在透明的地面上,着迷的望着下面,那种感觉就像是悬浮在宇宙空间里,脚下的群星璀璨,把人托举在天穹之上。脚踏上去的时候,下面那些星星一般的东西会变的更加闪亮,能把脚下周围的地方全部照亮。
 
相隔千年望着同样的景致,恰如莲华一梦,如坠菩提。
 
云虎倒吸一口凉气:“这地方如此玄妙,如同通天之路一般。”
 
“那这里便叫做通天之路吧。”法渡微微一笑,“对,这里也还少了些摆设,确实看着不衬。”
 
说话的工夫,一对巨虎般的凶兽出现在阶梯左右,身后有一条拖曳在地的长尾,全身青色长毛,长着一张人脸,表情穷凶极恶。
 
“梼杌?”梼杌乃是上古凶兽,云虎也不得不有所忌惮,然而过了半晌仍没动静,他才靠过去伸手摸了摸。
 
它们还活着,因为云虎能感受到在皮肤之下有血流运行,然而眼前的梼杌却动也不动,就像两尊安静的石雕。
 
“这到底怎么回事?定身法吗?”
 
“不,我只是给它们织了一个梦境。”法渡摇摇头,“在梦里它们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不得不一直和我的幻影作战。”
 
云虎立刻想到了此前法渡说过的异状:“莫非……它们便是因血舍利的传言而找上你的?”
 
云虎连忙跟上:“那……它们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被闯入者惊动那天,或者……”法渡答道,“死亡。”
 
“如果这两件事都没有发生,它们岂不是永远都要被困在这里?”云虎忍不住追问:“即使将来终于脱困,被困在这里的千百年完全是在虚耗光阴,到头来还不如在外界修行的后辈小妖啊!”
 
“天下没有白来的饭食,既然心中有欲念,便要有为此付出代价的觉悟。”
 
“这……你不觉得比杀了它们还要残酷吗?”
 
法渡没有回话,缓缓拾级而上,再次放下了第二对怪物。
 
云虎只觉得汗毛倒竖:“你到底收服了多少这样的妖魔怪物?”
 
“现在还不多,但终归有一天会把这条通天之路完全铺满。”法渡答道,“这才是通天之路,每一步每一级都踏着败者的血肉。”
 
“那么……你为什么不这么对付我?”
 
看到云虎一脸惧色,法渡再也忍不住开玩笑的心思:“暂时还不想吧,要是哪天发现少了一只不对称了便拿你来充数也说不好。”
 
云虎阴沉着脸:“你真是个疯子。”
 
走完通天之路,上面便是第二道石门,法渡照着记忆里的画面布置了两道天地锁,门上的兽首形状一龙一虎。以前他想不通这扇门为何不是白象大鹏而是龙虎,如今才明白,这上面的图案不过是在纪念小白和小唐而已。
 
“你可知白夜的生辰?”法渡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小白的生辰,只好找云虎求助。
 
“大妖皆是借天地灵气而修成,诞生之时尚且没有灵性,有灵之时父母辈早已亡故,谁还能记得什么生辰?”
 
法渡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忠义叔能那么快破解密码,因为那石门一边是小唐的生辰八字,而另外一边根本就没设密码啊。
 
“照这么说,这边的并非是龙,而是白夜?”云虎又指向另一边,“那这边这个奇怪的生辰八字又是谁?”
 
法渡原原本本的答道:“你的儿子。”
 
云虎的表情在不期然间变得温柔起来:“原来他竟在千年之后才会降生,现在想来居然有些等不及了。”
 
云虎这么一说法渡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对他透露得太多了,忍不住问道:“我所言之事你全都相信吗?”
 
云虎苦笑一声:“你已然为神,随时都可以把我当作镇墓兽,哪里由得我不信。”
 
法渡笑了笑:“今天所见的一切,希望你不要对白夜泄露半分。”
 
云虎拱了拱手:“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亦如此信任于我,云虎自当从命,亦不会多问你一句缘由。”
 
法渡再回到化生寺之时,小白早已经四仰八叉的睡在了门廊之下,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小白满脸皆是不满的神色:“为何现在才回转?云虎呢?”
 
“治疗完毕,自然是让他回去了。”虽说神灵不会真正的疲惫,但今天法渡实在耗费了太多精力,此时不免也有些筋疲力尽的感觉。
 
小白不满的哼了一声:“你和云虎去了哪里?”
 
“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以便借助灵气事半功倍。”法渡返身把柜子里的糕饼果点取出来放在桌上,“等候许久,你也该是饿了,不如先用些果点吧。”
 
“哼,若不是心中有鬼,何需用那些小孩子的吃食来讨好本君?”小白脸上写满了鄙夷,手却已经伸向了桂花糕。
 
法渡忍不住笑起来,小白永远都是这样,嘴上说不要,身体却永远很诚实。
 
一块桂花糕下肚,饥饿的小白心情明显转好,却依然还是质问的口气:“你为何拒绝了庐陵王的邀约?”
 
“你等到此刻,只是为了向我兴师问罪吗?”
 
“也不尽然,只是妹妹所托,我也不好拂了她的意思。”小白愣了愣,“若你真的为难,不去便不去吧。”
 
法渡抬眼望他:“你希望我去吗?”
 
小白点点头:“既然妹妹如此恳切的委托于我,做兄长的自然要尽力为之。你若答应赴约自然甚好,你若不去我也不会勉强。”
 
“那就劳烦你转告庐陵王与王妃,贫僧届时会准时赴约。”法渡嘴上答着,眼睛却盯着不断消失在小白嘴里的糕饼果点。原本堆成山的各色食物,转瞬之间就剩下了寥寥,他还以为这堆东西能撑个三天,这眼看着今天就得让雪休去补货了。
 
“你看什么?”小白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本君又不是来骗你的吃食,吃了多少你合计合计,只管到庐陵王府上取钱就是了。”
 
法渡摇摇头,把碟子里剩下的都推到了小白面前:“你若喜欢便常来常往吧,这些吃的喝的都会为你备着。”
 
小白又来了个白眼:“那本君要是不来了呢?”
 
“你若是不来,自然分给门前的乞者寥以充饥……”
 
法渡话音未落小白便一仰脖把剩下的全都倒进了自己的喉咙:“你要做善事舍粥我管不着,可这些全都是我的!”
 
兰若端着茶进来,正好看到小白把那堆东西一扫而光的场景,登时目瞪口呆:“哎,这一柜子……全都吃光了?你是猪啊!”
 
法渡忍不住笑出声来,以往那些与小白相伴的日子他已经习以为常,总觉得那不过是自己被迫与小白相互扶持而造就的彼此习惯,如今才意识到,以前那些看起来再寻常不过被欺压被折腾的日子,反倒成了时光里最明媚的彩虹。
 
第217章:咄咄相逼
 
其实在知道白灵怀孕之前,法渡便已经开始加快的修造皇陵的过程,也把雪休兰若覃飞三人带去看过,事无巨细的嘱咐着进入的方法,所以虽然从外界看来虽然并没有什么异常,实际上化生寺内却已经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时局动荡,市井之间流传着各种流言,也许越是在社会底层的人就越能清晰的察觉到那些关乎身家性命的异动。
 
然而到了庐陵王府外便是一派张灯结彩歌舞升平的欢腾,仅仅隔着一条街巷,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王府大门外依旧是一段青色阶梯,法渡并没有想到宝殊会提前在那等他。
 
“易勋,你来了。”宝殊望着他的时候,好像整个世界全都变得晦暗无光。站在他身边的新后庞月表情却变得很复杂,这个少年皇帝很多时候都是阴郁而乖戾的,虽然如今专宠在身,她依然找不到一点安全感。然而在这一瞬间,庞月却忽然生出了嫉妒的心思,如果说这个小皇帝还剩下什么事不敢做,大约就是不敢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和尚生气吧。除了对他之外,皇帝已经再无善恶知心。
 
法渡一步步踏着阶梯,雨水把台阶冲刷出了翡翠般的幽绿,甚至光亮得可以映出人的影子。
 
照着人,也照着心。
 
他的每一步前行仿佛都铭刻着这个王朝的轨迹,透着一股浓郁的不可抗拒的宿命气息。
 
“易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小白匆匆赶来,竟然丝毫不避讳,直接抢到了宝殊前面。他原本就不是人类,虽然多少也按着这人世的规矩在做事,可到底还是随性惯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繁文缛节。
 
宝殊也不是常人,自然看得出小白身份有异,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沉着脸,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的情绪。
 
宝殊和小白都站在阶梯顶上虎视眈眈的望着,法渡忽然觉得很好笑,放在面前的仿佛就是他未来的去处,然而无论他有多想直接把小白抱在怀里,最后依然只能选择相反的方向。
 
法渡朝小白点了点头,还是来到了宝殊身边,合十为礼。
 
宝殊面色稍霁,话语仿佛带着点孩子撒娇的意味,又有些得胜炫耀一般的得意:“怎么才来,庐陵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法渡微微点头:“确是我失礼了。”
 
“哪里,哪里,国师言重了。快快有请,有请。”庐陵王在后面毕恭毕敬的陪着,紧绷着神色连连还礼。他哪里敢有一分的不满,说到底也不过是宝殊在生气着急而已。
 
宝殊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易勋,走吧。”
 
“陛下先请。”法渡故意退后了一步。
 
“我俩之间还分什么先后,随我一同进去吧。”宝殊主动伸手牵了法渡,法渡总也不好甩开,只好随着一起走了进去。
 
庞后的表情固然不好看,小白更是虎着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烧鸡。
 
落座之后法渡偷空冲小白笑了笑,结果却只收到了一个怨气横生的白眼。
 
白灵很快出来了,这一次她的举止远比上次收敛了许多,大腹便便行动不便之时虽然少了上次的灵动机敏,却多了几分母性的沉静娴雅。
 
庐陵王扶着白灵过来行礼的时候,法渡望着才觉得心惊。庐陵王此前还未有过子嗣或许还未曾察觉,白灵在短短时日内肚腹已经如此明显,蛇的孕期果然远远短于人类,那个命运发生逆转的日子果然就快要到来了。
 
法渡受了他们敬的茶,就在那一刻,忽然听到白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国师,帮帮我。”
 
法渡猛然皱眉,视线正和白灵遇上。
 
白灵陡然睁大了眼睛,好像在绝境中看到了阳光,表情瞬间透露出了欣喜的意味:“国师果然不是凡人,哥哥虽然矢口否认,我却是一直都信的。我知道你能帮我,也只有你可以帮我。”
 
法渡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在脑中回应:“你想我如何帮你?”
 
“你知道我是蛇妖,腹中王爷的骨肉便是半妖。若是孩子提前降生,或许我的身份就会因此败露,我便无法再与王爷白头偕老了。”
 
“如果你仅仅是担心这个,贫僧倒有一万全之策。”法渡低头抿了一口茶,“你寻一味落胎之药即可。”
 
说出这话的时候法渡心中也跟着微微一颤,如果这个孩子就此消失,或许之后所发生的事情都会跟着被扭转过来。
 
如果要改变历史的轨迹,除掉这个孩子或许比疏远小白来得更加有效。
 
白灵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你一个出家人,怎会说出这样的话,平白便要断了人的性命?”
 
“你想与王爷白头偕老,唯有永远掩藏自己的身份。”法渡答道,“你想守住自己的秘密,只有放弃这个孩子。”
 
白灵立刻应道:“可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确实无辜。”法渡答道,“半妖无法融入人类的世界也不被妖族接受,连寿命都极其短暂,你愿意你的后代受到这样的磨难么?”
 
白灵低着头:“国师,总有办法的……”
 
白灵的话才说了一半,法渡的视线就被一个大型障碍物挡住了。
 
“国师屈尊前来,当哥哥的总该替妹妹敬上一杯酒。”小白举着杯子,从全方位遮挡住了白灵的身形。
 
法渡举了举茶盏:“贫僧不近荤酒,便以茶代酒吧。”
 
“不近荤酒?前两天吃烧鸡不是吃得挺欢吗?”小白酸溜溜的嘲讽道,“可是白某人微言轻,国师不屑与我共饮一樽?”
 
“师父确实不近荤酒,前些日子要不是你咄咄相逼,师父何至于要为你破戒吃鸡?”兰若在旁边直瞪着小白,简直就像是见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覃飞到底比兰若更懂得人情世故,半路插了进来:“咱师父实在是不胜酒力,这一杯下去没准要出丑。若是圣君不嫌弃,不如这杯就由在下代劳了吧。”
 
小白冷哼一声:“本君嫌弃。”
 
“这就让我很尴尬了。”覃飞苦着脸,“圣君啊,你说这话可让我怎么接?”
 
“没打算让你接。”小白冷冷答道,“易勋,今日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
 
法渡一仰脖,满樽的酒已然下肚,抬头笑眯眯的望向小白:“白施主可满意了?”
 
小白顿时傻眼,狠狠咬了咬牙:“算你狠。”
 
“哥哥,你快坐回来,强令出家人饮酒已是不该,若是再借酒耍横岂不是失礼于人?”白灵这边正在和法渡商量正事,被小白这一打岔心里也是着急。
 
也亏得亲妹妹才能制得住他,小白恶狠狠的瞪了法渡一眼,到底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去了。
 
雪休压低了声音:“师父啊,此人多半有病,你以后还是离他远点为好。”
 
法渡微微弯起嘴角,若是换成以前的法渡或许也会觉得懵懂而不知所措,如今经历了那么多过往,自然知道小白是在吃醋。
 
可你连亲妹妹的醋都吃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白灵倒是没察觉到法渡走神,稍稍屈了身子做呕吐状,庐陵王见状也慌了神,一来却是担心白灵的身体,而来又怕白灵真的当场孕吐在皇帝面前失了体面。
 
“王爷,妾身身体不适,今天看来是无法陪诸位尽兴了。”白灵嘴上说着,眼神却望向法渡,那显然是一种暗示,应该是希望法渡也找个借口离席来与她相见。
 
法渡微微低下头:“你只管走,我的灵识会跟着你。”
 
白灵离了席,很快转回到自己房内,掀动机关,地面中央便出现了一个豁口。
 
虽然行动不便,白灵比起人类来说还是爽利了许多,一双人腿很难顺着那滑溜溜的石台向下攀援,所以她便直接把下半身化作蛇形,飞快的游了下去。
 
法渡的灵识才跟了下去便觉得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
 
走进入口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灵气就从幽深的地底飞快的漫上来。那种气息对他来说实在太熟悉了,和曾经在蓬莱仙境遇到的非常相似,却也明显强横许多。被彻底净化的感觉牵引着法渡身体的力量来回激荡,然而彻底同化了的力量并没有引发剧烈的抵抗,反而在他身体里变得温顺起来。
 
法渡看到透明得像玻璃一样的湖水,看到冰冷的水下闪着星星点点绿幽幽的磷光。
 
唐家的地下灵湖,原来这里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庐陵王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每天生活起居的地方之下居然还藏着一个如此深不见底的空间。
 
白灵到了湖边,警惕的朝四周张望了一圈:“你跟来了吗?”
 
“我在。”法渡现身出来的时候还是把白灵下了一跳。到了这个境界,灵魂出窍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然而对法渡来说那已经不算是灵魂出窍了,因为灵魂只不过可以从旁看着,很难令人感知它的存在,而法渡化出的却是一个实体。
 
白灵犹在发傻,法渡已经扭头望向湖水中央,此时湖底还没有星罗棋布的红色棺木,也没有那相互交错堆叠在一起的废墟,涌动的水面之下铺满了发出磷光的绿色晶石。而在湖水中央的碧绿中却亮着一团艳红,仿佛是在水底燃烧着的熊熊烈火。
 
“血舍利在你手上。”法渡脸上露出了笑容,“你用灵湖的水暂时困住了它,因为两种力量相互抵消,所以我才感知不到它的所在。”
 
“是我说服了戴煦通过买通了明堂的窃贼从你手中盗走了它。”白灵点了点头,“那时候我原本只想着让他俩都莫名横死,这血舍利便再死无对证再也无迹可寻了。”
 
“你之前明明有很多机会下手,为什么非要等血舍利到了我手里才大费周章来偷?”
 
“先前它一直都是休眠状态,我知道它是异宝,然而那时候它对我而言还比不上一颗好看的石头。”白灵苦笑一声,“况且王爷取得它之后立刻就向那小皇帝献宝,人还没到帝京消息早已经传到了皇帝耳朵里,我若是下手取走,他岂不是就犯了欺君之罪?”
 
也许是感觉到法渡靠近,那躺在水底的血舍利变得更加耀眼,璀璨的火光与湖水的波光相互离合嵌错,红与绿变化出华丽而神奇的图案,幻化出勾魂摄魄般的妖冶美感。
 
法渡回过头来:“你现在来找我,是因为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它了么?”
 
“这只是其一。”
 
法渡慢慢转回视线:“那其二呢?”
 
“只要你帮我,我就能利用这血舍利将即将降生的孩子彻底转化为人。此举凶险异常,我不能贸然行事,你对血舍利的了解和掌控远在我们之上,我只能找你求助。”白灵眼里的光焰如同晨昏交替之时的星子,若说智计她并不在小白之下,修为力量也丝毫不逊色,甚至犹在小白之上。
 
法渡一抬手,那湖水中跃动的血舍利就像是长了翅膀,破开湖水直接飞到了他手心里。刚刚接触到皮肤,法渡就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力量波动,血舍利明灭了几下之后终于安静了下来,好像重新沉睡了一般。
 
白灵笑起来:“你果然有能力降伏它。”
 
“原来虞天之所以上门来找我试探,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法渡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你利用了虞天。”
 
“他喜欢我,所以即使知道我在利用他,依然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确实利用了他,可那就是喜欢我的代价。”白灵回答的声音十分平静,“而我如今落得这样进退两难的地步,那就是我喜欢王爷的代价。”
 
想起往日被虞天耍的团团转的过往,法渡更加佩服白灵。这样一个聪明的女人,有勇气有智谋,同时也有入世的精明,出世的看破。
 
“帮帮我。”白灵有些着急,“你若不肯,我会找哥哥帮忙。”
 
“你自己也知道此举凶险异常,为何还要让白夜也牵涉其中?”
 
“我被逼到了绝境,自然什么方法都要试试。”白灵笑道,“你或许不会救我,但你一定会救哥哥。”
 
法渡哑然失笑:“你这是在用白夜的性命威胁我?”
 
第218章:红尘娑婆
 
“易勋……易勋!”法渡以为自己灵识遁走也无妨,席上众人不过只会以为他在发呆,况且身边还有三个徒弟保驾,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问题,谁知竟会提前被唤回来。
 
睁开眼睛的瞬间,小白的超大脸部特写就出现在自己面前,手上端着酒樽,眼里迷离着几分醉意。
 
以前和小白睡在一起见惯了他的脸,时隔那么久再看到,忽然间竟觉得不习惯了。
 
“终于醒了?就一杯酒便醉成这样,险些叫不醒你。”小白脸上显出几分不满,“你要是真的不醒,这几个啰嗦鬼真是要烦死我了。”
 
兰若气鼓鼓的应道:“说了我师父不近荤酒,那自然是不胜酒力,你干嘛还非要不依不饶呢?”
 
法渡笑着摇摇头:“兰若,无妨。”
 
法渡看得懂小白的意图,千年前的他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背叛,他心里所想的大半都会真实的表现出来。小白此刻看似无意义的作法和宝殊并没有实质上的区别,都是在刷存在感罢了。
 
小白拼尽全力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可他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在法渡心中早就占据了无可替代的位置。
 
“你……真的没事吗?”小白嘴上不肯示弱,实际上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你若真是不胜酒力便随便沾沾唇算了,要不然顺势倒了也行啊,又没有人非要逼你,何苦一口干了?”
 
法渡摇摇头,仍是笑着看他。
 
其实法渡只是想让他安心,没想到这一笑居然把小白给吓退了。
 
小白不仅仅是跑回了座位,不多时干脆找了个借口说身体不适,跟着也告辞走了。
 
“哎!那异宝……”或许是因为曾今近距离接触到血舍利,周遭那么多人却只有覃飞注意到了法渡手心里那一点红芒。
 
法渡轻轻摇头示意噤声,覃飞会意,立刻也就不再做声了。
 
血舍利此刻正在法渡手心里安稳的躺着,虽然刚才回来得仓促,好歹还是把它带回来了。也就是看到覃飞的这一瞬间,法渡心头忽然萌生出一道古怪的念头。
 
覃飞希望长生,而白灵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为正常的人类。
 
半妖的血液中有一半是人一半是妖,如今既然有两个半妖,是不是可以借助血舍利将他们的血缘彻底分离?
 
这个想法令法渡兴奋,同时也感到恐惧。
 
他始终想不明白虞天到底怎么利用血舍利让自己彻底妖化,一开始法渡觉得那妖化的方法就握在虞天手里,然而虞天找他试探的时候,显然也只是一种大胆的猜测。现在知道那是出自白灵的授意,那么他们对于血舍利的了解显然比法渡预料的还要有限。刚才白灵提出让孩子成为人类的方法时法渡还觉得荒谬,而此刻却是他自己想出了这个方法。
 
他拼命的躲避着命运的轨迹,试着去扭转已经发生过的那些过往,然而他越是回避越是悖逆,却反而推动着命运的轮转一步步靠近已知的悲剧。
 
白灵离席,小白走了,血舍利也已经回到手里,这场欢宴对法渡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也亏得刚才装作不胜酒力,现在借酒推辞倒也说得过去。
 
庐陵王照例是要挽留的,法渡也不得不耐着性子与他虚与委蛇,才说了两句话,忽然脑子里如同过电似的察觉到一丝异样。
 
小白的气息非常混乱,并且在逐步涣散。
 
法渡来不及再作解释,立刻起身朝外大步而去,才迈开两步,袖子却忽然被人拽住。
 
“易勋!”宝殊抓着他的袖子,脸色阴沉得如同雷雨降至前的天色,一字一顿如同把那名字咬在唇齿之间细细咀嚼,“好不容易才把你约出来热闹热闹,酒未过三旬你就要走,难道你竟如此见不得朕?”
 
法渡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去哄这个炸毛的孩子,只得朝他歉意的笑笑:“往后的日子还长,将来相聚共叙的机会还很多。此次我确实不能耽搁,下次再补还给你吧。”
 
法渡甩开袖子大步离开,耳边忽然传来宝殊带着冷笑的叹息声:“我们真的还有机会相聚共叙吗?”
 
那一句话就像是堪破了些什么,法渡隐约觉得宝殊是知道了些什么,然而他的心里此刻全是小白的安危,终究是连头也不回。
 
他此刻心急如焚,哪里还容得他慢慢行走,迈出大门的瞬间便直接朝小白气息所在的方位飞去。
 
小白所在的位置并不是很远,实际上甚至连王府的花园都没出。
 
法渡到达的时候只看见那片竹林内外升腾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如同清晨暮夜竹海中的雾霭。然而这竹林不过是园林造景,面积不过两三百平方米,而且除了这里以外,别的地方竟然连一丝雾气都没有。
 
法渡心头微微一沉,习惯性的喊道:“小白?”
 
雪白的雾气激荡了起来,就像是被掀起来的汹涌海潮,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小白压抑在嗓子里痛苦的喉音:“你别过来!”
 
“小白,你在这里干什么?”法渡急促的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他伸手驱开雾气,就像一把无形的刀把浓郁的雾气从中劈作两半,在雾气动荡之间出现了一段正在痛苦翻滚的粗壮蛇身。
 
那一瞬间蛇身再次缩进了雾气里,似乎又要再次逃逸。
 
法渡迅速冲入雾气当中,顺势搂住了蛇的脖子,心里萌生了几许怨气:“你还要跑到哪儿去?”
 
“我叫你别过来了……”憩伏在落叶与竹根之间的巨蛇通体纯白,即使没有光线照耀的时候蛇鳞依然现着白光。这时候的小白与千年之后确实小了许多,脑袋上也还没长出龙角状的鲜艳肉冠,更加触目惊心的是在蛇身之上竟然有不少如同焚烧一般的痕迹,黑色的焦痕当中露着红白相间的嫩肉,有些地方伤透了皮肉,甚至深得可以看见骨头。
 
“为什么?”法渡皱着眉头,“为什么阻止我过来?”
 
“我……”小白艰难的回答,“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
 
法渡一时间居然没领会到他的意思,急急应了一句:“我知道你的原形是什么模样,你何必要躲避我?”
 
小白疼得浑身都在抽搐,过了一阵才勉强冒出一句:“这伤……太丑。”
 
法渡实在是哭笑不得,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情况危急,他很有可能会忍不住揍他一顿,让他分清楚什么是轻重缓急。
 
“你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不至于真的揍他一顿,法渡决定换一个话题,“方才还好好的喝着酒,怎么转眼之间就伤成这样?”
 
小白又疼得搐缩了几下,口中终于吐出一个词:“雄黄。”
 
“雄黄?”法渡忽然明白了白蛇传中雄黄显形的典故,不由的质问,“你既然怕雄黄,为何饮食还如此不小心?”
 
“这里的饭食原本就吃不饱,那酒水更是不够看,我只顾着和你志气,想也不想就倒进去了。”小白理直气壮的回答,“况且我妹妹是王妃,谁曾料得会有人在此害我?”
 
法渡这回彻底被它气笑了,小白真是彻头彻尾的吃货,现在能把雄黄酒灌下肚,千年之后依然能就着羊肉吞下去一把钢针,在这一点上他倒是一点都没变。
 
“你别看了……叫你别看了……”小白低下头,试图遮住自己身上的伤口,法渡却捧起它的脑袋,慢慢抵住了眉心。
 
他试着把自己的气息传入小白身上借以治愈伤口,灵气源源不断的过去,确实减少了小白身上的痛楚,那些破口隐约有了结痂的迹象,然而到底也只不过如此,并不能立刻令那些伤口恢复如初。
 
法渡心里萌生出近乎绝望的挫败感。
 
他自己无灾无病,即使受伤也会在转瞬之间彻底愈合,他并不需要治疗的法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甚至渴求着死亡类替他结束这永恒不灭的噩梦。
 
这就意味着他只知道最基本的方法能暂时维续生命,却并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救小白。
 
就像是多年之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唐走向死亡一样。
 
他强大到甚至可以创造一个世界,却留不住那个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人。
 
“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雄黄的药力很快也会散了,你还在气什么?”小白忍不住嘟囔,“受伤的是我,被人陷害的也是我,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法渡回过头来看他,小白立刻就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如果蛇的形象也能做出表情,那么它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可笑。
 
法渡很想骂他几句,然而话在嘴边百转千回,出口的时候却又柔和了许多:“你能觉察出是谁要害你么?”
 
小白摇了摇头。
 
“那你可还记得谁刻意向你敬了酒?”法渡其实也是漫无头绪,若是真的要置小白于死地,只用几杯雄黄酒实在是太过儿戏了。这就像是一出恶作剧,与罗迦在羔羊肉中藏针的伎俩如出一辙。
 
“不少人呢,小皇帝,皇后,新任总管,你那仨徒弟,庐陵王爷……”小白停下来想了想,“连舍妹白灵也特意敬了数杯。”
 
说到白灵,法渡心中微微一动,有些线索似乎是对上了,可是白灵要是真的能对小白下此狠手,那小白上辈子真的是要毁灭了银河系才能摊上这么坑哥的妹妹啊!
 
“我都没事了,你还在想什么?”蛇形与人形终究不一样,小白顺着树叶上游过来就像雨水溜过鸭背一样轻快。
 
“这次虽然有惊无险,可难保下次就会要了你的命。往后你饮食须得格外小心,不要又着了道。”法渡皱着眉头,“此后我亦会替你多想几个自保的法门,哪怕真的遇到危险,起码也能保住性命。”
 
法渡一门心思为他未雨绸缪,小白却从旁边探出一个脑袋:“你确实认识我,对吗?”
 
望着那双在林荫中闪光的金色蛇眸,否认的话忽然就哽在了喉咙里。
 
面前的巨大白蛇咧开了嘴,那或许是一个笑容,然而在人类看起来实在像是一个即将捕食的讯号。
 
“你果然是认识我的。”
 
小白一字一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法渡眼底里忽然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忽然捧住了它的脑袋,轻轻落下一吻。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第219章:烟花燃城
 
午间来了一场大雨,仝越的首级也随着大雨和在懵逼中大获全胜的梁都大军班师回朝。之前虽然早已经有了仝越的死讯却终究没有太张扬,如今那一颗首级,却在不期然间征服了不明真相的老百姓。
 
如今叛军已经彻底被剿灭,宝殊重提册封钦天行舍之事,朝野上下便不再有反对的声音。那时候有多少人盼望着这个迷惑君王的神棍横死沙场,又有多少人谋算着借他的失败来作为弹劾君王作为的砝码,如今却都在那一场胜利中变成了破碎的泡影。
 
法渡知道这场胜利拖延了王朝覆灭的时间,然而仅凭他一人之力,又能够再拖延多久?
 
“国师神机妙算,更有奇技在身,赵某佩服。”眼前的赵信便是当时接替云虎的副将,仝越的侄亲。宝殊因册封之事宣法渡入宫议事,法渡刚入了宫门,赵信便匆匆追了上来,低头便是一个深鞠。
 
法渡回过头:“将军如今大功在身前途无量,无需行此大礼。”
 
“赵某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若不是那日国师提点,赵某如今只怕已经万劫不复。”赵信满面喜色,“幸得国师提点,赵某感念于心。”
 
法渡点头微笑:“那是将军自己有福缘,方能化险为夷。”
 
赵信虽然接替了云虎的副将职位,然而此人疑心深重又贪名好利,一直害怕仝越若真是起兵成功谋得帝位,将来只怕会先拿身边亲近的人开刀。那天他原本喝了些酒,不知道怎么的就失了神智,待他清醒之时,眼前横着的已然是仝越的尸身。仝越在叛军之中威望如何自不用多说,他犯下那样的罪行,叛军之中必然不能容他。而仝越一族到底是叛党,若他弃叛军而转投王军,只怕也不会有好下场。
 
就在他心灰意冷走投无路之时,这个和尚却出现在了他面前。
 
这和尚教他先将仝越的死讯暂时隐瞒,假作仝越之名三番两次发布不合理的命令导致人心背离;这和尚教他透露叛军动向连吃败仗然后被迫退守瓦阳,然后被王军团团围困;这和尚教他引动军中不满情绪,再假作义愤填膺而杀了仝越,转向王军投诚。
 
在赵信投诚之时,全军上下虽然总还是有些微词,却也找不出任何责难他的理由。而赵信投诚之后,皇帝龙心大悦,更是封妻荫子赏赐颇丰,下一步或许还可封赏为王,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大喜事。
 
然而赵信有多佩服法渡的智计也就有多恐惧他的手段。
 
仝越已死,无论他怎么假冒军令也还是会有破绽;天气炎热尸身腐坏,后面那场义愤填膺大义灭亲的戏只怕也难演下去。
 
然而赵信却亲眼看到,已经死去的仝越竟然还坐在帐中喝酒,谈笑说话没有半分异常,甚至还逼真的呼吸咳嗽,那时候他还以为是仝越和那和尚合起来演了一出戏来逗他。待到夜深人静,赵信惊惧万分的凑到军帐里去查探虚实,才发现仝越混身冰冷毫无气息,确实已经是个死人了。
 
从那时赵信便笃信,这个和尚能够令自己成为人上之人,亦随时都可以让他万劫不复。
 
法渡那时操纵赵信击杀仝越却令他误以为是自己酒后所为,加上雪休那段时间的消沉,多少令他有些过意不去,然而赵信的表现却令他彻底释然。
 
这就是赵信要的结果,只不过是这个人并没有聪明到可以让它成为现实而已。
 
赵信进了御书房面见宝殊,不多时就满面春风的大步出来:“陛下已亲封赵某为征西王,食禄万户。”
 
法渡合十:“恭喜王爷。”
 
赵信刚刚欢天喜地的出去,书房里便来了传召的消息。
 
法渡大步进去,总管杜寇便立时退了出来。虽说宝殊身边的总管就是个随时都可以更换的存在,然而戴煦却还是与别人不一样,因为宝殊与法渡议事之时多半不会让戴煦回避,而杜寇却从来没捞到这样的特殊待遇。
 
宝殊看到法渡进来立刻问道:“易勋,你看到赵信了吧?”
 
“见到了。既然你亲封他为征西王,他自然是欣喜万分的回家报信去了。”法渡答道,“这招确实高明,明里封他王爷,实际上却削去了他的军权。他这样一个没有实权的外姓王爷,生杀大权不过就在你一念之间。仝越的旧部多半都身负罪责妻离子散,唯有他平步青云,哪怕你不动手,那些人亦早晚都会将他除去。”
 
“你是在责怪朕心狠?”宝殊笑了笑,“还是在后悔自己此前的决定?”
 
“一味仁慈劝诫未必就能导人向善,有的时候以杀止杀以暴易暴反而更加有效。若你杀一个人能够保护更多的人,那就是善举。”法渡摇摇头,“我没有责怪你,亦永远都不后悔。”
 
“你说得如此狠绝,实际上却处处留着余地。”宝殊脸上笑得分外灿烂,“从扈州押送叛军回来何需如此长的时间,听闻军中忽然爆发了一场疫病后来却又莫名其妙的痊愈,竟然无一人死亡,朕就猜到是你的手笔。仝越横死,总有旧部觉得难以接受,那时候要他们投诚只怕还是心有不甘,若是因此触怒了朕,只怕又是一场杀戮。那一场病磨掉了他们的锐气,也消耗了他们的怨气,后面再派人为他们医护诊治,他们反倒会对朕感念于心,不会再妄动反叛之心。”
 
法渡笑笑,对于那一场反叛他实在没有什么好回顾的,亦再也不想去回顾。
 
宝殊顿了顿:“你加快了皇陵修造的速度,莫非是我大限将至?”
 
法渡笑着摇摇头:“人生在世诸多意外,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宝殊的心思远比一般少年人深沉,自然听得出法渡是在安慰他,于是也不再计较,重新换了个话题:“以往你总是在催促朕为你寻找那玉珏,近些天却没有再听闻,莫非你是已经找到还是另有隐情?”
 
法渡笑着摇头:“世事不可强求,如今天下动荡,你为江山劳心劳力已经如此辛苦,我哪里还有心思去找什么玉珏。”
 
宝殊眨了眨眼睛,神色无比庄严:“若是易勋想要,朕愿用天下来换你倾颜一笑。”他停顿了一阵,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就像你对庐陵王妃的哥哥那样。”
 
法渡心头一沉,宝殊莫非是知道了些什么?
 
宝殊看他不再言语,态度忽然又软了下来:“易勋,我又说错话惹你不高兴了?”
 
法渡只觉得无奈,这个小皇帝的内心世界实在太复杂,一时风一时雨的根本摸不清套路,他想要维系两人之间数年相互依靠的情谊固然很难,想要相安无事亦十分费神。
 
话音才落,外面一声轰响,紧接着便是一片火花爆燃之声,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烟花在天空中绚丽开放。
 
“算了,今日既然是大胜庆贺之日,咱们就不要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借着烟花打岔,宝殊牵起法渡的袖子,“趁着今天庆典,咱们就去游河赏景去吧。”
 
法渡打从心里不愿去搞什么庆典,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做得越多就越会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叛乱初平宝殊便如此大肆庆贺,明日朝野之上必定又要生出许多事端。
 
“那日庐陵王大宴你匆匆离去,明明答应过改日与朕共聚,难得今日天时地利人和,你再推脱便说不过去了。”
 
法渡苦笑一声:“是。”
 
想必是对上次行刺之事心有余悸,那一液游河的人不少,因为宝殊忽然兴起,那河中其他的人便被赶得一干二净,沿河侍卫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把看热闹的民众都驱逐出了老远。说是赏景实际上并没看到多少,法渡倒是看到了不少侍卫的背影和空荡荡飘在河边的画舫。
 
宝殊倒是兴致很高,不多时便醉倒在法渡身边。
 
送了宝殊回宫之后法渡才转回化生寺,那时候寺门口的大牌匾地下已经多了一个红色的副匾额,上书钦天行舍四个大字,抢尽了风头。
 
法渡皱眉看着,雪休先迎了出来:“师父,你可回来了!”
 
一看他急慌慌的神色,法渡便问道:“是否是寺里出了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那白施主?”雪休摇着头,“早先他便来了,我们说你进宫议事去了,他也不肯走,就坐在那里吃咱们的存货。等到吃完好不容易走了,晚上又醉醺醺的来了,硬说是见不到你不肯走。”
 
法渡苦笑一声:“好吧,待我去看看。”
 
“哎!你可终于回来了!”
 
小白并没有坐在室内,而是大咧咧盘踞在外面的假山顶上,一点也不在乎过往僧侣异样的目光。
 
法渡仰头看他,夜空中正好绽放出一片绚丽的烟火。
 
夜空中演绎着五彩缤纷的色彩,落在小白眼底却沉淀成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你又进宫去陪小皇帝了?”
 
法渡苦笑一声:“无论如何我还算是个国师,总也有我的事务要与皇上处理交代。”
 
“你这和尚真是管得宽,修造皇陵归你管,出兵打仗也归你管,陪皇帝游河散心还是归你管。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管的?”小白揶揄道,“你是国师,念经祈福做法事不就好了,其余的事你管它作甚?难道这么大的梁国,没有你便会灭国?哎,你为什么不说话?”
 
法渡苦笑一声:“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啊。”
 
小白照例冷哼一声,坐在假山顶上并没有挪窝。
 
“小白,快下来。”法渡也不知道他此时到底醉了几分,只得轻声哄他,“这里是佛门清净地,你坐在那里成何体统?”
 
小白思考了一阵,忽然朝着他直蹦下来,法渡习惯性的接住,不期然间才意识到小白被酒意染红的双颊好像变得更红了。
 
法渡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碰到了他的夹窝。
 
“冒犯了。”法渡连忙放手退开,小白却拽住了他的胳膊,“小皇帝喜欢你……我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法渡微微皱眉,并没有回答他。
 
小白不依不饶的继续说道:“他对你言听计从,哪怕与天下为敌也要立你为国师,他为你放弃了可以长生的异宝,甚至为你策划了一场反叛。”
 
法渡迎着他的目光,淡淡应道:“我知道。”
 
“他亲近那戴总管,还总要他打扮得和你相像,就是为了找个替身。”
 
法渡点点头:“这我也知道。”
 
“那个戴总管横死,虽然小皇帝确实是想要他替自己消除怨灵,可到底还是因为你不高兴了……你以为你三言两语真能激得他去死吗?那只是能是……”
 
“是宝殊要他死。”法渡点点头,“这个我也知道。”
 
小白直瞪着眼:“那你为什么……”
 
“很多事情原不必戳破,不戳破的时候像幅画,戳破了反而是个疤。”法渡苦笑一声,“现在这样正好,也免了彼此的尴尬。”
 
小白停顿了一阵:“那我呢?你对我又是什么感觉?”
 
小白忽然说出这种话,法渡也不知到底该用什么话来回答他,只得摇摇头而已。
 
“摇头是什么意思?你不喜欢我干嘛要在竹林里亲我呢!”小白的声音很大,仿佛瞬间把法渡企图深藏在心底的感情暴露了出来。
 
法渡猛的后退了一步,小白猝不及防仰天跌倒。
 
蛇从来不会摔实在了,所以法渡原本并不担心他的安危,可过了半晌小白还是没有动静,他仍然忍不住弯下身去:“小白?小白你没事吧?”
 
小白摔倒的地方正在假山的阴影里,法渡低下头去才看到他的一双金色的蛇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小白?”
 
法渡愣了愣,只觉得他抱着自己的腰,重重的拉了下去。
 
嘴唇落在一起,唇齿相依。
 
和很久之前在冰天雪地里的一吻完全不同,脑袋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都在一瞬之间崩成了漫天让人晕头转向的灿烂烟花。
 
第220章:扭转乾坤
 
很多念头都不过在须臾之间,在转瞬间的巨大冲击之后法渡好半天没能回过神来,没想到小白也是同样的一脸迷茫,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刚才的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
 
法渡慢慢挪开身子,烟花在他背后的夜空里逐渐沉寂,就像无论再怎么美好的梦境也总会在睁开眼睛那一刻化为泡影。
 
“你不要害怕,本君没有恶意。”小白沉默了半晌,终于憋出来一句话。
 
面对这样离题千里的台词,法渡顿时哭笑不得:“我看起来像是在害怕吗?”
 
“哦。”小白模模糊糊的应了一声,“我怕你误会我是要吞了你。”
 
法渡不由的笑起来:“就是你真的想吞,或许也还没这个本事。”
 
小白听了这揶揄居然没有被激怒,反而更加腼腆了些:“你也不能怪我,你这个人总是藏着掖着什么都不肯说,我不去惹你你却总是来招惹我……”
 
“说话可要讲道理。”法渡赶忙抢过话头,“你三天两头朝这寺里挟带荤肉酒水,变着法子上门找茬,先让云虎来夺宝后带虞天来闲坐,到底是谁在招惹谁?”
 
小白翻了个白眼:“易勋,你听好了。本君……咳咳,这话本君只说一遍,你可一定要听好了。”
 
“但说无妨,我自认耳力还不错。”法渡倒不介意旁人的眼光,可这么做人工呼吸状半跪在这里实在是很伤腰啊。
 
“那天宴席之上你与舍妹眉目之间颇多传情……”
 
小白这话一说法渡更是无奈,这家伙居然真是在吃亲妹妹的醋啊。
 
“反正本君就是看上你了,若你真喜欢舍妹那样的女子……本君……我愿为你化身为雌。”
 
法渡很庆幸自己此刻并没有喝茶,否则真的有可能当场喷他一脸。
 
“本君并不是在说笑。歇脚亭初遇那时,我只当是遇上一个疯子,而后却越来越觉得你熟悉,越来越觉得你有趣。”小白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你越是不理我,我就越是憋着一股气要和你过不去。”
 
如果要对付那条死要面子的老蛇,根本用不着媚术这种高阶技巧。你只要学学易国师那套,板着脸对他爱搭不理的,他自然会对你感兴趣。
 
法渡忽然想到了虞天说过的话,顿时忍俊不禁。
 
小白还真就喜欢这种调调,所以他越是回避越是逃离,小白反而会离他越来越近。
 
“你笑什么?”小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调动起了莫大的勇气,“本君不要千年修为,亦不再渴求修身为神,你可愿随我背离佛门从此还俗?”
 
小白就是这么直白,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无须理由更不需要回报。
 
法渡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小白直瞪着眼睛,或许他这辈子也从未听过什么不合心的话,结果到了法渡这里又是闭门羹又是扫地出门,最后居然被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不止是他有生之年的奇耻大辱,甚至对他后面的蛇生也是抹不去的阴影。
 
“我这一生从未真正皈依佛门,又何来的还俗之说。”法渡淡然笑道,“我不需要你改变自己,就如今时今日这般,永远都只做最真实的自己。”
 
“那……你就是同意了?”小白这一生听过各式各样的表白和花样翻新的追求,却从没见过法渡这样的人。每当他靠近,法渡便会远离一些,每当他退缩,法渡却又如此鲜明的出现在他面前。
 
看着小白发懵的表情,那些已经沉淀了太久的思念和被压抑在心底的寂寞瞬间化成了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海潮,法渡忽然把他抱紧:“我因你而来,也只因有你……我才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因为……我?”小白并不明白法渡到底在说什么,但是眼前这个和尚那么冰冷的出现在他的生活之外,却如同烈酒一般燃烧了他的灵魂。
 
法渡的手指微微发颤,那是在成神之后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怀里揣着的血舍利发出惊人的热量,搏动的速度与他的心跳彻底契合在一起,仿佛是他的第二颗心脏。
 
“虽然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但是……”小白的表情就像是喝醉了酒,忽然间开口:“你再亲我一下吧。”
 
法渡愕然。
 
“刚才懵了,没觉出味道。”
 
法渡:……
 
因为以极小的损耗便平息了叛乱,国师的威名在一夕之间声震四野,原先妖僧的传言逐渐淡了,一些神乎其神的传言逐渐尘嚣甚上,把法渡吹捧成了人间真神。无论是真是假,民众之间的舆论都在一夕之间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动荡的王朝似乎的忽然之间平静下来,然而表面上看起来越是平静实际上却更令人不安。
 
窗外月明星稀,婆娑的叶影层叠出诡怪莫名的形状。
 
法渡缓缓放下念珠:“你为何总是要从窗户进来?”
 
云虎倚靠在窗棂上轻声答道:“走正门要面对的繁文缛节太多,我没有白夜那样的耐性。况且我也并不想再一次被贴在墙上。”
 
法渡微微一笑:“有话进来再说吧。”
 
云虎摇了摇头,并没有打算挪窝:“算了,毕竟你的性子时好时坏,我也不肯定你会不会忽然动手,还是防着你一点比较好。”
 
“你还是下来吧。”法渡在黑暗里为自己沏了一杯茶,“我这里刚来了一批好茶。”
 
云虎迟疑了一阵,到底还是翻身落到了桌子对面。
 
“请。”
 
其时云虎并没有看到法渡烧水烹茶,推到面前的茶水却是新煮沸的,茶汤在黑暗中只映着一汪清晰的月光,茶香随着热量蒸腾起一片氤氲的水雾。
 
云虎原本对茶没什么兴趣,但是法渡把茶推到他面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喝了一口:“怎么想起叫我喝茶,这清汤寡水有什么意思,喝酒还差不多。”
 
“这些天没来找我,想必你的伤势已经大好了。”法渡也不理会他的揶揄,而是轻声问道,“那么你今天来找我所为何事?”
 
“那血舍利已经回到你手上了吧?”云虎稍稍停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应该怎么问才更为恰当,“我始终想不明白,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法渡脸上依旧带着微笑:“我不是已经说过它的来龙去脉了吗?”
 
屋内的灯火并没有点亮,对面的云虎每次眨眼那双眼睛都像是亮在黑夜里的两点星火,法渡分明的记得那双曾经引领未来给予希望的眼睛,却早已经不记得那个人曾经令他铭心刻骨的模样。
 
“它能提升妖力,令修为突飞猛进,我最初猜测多半是元丹之类的东西。你的解释它是天上来的灵石,似乎已经背离了我的猜测,然而却还在情理之中……”云虎迟疑了一阵,“然而就在它流入你手之后,它就似乎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后来……你难道察觉不到吗,它消失的那段时间,整个帝京却妖气鼎盛,但凡有点修为的都觉得惶惶不安。它如果是一块天外灵石,为什么与其他人皆无反应,唯独与你相契?”
 
法渡慢慢地抿了一口茶:“也许是偶然吧。”
 
“我并不认为这是偶然。”云虎皱紧眉头,“抢夺它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强烈的排斥感,然后就是被它压制操纵的感觉。虽然中途被你打断,它却依然能将我伤成那样,你为我治疗同样耗费了许多精力,足以证明它的力量并不在你之下。”
 
法渡脸上依然带着笑:“你到底想说什么?”
 
“它有自己的意识,虽然它不能行动,却可以操纵获得它的人替它做事。”云虎答道,“我觉得它是活的。喂,你笑什么?”
 
万物有灵,顽石也可成精,但类似石头这样的东西到底灵性有限,能够成精已属不易,能成神简直就是笑谈。况且它既然已经成神,为什么不化为人形自由行动,却还要以这样的外表继续生活?也许云虎也觉得自己所说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看着法渡的笑意才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法渡答道:“这就是我请你喝茶的原因。”
 
云虎愣了愣:“什么意思?”
 
“你的性子粗中有细,能比其他人想得更多更周全。”法渡又替他斟满了一杯茶,“所以这件事情我也只能托付于你。”
 
云虎虽然冲动但他却不笨,小唐的聪明大多来自出身化生寺蚀骨宗的陶芳,但其中多少也还有有些父亲的成分。更何况现下云虎也是他唯一可以安心托付的人。
 
“托付给我?”云虎一脸诧异,“我曾经试图夺取血舍利,你凭什么相信我?”
 
“因为我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法渡淡然答道,“我并不是未卜先知,而是我真的经历过未来。”
 
真相来得太过突然,云虎确实惊愕了好一阵:“所以……你说你认识我儿子,并不是在说笑?你并非仅仅如白夜所说肉身成神,甚至……你根本就是千百年后的存在。”
 
神仙妖怪不过都是同一个时间维度的概念,而时空却跨越了不同的时间维度,法渡很高兴云虎居然这么快便理解了自己的意思:“白灵知道自己腹中的胎儿是半妖,她既不愿伤害自己的骨肉,又害怕在庐陵王面前暴露身份,所以她求助于我,希望我借助血舍利的力量把她的孩子变成真正的人。她很快就会诞下胎儿,然而庐陵王在她行使法阵之前便看到了孩子,把孩子当场摔死,白灵悲伤过度身体受创,白夜一怒之下水漫七城十八邑。虞天想救白灵性命,于是找归溯去寻北海王座,由此彻底决裂,所有人的命运都在此时开始扭转。”
 
云虎沉默了一阵,法渡也就跟着不说话了,就算是让他缓冲一下精神冲击。
 
“这些事情白夜知道吗?”
 
法渡缓缓摇头:“若他知道,多半现在就会去杀了庐陵王。”
 
“杀了便杀了,这般负心之人,留下又有何用?”
 
“若是白夜杀了庐陵王,他们俩兄妹必然势成水火。”法渡答道,“庐陵王将来会做的事情,纵使白夜相信,白灵可会相信?”
 
云虎皱着眉头苦笑:“你要我替你做什么?”
 
法渡脸上带着笑意:“我要改变将来会发生的事。”
 
“改变?”云虎笑道,“我了解白灵和白夜的性子,无论在做多少次选择,他们俩兄妹都会从始至终选择自己认定的方向。”
 
“就因为清楚,所以我才必须干涉未来的方向。”法渡答道,“白灵的孩子必然不能被庐陵王见到。”
 
云虎问道:“你难道是要杀了它?”
 
法渡轻轻摇头:“我要你潜进去,用一个正常的孩子把它替换出来。”
 
“这事纵然可以瞒过庐陵王,又如何可以瞒得过白灵?”
 
法渡答道:“你只需说我要替孩子行使化人之法,她必定不会阻拦于你。”
 
“这些年你过得应该很辛苦,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容易被命运所束缚。”云虎顿了顿,“我希望你终可以扭转众人的命运,亦希望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还能有机会一起喝茶。”
 
第221章:彼此圆满
 
“这天真是越来越热了。”小白用手托着腮靠在案几边上,顺手把花生壳准确的扔进了池塘里,极其形象的演绎了慵懒这个词的意义。
 
雪休使劲瞪了他一眼,拿着捞网过去捞垃圾去了。
 
“我说那鱼池里的杂物都是哪儿来的,原来是你的手笔。”法渡扬了扬眉,到底还是无奈,“真是小白无聊,殃及池鱼。”
 
“这些事情原本与你无关,为什么都要由你来处理?”小白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个称呼,只是不满的望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小皇帝连正事都不干,成天就只忙着游山玩水生孩子吗?”
 
法渡慢悠悠的答道:“宝殊毕竟还年轻,我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奏折也好打发时间。”
 
小白忍不住揶揄:“你这么喜欢看奏折,为什么不直接去当皇帝呢?”
 
“那你希望我去当皇帝吗?”法渡忍不住和他逗趣。
 
小白瞪着眼:“你真想?”
 
法渡应道:“如果你真的如此希望,我可以试试。”
 
小白傻了眼:“这种事情也能开玩笑?”
 
“原来你也知道这事不能开玩笑啊。”法渡笑道,“若是你不打扰,或许这奏折还能看得快些。”
 
小白明白过来法渡原来是在取笑自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手又朝鱼池里扔了几片花生壳。
 
外面立刻传来雪休的咆哮:“我说你可够了啊!”
 
法渡无奈,也怕他再祸害自己的鱼池:“若你闲着无聊,不如自己先出去走走。”
 
“午间太阳太大,即便出去了也是晒得冒烟,还是呆在寺里更凉快些。你看你的,我不说话了。”小白还真是说到做到,躲到一边磕瓜子去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法渡可算是捞到了一阵子清静。
 
近些日子风调雨顺,叛军也除了,奏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是为官之道,好歹让皇帝知道自己并没有光吃皇粮不干事。其实法渡并不喜欢看这些堆砌辞藻没有实质内容的奏折,他之所以要管那么多与自己无关的事,其实也不过是想尽量延长这段平静安稳的时光而已。
 
待他看完,太阳探入窗棂的影子已经偏西,小白卧在一边,居然是睡着了。
 
阳光缠着树叶的影子投射下点点光斑,正好在地上铺成了一块斑斓的光毯,正好铺在小白身上。蛇是变温动物,一直晒在太阳下面自然会因为体温升高而不舒服,所以小白蹙着眉头,不时的挪动身子,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法渡也不想吵醒他,便举起手,用僧袍的袖子为他遮蔽太阳。
 
透过袖子的阳光变得温柔得多,小白的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阳光随着时间慢慢推移,仿佛他枕着的就是那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哎,易勋?”小白迷迷糊糊的醒来,看到的便是面前的袖子,不期然间来了一句,“天亮了?”
 
法渡脸上带着笑,缓缓的摇了摇头:“天还没黑呢。”
 
小白坐起来,蛇没有汗腺,天气热的时候多半都会躲在阴凉处呈现一种半睡眠状态,所以他看起来并不狼狈,只是十分慵懒而已。
 
法渡看他这副模样便说道:“天气酷热,你若是不适明天就别来了。”
 
小白歪着头想了想:“既然天气酷热,跑来跑去确实不适,我往后就住在这儿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法渡还真想不出什么正当的借口可以把他赶回王府去,不由得苦笑一声:“令妹行动不便乏人照应,你这当哥哥的理应多陪陪她。”
 
“她要吃要喝自有王府的人会照料她,何需我来操心?”小白想都没想就否决了法渡的提议,“我不想陪她,只想陪你。”
 
法渡笑起来,尽管小白的话带着稚气,却让他心头发暖。
 
小白摇着扇子:“不过这里确实是热了,不如拿几块冰出来,窖个酸梅汤喝喝就美多了。”
 
这个时代没有冰箱,所以冰也是稀罕物,富人家多半都会有冰窖,冬天由工匠开凿冰块窖藏起来,到夏天再拿出来消暑。然而冰窖到底比不得冰箱,到了这个时节普通富人家里的冰也都消耗的差不多了,唯一不会断的也就是供给皇家和王爷们使用的冰块而已。
 
“冰?”法渡摇摇头,“你当这里是王府么?”
 
小白疑惑的看着他:“你替小皇帝劳心劳力,他却连几块冰都不肯给你?”
 
“他原本要给的。”法渡摇摇头,“只是我并不需要。”
 
法渡有神体,自然是刀枪不伤寒暑不惧,要那冰块实在是浪费了。
 
小白嘟囔了一阵,终于叹了口气:“你赢了。”
 
“酸梅汤是没有,瓜子倒还有些。”法渡指了指案头那白花花的一堆瓜子仁。
 
“这瓜子仁新鲜,怎么没有壳呢?传闻西域有美女剥好瓜子待售,取名美人舌,沽价万两,倒也算个好噱头。”小白凑过去,还没看仔细就开始朝嘴里塞:“这到底谁给剥的?”
 
法渡笑道:“我。”
 
小白咀嚼着的腮帮子忽然停了下来,表情半是嫌弃半是舍不得。
 
法渡第一次觉得小白爆发洁癖的时候居然这么有趣。
 
然而小白终究还是恢复了咀嚼的频率,并没有把瓜子仁给倒出来。
 
法渡揶揄道:“怎么?不嫌弃了?”
 
“和尚磕碜了点,这瓜子倒还不错。”小白像是生怕法渡给他抢回去,居然把瓜子人全扒拉到他那头去了。
 
法渡看他吃得生龙活虎,忍不住提醒:“你当心呛住。”
 
小白咀嚼了一阵,忽然停了下来:“易勋,你这光头太磕碜了,既然你不是和尚,就把头发留回来吧。”
 
法渡点点头:“好。”
 
小白没想到他答得那么痛快,立刻得寸进尺:“那我今天就搬进寺里来住吧?”
 
“随你。”
 
小白大喜:“那以后闲着没事,你还帮我剥瓜子吧。”
 
法渡再次点头:“好是好,快一个时辰的工夫就剥了那么点,常剥可受不住。”
 
“用不了太多,你可以慢一点。”小白眼里仿佛闪耀着灿烂的星火,“一天一点,剥到地老天荒。”
 
法渡微微一笑:“那不要酸梅汤了?”
 
小白把手一扬,一颗瓜子仁直飞进了嘴里:“在这种穷和尚庙里,还要什么酸梅汤啊?”他回过头望着窗外:“去年夏天仿佛没这么热的,也不知今年是怎么了……咦?下雨了?”
 
三两个雪白的水点飞旋着落在窗棂上,小白最初还以为是下雨,然而很快就发现那顺着指尖飞旋而下的居然是细小的雪花。
 
“雪!下雪了!易勋,这个时节居然下雪了!”小白迅速回过头来,才发现法渡身上笼罩着一层金芒,仿佛是把阳光穿在了身上。那种光焰把他彻底笼罩在其中,似乎有着净化一切的力量。
 
这一瞬间小白忽然醒过神来:“这场雪是你招来的?”
 
法渡没有否认,也就算是承认了。
 
平白招来一场雪确实算是大手笔了,他最初把雪招来只是想让小白凉快些,后面扶额一想,要是直接造块冰出来是不是更安全快捷点啊?
 
小白还杵在那儿发楞,兰若忽然推门进来:“师父!外面下雪了!六月间居然下雪……”
 
兰若冰雪聪明,几乎是在看到法渡的瞬间便意识到了这场雪的来由,双脚就像被钉在了门口,干巴巴的招呼道:“是你招来了这场雪啊。”
 
既然被看到了,法渡也没什么好掩饰的,干脆招呼兰若:“搬些物件出去盛放些细雪,回来做些酸梅汤分发予大家。”
 
“酸梅汤?”兰若跟着法渡这些年,何曾听过他要喝什么酸梅汤,一听便知道是小白的主意,气得跺了跺脚,扭头便冲了出去,“我才不去,谁爱去谁去!”
 
兰若走得太急,把跟在她背后的覃飞给推了一个踉跄:“哎,小姑奶奶,怎么了怎么了?”
 
“哼!要你管!”兰若大步离去,压根没理会他。
 
覃飞苦笑:“师父,她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
 
法渡摇摇头,小白白眼望着天花板。
 
覃飞立时会意:“得咧,那师父你们先聊,我去把她追回来啊!”
 
那时候雪已经消去了地上的暑热,堆积起了薄薄的一层,覃飞走得飞快,依旧在地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脚印。
 
小白拍案而起。
 
法渡只觉得奇怪:“你上哪儿去?”
 
“上厨房找个木盆……”小白的声音远远的传回来,“做酸梅汤!”
 
法渡:……
 
短短几个时辰的雪便把整个帝京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那雪下得蹊跷,只在城郭的范围之内,对外面的农田毫无影响。
 
城外的穿坎肩,城内的穿棉袄,错身而过,暗自腹诽:此人多半有病!
 
雪休在鱼池边上裹着棉袄喷嚏连天,用冰凿子费力的凿开冰面:“师父啊,他要吃酸梅汤你就给下雪,他要吃烤鸡你是不是给烧城啊?”
 
小白根本不理会雪休的喋喋不休,扭头又朝法渡碗里堆了些菜。
 
法渡其实本可以不吃,却又不忍心拂了小白的好意,只好把碗拿远了些:“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对我好,我自然也对你好。”小白的逻辑实在是简单粗暴,“等你好了,自然会加倍的对我好啦!”
 
法渡想说一句谢谢,可那句话终究哽在了喉咙里。
 
他说不清自己对小白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千年后的小白守护脆弱的法渡,成神之后的法渡则守护了千年之前的小白,他们两个人之间就像一个圈,兜兜转转彼此成全,才是圆满。
 
第222章:修神之始
 
小白被暗算之后法渡无端的变得非常谨慎,同意让小白住进化生寺其实并非像法渡的徒弟们所猜测的那般腻歪的理由,同时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小白。
 
现在的小白性子格外乐天,几乎一沾床铺便立刻就睡过去了,甚至没有吐槽寺里的竹床木榻有多么的简陋。
 
“师父。”覃飞从门口探出一个脑袋,然后惊诧的瞪大了眼睛,“白夜圣君真要住在寺里?”
 
法渡在唇边竖起食指示意噤声,回身出去把门关上。
 
“啧啧,圣君在你这儿还真是和变了个人似的。”覃飞忍不住的感叹,“他平时可不是这个模样。”
 
“我明白。”法渡点头微笑,“纯善的妖永远都成不了大妖。”
 
“只要你心里还明白就好。”覃飞摊了摊手,“也不怪做徒弟的担心,你看着和善又对他言听计从,我还真怕你一时糊涂受了愚弄。”
 
法渡低眉,声音淡得像竹叶上挂着的薄露:“若不是经历三灾九劫无数的欺骗愚弄,又从哪来修来的神体呢。”
 
覃飞朝他一抱拳:“徒弟受教了。”
 
也许半妖天生就多了桀骜不驯的野性和极度排他的自我保护意识,再加上覃飞混迹明堂浑身充满了市井之间的狡猾流气,在寺中总是显得格格不入。然而法渡虽然把他收做徒弟,却从来没想剪去他的锋芒,而是由着他的性子去过日子。他就像是在一片整齐生长的竹林当中冒出来的一株荆棘,用一股永不屈服的傲气兀自野蛮生长。就连慧能大师都觉得这个人将来必定会成为寺中一害,却没想到他在法渡的放养政策里反而潜移默化的发生着改变,比之兰若的精明雪休的刻板又多了一份独特的灵气。
 
法渡点点头:“兰若可是回来了?”
 
“嗯,回来了。”覃飞答道,“这小姑奶奶脾气真大,好说歹说才给劝回来。”
 
“回来就好。”法渡松了口气,“时候不早了,你也歇着去吧。”
 
覃飞应声离开,走了几步又转了回来:“兰若也不是真的不讲道理,往常你待她如兄如父,现在忽然和圣君亲近起来,在她看来总觉得被冷落了吧。”
 
法渡照例点头,兰若是他最早收入门下的徒弟,如今反倒是覃飞来替她说话,说来也有趣得很。
 
覃飞看他没挪窝,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暗示并没有什么用,干脆换了个简单粗暴的说法:“师父,你还是去看看她吧。今天这一场疯哭,脸都哭花了。刚刚她把我赶出来,自己独个儿还在屋子里哭呢。”
 
雪还没完全化完,在叶子顶上堆了白茫茫的一层,檀香的沉静肃穆与化雪时冰凉彻骨的清气缠在一起,就像一出在鼻子底下演出的浮华戏剧。
 
兰若自己住在别院,这里虽然在寺院范围内却又是完全独立的空间,平日里活动都有别的小门出入,与寺内僧侣的生活起居几乎是完全隔离的。
 
这里的花木与外面不同,院落也设计得生气盎然。
 
法渡站在门外,里面摇曳晃动的烛火把门楣上香囊花串的影子投射到糊着门窗的白纸上,透着一股温柔别致的小女儿情态。
 
“兰若,睡了吗?”法渡敲了敲门。
 
院落里十分幽静,指节落在门上的声音格外响亮。
 
里面并没有人应声,甚至还故意的熄灭了烛火。
 
法渡知道这小姑娘还在生气,只得苦笑摇头,转身下了台阶。
 
“师父!师父你别走!”大门豁然洞开,兰若急慌慌的赶出来,“我还没睡呢,你可别走!”
 
法渡回头望她,这才知道覃飞刚才所说的话并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
 
兰若平日里风姿绰约含羞带笑,举手投足之间有着说不尽的风情,今天这一场痛哭,直闹得眼皮浮肿花容失色,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两人当年邂逅时的模样。
 
法渡看着,不由的笑了起来。
 
“师父,你笑什么?”兰若似乎察觉到法渡是在笑她此刻的模样,立刻举起手挡住自己的脸,“哟,你别看了,别看!”
 
“你现在的模样,倒和当年差不多。”法渡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时候你就到我腰那么高,瘦得跟柴棍似的。给你半个馒头,你三口两口就吃了。我走你也跟着我走,也不怕我是坏人。”
 
兰若怔了怔,眼圈又红了。
 
“怎么了?”法渡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又是哪儿惹了她,正所谓女人心海底针,他这辈子是没机会参透了。
 
兰若抽泣了几声:“师父,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你走吗?”
 
法渡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给我吃的,也不是因为你和颜悦色的和我说话……”兰若脸上一派梨花带雨的情态,嘴角却还带着笑,“因为你长得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法渡顿时哭笑不得。
 
无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这始终都是个看脸的世界啊。
 
“好了,别哭了。”法渡轻声劝慰道,“平日里你比雪休覃飞都要懂得分寸,今天怎么忽然闹起了小孩脾气。”
 
兰若答道:“师父,我不喜欢那个白夜。”
 
法渡微笑道:“为什么?”
 
兰若本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没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喜欢不喜欢都是来自于人内心的反应,还真的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兰若既然讨厌小白,那就用八字不合来解释吧。
 
“大概你俩八字不合吧。”法渡又揉了揉她的脑袋,“若是你看着不高兴,往后便尽量避免和他相见吧。”
 
兰若怔了怔:“你真不赶他走啊?”
 
法渡脸上带着笑,轻轻摇了摇头。
 
“你……”兰若低头甩开了他的手,“别总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孩子,我早就不是孩子了!我所说的话做的事并不是突发奇想!”
 
兰若大步冲回自己的屋子,嘭一声关上了大门。
 
法渡摇头苦笑。
 
除了宝殊之外,兰若便是陪伴他最久的人。覃飞那句话说得好,如兄如父,法渡待兰若的感情也是如此。从一个瘦脱形了的小姑娘蜕变成如此的模样,每一步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不可替代的记忆。那是一段把白菜秧养成大白菜的经历,那是历练,也是一种骄傲。
 
他并不愿意兰若生气,却也不想浪费任何一点和小白相处的时间。
 
他是兰若的依靠,小白却是他唯一活下去的意义。
 
他心里清楚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即将到来,他和小白的命运都是未知之数,他真的恨不得把所有的日子都掰成一分一秒来过。
 
“好了,为师也不打扰你了,你早些休息吧。”法渡转身离开,却在那一瞬间察觉到了异样。
 
侧边的花木枯了一丛,旁边落满了死去的蚊虫蜜蜂。
 
法渡靠过去在树叶上一蹭,手指上便抹上了一层薄薄的黄色米分末。凑到鼻端一闻,他的心便重重向下一沉。
 
雄黄。
 
法渡庆幸当年学过的东西还没全部还给教授,他至少还记得雄黄是四硫化四砷的俗称,又称作石黄、黄金石、鸡冠石,通常为橘黄色粒状固体或橙黄色米分末,质软,性脆。常与雌黄,即三硫化二砷、辉锑矿、辰砂共生;加热到一定温度后在空气中可以被氧化为剧毒成分,即雄黄。
 
现在已经过了喝雄黄酒的时节,平常也不会有人在家里储存大量的雄黄,这里会出现雄黄原本已经很奇怪,更何况还全都倒在一起,并不像是为了驱赶蛇虫鼠蚁而洒的。
 
“师父,你在看什么呢?”也不知什么时候兰若又开了门,曳着裙裾坐在门前,表情苍凉而决绝。
 
兰若非常聪明,如果她真的要藏,自然会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他现在发现雄黄其实原本就在兰若的预料当中,甚至这本来就是她故意要法渡发现的。
 
法渡沉着脸:“给我一个解释。”
 
兰若脸上带着笑:“我有好多种解释,你喜欢听哪一种啊?”
 
“我不想听你为自己辩白,我只想知道你的动机。”法渡压低了声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师父,你是不是想知道是谁在指使我?”兰若摇摇头,脸上还未彻底干涸的泪痕之外是惊心动魄的美丽笑容,“没有别人指使我,我就是想杀他。”
 
法渡忽然从这张脸上读出了似曾相识的疯狂味道。
 
那两个在记忆深处藏着的不太正常又极度聪明的姑娘。
 
刀美兰,罗迦。
 
法渡不说话,兰若便继续说道:“只可惜他是大妖,光凭雄黄确实没办法把他怎样,那也无所谓,就当是个玩笑吧。正好可以看看他对你来说到底有多重要。实际上我更想知道你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谁知你根本就不去追查,我实在是等不了,只好主动引你来发现雄黄了……”
 
“够了。”这对法渡来说实在是莫大的打击,并不是因为用雄黄暗算小白的人是兰若,而是化生寺四支当中最残忍最疯狂的修神宗,竟然会是自兰若而始。
 
“够了?”兰若冷笑起来,“不够!”
 
兰若拽着法渡,竟然仰头凑了上来:“如兄如父,我从来都不稀罕。我想要什么,你心里其实明白得很……啊!”
 
法渡身上的护身佛光已经在转瞬之间把兰若直推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这一下看似很重,实际上却不过擦伤了些皮肤,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伤害,然而此时兰若心头却升起一阵由衷的绝望。
 
她用那么多年的时光和温情做赌注,却彻彻底底的输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我清楚你想要什么,你自然也知道我想要什么。”法渡淡然答道,“我容得下雪休,将来也容得下你。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但从今往后你若再对白夜下手,我便不会再如此轻易饶过你。”
 
法渡转身离开的时候,兰若在背后尖叫:“师父!易勋!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你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第223章:世界中心
 
法渡本想回到屋里入定参禅,可盘腿坐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最后还是爬起来去了小白的屋子里。
 
未化的雪反射着月光,反倒显得今天的夜晚比平常更加明亮。床榻并不大,小白的睡姿也是一贯的糟糕,只是他的表情平静无波,嘴角那一丝笑意依旧在另一个触摸不到的世界里明媚。
 
法渡忽然想起多年之前在沙漠中的那个夜晚。
 
繁星璀璨天河清明,月光星辉交缠在一起顺着窗户洒进来,正好落在床上。从床脚到床头,天空仿佛就是那么大的一块,却装满了整个世界的悲欢离合。
 
那时候他以为整个世界不过须弥菩提,现在才意识到那个世界的中心,只有小白一个人而已。
 
第二天兰若没有来吃早饭,大家以为她还在生气,也不好去打扰她,到了中午还不见她出来,这才发现房间里已然空无一人。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徒弟没了,你一点都不担心么?”小白一边说着,一边把兰若的那份午饭也送进了肚子。
 
法渡摇摇头。
 
他多少教了兰若一些东西,用来自保总是够了,他现在并不担心兰若的安危,反倒开始觉得自己教她的似乎是太多了。
 
“易勋,舍妹快临盆了,这几天我得回去住。”
 
法渡点了点头:“嗯。”
 
“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小白好像有些失望,死乞白赖才在这里住了一夜,法渡居然没有一点挽留他的意思,感情他真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吗?
 
法渡缓缓摇头。
 
他无法形容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短暂的相聚之后便匆匆分开,好像这就是老天给他们的命运,无论怎么挣扎都甩不开挣不脱,只能被裹在其中一步步前行。
 
小白站起来,肚子明显的鼓起了一团。
 
法渡紧盯着那个会移动的球,忍不住低头笑起来。
 
小白居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迅速侧过身把球藏了起来:“你就笑吧……本君走了。”
 
“小白。”法渡忽然唤了他一声。
 
“何事?唔……”法渡原本只是想抱抱他,没想到小白忽然一扭头,便正碰在他嘴唇上。
 
小白脸上迅速现出一团红晕,强自撑出一副超然物外的表情:“我倒是很喜欢这样,但是你徒弟看着呢。”
 
法渡侧过头,雪休正用见鬼一般的表情瞪着他俩,覃飞立刻把他的脑袋扭向另外一边:“看!那边有只猪在飞啊!”
 
法渡微微一笑,照样搂着小白:“等到白灵诞下孩子,我们安置好一切便找个地方隐居可好?”
 
小白眨了眨眼睛:“你的国师不做了?”
 
法渡点点头。
 
“化生寺也不要了?”
 
法渡又点点头。
 
他看到小白眼里那一点微微动摇的水汽,仿佛从修神宗的幻境把他推出来那时一样。
 
“我准备到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买一间大屋,从今往后便哪儿都不去了,将来就在屋子里终老。”法渡笑道,“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一直住下去。哪怕你想去山里修炼个百八十年再回来也无妨,属于你的屋子,永远都在。”
 
小白的手原本只是搭在他胳膊上,此时手指却忽然收紧了,隔着衣衫也觉得疼痛。
 
“怎么了?为什么作这种反应,莫非是你还做了什么有负于我的事情?”他原本只是想借玩笑令小白释然,没想到他的表情却更加古怪。法渡感觉到他感情的波动,便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权作劝慰。
 
小白反过来攥住了他的手,凉薄的体温穿越千年的岁月再次印证了他的誓言:“我无法应承你此生绝不相欺,但我绝不会伤害你。”
 
法渡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轻轻的点了点头:“好。”
 
雪化尽了之后温度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回升,就在大家再次脱去棉袄换上夏衣的时候,庐陵王府传来了王妃即将临盆的消息。
 
法渡身份特殊,于公于私都不该出现在王府,还是只能让云虎按照约定潜进府里换走婴儿。
 
云虎准备出发的时候法渡犹自犹豫了一阵,抬手喊住他:“慢着。”
 
“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云虎回过头来,怀中抱着的孩子在睡梦中抽噎了几下,跟着又熟睡过去。
 
法渡确实有不少事情要叮嘱他,可话到了嘴边,似乎很多话都变得多余了。他摇了摇头:“行事须得格外小心,孩子出世之后不得耽搁,马上便将他换出来。”
 
“这原本就是小事一桩,何须再三叮嘱?”云虎沉着脸,“你不信我?”
 
法渡苦笑摇头。
 
血舍利在手心里疯狂的跃动,似乎是感应到了他此刻紧张的心情。既然已经谋划好了今天的一切,如今已经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这是他面前最好的契机,一次可以彻底改变未来走向的机会。
 
云虎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讥讽他的谨小慎微,抱着孩子飞快的隐去了身形。
 
法渡皱着眉头望向窗外,天空的云彩黑沉沉的压下来,眼看着就是一场大雨。闷雷从头顶滚过的时候,他忽然整个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明明一切都筹划得滴水不漏,为什么还会如此心绪不宁?
 
闪电如同野兽的獠牙不断撕扯着云头,过了一阵雨便铺天盖地的浇了下来。初时倒还是哗啦啦的水响,过不了一会儿屋顶的瓦片便开始如同倒豆子般噼啪作响,那落下来的不是雨水,竟然是尾指大小的冰雹。
 
“哎,这天气……居然下起冰雹来了!”云虎从窗户一跃而入。
 
法渡立刻赶了过去:“带回来了?”
 
云虎点点头,递出了怀里的襁褓。冰雹全被云虎的披风遮蔽在了外面,襁褓上甚至还裹着一层温暖的湿气。孩子确实是一生下便被换了出来,脐带胡乱的剪了,血污也染了襁褓内外,甚至也映上了云虎的衣服。那孩子到底不是凡人,被带离母亲身边也不哭闹,只是瞪着一双金色的蛇眼望着法渡,脸上虽然覆着一层白鳞,却也看得出肖似母亲的眉眼。
 
法渡把他抱起来的时候,那孩子像是也想和他亲近,居然笑了起来,他这一笑舌头便从口中冒了出来,确实是分叉的蛇信。
 
“你原本或许是能做王爷的,如今却只能流落在外由化生寺抚养。那个孩子顶替了你的身份,往后究竟是福是祸亦很难说……归根究底,还是无可奈何。”法渡逗弄着孩子,为了逆转命运而硬生生改变了两个孩子原本的命运,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对他们来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既然是无可奈何,自然也就没错。”云虎应道,“如果他这副模样被那庐陵王看到,自己丢了命不说,还要累得双亲反目,母亲亦不得善终。如今把他换到了你这里,虽然少了王家的繁华和亲人的顾惜,至少还能平安康健的活下去。至于换进去那个孩子,他原本就是被扔到街头的弃婴,如今能得到一双亲人已是大幸,白灵也应允会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将来必定衣食无忧,你就不必再惦念了。”
 
法渡点头微笑:“说的也是。”
 
云虎抖落了头发上的水珠:“哦,白灵也嘱咐了,还望你能如她所愿,圆了她母子二人的夙愿。只要他能成为人,白灵总会想个办法把他接回去。”
 
法渡合十道:“易勋定会全力而为,不负王妃所托。”
 
“师父!出事了!师父!出大事了!”雪休顶着伞大步冲过来,却在门口绊了个趔趄。覃飞手脚麻利,三下两下就抢到了前面:“可找到你了,庐陵王府里出事了!”
 
法渡皱着眉头没有应声,调包之事理应只有他和云虎二人知道,加上白灵为此事极力掩饰,王府的人本不该这么快发现其中端倪,又怎么会立即便出什么“大事”?
 
云虎却急着问道:“出了什么事?说!快说!”
 
“我来说!”雪休根本不理会他,只是朝着法渡说,“师父,那孩子生下来便人头蛇身浑身白鳞,就连口中的舌头也是蛇信,王爷听到稳婆惨叫进去看,立时就被吓晕了!”
 
云虎皱紧眉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覃飞哪里会让雪休抢了话头,立刻接话,“王爷醒来之后便立刻把她母子二人投入了大牢,这会儿王府上下正乱着呢!咦,这孩子哪来……”
 
覃飞猛然停住话头,看到孩子的模样,他们便已经猜到了眼前的情势。
 
孩子明明已经调包,庐陵王所见的孩子绝对不会是半妖的模样,那么他所见的一切必然是有人用了非常手段令他看见了幻觉。那又是谁有这样的手段,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法渡心头一紧,迅速把孩子递到雪休手里:“替我照看这孩子。”
 
雪休没有覃飞这样的灵光,这会儿还没回过神来,又被法渡的行为弄懵了,不由得追问道:“师父,你要上哪去啊?”
 
法渡丝毫没有停留。
 
他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却又都在他的预料之外,如果他再不采取行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会按照原来的轨迹持续下去,之前所有的筹谋都会化为泡影。
 
第224章:命运轨迹
 
“王爷病了,拒不见客,国师还是请回吧。”
 
法渡早已料想到此时庐陵王府必定是乱作一团,也没想到庐陵王居然称病闭门谢客,令他连从旁劝解的机会都没有,只得耐着性子道:“贫僧听闻府上出事,有些事情须得知会王爷,还请总管代为通传。”
 
听到这话,总管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国师啊,咱们府上的事虽然骇人听闻,但终究是王爷的家事,外人总不好评断。何况国师是方外之人,何苦要趟这淌浑水呢?您还是请回吧,待到尘埃落定,王爷自会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
 
法渡还想说服他,却有人从旁抢出来,拽了他的袖子便走:“别说了,跟我来。”
 
这人衣衫破败獐头鼠目,法渡在梁国也算是尽人皆知了,两个人在街上如此拉扯,引得不少人侧目。
 
直到转过了好几个街角,那人才停了下来。
 
法渡早已识破了他的身份,带着笑意问道:“小白,为何大白天的化作别人的模样出来蒙人?”
 
“并非是我要这样,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小白回过头来:“如今舍妹落得那样的处境,我又怎么可能在王府独善其身。”
 
法渡听他这么说,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王妃如今可还安好?”
 
小白摇了摇头,眉目之间满是气恼:“我早就说过人妖结合违逆天道,况且那王爷醉心名利,我向来都看不惯。前段时间舍妹胎气一直不稳几次濒临落胎,于是她来求我替她找寻能够保住孩子的方法。我一向都不赞同她擅自与人类结合,于是置之不理。谁知她居然找上了你……”
 
法渡听他这么说,这才意识到小白虽然已经察觉到白灵私下与法渡联系,却并不知道白灵所筹划的是一件远比保住胎儿更加凶险和疯狂的事情。同样,小白也并不知道他令云虎把婴儿私自调包的事情。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小白也并没注意到他有什么异样,而是怒火冲天的继续说道:“那孩子生下便是半妖模样,又被王爷看见了,这么一来舍妹的身份也就跟着暴露了,既然如此,他们的关系也断无修复的可能,还不如一走了之罢了。谁想舍妹竟如此执着,非要呆在那牢里等着王爷回心转意,几次劝她离去都被拒绝,平白还数落我一顿,说我心硬如铁不识人情。你想那王爷被吓得屁滚尿流,自从把她俩投入牢里之后便问都没问过,又怎会回心转意?”
 
法渡问道:“如今王妃和孩子还被关在牢里么?”
 
小白立刻点了点头:“对,她不听我的话,你的话,她兴许会听的。”
 
法渡伸手拽了小白,须臾之间仿佛日月倾覆星河倒转。周围的景致立即换到了那大牢当中。
 
这里虽然不是水牢,终年不见天日之下空气依然潮湿得几乎都能拧出水来,鼻端漂浮着一股浓重的苔藓气息,里面裹着霉变和腐烂的气息。白灵独自靠坐在牢里,头发披散着一直垂到地上,眼睛直盯着晃动的灯烛,产后虚弱又没得到应得的护理,脸色白里泛青,看起来几乎与垂死的人毫无二致。
 
“白灵。”法渡没再唤她王妃而是叫了她的名字,白灵的修为并不逊于小白,即使接连受创也未必至于如此境地。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她此刻的模样并不是因为身体虚耗殆尽,而是为了自己那份本就无望的爱情。
 
白灵听到法渡的声音,双眼里忽然多了一丝活气:“国师,你来了?他……”原本她最想知道的必然是自己亲儿是否安好,然而一眼看到了小白,话头却硬生生扭转:“你既然来了,王爷可是回心转意了?”
 
“这次不过是我想来探望你而已。”法渡摇摇头:“王爷称病概不见客,我并没有替你说情的机会。”
 
白灵怔了怔:“不会的,王爷已经差人把婴儿抱了去,待他仔细看过并无异样,自然会知道冤枉了我。他会回心转意的,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法渡皱了皱眉头:“他差人把孩子抱走了?”
 
“正是。”白灵点点头,“还请国师千万要想办法去见过王爷,他除了陛下便只敬重你,若你替我说情,总会有用的。”
 
法渡摆了摆手:“你先别急,那时候他看见孩子是半妖模样,是否就在你面前?”
 
“对,最初孩子出世,稳婆确实亲眼见到了孩子的模样,但她立时昏厥,后来便被带走了,也做不了什么证言。”白灵望了一眼小白,“王爷进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正常了,是我亲手把襁褓递到他怀里,没想到他才一看便失声惊叫,我也不知他究竟是怎么了,后来才听说他看到了……”
 
法渡原本猜测是有人做了手脚让庐陵王看到了幻象,然而那时候白灵分明在场,又是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白灵眼皮地下对庐陵王下咒?
 
小白有些不耐烦:“那孩子终究是半妖,在你这里看着正常了,亲爹一抱,他高兴起来一笑便露了原形,有什么好奇怪的。”
 
白灵摇了摇头,小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但她和法渡都是心知肚明,那时候孩子已经被调包,庐陵王看到的是一个再纯正不过的人类婴儿,哪里还能看到什么半妖的模样?
 
“无论如何我还是得去见见王爷,这些疑问才能解开。”法渡朝着白灵合十,“累你再于牢中多等几个时辰,我总能令一切真相大白。”
 
“那就有劳国师了。”他这么一说,白灵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也宽慰许多:“多等几个时辰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和王爷重修旧好,便什么都值得了。”
 
法渡才走,小白也想跟着。
 
法渡摇了摇头:“白灵如今十分虚弱,多年修为此刻都派不上用场,为了防止再有什么意外,还是有个人在她身边照料为好。”
 
小白听着有理也就不再坚持了:“你快去快回,我与妹妹就在此等你的好消息。”
 
法渡来到王爷寝居,心头其实也没谱。小白与白灵似乎认为他无所不能,实际上却是撼山易而撼人心难,一夜之间建起一座城池或许都不是难事,而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却远没有那么简单。他此前并不是没想过要操纵庐陵王,然而他能操纵庐陵王的行为却不能真正控制他的性格脾气,于白灵而言,她要的也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君,而不是一个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木偶。
 
古人的房子内部白天基本上都开着门透气除湿,王府这样讲究的地方更是如此,然而王爷的寝居却大门紧闭,一派肃穆森然。
 
“王爷,易勋贸然前来,是有要事与王爷相商。”
 
法渡犹在措辞如何解释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想到大门豁然打开,那庐陵王裹着被子直跌出来,拼命拽住他的手:“国师你可来了!你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来,快进来!进来!”
 
屋子里放了各式各样的法器,符咒佛像不分门宗全都堆在一起,床榻更是被层层围住,连侧身挤过去都很困难。
 
看到这种场面,法渡不由得有些好笑:“王爷,你这是在做什么?”
 
“国师,那白氏居然是个妖怪!一条巨大的白蛇!亏得这些时日我与她夫妻和睦恩爱有加,怎料她竟然会是吃人作恶的妖怪!”庐陵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真的!我在梦中亲眼所见,足有那么粗,整架大车一口便吞下去了!我才要跑开便被她缠住怎么也挣脱不了,生生被她撕成碎片!”
 
“梦中?”法渡惊诧,“难道王爷仅凭一个梦,便将相濡以沫的爱妻当作了吃人作恶的妖怪?”
 
“国师莫要不当一回事,那梦近一个月来几乎每天都会来,我早已觉得是不祥之兆。”庐陵王说道,“孩子远不足月便出生这已然诡怪,尽管外界诸多传言,我念及夫妻之间的情谊,半点没放在心上,可我一看那孩子……那孩子才刚刚出生便是那半人半蛇的模样,几乎要把我吓死了!”
 
“王爷莫慌,您是否知道这世间有诸多障眼之法?”法渡宽慰道,“你且想想,如果王妃真是妖怪,她知道身份败露之后为何不直接离去,却还乖乖呆在牢里?”
 
“障眼法?国师可是笑我出身乡野没见过世面?胡人的障眼法固然精妙,乡野之中也有擅长此道的艺人,我往日也见识过不少,可要让人亲眼看见那惊惧恐怖的场面,却是闻所未闻之事。”庐陵王的声音带了哭腔,“她此时不走也不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兴许是要换个法子害我性命呢!”
 
“王爷……”
 
法渡还想劝他,却听得庐陵王发出一声压在喉咙里的古怪惨笑:“国师,此际实在是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一见那白氏便怕得厉害,你若劝我再与她做夫妻那是断然不可能了。你知道么,方才我才听人劝了冷静下来,也怕是冤枉了她,便大着胆子差人把那孩子抱来再看看。”
 
法渡心头猛地一跳:“那此刻孩子何在?”
 
“人家送到我怀里时还是个可爱的婴孩……放到手里却又化作半人半蛇的模样跳起来咬我……”庐陵王又打了个冷颤,“我吓得厉害,失手就给摔在地上……旁人来看时,已然没气了。”
 
第225章:师徒缘尽
 
听到这里,法渡内心的震撼甚至远远胜过了庐陵王,伸手便拽住了他:“那孩子死了?被你摔死了?”
 
“我……我并不是故意的……可那半人半蛇的模样实在是太可怕了,我……我实在是怕极了!”庐陵王何曾见过他这等模样,吓得朝后缩了缩。
 
“那孩子的尸身呢?”
 
“尸身?”庐陵王以为法渡要苛责他,没想到法渡却问起了这个问题,不由的愣了愣,“既然已经死了,我便交由他人代为厚葬,也不会亏了他……”
 
法渡紧皱着眉头把他的手甩开:“糊涂!”
 
“国师,你……你这话到底是何意?”
 
虽说庐陵王其实也算得上无辜,但法渡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去安抚他,直白的说道:“若王妃不是妖物而是为人所害,你就是亲手杀了自己的骨肉;若她真是妖物,此前还维持着夫妻的温情盼着你回心转意,如今你竟亲手把最后一丝重修旧好的机会破坏了,她如何还会饶了你?”
 
庐陵王听到他第一句话并没有多少震动,听到第二句才真的害怕了,立时朝着法渡跪下:“我本也只是失手,没想他死的!我错了,我知错了!国师……国师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勿让妖邪害我性命!”
 
“你究竟把孩子的尸身托给了谁?”法渡追问道,“速速让他送回来!”
 
“是……是!我这就差人去叫……不,我自己去叫!”法渡没有明确的表示救还是不救,庐陵王已然吓得肝胆俱裂,早顾不得什么王爷的身份气派了。
 
“你何必如此小题大做,看把王爷吓得,呵呵。”有人推门进来,那笑声如同裹着蜜糖,妩媚中透着一丝难言的邪气,“师父,多日不见,你可还好?”
 
法渡抬头看时,心头猛的搐缩起来:“……兰若。”
 
眼前的兰若早已经与在寺中之时简直判若两人,锦衣华服钗环琳琅,笑颜如花明艳动人,举手投足之间多了几分华贵的风韵,任谁都不得不多看她两眼。
 
这或许是法渡最不想看到的模样,因为如今的兰若活脱脱的就是刀美兰和罗迦的影子,在聪慧缜密的心思下面燃烧着疯狂执拗的灵魂。
 
“正说着你可就来了,真是太好了!”庐陵王如蒙大赦,“快,那孩子的尸身在哪?快送回来,快送回来!”
 
法渡皱紧了眉头:“你把孩子的尸身给了兰若?”
 
庐陵王有些发懵:“兰若是你亲传的首徒,我把尸身交于她处理,有何不妥?”
 
“师父,你在怀疑我什么?”兰若微微弯起唇角,笑得风华霁月,美艳不可方物。
 
法渡并不理会她,而是追问庐陵王道:“这些日子兰若一直都呆在你府中?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实说来。”
 
“是……是……”庐陵王也闹不准这对师徒到底在闹什么矛盾,只得乖乖回答,“她在白氏临盆前便来了,说是你担心王妃安危,派她前来从旁看顾。”
 
法渡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怒意,忽然抓起兰若的手腕:“是你,竟然是你!”
 
兰若抬眼直视他,并没有一点要回避的意思,脸上居然带着些委屈的神色:“你说是我,可有证据?我被你逐出来无家可归,总得给自己找个可以投奔的去处吧。难道我恰巧在此,便成了你诬赖我的理由?”
 
法渡沉声道:“在我面前,你觉得自己还有巧辞脱罪的可能吗?”
 
“兰若懂得师父的本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兰若也无心辩白,反正公道自在人心。”兰若同样压低了声音,“反倒是师父你,兰若知你慈悲为怀想要成全白氏对王爷的情意,可那白氏分明就是白蛇妖,此举本就有违天道,你成全了白氏,却要王爷用折损性命来抵偿,未免有失出家人的本分。”
 
庐陵王向来都没什么主见,如同墙头草般来回倒,听到兰若这么一说,也不辨真假,心已经不自觉的倒向兰若那边:“国师,你这么做,实在是枉负我对你一片信任!”
 
法渡也不想再与兰若和这没主见的王爷纠缠,便换了说法:“那婴儿的尸身呢,先把他交出来。”
 
兰若笑着摇头:“我不交又当如何?”
 
“有些事情远在你想象之外,兹事体大,由不得你耍性子。”法渡叹了口气,“快把尸身交出来,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想不到你也有如此低声下气的时候……想必那白夜对你竟如此重要。”兰若脸上的笑意依旧灿烂,“好吧,我倒是有心给你,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法渡的手指骤然收紧。
 
“说什么尸身啊,我不过是把那孩子给他的母亲送去了。他半人半蛇之体,哪有那么容易死去。即便是真的有事咱们也救不了,交还母亲倒或许还有希望。王爷如此恐惧他他,却也总念着夫妻的情谊没有赶尽杀绝,那白氏该是感恩戴德才对。”兰若回头望着庐陵王,“你说是不是啊,王爷。”
 
庐陵王连连点头:“兰若说得是。”
 
法渡扭头便走,那孩子不过是被调包的人类婴儿,若是查探没气多半就是真的已经夭折了,虽然这孩子并不是白灵亲生,但孩子终究是死在庐陵王手上,若孩子没有调包,此刻的下场便是一模一样,此举已将夫妻之间最后的恩情撕成了碎片,若是兰若再对白灵说些什么挑拨离间的话,后果或许不堪设想。
 
法渡才刚刚迈出大门,只听见一阵崩塌声从外面滚雷一样推过来,瞬间山摇地动,屋瓦哗啦啦的朝下滑,人在地上连站都站不稳,就像整个世界都在塌陷。
 
一道虬曲盘绕的白光从地牢方向直飞出来,一片浓浓的灰尘顺着风向远远的散开,在逐渐下沉的日头下面铺成一片诡异的灰翳。
 
白光升到了天顶,转瞬之间头顶的云彩便层层凝聚起来,如同厚厚的棉花黑沉沉的压下来,转瞬之间风急雨骤,大雨如同用盆倾倒一般直灌下来。
 
“天呐!那白氏来了!她要来杀我了!”庐陵王看清楚在云彩里盘虬飞腾的白影,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头扎到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团团捂住。
 
遭受欺骗的愤怒,夫妻反目的痛楚,恩断义绝的绝望,一切的情感都在随着这无边的大雨拼命倾泻,汇集成汹涌的洪流。
 
法渡感到一阵无力。
 
无论他用什么方式去干预历史,无论他做了多少努力多少谋划,无论他在乎或是不在乎,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行,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师父……师父?”兰若从身后把手伸过来团团抱住他,呼吸的气息落在他的后背,“你现在后悔了么?”
 
“庐陵王此人甚至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白灵与你无冤无仇,那孩子更是无辜。”法渡叹了口气,“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后悔?”
 
兰若低声的笑着:“对。”
 
“兰若,喜欢一个人并不是索取,而是付出。你不懂我所求却又机关算尽的要我回应,如何能得偿所愿?”法渡淡淡一笑“我是后悔了,但我不悔我选择了小白,反倒是后悔那时候救了你。”
 
兰若的身体一僵,双手跟着颤抖起来:“你说什么?”
 
“我的师父说过,万物有灵,生死皆命。”法渡答道,“死在战乱当中本该是你的命,我却因为一时不忍救了你,我干预了你的命运,同时也注定了往后会发生的所有变故。算了,我不怪你,我们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从此天涯陌路,不要再相见了。”
 
兰若猛的甩开他,脸上早已经是泪流满面,嘴角却还透着一线惨烈的笑意:“你以为这样就能把一切抵销吗?恨可以放下,可那么多年对你的感情,我要怎么了断?”
 
法渡皱着眉没有回答,这世间的事本就如此,往往爱比恨更难宽恕。
 
看到法渡没有回应,兰若猛然转到了他面前,拽着他的手掌放在自己颈上:“是我做的,让庐陵王看到幻象,劝说他再看一遍孩子,故意把孩子的尸身带给白灵,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哈哈哈,想到现在白夜的表情,我真是太痛快了……你是不是很恨我,恨不得杀了我?你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反正我也活够了,你杀……”
 
“行了。”法渡收回了手,“我不会杀你,也不想杀你。”
 
兰若错愕了一阵。
 
“若我杀你,你便是彻底解脱了。像如今这样,你心中对我有愧,便更放不下。哀莫大于心死,才是对你最大的惩罚。”法渡转身而去,“你若要自尽也是你自己的事,想要活下去亦与我无关。只此而已,师徒缘尽,从此山水不相逢。”
 
兰若大喊一声:“师父,你要上哪儿去?”
 
法渡望着天空中飞旋的身影,忽而一笑:“你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
 
第226章:此生此誓
 
如果不是亲耳听过小白叙述自己的过往,法渡也一定会认为在天空飞旋的是白灵,却不知道那是小白愤怒的宣泄。
 
“小白……小白?快停下来,你如此冲动行事并不能解决问题,先把雨停下来。”法渡试着呼唤他,但此时小白明显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冷静,甚至也不肯听他的劝告。
 
久许不见小白回话,法渡只得换了个方式,把整个王府的空间做了转换。这种方式说来玄乎,实际上也不过如此,修神宗能构筑出一个独立的空间,这样单空间里的改变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在他看来如此,而外人看来便仿佛是生生把王府从地面上连根拔起,竟又比那汹涌而来的大水高出了一截,蔚为奇观。
 
小白终于有了回音:“你为何要帮那无情无义的庐陵王?”
 
“我并非是在帮他,而是在帮你。”法渡应道,“如今白灵受创至此,你该先想法子为她医治续命,这庐陵王纵然该死,却也不急在一时。”
 
“她的病我自然会救,这庐陵王也必须现在就死!”
 
“若你真要杀他,便朝他一人过来,我绝不拦你。你这样兴起洪水又是为何?王府地势原本就高,淹到王府之时,黎民百姓早已经死伤无数,这又有何意义?”
 
“若是真能杀他我早就动手了!”小白怒吼道,“我虽然与白灵约定不可伤他性命,可没答应不让他死于非命!”
 
法渡皱着眉头:“你现在不过是因为愤怒至极又不能直接对庐陵王下手罢了,何必做这样舍本逐末的事情?”
 
“滚开!你再横加阻拦,本君亦不会再对你客气!”
 
法渡也算是见识过了小白的执拗,然而在千年之前,小白除了执拗之外还有着些不可理喻的幼稚和冲动,竟然丝毫不理会别人的好意。
 
小白!小白!
 
小白久久不肯再回应法渡,法渡皱了皱眉头,忽然闭上了双眼。
 
眼前的一切开始恍惚,身边的景致陡然改变,朦朦胧胧就像是飘在云层当中。法渡看到了那一片熟悉的白色烟雾,便飞快的走了进去。
 
小白转身来看他,表情极度惊愕:“你……你为何会在这里……”
 
法渡也没有想到,在那么多年之后首次用到神杀,居然是为了去阻止小白。
 
这个境界当中的小白不过是精神体,具象化后的形象比实际上小得多,看到法渡的时候就像是个踯躅而彷徨的孩子忽然看到了远处的灯火,立刻就朝他靠过来。
 
那一瞬间的反应来自于彼此亲近的习惯,然而很快小白就意识到了这不过是在意识层面的接触,忽然又离开了一段:“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走!你走!”
 
小白背转身的瞬间,法渡立刻抱住了他:“你想杀庐陵王是吗?”
 
小白狐疑的望着他,却还是坚定了点了点头,立刻就要挣脱他的怀抱。
 
法渡紧紧抱着他:“既然你不能动手,那我替你去做吧。”
 
“真的?”小白愣了愣。
 
法渡点了点头。
 
在神杀之境里控制小白是很容易的,但他心里满是抗拒,法渡又怕太强烈的掌控会伤了他,只好换了个策略。
 
“这么做难道不会违背你的慈悲之道?”小白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缓兵之计,不屑的撇了撇嘴:“你用不着来骗我,我不会相信你的。”
 
“一味仁慈劝诫未必就能导人向善,有的时候以杀止杀以暴易暴反而更加有效。若你杀一个人能够保护更多的人,那就是善举。”法渡答道,“我帮你,同样是慈悲。”
 
精神体的表现比肉体来得更加纯粹,小白立刻就露出了顺服的反应,然而就在即将成功的瞬间,小白却忽然把法渡重重的推开:“不,我要杀了他,亲手杀了他!”
 
法渡觉得十分无奈,庐陵王对于此后自己和小白的命运轨迹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他的死活原本并不那么重要,庐陵王的死若真能平息得了这场大水,那也就算是值得了。然而小白的执拗在这个时候爆发,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神杀之境终归属于超凡之境,在这里久留只怕会干扰你的灵识,于你无益。小白,原谅我。”
 
“什么……”小白还没意识到法渡这话的意思,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就像从云端跌下来,瞬间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小白倒不是真被法渡从半空弄下来了,只是精神体暂时脱离了肉体控制而已,简而言之就是——晕过去了。法渡挽着小白的腰,迅速用自己的外袍裹好。也幸亏他恢复了人形,要是还维持着在天上生龙活虎的模样,只怕收拾起来还要更加为难。
 
法渡抱着小白出现在地牢的废墟里时,面前剩下的只是白灵几乎已经虚耗殆尽的残躯。曾经美丽无比的脸庞如今泛着青灰,再也没有一丝活气,如果不是她的胸膛仍在起伏,必定就彻底是一具死尸了。
 
“你来了……”白灵眼里亮着一点温柔的星火,“我知道你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小白如此愤怒却没有办法直接杀了那庐陵王,是与你做了约定吧。”法渡望着她,淡淡的说道,“你很快就会神魂俱灭,再也没有在世的机会。若我倾尽全力,或许还有些希望能救你。”
 
白灵执拗的摇着头:“不用了。”
 
“感情是双方的事情,纵使你对庐陵王再痴情,在他看来,你不过是一个处心积虑要害他性命的怪物。为了这样的人放弃生命,值得吗?”
 
“值得……”白灵努力的提起嘴角,“但真正值得的不是他……而是我曾经付出过的感情……这一辈子浑浑噩噩东飘西荡,我不想成仙……也无意贪恋人间的繁华,唯独是这一个情字……不管是不是给了值得的人,我亦无怨无悔。”
 
很多人都觉得故事里的人太过痴狂,总是为了并不值得的人放弃一切反复受骗,傻吗?痴吗?很多人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当中那么决绝,他们爱的并非是那个人,而是爱上了自己的爱情。
 
法渡双手合十:“你若还有什么心愿,贫僧愿意代为成全。”
 
“替我把那孩子变成人……”白灵拼命开阖着嘴唇,“把他变成人……”
 
“我以为你会求我代你保护庐陵王,照顾你哥哥,亦或是守护好你的孩子。”法渡微微挑眉,“没想到你竟还想让自己的孩子变成人。”
 
“庐陵王……我走之后……生死祸福都是他自己的命数。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管他……亦再也管不了了……”白灵的笑容惨白而冷清,背后却藏着太多深藏在灵魂里的过往。她也曾像法渡守护宝殊那样护佑着庐陵王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境地,而如今终究是什么都没能留下,往后的路她是再也陪不下去了,可无论如何总还是放不下。
 
法渡静静地听着白灵缅怀着往事,看似陪着她匆匆回顾了一生的爱恨情仇,实际上却是在自己的生命里经历了一场轮回。
 
“哥哥……我知道你不会放任他不管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白灵顿了顿,“你终归不会负了他。”
 
白灵很聪明,看事情也通透,她确实看透了法渡对小白的感情,却并不知道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法渡苦笑着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此前从未有过能让半妖成为人类的法门,我也只是姑且一试,其中的风险也未可知。”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白灵叹了口气,“只要你肯冒险尝试,我们母子二人的性命便由得你做主了……若他这能成为人类,起码你还能允他一生温饱康健,将来老了也是寿终正寝;若是真的遭遇不测,我们母子便在黄泉路上做个伴,也免了他在世上受苦受难。”
 
法渡本想说服白灵放弃这个想法,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决绝,倒还在他的预料之外。
 
“好吧,现下情势不便,待你哥哥醒来,我们再来一起商榷此事……”法渡想要转身离开,却被白灵扯住了袖子。
 
“来不及了……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化人之法必须马上开始……”白灵艰难的喘息着,“哥哥嫌弃那孩子,也容不得你去涉险,若是哥哥知晓,必定会拼尽全力阻拦施法,一定要赶在他醒来之前……”
 
法渡微微皱眉,白灵却紧紧拽着他,眼睛里最后一丝星火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我这辈子最后的心愿……我要用最后的时间……看着他成为人,免去这一世身为半妖的流离和屈辱……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好,我答应你。”法渡微微低头,“只希望你将来不要有所遗憾,也不要为今天的决定而后悔。”
 
第227章:门绝技
 
在筹备一切的时候,小白一直都在沉睡,和很久之前刚从蓬莱仙岛逃出来那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那一次小白尽管遍体鳞伤,梦境却显然是平静安宁的,即使是沉睡,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而现在的小白却总是蹙着眉,法渡大概也猜得到,他的梦里一定满是对自己的不满和怨恨。
 
令半妖转化的方法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但终究是有着极大的风险,他心里知道,如果一切都会按照既定的轨道发展下去,那么在小白被封入塔下不久之后自己也会消失。到底是死亡抑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并无从考证,但那始终是笼罩在心头的一团疑云。
 
正因为如此,法渡才更加矛盾。他一面盼着小白醒过来,想要趁着变故到来之前多和他相处一阵,哪怕只是说几句话也好,一面又盼着小白不要醒过来,免得知道他要去涉险,又会跟着担心。
 
原本白灵的事原本不过是庐陵王的家事,无论如何也不该惹来这样的关注,然而就因为小白泛起洪水淹了七城十八邑,原本暂时平静下来的梁国再次变得动荡不安。那天法渡与小白斗法的场面很多人都看见了,正所谓乱世出妖孽,无论事实真相如何,一股不安的气息又开始在市井当中弥漫。也正因为那天的斗法,让朝野之间应证了法渡真有神通,于是很多人开始盲目的置办靠近化生寺的房舍,到寺里上香叩拜的人也越来越多。
 
法渡望着那么盲从的民众,反倒觉得有些羡慕。很多时候人都是难得糊涂,因为越清醒就会越累,掌控的东西越多就越明白自己有更多掌控不了的东西。
 
也不知宝殊到底是哪来的感应,头几天忽然大半夜跑到寺里,居然把法渡硬拽了起来,还没等人说话便拼命抱进怀里。
 
法渡感觉到宝殊在瑟瑟发抖,鞋子落在了路上,衣衫也没来得及穿整齐,不由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
 
“我做了个噩梦……”宝殊额上冷汗涔涔,“我梦见你消失了……不见了……”
 
法渡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那批睡眼惺忪的太监和披头散发的杜寇,不由得笑起来:“就为了这个?”
 
“那场面实在太真实了,必定是个不祥之兆。”宝殊拽着法渡,脸上的表情格外惶急,“当年我母妃过世的时候,魏后遇刺的时候,我全都梦见过这样的预兆……你相信我,真的,一定是真的!”
 
法渡笑道:“纵使我信你,你又要我怎么做?”
 
宝殊望着他,忽然间才意识到自己的梦太过笼统,尽管是不祥之兆,却又没弄清危险的具体来处,不由的傻眼了:“我……我回去再睡会儿,或许还能找到什么预兆。”
 
“行了。”法渡拽着他,“你先别忙走。”
 
这些年宝殊的身量一直在长,而法渡这么多年来一点也没变,不期然间宝殊居然已经和他一样高了,身形也远比少年时壮实得多。
 
“宝殊,你已经长大了。”直到这时候法渡才忽然意识到宝殊已经不再是个会因为饿肚子而缠着自己放声大哭的孩子,而是早已经是一个拥有好几个孩子的男人了。
 
宝殊一脸不明所以,原以为法渡要对他嘱咐什么要紧的事,没想到他却忽然冒出这句话来。
 
“有些事情我可以替你做,有些事情却终要你自己去面对。”法渡没有再去抚摸他的脑袋,而是用男人的方式拍了拍他的肩背,“你很聪明,也远比你自己所想的更强大。做事之前需得多想想,并非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除了我之外,你总还有可以倚仗信赖的人。”
 
宝殊在原地站了一阵,忽然幽幽的开口:“你是不是……要走了?”
 
法渡心头微微一震,脸上的微笑却没有丝毫变化:“国师不过是个虚位,若我干预太多,便会惹来更多的猜忌。我最近很忙,没时间常去看你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替你分担政务,你自然得学着适应没有我的日子。”
 
宝殊跟着一笑:“那你是讨厌我了?”
 
法渡摇摇头:“你的家国,你的天下,总得由你自己来守护。和讨厌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骗子。”宝殊脸上的笑容仿佛是在捉迷藏时被抓到的孩子,无害而天真,“你千叮万嘱,终归不过是要离开我而已。”
 
法渡皱了皱眉,还想开解他几句,宝殊却又扑上来:“你走便走吧,只要你开心,我亦不会强留你。”
 
法渡读得出他的喜怒却终究读不出他的心思,唯有笑了笑:“你能有此觉悟,即使有朝一日我真的离去,也算是放心了。”
 
“师父?师父!”
 
法渡被人摇晃呼唤着,艰难的从梦境中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便看见了黑暗里的两双亮汪汪的眼睛。
 
“呼,可终于醒了。”雪休松了口气,“你要是再不醒,覃飞就真要用冰水泼你了。”
 
覃飞不着痕迹的跳了跳脚:“我那是开玩笑的,呵呵呵,我哪敢呢?”
 
“师父,你是做噩梦了吗?”雪休也不理会覃飞的插科打诨,给法渡奉上了一杯不凉不热的茶,“先喝口茶,压压惊。”
 
法渡皱着眉头,他已经许久没有过真正的睡眠,自然也不会有梦,他早已忘记了在继承血缘之初,他自己也常会做那种类似于预言或是启示之类的梦。今天的梦境来得十分突然和真实,就和宝殊所叙述的一样,他看到自己被包围在一团红光当中,眼前小白的表情如此绝望,而他却只能任由自己一点点消失。
 
“师父,其实我还真挺好奇的。”覃飞探出一个脑袋,“你是神啊,什么样的梦能让你害怕成这样?”
 
法渡忽然攥紧了袖袋里的血舍利。
 
他不怕自己走向那未知的归处,只是害怕看到小白露出那样绝望的表情。
 
“覃飞,我梦到自己消失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覃飞愣了愣神,“莫非和那化人之法有关?”
 
法渡忽然站起来:“覃飞,你去把白灵和那孩子带来。”
 
雪休覃飞二人齐齐问道:“大半夜的,这是要做什么?”
 
“此时便是最后的机会,化人之法不能再拖延了。”法渡说道,“我不止看到了自己的消亡,也看到了这个王朝覆灭的时间。”
 
两人齐齐被吓了一跳。
 
覃飞抢着问道:“是什么时候?”
 
法渡淡然道:“三天之后,傍晚。”
 
“三天之后?”两人更是觉得难以置信,这夜如此平静,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谁能想到偌大的一个王朝竟会在瞬息之间彻底倾覆!
 
“为什么?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在短短三日之间便覆灭了?”
 
“我并不知道理由,只知道那个时间而已。”法渡摇了摇头,“那时天下大乱,很难再找到如今这样的安宁之地来完成法术,白灵的身体也再经受不住颠沛流离,需得在那之前完成一切。”
 
雪休大半天没回过神来:“可……可是……”
 
“你可还记得那山中皇陵的所在和开启进入之法?”
 
雪休恍然大悟:“原来那皇陵就是为了这王朝倾覆之日筹备的?”
 
“如今已是一切清算之日,亦是你抉择之时。你的过往我无心计较,只凭你本心作答。”法渡答道,“事到如今,你还是否愿意跟随于我?”
 
雪休挠了挠脑袋:“师父,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王朝倾覆,昔日的安宁荣耀便不复存在。从今往后便要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墓穴当中直至终老,不能半途而废更不可反悔离开,你的子孙后代亦要守着秘密永远生活在尘世之外。”法渡说道,“你可做得到?”
 
雪休思索了片刻,忽然噗通一声跪下:“若不是师父捡回雪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这些年跟随师父,师父对我亦有养育之恩。那次贸然造次,师父也没和我计较……师父待雪休如此,雪休无以为报,离了师父,雪休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何处可以容身。雪休愿跟随师父左右,永世不悔。”
 
“好,你现在便开始筹备,待到一大早就开始安排寺中僧侣准备撤离,但一定要隐秘行事,不要张扬于外。”法渡吩咐道,“待到最后一天再去通知宝殊,切不可提前走漏风声。”
 
雪休傻了眼:“那小皇帝三宫六院那么多嫔妃,外带太监宫女总管侍卫一大串,只给他一天时间,哪里来得及安顿?”
 
“宫里人多眼杂,只要有一点风声,立刻就会闹得朝野尽知,到时候便谁都无法保全。”法渡答道,“宝殊能带走的注定只是少数人,除了那些人之外,与这王朝更迭的进程已是无关紧要,理应可以保住性命。此事紧要拖延不得,你快去吧。覃飞你留下,我还有别的事情嘱咐你。”
 
“你准备好了吗?”雪休应命而去,法渡才又唤住覃飞,“开始之前,理应让你知道其中的凶险。”
 
从发现修神宗的血缘是自兰若开始之后他便意识到,身边这些人的存在都不会是毫无意义的。雪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一车车的典籍雪休全都记在心里,那分明就是蚀骨宗的独门绝技。
 
雪休纵然知道法渡在谋划化人之法,却并不知道这个方法真正的施行之法。法渡瞒着雪休,就是不愿意然这个法子流传下去。这也就是将来的成泉和陶家航都不知道这个法子的原因。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老天匀出来的,也不知道它哪天一高兴就给收走了,若能成功就当是赌赢了,纵然失败……那时候我怕已经没命了,哪还有工夫和你计较。”覃飞释然一笑,“喊你一声师父,便是把命给你了。你想做什么,我都没有异议。”
 
“很好,去吧。”法渡点点头,“把白灵和那孩子带来。”
 
第228章:妖族本性
 
白灵把孩子交到法渡手上的时候,法渡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上次匆忙一见,法渡不过觉得那时庐陵王与白灵的孩子,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地印象,而再次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那孩子又笑了起来,好像是十分亲近的模样。法渡仔细辨着他的眉眼,仿佛本没有多少意义的名字忽然间便出脱成了鲜活的生命。
 
法渡问道:“这是你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你可真的想好了?”
 
白灵提起嘴角,笑容里总有几分不舍,而话语里满是决绝:“我执意如此,永不后悔。”
 
“好吧。”法渡点点头,“那你便出去等着,无论里面发出什么响动都绝不要靠近,更不要进来。”
 
白灵点头应允,忽而又转身回来:“再让我看一眼孩子……就一眼。门一关上,或许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法渡体恤她们母子情深,便又把孩子递了回去,没想到那孩子竟拽住了他的衣袖,咯咯的笑着不肯回到母亲身边。
 
白灵一见这光景,居然释然一笑:“这孩子与你倒是很有缘分,若你不嫌弃,便做他师父可好?”
 
法渡心里明白,半妖对于力量有一种天生的倾向性,他不由自主的贴近法渡不过是因为天性而已,白灵也不过是顺水推舟,怕自己神魂俱灭之后孩子会孤苦无依,所以才想这个一个说辞让法渡可以顺理成章的照顾他。虽然心里敞亮,可法渡也确实觉得这孩子投缘,终究还是点了头:“若他有幸能过了这一关,我必定会护佑他长大,保他平安康健一世无虞。”
 
白灵重重的跪下,朝他磕了三个头,什么也没说便扭头去了。
 
“师父,咱们这就开始吗?”覃飞虽然表现得无所谓,可事到临头总还是有些害怕,他反复的确认,不过是希望能从法渡口中得到些安慰。然而这化人之法原本就是法渡一时灵光乍现的产物,并没有得到任何应证,连法渡自己都没谱,又能给他什么安慰呢。
 
“开始吧。”
 
既然是自创,也就没有什么法阵或是媒介,不过是把血舍利放在那孩子与覃飞之间而已。法渡尝试着去从两人的血液中将不需要的部分分离出来的时候,血舍利也跟着亮了起来,明灭的速度很快跟上了他的心跳。这让法渡觉得十分意外,同时也觉得兴奋,他原本只打算把血舍利当作一件从旁辅助的增幅器,没想到它竟能主动与自己的力量相互呼应,俨然成了另一个自己,力量也瞬间达成了双倍的效果。
 
然而这些过程和变化只有法渡能感觉到,在覃飞和那孩子看来却是一个无比痛苦的过程。看到覃飞脸上扭曲到极致的表情,法渡还以为他们会拼尽全力的嘶喊哭号,然而痛苦到了极致,他们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是在每一分每一秒的极致折磨中无声的释放着自己的痛苦。
 
“覃飞,你还撑得住吗?”
 
法渡的问话并没有得到回应,覃飞痛苦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却用眼神诉说着自己的决绝。身为半妖,他本就没有选择,更没有退路。
 
“好,接下来可能会更加痛苦,希望你能坚持到底。”法渡说着,平地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仿佛是地震一般,再抬头看时,眼前的覃飞已经没了踪影,坐在那儿的却是消失了许久的虞天!
 
“虞天!”看到这一幕,法渡才忽然明白虞天能够彻底妖化,竟然是因为取代了覃飞的位置!
 
“你不用担心,你的徒儿已经被我送到安全的地方,性命无虞。”虞天身为半妖便能跻身四方大妖之列,他的力量自然比覃飞要强大许多,即使遭受这样极致的痛苦,依然还能与法渡对话。
 
法渡冷笑一声:“我一直以为是白灵利用了你,没想到……却是你利用了白灵。”
 
“白灵不是说过吗,心中既然有欲念,就要为此付出代价。我倾慕于她不假,亦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然而如今借她亲生儿子的法阵成全自己,便是她利用我的代价。”虞天虽然也因为痛苦而蹙起了眉头,说话的语气却还保持着悠悠然的气度,“你可千万别停下来,法阵正在紧要关头,这孩子也是奄奄一息,若是你贸然停下,他可是会送命的。”
 
法渡的脸色变得铁青,一句话也不应,虞天以为法渡是因为自己被利用而愤怒,然而法渡此刻的感觉却全然不是如此。
 
法渡从来都知道,血舍利有多么强大就有多么危险,在它沉睡的时候便足以引起花草植物乃至人类的异变,如今苏醒过来,它本身便是一股无法控制的可怕力量。血舍利本身就有灵性的,被法渡带在身边的时候仍然无时无刻都在试图入侵并控制他的意识,法渡用尽全力压制着它,力量虽然在无声无息之间逐渐增长,可那又何曾不是一种异变?
 
就在刚才虞天强行突入这个空间并且把虞天换走的时候,法渡的心神稍稍松懈,就在那一瞬间,血舍利的力量忽然凌驾于他之上,然后便逐渐开始主导这场法阵的走向。此时纵使法渡真想停下也是无能为力,因为此时真正主导一切的已经不是自己,而是血舍利。就像一开始血舍利成为他的附属一样,现在却是他成了血舍利的俘虏,只能被裹挟着前进,丝毫由不得自己的意识来做决定。法渡心头满是惊骇,哪里还有心思去在乎虞天在说什么做什么?
 
“……很好,很好!”虞天能感到自己体内那一半人类的血缘正在被替换,从未有过的丰沛妖力仿佛从灵魂深处直涌了上来,已然是欣喜若狂。然而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听到法渡开口:“既然有欲念便要为此付出代价,你可想过自己得偿所愿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话音才落,虞天便感到脸上传来了极其可怕的烧灼感,几乎是在瞬息之间那张漂亮的脸化去了原本的精致五官,堕入阎罗轮回之外最深沉的噩梦,除了眼睛之外,只剩下了一片分不清形状的焦黑血肉。他捧着如同冰淇淋一样融化的脸,凄怆的高喊:“易勋,不!”
 
“哈哈哈……这样的代价,你承受得了吗?”法渡听到自己的身体在发出本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虞天有多恐惧他,他便有多恐惧自己。
 
那笑声不属于他,那表情不属于他,那种近乎失控的力量更不属于他。
 
就在这一瞬间他才真正明白了血舍利的由来!
 
忽然有一阵力量从后背袭过来,法渡只觉得一阵神思恍惚,整个人便朝一边歪倒,眼前昏黑一片,仿佛所有的内脏都给震得移位了一般。
 
“小……小白……是你……”法渡脸上带着惨烈的微笑,那笑声裹着血的味道,每一声每一字都是退无可退的绝望,声声皆是撕心裂肺。
 
白灵依照约定不会进来,虞天未保万无一失,一定不会再让其他人靠近这里,既然如此,能在此时潜入这里的,自然只能是与虞天合谋夺宝的小白!
 
法渡千算万算,甚至已经想好了应对夺宝的方法,然而他却从来也没想过那场夺宝竟然会发生在这个时候!
 
“既然法阵已经完成,血舍利我便带走了。”小白神采奕奕,没有一点疲惫困倦的模样,之前那么多天的昏睡不醒,竟然都是装出来的。
 
“小白……为了血舍利……你竟伤我至此?”法渡想笑,然而笑声到了喉咙却变成汹涌的血流。他能伤到这个地步,小白刚才那一击势必是全力而为,没留半点余地。然而也幸亏这一下令他的肉身暂时受创,竟然意外的脱离了血舍利的控制。
 
小白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我本无意做到如此地步,然而你有神体,我若不全力施为,如何能从你手上夺走血舍利?”
 
小白神采飞扬,全然是胜利者的姿态,带着一种极其少见的狠绝。
 
时至今日法渡仍记得,纯善的妖永远都成不了大妖。
 
这才是小白的另一面,出离于温情脉脉的外表之下真正的妖性。
 
“小白……你可曾想过……你刻意接近我之时我便知道你有所图谋,却从来不曾防备你……”法渡问道,“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歇脚亭初见确是偶然,后来得知云虎在追寻此物,它又在你手中苏醒,我才发现那庐陵王手里得到貌不惊人的什物竟然是一件睥睨天下的异宝。原本我只想夺宝便算了,没想到你竟有神体,我没有胜你的把握,只好借着机会接近你。后来……”小白微微皱眉,“如今除了要用这血舍利修神以外,我现在更需要用它来保住白灵的性命。既然血舍利已经到手,多说无益,你的理由我不想知道,亦没必要知道。”
 
法渡脸上现出一种古怪的微笑:“若这血舍利我执意不肯给你呢?”
 
小白扬了扬眉:“你还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拦我?”
 
法渡把视线投向小白手心里的血舍利,在那一瞬间小白便觉察到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全都集中到了自己手里,血舍利立时脱手而出,摔落在地上!血舍利看来坚硬,这一碰却立刻分崩离析,看起来像是摔碎了,实际上在落地之前便已经碎裂开来,那些崩开的碎片也在同一时间便在空气里消弭于无形!
 
小白眼疾手快的捞住了最大的残片,虞天猛冲过来拽住他:“走!快走!他想和这血舍利同归于尽!”
 
眼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法渡猛地晃了晃,终于还是栽倒在地。
 
“师父!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耳边传来雪休的声音忽近忽远,就像是飘在雾里怎么也听不真切。
 
法渡的眼前一时黑一时红,仿佛所有的东西都掺杂在了一起。
 
在那一片混乱之外,他清晰的感觉到了身体里出现了两个频率完全不同的心脏,各自在按照不同的节奏不住的跃动。
 
第229章:自以为是
 
也许是潜意识里知道时间已然不多,法渡并没昏迷多久便醒了过来。本文由首发
 
雪休守在他身边,看他醒来便立刻冲了上来:“师父,你终于醒啦!”
 
云虎坐在对面的窗棂上,就像小唐最惯常做的动作。听到这边的响动,他翻身跃了进来,却站在后面一言不发。
 
法渡努力开阖着嘴唇:“覃飞呢?那孩子呢?”
 
“覃飞醒着,只是身体还不受自己控制,没办法来看你。”雪休老老实实的回答,“白夜看来是真讨厌那孩子,只带走了自己的妹妹,却把他撇下了,这会儿正安置在寺里用米粥喂着呢。”
 
“还活着……”法渡忽而松了一口气,“幸好还活着。”
 
兰若叛离,覃飞还躺着,雪休一个人早已经没了主意:“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办?”
 
法渡披衣起来,脸色已然恢复到了平时的模样,丝毫看不出重伤初愈的模样:“你们按照原计划准备撤离。”
 
“那你呢?”
 
法渡微微一笑:“追回血舍利。”
 
听他这么一说,雪休顿时有些发懵,若说血舍利重要,可法渡并没有为血舍利的失落表现出太大的急迫和失落;若是血舍利不重要,法渡却在重伤初愈之时便非把它追回来不可。
 
“去吧,寺里僧人众多,该安排的事情还多,无须守着我。”
 
“……是。”雪休点了头,乖乖的退出去了。
 
法渡闭上双眼小憩了一阵,睁开双眼时,云虎还站在床前。
 
“你有话和我说?”
 
云虎平静的回答:“没有。”
 
法渡看着他便能察觉到他心中的情绪远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不由的笑起来:“你有什么就问吧。”
 
云虎再次摇摇头:“没有。”
 
法渡也算是服了云虎的的执着,小白的执着在于他只相信自己,云虎的执着却在于他谁都不信。
 
既然云虎什么都不肯说,法渡也只得翻身起来:“我此刻就要去追回血舍利,你要与我一同前往吗?”
 
云虎摇了摇头:“哪怕他们谋划重伤于你夺走异宝,到底也罪不至死。”
 
法渡总算是弄明白了他的来意,平常云虎看见化生寺都要远远的绕着走,对他更是避之不及,今天主动找上门来,敢情就是为小白和虞天求情?
 
笑声刚要出口,他只觉得胸口的另一颗心脏猛的跳动了一下,只觉得一阵恍惚,随即便发现云虎已经被自己掐着颈子举到了墙边。
 
法渡猛然退开一步,云虎便顺着墙壁直摔下来。
 
“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毛病,忽然上来就动手?”云虎蹙着眉头看他,却意外的看到了法渡眼里破碎的情愫,“怎么回事?”
 
法渡又退了一步:“不要靠近我。”
 
云虎靠过来的时候,法渡已经飞快的隐去了身形。
 
体内的两颗心脏在用不同的频率跳动,撞得他自己一阵阵的恍惚。
 
“原来竟是这样……这就是我消失的理由……”法渡用手抚着胸口,自嘲的笑起来。左边那颗心脏按照自己的频率执着的跳动,右边那颗却时快时慢,随着他的情绪不断变换。
 
“走吧,不过就是一条白蛇……”法渡听到喉咙里发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只要你想要,九天三界,全都可以属于你……”
 
“虞天!把血舍利给我……把血舍利还给我!”
 
小白愤怒的扑向虞天,他却飞快的消失然后出现在小白背后,语气照例的轻描淡写的冷漠:“别傻了,如今你没了金身,再也不是我的对手。好歹同修一场,我也不想要了你的命。”
 
“我已经按照约定容你幻化妖身,如今血舍利对你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你为何还要抢夺?”金身离体带来的重创令小白几乎站不稳,然而他所有的心念都系在虞天手上的血舍利碎片上,根本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我需要血舍利来救白灵……你明明知道……若你对她还有一丝真情,便将血舍利交给我。”
 
“白灵……已经死了。”虞天牵动着脸上焦黑的肌肉,幻化成一个枯朽的笑容,“形神俱灭。”
 
“不!不可能!明明是你带着她提前离开……”
 
“白灵早已经耗得油尽灯枯,那时候她等在门外,其实早已经是奄奄一息,我们终究是晚了一步。”虞天所说的内容,远比他的声音更加冰冷无情,“我过去抱她的时候,她便已经死了。我用尽全力保她离开了你的视线,随即她便消失在我怀里,什么都没留下。”
 
小白好像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气力:“不会……不会!若她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告诉我血舍利可以替她续命?为何……”
 
“我若不这么说,你又怎么会倾尽全力对易勋下手?”虞天答道,“可惜啊,你咬着牙背叛了易勋,如今却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妹妹没能留下,易勋如今也对你恨之入骨。易勋对你毫无防备,想必是动了真情,而你偏偏信我,不信他。”
 
“我信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小白攥紧了拳头,狠狠的砸在地面上,“输了,也是输给了自己的心魔。”
 
鲜红的血液顺着地面径流,然后飞快的被雨水冲淡,最后消弭于无形,到底什么也没剩下。
 
“罢了。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为什么要杀你?现在你连金身都没有了,早已经不足为惧。”虞天攥着血舍利,早已经被焚烧得看不清面目的脸正在飞快的愈合重生,“我倒想看看易勋那和尚会怎么对付你。”
 
小白抬起头来朝着虞天怒吼,眼睫上的水汽早已经辨不出是雨水还是眼泪:“虞天……你到底因何恨我至此?”
 
“昔日我灵骨初成纵情山水之时恰好遇见白灵,便是两情相悦,却不巧被你撞见。你那时朝着白灵说了一句:他只不过是只低卑的半妖。”看到小白脸上的表情,虞天反而笑得更加畅快,“对,你根本就不记得了。然而就是这句话令白灵舍我而去,也就是这句话成就了如今的虞天。”
 
小白觉得有一股炽热的气流正顺着虞天抓住他的胳膊朝着四肢百骸游走,仿佛是他心中深藏百年的怨愤和不甘。他无从抗拒,甚至也不想去抗拒。
 
“对了,易勋就快来了,我现在可不能伤你。”虞天忽然放了手,脸上露出了畅快无比的笑容,“我要你完好无损的呆在这里,看着自己怎么被最爱的人伤得体无完肤。哈哈……哈哈哈……”
 
虞天的消失与法渡的出现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看见法渡的那一瞬间,小白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态度来面对他。
 
然而法渡只是轻描淡写的望了他一眼:“你的金身没了。”
 
法渡用的是陈述而不是疑问的语气,竟然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小白忽然觉得自己的秘密到了他面前全都无所遁形,显得有些窘迫。
 
然而就在他考虑该如何应对的时候,法渡却忽然转过身不再理会他。小白心中忽然涌出一阵惶恐,刚才的那句话就像是在朝陌生人问路一般,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情绪的波澜。他不怕质问,不怕苛责,甚至情愿法渡把之前他所做的一切原原本本朝他报复一遍,却唯独没料到,法渡竟然选择对他视而不见。
 
爱与恨皆不是放下,若法渡对他还有一分情意,便总会对他之前的欺骗有所反应。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法渡仿佛不过朝夕之间,便彻底把他放下了,把他们之间的过往全都放下了。
 
小白只觉得整个世界黑白一片,他生命里所有美好的东西全都破了碎了没有了。
 
妹妹,易勋,美好的记忆。霎那之间全都没了。
 
“你不杀我?”
 
法渡回过头来,淡淡的摇了摇头。
 
“虞天不杀我,你也不杀我……”小白笑得凄凉,“是不是我已经不值得你恨,亦再也不值得你在乎了?”
 
法渡望着他,远远超脱于本该表现出的情绪之外,仿佛冰冷的抚摸着他的悲哀:“你希望我恨你?”
 
小白没有回答,只是麻木的望着法渡。
 
“好吧,你先回化生寺等我。”法渡脸上浮现出惯常那种温柔恬淡的微笑,仿佛一切都还没开始,一切都还没结束。
 
这样的笑容给了小白一种错觉,仿佛被精心修补好的瓷器,内里那些破的死的麻木的全都还在,从表面上看来却依然完美无缺。
 
法渡返回化生寺的时候,小白就静静的坐在案几面前,像一座泛着白色瓷光的雕塑。
 
法渡走到对面,缓缓的盘膝坐下,顺手把那块血舍利碎片放在桌面上。
 
小白的眼眸里映入了血舍利那般血的红,火的红,却在不期然间笑起来:“你把虞天杀了?”
 
法渡就着桌上的水给他沏了一杯茶,脸上照例带着微笑:“为什么这么说?我身上有血么?”
 
“怎么会有血,你就是真的杀了虞天,亦不会让自己身上染上一丝鲜血。”小白摇摇头,表情异常苦涩,“你不会让他死,只会让他生不如死。”
 
“你还真是了解我。”法渡把茶推到小白面前,“自以为了解我。”
 
第230章:舍利真身
 
小白聚精会神的看着血舍利,丝毫也没注意到面前沁绿的茶汤。须臾之间,血舍利忽然变得格外耀眼,发出嘭的一声脆响,碎成了千万碎片,在同一时间便在空气里消弭于无形!
 
“看够了吗?”法渡用眼神指出了茶的方向,微笑道,“喝茶。”
 
法渡连动也没动便轻描淡写的毁了血舍利,经历了先前这遭重伤,他非但没有衰弱,力量反而比之前更为强大。
 
小白端起茶杯,明明那水早已经放置在案上很久,早就彻底冷透了,而那茶捧在手里虽然是冷的,茶叶却全都泡开了,就像刚刚煮沸过一样。他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那酸甜苦辣纷繁复杂全都聚在舌尖,根本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味道。蛇的舌头最为敏感,这样的味道于小白来说简直是一场折磨,立刻便全都吐了出来。
 
法渡的神色并没有变化,只是温和的问着:“什么滋味?”
 
小白摇着头,到底形容不出那到底算是什么味道。
 
“这是我心里的滋味。”法渡给自己也到了一杯,细细品了一口,“果然……不怎么好。”
 
“你到底想怎么样?”小白是个直白的人,坐在这里一直猜测法渡的心意实在快把他逼疯了,这样反复无常的游戏,对他而言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骗我伤我没关系,夺走血舍利也无妨,唯独是你水漫帝京妄造杀孽,我却不得不给天下一个交代。”
 
小白本以为法渡要和往常一样与他讲情理,没想到却会听到这样的说辞,心头忽而生出轻蔑的意味:“到头来……你不过是为了稳固自己国师的地位?”
 
法渡细品着手中的茶,并没有做出回应。
 
小白忽然站起来,法渡还以为他是盛怒之下要对自己攻击,没想到小白忽然俯身贴了过来。此时连引以为傲的大妖金身都失却了,他的嘴唇几乎没有温度,只有排山倒海般的情感。
 
法渡手中的茶杯已然撞飞了,侧在地上倾倒出涓涓的茶汤。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我以为我在演戏……你呢……你的感情又有几分真实……几分虚妄……”小白轻轻的呢喃着,双眼逐渐失神之后瘫软下来,慢慢的滑到了法渡怀里。
 
在最后一丝清醒盘恒之际,他只听见法渡在耳边轻声吟哦:“在于何自在?染著名为染。彼云何清净?云何得痴名?痴人何故迷?云何名智人?何会别离已,名曰尽因缘?”
 
在什么地方才能得到自在?什么是污秽?什么是清净?什么是妄执?为什么人会心性暗昧,迷于事理?愚痴之人被什么所迷惑?什么样的人才能算是智者?要经历怎么样的分离才是因缘尽了?
 
雪休推门进来的时候直接吓了一跳:“师父,他这是死了吗?”
 
“我只是让他睡上一觉,等他醒来的时候便一切都结束了。”法渡淡淡的笑着,“那镇妖塔可按我吩咐的准备好了?”
 
法渡仔细想过,用自己的力量来封锁镇妖塔,那封锁的力量势必会和自己有关,终究是不保险的。所以他才耗费心思用现有的材料模拟了一个可以靠雷电和太阳能聚光造出的双向力场,他要困住小白,同时也不想让外界的人有机会伤害他。
 
放置在塔心的死门是第二道封印,看似是为了封印小白,其实却让灵气汇聚于塔内,即使他无法脱塔而出,依然可以如同那沙海王陵中的海蛟一般进行修炼。
 
“成了,封塔。”
 
地穴大门关闭之时,法渡原本还想多看小白一眼,然而却终于是没见着。
 
听闻国师处置白蛇的消息,很多民众都特地赶来围观,宝殊下了早朝居然也跟着过来了。塔外原本就已经是人头济济,皇帝再御驾亲临,便把那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法渡回头看到宝殊,便朝他合十行礼:“陛下怎么来了?”
 
宝殊望着已经彻底封闭的塔门,脸上露出了几分讥诮:“想不到你竟真能下手……朕以为你如此迷恋他,必然会对他网开一面的。”
 
“他兴起洪灾祸于百姓,我自然要给天下一个交代。”法渡淡然道,“只是陛下来得晚了,竟没能亲眼目睹,甚是遗憾。”
 
宝殊微微眯着眼睛,试图从法渡身上看出什么端倪,然而终究还是失败了,便只好报着试探的态度问他:“你真的未曾觉得心痛不忍?”
 
法渡抬眼望他,淡淡的摇了摇头,那双眼睛如同平静无波的湖面,读不出任何一丝的情愫。
 
“如此便好了……易勋,今日还有不少政务要处理,朕便先走了。明日你若是无事,便到宫里来看看朕,即便是喝茶下棋也好。”宝殊知道法渡杀伐决断,却没想到他对白蛇也能如此狠心,脸上不由的绽开了笑容。
 
雪休在后面看得腹诽连连,等到宝殊走了才挤到法渡身边:“师父,我实在是不明白。您的伤好了,血舍利也妥善处置了,若是说着兴起水灾的大罪不可饶恕,那杀了他岂不是更痛快,何必还要大费周章的把他困在镇妖塔下?师父?”
 
法渡并没有回答雪休,而是望着那紧闭的塔门,仿佛真的可以从里面看到什么一样。
 
“你找我何事?”云虎照例从窗户进来,脚下踏着稀疏的星光月影。
 
“请你喝茶。”法渡抬了抬手,“请坐。”
 
云虎依言坐下,脸上的表情却写满了不高兴。
 
“你在怨我对虞天和白夜的处置太重?”法渡笑道。
 
“我哪敢啊。虞天不过是损耗真元,过上百年也就复原了,只算是小惩大诫。”云虎顿了顿,“只是白夜……纵使他负你在先,也远不用做得如此决绝。”
 
法渡微微一笑:“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你肯告诉我吗?”云虎瞪着眼睛。
 
法渡一字一顿的回答:“因为血舍利。”
 
云虎惊诧道:“血舍利?那血舍利不是已经被你毁了吗?”
 
“我毁灭不了它。”法渡笑着摇头,“这世上任何人、妖灵、鬼怪,乃至于非凡的上仙神灵,没有一个能毁灭它。”
 
云虎怔了怔:“它……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是一种生命,一种凌驾于神灵之上的存在。”法渡淡然道。这么久以来他也曾经质疑过血舍利的由来,它不过是一颗陨石,为什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引导生物变异和蓬莱仙境的存在或许还可以用强辐射和星体上携带的物种来解释,那么它本身所具有的灵性和力量又是什么?
 
后来他仔细思考过那壁画的内容,之前他一直以为那巨大的红点是北海王座,后来才忽然明白过来。那壁画上的记录的并不是北海王座把他们引入蓬莱仙境的画面,而是血舍利的光焰染红了天空,引导着他们走进了蓬莱仙境。
 
血舍利有谋算,有计划,有属于自己的意识。
 
直到血舍利忽然消失和覃飞阿煦所陈述的事实互相矛盾,法渡才豁然开朗,血舍利为什么一定只是一种工具,而不能是一种生命?
 
或许它本来就是一颗独立的星体,而星体为什么就不可以是一种特别的生命形式?人有智慧有灵魂,身体里有着各种各样的细胞和细菌,这和一个星体的存在状态根本相差无几。
 
如此玄妙的理念,法渡原以为还需要细细解释云虎才能明白,没想到他却立刻领会了法渡的意旨:“你的意思是……它是上神?”
 
“上神?”法渡点点头,“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是上神。”
 
回想之前血舍利的各种状态,似乎一直都没有发挥到极致,如果它的力量真的彻底苏醒,其力量之强大确实难以想象。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众神的层级之上还有着更加强大而难以捉摸的存在,神上之神。
 
云虎倒吸一口凉气:“上神……难以置信,那样一件貌不起眼的东西,竟然会是这样惊人的存在。”
 
法渡轻声问道:“你相信我所说的话?”
 
“上神之说古已有之,典籍所载无非开天辟地炼石补天的盘古女娲,可从未曾听说竟然会是……会是这样的一块石头……”云虎摇摇头,“虽然你的说法过于骇人听闻,但我仍愿意相信你所说的话。”
 
法渡很高兴云虎那么快就领悟了他的意思,不由得笑起来:“我果然没看错你。”
 
云虎似乎被这忽然的夸赞弄得很不好意思,硬撑着冷下了脸:“那你又要我为你做什么?”
 
“虞天夺走血舍利的时候,虽然它本身还保有一些力量,神魂却已经不在原处了。”法渡答道,“我追回血舍利,也不过是想确认这一点而已。我所毁灭的,也不过是它残存的力量。”
 
云虎愣了愣:“那它的神魂去了哪里?”
 
法渡按着自己胸膛的右侧:“在这里,它成了我的第二颗心脏。”
 
云虎惊诧莫名,无意识的走了过去,将手掌贴上法渡的胸膛,里面确实跳动着两颗心脏,如同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滚动着地狱般漆黑的邪恶力量。
 
“……真的在这里。”眼前的一切太过震撼,云虎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发出的声音似乎都已经不受控制。
 
“血舍利的力量太过强大,根本找不到可以承载它的肉身。”法渡淡然道,“那天它趁着我分神之时侵入了我的身体,然后借着我的情绪迅速生长。很快它就会彻底压制我的意识,成为身体的主宰。到那时我便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行动,或许……那便是这天下真正的末日。”
 
这就是血舍利的本源,同时也是西王母忌惮它同时又想尽办法把它留在蓬莱仙境的理由。
 
“我该做什么?”云虎沉吟了好一阵,“我能为你做什么?”
 
“在安顿好一切之后,我会找个合适的地方了结一切。”法渡答道,“我想不到其他的人可以来做这件事,只好把你找来了。”
 
云虎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是要我……杀了你?”
 
“也算不上吧,也就是在我自我了断之后处理一下后事而已。”法渡的笑容没有丝毫的黯淡,“只是我也不知那时到底会是什么模样,或许是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可我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委屈你了。”
 
云虎沉默了一阵:“所以你把白夜锁在塔下,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神灵崩解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法渡点了点头,“不要死在他面前,是我对他最后的守护。”
 
第231章:山拱手
 
“师父,你要的剑已经铸好了。”雪休把那柄匕首一般的短剑放到法渡手里,“内部的机关都是按你的要求做的,只是……你连指头都不必动便可以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何必还要打造这样的东西?”
 
法渡抚摸着剑刃,让血顺着锋刃径流,那剑就像有了生命,瞬间便把血彻底吸收进去,随即爆出了数尺长的火焰,马上又熄灭了,火光转瞬即逝,却把那柄剑映得犹如一块烧红了的炭火。
 
雪休看得发愣,法渡转瞬之间便把一柄普通的事物变成了充满灵气的法器,这过程实在是太过玄妙,不由得心生敬佩。
 
“这是礼物。”法渡笑道,“送给朋友的礼物。”
 
“朋友?哦……”
 
雪休实在搞不清法渡身边那些古古怪怪的人,说是朋友往往却互相杀伐,说是敌人却又能坐在一起喝茶,看不透啊看不透。
 
“师父。”经过法渡的调养和治疗,覃飞终于可以起来活动了。也许是跟那孩子同生共死过一场,孩子对他甚至比对照顾自己的雪休还要亲近,覃飞倒也不避讳,时常抱着那孩子走来走去。
 
法渡问道:“你身体可还好?”
 
覃飞点头微笑:“死不了。”
 
虽然是在化人之时突生变故,法渡对覃飞总还是怀着几分内疚:“法阵被虞天所趁,如今这孩子已是完整的人类,而你……我答应你的事情终究是做不到了。”
 
“师父无需自责。”覃飞摇摇头,“都说生死有命,看来我原本就没有这个命数。罢了,有命该生无命该死,不过是和以前一样而已,怪不得任何人。”
 
法渡略一沉吟:“很好,之前我问过雪休的问题,如今也要原样问你一遍。事到如今,你还是否愿意跟随于我?”
 
覃飞大笑起来:“只要师父不嫌弃,你在哪儿覃飞就在哪儿。”
 
“王朝倾覆之日将近,需要转移的人数众多,很难全部予以安置。”法渡点头,“我会将现下所有的人一份为二,一宗为蚀骨,负责照管典籍与病弱年迈之人,交由雪休管理;一宗为化形,从旁保护众人撤离,这一宗……便交由你管理。”
 
覃飞有些发懵:“师父,我本是外来人,你居然这么相信我?”
 
“我自信看人的眼光不会错。”法渡摇摇头,“化形宗从今天起交到你手上,你便不再是昔日放纵无忌的覃飞,希望你悉心管理宗族,勿要把此事当成儿戏。”
 
覃飞答道:“好吧,既然师父觉得我还有些用处,覃飞残生必定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法渡点点头,表情有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曾经拼尽一切想要彻底毁灭化生寺,然而此时此刻为了这个王朝可以以最少的杀戮来完成更迭,他却不得不亲手来建立一切,这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雪休在旁边关切的看着:“师父,您是否需要休息一下?”
 
“不用。”法渡摇摇头,“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两人面面相觑,他这么说简直就像是即将离去似的,可看他身体状况并无大碍,怎么会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
 
覃飞问道:“今晚便是最后的契机,是否需要我去通传那小皇帝?”
 
法渡略一沉吟:“还是我自行去一趟吧。”
 
法渡来去宫中原本也不需要什么通传,然而他却并不想惊动更多人,直接转移到了宝殊的寝宫。
 
自从魏后去了之后,宝殊变得更加多疑而暴戾,且不说众宫嫔妃乃至于新后庞氏都没有机会亲近他身边,即使真有机会亲近也是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掉了脑袋。
 
“宝殊。”
 
法渡轻声唤道,原本是怕吓了宝殊,然而软榻之上却忽然坐起一个人来,手忙脚乱的和衣下榻,直跪到法渡面前:“国师!”
 
法渡定睛一看,那正是在宝殊面前鞍前马后效力的新任内廷总管杜寇。
 
宝殊这才慢悠悠的爬起来,眉眼之间带着惺忪的睡意,仿佛一个天真无辜的孩童:“易勋,你怎么来了?”
 
法渡微微皱眉,他明白这两人亲密到同榻而眠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也无意去干涉宝殊的生活,只是此时杜寇也学以前阿煦的模样穿僧袍,便引起了一种习惯性的反感。
 
杜寇也察觉到法渡在看他,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直缩着身子,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微微发颤。
 
法渡才一伸手,杜寇倒头便拜:“臣知错了!国师饶命,国师饶命啊!”
 
“起来吧。”法渡有些好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
 
“行了,哪怕是捉奸在床,那也该是向庞后请罪,怎么反倒求国师呢?”宝殊半真半假的开玩笑,明着是说给杜寇听,实际上却是在提点着法渡。
 
法渡微微一笑,便假装没听懂:“你出去吧,我有事要与陛下商议。”
 
杜寇冲着他连续磕了三个响头,提着鞋子便退了出去。他这一走,屋子里便再次寂静下来,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半夜过来必定是有什么紧要事。”宝殊把龙袍披在肩头,“今天天冷,你过来些说吧。”
 
法渡合十朝他行礼:“此事万分紧要,我还有诸多事宜要处理,不便在此久留。”
 
宝殊听他这么说,自然是想和自己保持距离,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笑眯眯的回答:“这才把白蛇压入镇妖塔,难道今天便觉得后悔舍不得了?”
 
法渡微微摇头:“我是来带你走的。”
 
“带我走?”宝殊的声音微微一颤,瞪着一双惊愕的眼睛,“去哪儿?”
 
法渡沉着嗓子,好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明日傍晚萧梁便会易主,你若不走,便注定会成为这场战乱的牺牲品。”
 
宝殊从床榻上直扑下来:“朕的江山要亡了?是谁要害朕?谁!朕现在就去杀了他!不,九族连诛!”
 
法渡伸出手掌揉了揉他的头:“你自己。”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宝殊眼里爆发出一阵愤恨的凶光,然而那道光却在落到法渡身上的时候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摇摇晃晃的退了一步:“易勋,如果朕真的丢了江山……我真的一无所有了,你还会陪着我吗?”
 
法渡心里知道真相有多残酷,更不愿意轻易许下承诺,于是便沉默不语。
 
宝殊急切的拽住他的袖子,不住的追问:“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王朝即将更迭,你的江山都快没了,何必还要强求一具本无意义的皮囊。”法渡答道,“你还是尽早开始收拾整理,妥善安置好子女家眷,切勿走漏风声。”
 
宝殊摇摇头:“我要你给我一个承诺,否则我宁可在这里等着别人来取我的脑袋。”
 
“宝殊……”
 
“你还不明白吗?我本不想要这个天下,有它没它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我不能没有你……”宝殊哑着嗓子喊,“只要有你在身边,我不怕什么落魄流离,不惧什么国破家亡,就是阴曹地府我都敢跟你去……我只求你留下,在你永恒的生命里匀出那么几十年来陪着我……不,哪怕是几年,几个月,几天都是好的!”
 
法渡终于点头:“好。”
 
宝殊满心欢喜,仿佛时光全都倒回了彼此邂逅的岁月。
 
那时候的他受尽欺辱一无所有,却唯独拥有着法渡所有的关怀和温柔。
 
“此次行事务必要小心,轻装简行即可,金银细软都不要带了。家眷子女也需悉数安排好,一旦江山易主,新主绝容不下他们。待到明天宫变之时,我会提前来接你。”
 
法渡说一句,宝殊就乖乖的点一次头,等到法渡说完,才欢喜的回答:“好,我就在这里等你。你若不来,我哪儿都不去。”
 
法渡离开宫里回到化生寺天已然快亮了,眼看着离那剧变的时刻已经不到十二个小时,帝京的清晨却如同往常一般静谧祥和,仿佛一切都从容不迫,一切都将随着时光的河流永恒。
 
忽然听到斜上方传来一阵笑声:“师父,这大半夜不见,你是去了哪儿?”
 
法渡连头都没抬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淡淡应道:“我已经不是你师父了,这里也并不欢迎你。”
 
“师父,好歹你我相伴数年之久,哪怕亲情不再也还有人情,怎么对我如此生分?”兰若从屋顶上轻飘飘的落下来,伸手拽了法渡,飞快的仰头凑了上来。
 
法渡没有躲闪:“你还记得上次是怎么受伤的吗?”
 
“兰若自然记得。”兰若笑眯眯的答道,“不过如今这大梁的国运及那白蛇的命运都着落在我身上,你要是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大可以再把我推开。”
 
感觉到法渡并没有明显的抗拒,兰若立刻吻了上去。法渡并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冷漠的承受,然而仅仅是如此,兰若依然觉得欣喜万分。
 
“现在还来得及,你跟我走吧……我们一起走,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从何时开始渴望这一刻,只记得在自己最青涩懵懂的年代,这个人是如何把她从战乱的废墟中救出来,又是如何扶着她的手教她认字学棋,如何静静的守着她成长,成为她最坚实的城墙。甚至如今想来,偶尔严厉的教导和平日里淡得如水般的相处都变成了一场岁月的惊鸿,每每想来,他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成了最可望不可即的温柔。
 
法渡忽然开口:“得偿所愿的感觉如何?”
 
兰若迷离着双眼,似乎并不想从这场短暂的美梦中清醒过来,只是怀着几分怨怼轻声喊着:“师父?”
 
“你心满意足,可知我此刻却是心如刀绞。”法渡淡然道,“我到底没把你教好。”
 
兰若退开一步,刚刚梦一般的美妙全都在转瞬之间被撕成了碎片,却依旧不甘心的问道:“师父,我们之间真的就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法渡望着她,轻轻摇头:“庐陵王此人好利无义,留在他身边并没有什么好处。他如今对你千依百顺,许你诺言将会立你为后,等到大权在握,依然会像对待白灵那样抛弃你。”
 
兰若怔了怔,脸上的表情飞快的变得肃杀起来,咯咯的笑声在风中迂回着消散,无端的邪气横生:“原来你都知道……你都知道。”
 
法渡点点头:“对,庐陵王即将成为改朝换代之后的下一位国君,但历史里并没有你的印记,你并没有如愿成为王后。”
 
第232章:造恶魔
 
法渡本以为自己所透露出的讯息足以让兰若动摇,然而兰若不过恍惚了一瞬便又笑了起来:“跟随师父多年,却从不知你挑拨离间的本事也这么厉害。”
 
法渡也不理会她的讥讽,淡然一笑:“你不信便罢了。”
 
“师父,我知道庐陵王这个人好利无义,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最好利用。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那样的人只想求得能在天子脚下求得荣宠罢了,怎么会想到去做那大逆不道以身犯险之事。”兰若的笑容得意之外多了几分邪魅,“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成为王后?他不过是我利用的工具,何曾值得我委身?让他起兵篡权的人是我,将来真正要执掌大权的也是我。”
 
法渡微微一笑:“是吗?”
 
“你以为万事未卜先知,读得出别人的喜怒哀乐便可以把天下都握在自己掌心里?”兰若得意万分,“不,人心才是这天下真正的利器,贪嗔痴妄嫉妒不甘,爱别离,恨难忘,全都是最致命的武器。”
 
法渡表面上并没有什么表示,心中却是震撼不已。从知道兰若是修神宗之始,他便意识到自己已经犯下了错误,然而今天听了兰若一席话才算是真正明白,自己根本试亲手造就了一只恶魔。
 
“师父,事到如今你可后悔了?”兰若看法渡沉默不言,心中不由得多了些希望。
 
法渡并没有回答,只是淡然转身离去:“你若要我后悔,变做出些事情来让我后悔吧。”
 
兰若咬着牙喊:“师父!你总归有求我的时候,你总会回来求我的!”
 
雪休与覃飞里里外外忙着,所有的杂事都不需要法渡操心。一切都将走向寂灭,然而这最后的十多个小时,法渡竟不知自己到底应该去做些什么。原本他总觉得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如今真的闲下来了,却忽然什么都不想做了。
 
“师父,我们实在太忙,这还无无人照料,就先交给你照拂片刻吧。”覃飞匆匆而来,把庐陵王与白灵的孩子放在法渡面前,跟着又匆匆的去了。
 
法渡自问并不是带孩子的材料,兰若到他身边时已经十四岁,雪休被抛弃在寺门之时也已经三四岁大小,况且慧能大师那边也安排了人帮忙照顾饮食起居。如今把这么个小东西朝他面前一放,他忽然觉得整个人都不自在,根本不知该从何入手。
 
“西……嘶……”那孩子一向和他亲近,大约是跟着覃飞和雪休的称呼,冲着他发出了模糊的怪音,尽管属于蛇的那一半血统已经除去,他说话的时候仍习惯性的发出嘶嘶的喉音。
 
法渡微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轻声纠正道:“师父,师……父……”
 
人类的婴儿出生到那么大的时候自然是不会说话的,就因为原本半妖的血统让它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学会保护自己,所以他此时看起来比实际上的年纪大得多,化人之后那种惊人的生长速度才恢复了正常。
 
“师……师父……师父……”孩子朝着他笑起来,尖尖的乳牙立刻露了出来。
 
在那一刻,法渡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猛的涌上一阵暖意。
 
这孩子的眉眼像足了白灵,自然也就有六七分像小白,越是成长,那身体当中隐藏的基因就越会表现出他的血统。
 
法渡把他抱了起来,孩子很开心能被他抱在怀里,习惯性的抓住他的手指开始吮吸,然而那尖尖的乳牙却扎进皮肉,变成了一道细细的血流。
 
“哎,你……”这孩子已经成了普通人,而法渡来自于炼血宗的血缘本来就很特别,这么吞吃下肚也不知会对这孩子产生什么影响,便忙不迭的把手指抽了出来。
 
孩子觉察到嘴里的东西被拿走了便摇着手哭闹起来,丝毫没有受到血液的影响。
 
法渡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是你,原来是你。”
 
“师父!”覃飞几个大步冲了进来,法渡还以为他是要来问孩子为何哭泣,然而覃飞却煞白了脸,“庐陵王联合城中禁军统领包围了皇城,那内廷总管杜寇也被买通,现下都已经进了宫门,都快杀到那小皇帝寝宫门口了!”
 
“嗯,知道了。”法渡答道。
 
“原来你不仅知道这王朝倾覆的时间,也知道那即将篡权夺位的到底是谁。”覃飞立刻会意,就着口水润了润嗓子,“既然你知道,为何不早作打算,替小皇帝保住江山皇位?”
 
“我为何要替宝殊保住皇位?”法渡抿了一口茶,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宝殊在位之时枉造杀孽激起民怨,如今庐陵王起兵谋反才没有一人站在他身边。朝中有多少臣子参与此事,即使没有参与也是心知肚明而默许了。若不是有我在此震慑,江山或许早已易主了。何况我若透露了内情,只怕双方相争又要白白造出许多杀孽。既然宝殊对这天下来说并非明君,那换一换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覃飞皱了皱眉头:“宝殊并非明君,那庐陵王就是吗?”
 
“以后的事我并不知晓,亦并不从属于我的命数。”法渡笑道,“天下自有自己运转的规则,人力干扰到底不过是徒劳而已。”
 
覃飞点头:“受教了。”
 
“先前宝殊对城中的兵力掌控甚为严格,哪怕庐陵王买通了最近持有兵权的将军,那援兵也至少要在几个时辰之后才会到来。战事一起帝京必定大乱,如今必有不少流民逃向城外。如今城中只有禁军和庐陵王的府兵,庐陵王此时必须全力应对宫里的情况,尚且无心去管流民的去向,你便安排大家易装后混入流民当中快速离城。”
 
“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好主意!”原本雪休便觉得在短时间内神不知鬼不觉的转移这寺中众人实在不可能,也几次提议要让大家三五成群出城,覃飞也觉得尽管这样稳妥些,但三不五时总有人出城了便杳无音讯,次数多了总会引人怀疑。如今法渡说出这条计策,恰好便解除了他所有的顾虑。
 
法渡叮嘱道:“你们出城之后不要停留,继续混在流民当中朝前赶路。务必走大路,不要走上小道。”
 
覃飞不解:“这是为何?既然是逃难当然是能避则避,为何还要迎着那叛军的锋芒而去?”
 
“叛军的目的是助庐陵王篡位,并不是要屠戮流民。流民只求远离战事,不会刻意去走小路。你们若奔行在大路上,即使撞上的援军,他们多半也不会把你们放在眼里。你们若走小路,援军必定觉得你们另有所图,即使不会对你们下手,亦会严加盘查。”
 
覃飞连连点头:“师父算无遗策,覃飞佩服。”
 
法渡把那孩子递到覃飞怀里:“行了,事不宜迟,你们这就出发吧。”
 
覃飞怔了怔:“那你呢?”
 
“我得去趟宫里。”法渡答道,“我既然答应了宝殊,自然要遵从承诺回去带他走。”
 
法渡到宫里的时候,整个宫城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大半个天空都像是被血染透了,散发着一种震撼人心的戾气,仿佛整个大地都沦陷在了地狱当中。火势从外城蔓延而来,大风一起,火势便很快弥漫到了内城。
 
庐陵王的叛军已经稳操胜券,本可以轻松的攻入内城逼宫夺位,根本不用再放这么一把火。所以这火并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防守,宝殊不过是想借着这一场火把叛军拦在外面,怎料老天不帮忙,这火借着风势,反倒把自己逼入了死局。
 
“宝殊……宝殊?”寝宫也有大半都被烧透了,曾经辉煌无比的宫殿楼宇正在肆虐的大火中飞快的化为灰烬。宝殊端端正正的坐在榻上,炽热的焚风随着火焰席卷,他的头发都在滚烫的温度中变得干枯,脸上染满了黑色的灰烬,表情表情没有丝毫惊慌,而是闭着眼睛,仿佛把烈焰焚身的痛苦都变成了夏日午后的小憩。
 
听到法渡的声音,宝殊立刻跳了起来,直朝他扑过来:“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小心!”宝殊冲过来的时候,他头顶上早已经烧透了的横梁便直朝他砸了下来,法渡飞快的一旋身便把他护进了怀里。
 
宝殊看到横梁掉落,也吓得闭紧了眼睛,等他睁开眼睛,便看到法渡周身笼罩着淡淡金芒,就像把天上的阳光穿在了身上,一个圆形的光球自他身边展开,把火焰和炽烈的热风都挡在了外面。
 
法渡皱着眉头:“寝宫已经着火了,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我已经说过了,我就在这里等你。你若不来,我哪儿都不去。”宝殊笑道,“哪怕死我也会留在这里等你。”
 
人似乎总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要,一生一世都脱不了那无望的执着。
 
法渡也无意再和他纠结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立刻追问道:“庞后呢?你的妃嫔和子嗣呢?”
 
宝殊答道:“我早已令人带她们出去了,此刻应该已然出城了吧。”
 
法渡心里猛然一紧:“是什么人?可靠得住?”
 
“杜寇。杜寇在我身边这么久,应该是信得过的。”宝殊答道,“对,我还看到你徒弟了,有她帮忙必定稳妥。”
 
“徒弟?”
 
“那个很漂亮的女子……对了,兰若。”
 
法渡的脸色骤变,昔日他与兰若反目都在私底下,后面再见宝殊也不过是不提就罢,所以宝殊此时还不知道杜寇早已经背叛了他,更不知道兰若有多么可怕!
 
第233章:修神地界
 
把宝殊送出了宫,法渡立刻就去了庐陵王府的地下灵湖。
 
灵湖的水透明得像玻璃,冰冷的水下闪着星星点点绿幽幽的磷光,与千年之后并没有什么区别。
 
朦胧的烟雾笼罩着整个湖面,有一阵低低的歌声正在顺着寂静的湖面扩散开来。
 
那是兰若的歌声。
 
此时还没有与这个空间重叠的沙海王陵存在,兰若所唱的自然也不是人鱼之歌,只是听着格外凄婉,仿佛是民间流传的小曲。
 
从湖边望去,那飘飘忽忽的葱茏烟云之中有不少人影,然而除了兰若的歌声以外听不到其余任何的声音,也就显得格外诡怪妖异。
 
法渡轻声唤道:“兰若。”
 
“师父,你可算来了。”兰若笑着回答,在她回头的一瞬间,湖上的烟雾尽皆散去,只看到不少女子和幼童站在水里,站在最前面的便是庞后,身边是陈妃和还未足半岁的小皇子。其余人等自然也就是宝殊的妃嫔和子嗣。灵湖的水虽然不深可也不浅,站在近处的还好,可站在略远处的孩子几乎都快淹到了鼻子,看起来十分凶险。即便是这样,那些女人和孩子都像被摄去了魂魄般呆呆的立在水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法渡问道:“你把这些人弄来是何故?我教给你的法术,你便是用来伤害这些幼儿妇孺?”
 
“我并没伤害她们,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见你而已。”兰若笑道,“若不是这么做,你接回宝殊之后便会从此消失,此生此世我都再没有见你的机会。”
 
法渡叹了口气:“你我已然缘尽,从此不见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说缘尽便是缘尽了?”兰若答道,“我不会放你走,永远都不会放你走!”
 
法渡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当年他劝不动刀美兰和罗迦,如今自然也不可能劝得动兰若,只得扭头望向湖中:“把她们放了。”
 
“放了?放到哪儿去?”兰若的眉眼全都带着邪魅的笑意,“宫城一烧,整个帝京都会知道江山易主,纵使我放她们走,如今的新皇和拥立新皇之臣可会放过她们?说起来你还得谢我才对,要不是我把她们藏在这里,如今这妇人幼童一个都剩不下。”
 
法渡心知她说的没错,庐陵王即使认定宝殊已死,下一步也必定会下令封城,这一群人必定都逃不出去。
 
“或者……你便如以前那般一个个把她们都搬走啊。”兰若看他不说话,便又凑了过去,“不过你就是搬了也没用,我知道你会把她们藏在哪里。即便你们此次能逃脱,我也会把你们藏身之所彻底剿灭!”
 
“你的法术都是我教的,你何以认为可以靠它困住我?”法渡脸上带着笑,“人心是这天下最可怕的利器,这些人与我非亲非故,救得了是行善积德,若救不了便是无可奈何。”
 
法渡背转身去,竟然是真的要离开了,兰若心里一急,忽然尖叫起来:“不许走!你不许走!”
 
随着兰若的尖叫,声波顺着湖面荡漾开来的瞬间,湖面忽然迸发出耀眼的冷光。她的声音就像是抛入了干枯柴草堆的一星火种,瞬间激活了水下的绿色晶石,璀璨的光相互离合嵌错,合着水纹变化出华丽而神奇的图案,幻化出勾魂摄魄般的妖冶。
 
在湖水中央晃着一个同样是绿色的光球,若不是晶石被激活后颜色发生了变化,这个光球便完美的隐藏在其中,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果然是你……”法渡缓缓转身,“白灵将血舍利藏在这里,你也选了同样的方法,把生门藏在了这里。”
 
“对,那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兰若答道,“你以为我这些时日什么都没做吗?这件东西的力量虽然没有血舍利那般强横,却也远远强过了寻常的药物和法器,不过是短时间的修炼,便已经初有成效。我学会了利用它来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领域,我成功了,你看……这不是把你困住了?”
 
法渡回身望着她,心头不由黯然。
 
兰若确实是这帮徒弟当中最有天份的人,也只有她这样的人才可以真正把修神宗变成一个神话。
 
他一直拼命修改的扭转的企图改变的,最后全都按照历史的轨迹一一上演,根本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师父,我可以成神的。只要你给我时间,我终会成神的。”兰若根本没有意识到法渡的表情到底代表了什么,只是用尽全力的劝说他,“其他人终归都是凡人之躯,他们会老会死,到头来什么都不会剩下。能陪着你的只有我……只有我!师父……你和我在一起吧,好不好?”
 
“你困不住我。”法渡忽然笑起来,眼瞳里燃着一片浓艳的血色,“能困住我的,只有我自己。”
 
兰若只觉得自己脚下猛的一沉,仿佛落入了陷阱当中。
 
她还没来得及呼救,身体便又漂浮起来。整个人慢悠悠旋转飘浮落不到实处,脚下是无尽的漆黑,仿佛世上的一切都已归于永寂。
 
她以为她困住了法渡,实际上确是被法渡困住了。
 
法渡站在她面前,正好是可望不可即的距离,不管她怎么挣扎,始终都够不到他。
 
法渡缓缓转过身,踏着黑暗的虚空一步一步前行,每一步落下虚迷光影便跟着交叠铺开,那些交错在现实和梦魇当中的诡怪景象,好像一个世界从他脚下飞快的绽放。
 
兰若几乎是看得痴了。
 
他在创造一个世界。
 
他从虚空当中凭空创造出了城市,楼阁,商肆,水流,树木。
 
造物的神奇次第铺开,全都昭示这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他是神,众神之神。
 
法渡回过头来望她:“这就是我给你的时间。”
 
兰若怔了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从今往后便是你的栖身之所。”法渡答道,“这里没有出入口,你无须费力去寻找。你可以在此处安静的修炼下去,直到你有朝一日修成神体,便可以打开通道来去自如。”
 
兰若忽然醒悟:“你是要把我关在这里?!”
 
“天下自有天下运行的规矩,你助庐陵王登上王位也罢,利用庐陵王来做一个真正的天下之主也好,这些全都与我无关。若你只是一介凡人,我亦不想去干涉你所做的事情。”法渡答道,“然而如今你已经借助生门成了气候,我便不能再坐视不理。”
 
“你以为把我关在这里就行了吗?”兰若嘶声喊着,“我修成神体那天,一定不会放过你!我永远都不会放过你!”
 
“修成神体的时间或许是几百年,也或许是上千年。时光是愈合一切的良药,或许不久之后,你连我是谁都不会再记得了。”法渡挥了挥手,之前站在湖里的妇人和孩童都出现在了空间当中,“既然她们终是带不走,便留给你吧。”
 
“把她们留给我?你不怕我把她们全都杀了吗!”
 
“你不会的。”法渡摇摇头,“你要学着珍惜她们,因为在往后成百上千年的岁月里,只有她们是你的伴侣。她们因你而被逼入绝境,往后的日子,也该你为她们尽心尽力了。”
 
兰若眼底弥漫出了无尽的凄怆和疯狂:“你不能这么对我!不能这么对我!”
 
法渡淡然问道:“你总问我是否后悔,事到如今你可有丝毫悔意?”
 
“我后悔了!师父……师父你不要走!不要把我留在这里!”兰若绝望的拼命呼喊,法渡的身影却依旧在虚空中逐渐淡去。
 
覃飞雪休带着诸多僧众逃离帝京,顺着大路西行,原本不过是数百人之众,然而沿途不少无家可归的流民却都归附过来一同前行,人数激增了一倍之多。光是照顾这些人,已足以令他俩筋疲力尽。宝殊换了衣装又灰头土脸,混在人群当中竟然也没被发现。
 
待到晚上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法渡的身影才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师父,你可回来了!”雪休长舒了一口气。
 
法渡问道:“众人可都安好?”
 
覃飞立刻回答:“您吩咐咱们少带钱粮轻装简行,这跑是跑出来了,可从这里西去扈州如此遥远,我们人数众多,可怎么撑得下去?”
 
法渡紧紧攥着手心里的生门:“那王陵当中储备满了物资,足以令你们带着众人生活数年之久。待到一切平静,你们便可离开那里,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易勋!易勋你终于回来了!唉,你这是怎么了?”宝殊听到他的声音便立刻从梦中苏醒过来,然而人还没到面前便看到法渡蓦然倒了下来。
 
“不要大惊小怪,我没事。”创造一个世界远比平日里各种小伎俩费力得多,法渡几乎已经是精疲力尽,原本伸手打算安慰宝殊,然而胸口的另一颗心脏却忽然跳动起来,只觉得一阵恍惚,回神之时宝殊已经被摁在地上,脸色憋得发紫。
 
覃飞雪休一左一右拼命掰着他的手:“师父,师父你这是怎么了!快松手!松手啊!”
 
法渡如同触电一般直跳起来,这时候周遭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眼底火一般的邪焰。
 
覃飞惊得倒退一步:“这是怎么回事?师父……”
 
“时候到了……”法渡笑起来,表情竟然出奇的轻松愉悦,“一切都要结束了。”
 
第2334章:睥睨天下
 
“师父?”雪休担心法渡却又始终不敢靠过去,只得隔着一段远远的问道,“师父,你还好吗?”
 
法渡缓缓低下头,只觉得原本已经彻底枯竭的力量被压在地底的火热岩浆取代。就因为他的力量被用至枯竭,血舍利的力量已经不受控制,很快就会彻底取代他的意识成为身体的主宰。
 
“来不及了……既然你这么想要这付身躯,我就成全你吧……再用你的力量帮我一次!”法渡像是在回答问题,可又更像是在和自己对话。
 
众人只觉得一阵恍惚,如同转瞬之间晨昏颠倒星河倒转,眨眼之间居然已经全数被转移到了早已经修建完毕的扈州王陵门口。
 
且不说周遭众人有多震撼,就是覃飞雪休也只见过他带着三两个人做转移,何曾见过他竟能把这么多分散在林间的人全部带走,简直仿佛把整个空间都搬了过来!
 
两人还在发傻,法渡已经飞快的赶到他们身边,只听到一阵孩子的哭声,庐陵王与白灵的孩子已经到了他怀里。
 
“师父,你这是要做什么?”覃飞也说不清法渡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说他此时被邪念所趁,他刚刚却救了所有人,如果说他很正常,可一个正常的法渡为什么要去为难一个婴儿?
 
“覃飞,雪休……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化生寺就交给你们打理。”
 
眼看着法渡又要转身离去,雪休连忙追问道:“你要去哪里?”
 
法渡沉着脸没有作答,眼睛里一时赤红一时又恢复黝黑,令人看得心惊胆战。
 
覃飞朝雪休摆摆手,轻声劝道:“师父,你要做什么当徒弟的不好过问,只是那孩子还小,随时都要人从旁照料,带在身边总是不便……你还是把他交给我们吧。”
 
法渡脸上忽然现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狂热表情:“你是觉得为师疯了吗?”
 
覃飞还想阻拦,法渡已经一个旋身透过他的身体穿了过去,好像他根本就是一个虚无的影像,没有实体,更不受任何空间限制。
 
法渡忽然间没了平日的自制力,把那一桩桩一件件的本事都肆无忌惮的表现出来,自然是吓坏了那一帮刚刚死里逃生的人。从那一刻开始,法渡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已经不再是国师,而是名副其实的真神。
 
“等事情处理完毕,我自然会把孩子送回来。”法渡举步再走,衣摆却忽然被人拽住。
 
宝殊还没从窒息的状态中彻底恢复过来,依旧死死的拽着他的衣摆:“你……你要去哪里……你又……又要把我抛下了……”
 
法渡缓缓蹲下来,眼睛微微眯起:“我还有私事需要去处理。”
 
宝殊用嘶哑的嗓子艰难的挤出几个字:“你……还会……还会回来吗?”
 
法渡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睛微笑,眼底火一般的邪焰格外嚣狂。自从答应了小白不再剃发,如今他的头发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长短,平白让自己的年纪显得更小。平日里他表情如常倒还好,今天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宝殊不死心的追问:“易勋……你……你还会回来吗?”
 
法渡站了起来,回答得格外稀松平常:“我会回来的。”
 
也许是他答得太过坚定,反而令宝殊更加惊恐,他还想去追问什么,法渡的身影猛的一晃,便径自从他面前消失了。
 
“你真是不要命了。”雪休上去把他拽起来,“看师父今天这么古怪,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你还敢上去问个不停?有什么事不能等他回来再问吗?”
 
“不……不会了……”宝殊又哭又笑,“他不会回来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云虎!”
 
云虎原本正在林间与百草娘子讨教烹茶技艺,忽而听到法渡的声音。他才一抬头便看到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还没等他问出一个字,便被法渡硬拽起来,转瞬之间便如同跌入了虚空,只能被法渡拽着飞旋。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云虎的话才出口,两个人便像是撞上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其中电光雷鸣劈啪作响,雷云来回翻滚不息,仿佛是要把人都撕碎了一般。
 
法渡揽着他的腰轻声道:“别怕,别怕。”
 
云虎又好气又好笑的冲着他吼:“老子没有在害怕!”
 
法渡微微一笑,手里捏了个手诀,猛的朝那大网当中俯冲。有那么一阵就好像是被人死死压住了胸口,云虎给憋得直翻白眼,忽然感觉到身上的力道松了,竟然已经突出了那张大网,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俯冲的速度在突出大网的时候略微缓了缓,然后重新加速自半空当中坠落下来!法渡身上忽然展开了金色的光球,好歹减慢了些许坠落的速度,然而坠落的瞬间仍然把云虎摔了个七荤八素。
 
“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就不能直接把话说清楚?”云虎拼命咳嗽,试着驱散因为摔落而腾起的烟尘,然而在烟尘散去之时,他却被面前的一切彻底惊呆了。
 
四周很怪异的明亮,那是一种比月光明亮却没有温度的冷光。
 
举目四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整片在雾气中时隐时现的火红色的树。
 
云虎根本顾不上再和法渡纠结之前被生拉硬拽来的不满,犹如着了魔似的径直朝那棵树靠过去。
 
那棵树远远看去不过是颜色诡异,靠近之后才发现那棵树不过丈许高度,树干树枝全都是骨头那般坚硬灰白的质地,树梢之间只有稀疏的红色树叶和一个个拳头般大小的果实,根根青蓝与殷红的细管子从骨枝之间交缠通向那些果实,仿佛是人体的脉络。就这么看上去,那些果实甚至就像心脏藏在胸膛之内似的微微搏动。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云虎很谨慎的望向法渡,看到他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才小心翼翼的触摸了其中一颗古怪的果子。果子在被触摸的瞬间猛然搐缩,简直就像含羞草一样,直到几十秒钟之后才重新伸展开来。
 
那一瞬间云虎也给吓得退开了一步,扭头追问法渡:“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法渡悠然自得的看着他,眉眼带着笑,好像是在看戏一般:“蟠桃。”
 
“蟠桃?王母娘娘的蟠桃?”极度震撼之后,云虎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那这里岂不是蓬莱仙岛西王母峰?”
 
“你不相信?”法渡笑道,“吃一个不就知道了?”
 
法渡嘴上说着,手上便已经拽了一个,就在茎叶马上要被掐断的瞬间,云虎却忽然推开了他的手:“行了,我信你。”
 
法渡笑道:“吃上一个蟠桃便等同于百年道行,你为何推拒?”
 
“若这真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园,岂容你我二人随意攀摘果实?”云虎答道,“吃上一个便等同于犯了天条。”
 
“天条?天条本由人定,何须大惊小怪。”法渡感觉到有一股莫名的戾气在胸口里越烧越旺,“在这里,我便是天条。”
 
第六感超强这一点小唐必然是得了云虎的遗传,在法渡打算伸手去牵他的时候云虎已经退开了一步:“你到底是怎么了?今天看来似乎和平常大不相同。”
 
法渡微微眯起眼睛:“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天条。”
 
“什么意思?”云虎皱紧了眉头。
 
“不管你摘不摘蟠桃,西王母都不会放过你。”就在他愣神的时候,法渡已经飞快的把他拽到身边。云虎立刻就想逃开,法渡却抓住了他的肩头,说话的时候呼吸便落在颈项里:“你看,她来了。”
 
云虎先是听到了雷鸣般的鼻息,紧跟着便看到了隐藏在浓雾中的硕大无朋的黑影。它的身形类似虎或是豹,满头乱蓬蓬的白毛,又像是一只巨虎。虎虽然偶尔也会直立起来,可总归是匍匐在地上行进的,而它却一直用近似于人的形态直立着。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如同焰炬,周身的皮毛更是发出一种亮红的微光。
 
也许西王母刚刚猎过食,身上染满了红色的鲜血。它本身就是死亡的化身,代表着绝对无法逾越的力量,身上却没有因为杀戮积累一丁点的怨气和尸气。
 
法渡并没有骗他,蓬莱仙岛,西王母峰,蟠桃园,这一切全都是真的,它们就活生生的存在于世界尽头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云虎立刻就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可以应付的对手,法渡放开手的时候他却无意识的反手抓住了法渡。
 
法渡低头看着他牵住自己的手,眉峰微微一挑。
 
“西王母乃是众神之神,你也不是她的对手。”云虎皱着眉头,“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平白无故跑到这里来找死!我试着拖她一时,你带着这小崽子快走。”
 
“明知道我是来找死的,你还要保护我?”法渡脸上仍然带着笑意,“好吧,看在你到这关头还这么仗义的份儿上,我就带你一起去吧。”
 
“去哪?”云虎愣了愣,只觉得手上传过来一阵强横的力道,灵魂都似乎被抽离了出去。在那一瞬间的天旋地转结束之后,他身边的景致居然全都变了,朦朦胧胧就像是飘在云层当中。
 
“你懂得神杀……哦,你也是神……”
 
在那一片白茫茫的背景当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看起来不过四十多岁的妇人。
 
云虎猛的退开一步:“她……她就是西王母?”
 
神话传说中总把西王母的形象化作妇人,方才她以如此恐怖的兽身出现云虎依然能分辨得出,换成这个模样便更与传说切合。云虎并不能在转瞬之间弄明白神杀之境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却可以立刻分辨出西王母的身份。
 
法渡笑着望她:“好久不见。”
 
“我并不认识你。对了,血舍利在你身上……很好……很好……交出来,交给我。”西王母的语气非常轻柔,说话的时候却仿佛带着魔力,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她一步步靠近的时候浑身散发着无法抗拒的气势,云虎已经忍不住想要后退,法渡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微笑:“我正是为交还血舍利而来。”
 
西王母停下了脚步,用一种几乎要洞穿灵魂的眼神打量着法渡。
 
法渡稳稳的站在那里,衣摆飞旋不止,就像一把出鞘的剑。
 
在神杀之境里掀动衣摆的不是风,而是来自于他自身睥睨天下的强大力量。
 
经历了如此多的喜怒哀乐生死嗟叹,他到底把自己磨砺成了一柄真正的武器,一个可以与西王母比肩而立的无上神灵。
 
没有人知道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西王母,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第235章:枯 骨真身
 
云虎还没来得及去听法渡与西王母交换的条件,灵识已经被推出了神杀之境。
 
“你可还好?”
 
云虎摇摇晃晃了一阵才站稳了脚步,听到询问声他才意识到法渡正站在他面前,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你刚才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云虎拽住法渡追问道。
 
法渡悠然自得的回答:“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只是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云虎问道,“你费了那么大工夫才到了这里,却说是要归还血舍利?血舍利已经与你相融,如何归还?”
 
“这里血舍利出现的地方,也将是它永远沉眠的地方。”法渡似乎已经猜到了云虎的想法,于是直白的答道,“这就是我带你到这里来的目的。”
 
云虎的心头猛的一沉:“你决定自我了断的时刻,便是今日?”
 
“不是今日,而是现在。”法渡眼里的邪焰变得炽烈起来,态度却平和而淡定,仿佛不过是决定了今晚要吃什么菜而已。
 
云虎赶上前一步,攥住了他的袖子。
 
法渡回头来看他的时候,云虎却又触电似的把那袖子甩开,喃喃的问道:“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吗?”
 
“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法渡望着远处缥缈的云雾,忽然间笑容再次变得狂热,“你这是不想我死吗?”
 
云虎愣了愣,法渡的状态并不像被附身了一般,可以明确的分出正常和被附身之后的状态,他的灵识依然清醒,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动,然而个性和情绪已经彻底被血舍利掌握了。他的心头结着坚冰,躯壳却处于一种诡异的狂热状态。
 
“随我来看。”法渡反手牵住云虎,他原本以为那又是一次空间转移,没想到眼前展现出来的却是极度惊心动魄的场景。
 
天空中的烟云慢慢的变成了鲜艳的血红色,那个金黄色的圆月逐渐变红,只是片刻便已经红得如同要滴下血来一般。碧绿的湖水中沁出一丝丝血红,继而浸染了整个湖面,最后变成了一个只在关于地狱的传说里才存在的深红血池,连氤氲在湖面上的水雾也改变了色彩。整个场景都被浓重的血色包围着,空气凝重得几乎叫人无法喘息。
 
仔细看时才发现场景当中并非是空无一人,而是有许多人。他们面前没有可怕的怪物,没有无法战胜的力量,只是在无尽的互相杀伐。
 
在黑暗中,立着的、倒着的人,彷佛都在咆哮着一种无声的战曲。
 
没有人知道为何而战,又到何时为止。
 
在如时间般流逝的歌曲中,生命的火花,也像缤纷的落花一样散落。
 
云虎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到了雪白的僧袍,那个人站在那里,衣服上连一滴血液没染上,只是轻声念经:“临命终日,得闻一佛名、一菩萨名、一辟支佛名,不问有罪无罪,悉得解脱……”
 
他的念诵声在此时听起来并没有任何超脱和开释的意思,而是仿佛一场血肉的献祭,死亡的赞颂,成为了这无声世界里唯一存在的声音。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云虎惊恐的捂住了耳朵,霎时之间外界的声音却如同洪流一般灌进他的脑子里。
 
哀鸣声,惨叫声,哭泣吵闹的声音,血肉撕裂的声音,鲜血喷涌的声音,一切就像是给那人的一场献祭,竟然显出一种诡谲残酷的美丽。
 
“这一切都是真的。人心才是这天下真正的利器,贪嗔痴妄嫉妒不甘,爱别离,恨难忘,全都是最致命的武器。”法渡脸上浮现着狂热的笑容,“这世间诸多污秽,是到了彻底清洗的时候了。我会毁灭,然后令一切获得新生。献上你的忠诚和膜拜,我就会让你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云虎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一切并不是来自于法渡本身的情绪,而是血舍利的蛊惑,忽然大吼道:“不!靠着毁灭而建立的东西绝不可能是真正的新生!”
 
法渡望着他,眼里慢慢浮起了轻蔑的神色:“愚蠢。”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杀伐的现场忽然间被拽到了跟前,那一切实在太过真实,云虎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流喷溅在身上真实的触感,这一切几乎要把他逼疯了,他只有拼命嘶吼着,提醒自己不要真的陷入这幻境当中。
 
孩子的哭声忽然间盖过了那可怕的声音,犹如在混沌中的当头棒喝,忽然让云虎清醒过来。
 
一切都没有变化,雾气,树木,法渡。
 
那孩子原本只是安静的呆在法渡怀里,也许是感觉到他身上的邪气太过嚣狂,孩子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也就是这哭声,不止拯救了云虎,也暂时拽回了法渡的神智。
 
“你看到了吧……那就是血舍利要的结果。”法渡苦笑道,“本想令你领会,却险些陷入魔障,闹得两个人都回不来。”
 
“若不是这孩子哭闹,又会是什么结果?”云虎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确实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法渡答道:“我的意识会被彻底取代,而你……大概会迷失在幻境中永远也出不来吧。”
 
“那血舍利又为何要彻底灭绝世间的生灵?”
 
“你忘了吗,它本是从上神的世界而来。无论它的表象是什么,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到底不过是一种特殊的生命形式而已。”法渡答道,“据我猜测,它应该是要把属于它的那种生命体在这世间散播开来,让这里成为它们新的生存之地。”
 
法渡为了能让云虎明白而说得格外玄乎,实际上不过就是一场高等外星生命侵占地球的老套故事而已。
 
云虎惊出一身冷汗:“那还真该谢谢这孩子。”
 
“现在你总该明白了,我若活下去,对这世间来说便是一场灭顶之灾。”法渡笑道,“你还愿意帮我吗?”
 
云虎点点头:“我帮你。”
 
法渡立刻笑起来:“我果然没看错你。”
 
他清晰的知道自己的性格里开始越来越多的受到血舍利的影响,与血舍利同归于尽也是他唯一的去向。这件事若是交给别人,要么被利益所驱被血舍利所利用,要么为情所困不能完成嘱托。无论小白、虞天还是归溯都认为云虎行事冲动不堪大任,实际上云虎却是四方大妖中最重情义也最可靠的存在。
 
“你随我来吧。”这是法渡第二次来到这里,对于那焦黑的陨石坑中心的地穴实在是太熟悉了。
 
脚下的石板豁然洞开,封闭多年的沉寂空气忽然流动起来,搅动了一阵灰尘,恍惚之间就像一只灰色的怪影朝自己扑过来。这一次法渡并没有退开,而是迎着它走了下去。
 
在法渡踏足的瞬间,那漆黑寂静的空间里忽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烛光,顺着阶梯一直铺向看不见尽头的彼方。
 
法渡忽然笑起来,难怪他第一次踏足这里的时候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就好像他曾经来过一样,因为在千年之前他便已经来过了。
 
他朝前迈了一步,右边墙壁后面忽然发出机簧牵动的咔嚓声,无数利箭便自孔洞中射了出来。他直视着前方,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利箭透过他的身体,仿佛他只不过是虚拟的影像而已。回头再看左边,果然是一堵被射成刺猬的墙壁和一整片密密麻麻的利箭。
 
这就是他在千年后所看见的模样,分毫不差。
 
“已经安全了,你过来吧。”法渡说话的时候,云虎的表情十分平静,好像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
 
左三步,右一步,转向东南。
 
细细的火苗顺着墙壁细槽里连通的灯油快速前行,很快把整条甬道都照得犹如白昼。甬道左右的石壁上雕刻着诸般神灵的造像,形体全都古怪非常,表情或是威严或是惊惧,饶是这些年研读了那么多典籍,这些神灵他还是不认得。亦或……这就是血舍利透露给徐福的信息,是它所属世界原本生活着的各色生灵。
 
明晃晃的石壁上映着他的影子,迈步的时候孤单却笃定。
 
身体并不会有自我意识,那些引导他前进的必然来自于血舍利的记忆,他飞快的顺着那条甬道前进,机关机簧不时的咔擦作响,各色常见的防盗机关一一都见识过了,可没有一样可以真正伤到他。
 
前面并没有层层嵌套的墓穴棺椁,而是简简单单的一间石室。
 
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看到枯骨。
 
法渡笑起来,上次来这里他总认为这是徐福为自己造就的埋骨之地,却不曾想到这里可能只是一个在血舍利的意识操纵之下建立起来的避难所。那时候徐福很有可能是被血舍利操纵了,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导致血舍利再次失落。
 
西王母并不是来自于陨石或者其他星体的生命,而是因为血舍利的到来改变了这里的环境,它也被迫跟着改变了自己的食物来源和生存方式。它并不是靠着血舍利来维持食物来源,而是监视着血舍利,把它与外界隔离,防止它再一次获得自由。
 
如今徐福的去向已不可考,或许自我了断了,或许在他发现血舍利和蓬莱仙岛的秘密之后就选择了远离这里,又或者已经成为了西王母的食物。
 
这些都不重要了。
 
法渡只是清晰的意识到,在千年之后自己所见的那具枯骨并不是徐福,而是他自己。
 
第236章:岁月终曲
 
“这就是你选择的最终归处?”云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直望向法渡怀里的孩子,“稚子何辜,你总犯不着把孩子也带走吧?”
 
法渡摇摇头:“这孩子于我还有大用。”
 
“有用?有什么用?”云虎看到法渡眼里的邪焰又开始升腾,立刻问道,“若你需要孩子的哭声来保持清醒,倒不如先把孩子给我,见势不妙我便先打他屁股。”
 
法渡忍不住笑起来:“稚子何辜,总犯不着因为我的错让他受罪吧?”
 
法渡用刚才云虎自己说过的话原样反击,云虎只能瞪着眼睛无言以对。
 
看到云虎不说话了,法渡便站起来原地寻找了一圈,果然在石壁墙角处发现了一柄钥匙,脸上不由的浮现出了笑意。
 
历史是不会被改变的,只要千年之后见过的,如今无论合不合理都会出现。
 
法渡拽起孩子的小手,用那柄钥匙飞快的在他掌心里划开一道血口。孩子手心当中的血涌出来之时,法渡反手在自己手心里重重的划了一道,血瞬间涌出来,在烛火之下焕发出那种耀目的荧光。两道伤口紧密相合之后,两道血口之间很快产生了感应。这一次是法渡自愿而为之,所以和法明抢夺血缘那次的感觉并不相同,那一次感觉是身体内的血液是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拼命拖曳着离开身体,而这一次却是血液带着属于炼血宗的血缘自觉自愿的朝着孩子的方向奔涌而去。被尖锐的东西忽然刺破心脏的感觉对法渡来说早已经不再陌生,甚至在感觉到滚烫的血液争前恐后的从心脏的伤口里喷涌而出时,竟然觉得一阵超脱般的轻盈。
 
然而这一切对那孩子来说却是从来没有过的伤害,孩子的哭声瞬间撕裂了地穴当中沉寂的空气,在层层的石壁间回荡之后逐渐变得低沉,仿佛是被压抑在喉咙当中邪恶的诅咒。
 
“你在干什么!”云虎忽然扑了上来,显然以为法渡正在伤害那孩子。
 
法渡感觉到他的爪子扎进了后背,那股剧烈的痛楚并没有如往常那般飞快愈合,而是时有时无,伤口好像一道拉链正在拼命的拉合,然后忽然失去了合起来的力量,任由其中的血肉经脉全部崩开,血流如注。
 
“不要阻拦我……我并没有伤害他……”他开阖着嘴唇,脸上带着无奈的苦笑。相隔多年,这种的痛楚终于回归了身体,这感觉令人觉得鲜活而真实,然而这却并不是令人愉悦的事情。
 
“你……你怎么会……”云虎立刻就意识到他失去了愈合伤口的力量,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我已经把化生寺炼血宗的血缘给了他……他便是下一任炼血宗的宗主……不,他便是第一任炼血宗的宗主……”法渡感觉到滚烫的血液争前恐后的从心脏的伤口里喷涌而出。
 
心脏剧烈的鼓动,血液疯狂的逆流。
 
法渡以为自己会扯着嗓子嘶喊起来,然而一股气停滞在他喉咙里,思维逐渐陷入模糊混沌的状态,然后再慢慢清晰起来。
 
冰冷的空气就像直接冻着他的脑子,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细胞一个个死去,然后彻底归于永寂,再也没有重生的可能。胸口的两颗心脏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反应,属于他的心脏在心甘情愿的走向死亡,而血舍利则拼命搐缩着试图用尽一切力量来保全这个得来不易的身体。然而它所能操纵的是人心的欲念,却改变不了一个人求死的决心。
 
看到孩子脸上现出了温暖的红晕,法渡艰难的笑起来,冲着云虎招呼道:“你过来……把这孩子带走吧……把他……交给化生寺的人抚养……”
 
云虎慢慢走过来,把孩子抱进怀里,然而眼睛却一直盯着法渡,脸上的神色复杂得无法去解读。
 
法渡记得当年无智转移血缘后是什么模样,他的手掌重重的垂下去,身形枯槁了许多,不只是苍老,而是即将在一瞬间归于腐朽。
 
如今自己的模样也一定不会太好看。
 
法渡试着朝云虎微笑:“你别看了……将来或许会留下心理阴影的……”
 
“你别笑了,比哭还难看呢。”云虎轻声道,“你就在这里看着你,看看神灵崩解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法渡试图抬头去看那孩子,枯朽的身躯却已经不听使唤,只能艰难的望着地面:“孩子,他一直都没有名字……名字……”
 
“法继。”云虎答道。
 
法渡很想皱眉头:“若是叫法继,岂不是和我重了辈分?”
 
“什么叫重了辈分,你不是叫易勋吗?”
 
“易勋是我俗家的名字……那是我,亦不是我……我的名字叫法渡,佛法无边之法,普渡众生之渡。”法渡忽然笑起来,自己隐瞒了那么多年,却忽然间在云虎这里抖出了最后的秘密。
 
“法渡……法渡……”云虎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是在筹措词汇来讥讽这个名字,然而到了最后却还是放弃了,“哼,我就要叫他法继,你这已死之人,还有资格不满吗?”
 
“法继……法继……好吧……”法渡嗟然一叹,“你开心就好。”
 
云虎问道:“然后呢,我该怎么做?”
 
“血舍利不肯脱离我的身体,我怕它终究会再作乱……我会用最后的力量与它同归于尽,那时候它至多会再次沉睡而不会消亡……你把它从我胸膛里取出来然后放在我手上……我已和西王母达成协议,她会替我永远守护这里,不会再让人轻易夺取……”法渡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你砍下我的头颅,带离这里……越远越好……”
 
“带去给白夜?”
 
法渡答道:“不……不要让他知道。”
 
“你是怕他为你伤心吗?”云虎捂住法继的眼睛,朝着法渡亮出了爪子,“好。”
 
法渡用极其细微的动作摇了摇头,他袖袍之中飞出一柄亮汪汪的短剑,直承到了云虎面前。
 
云虎脸上写满了嫌弃:“这是什么东西?”
 
“滴血莲花……我最后留给你的礼物……”法渡答道,“你自己……亦或你的后辈都要记得,既然已经修为人形就要用人的方式生活,不要再用妖怪的方式来与人搏命。”
 
“哼,你管得还真宽。”
 
“本来也想送你点别的,只是……死门已经被我用来封印白夜,生门成为了驱动化生寺的核心……”法渡说道,“我已经身无长物,只能给你这样的东西……”
 
“有也总比没有好。”云虎嘴上嫌弃得不行,到底还是收下了滴血莲花。
 
“好了……这样……一切都可以结束了……”法渡沉沉的闭上双眼,开始慢慢念诵:命终日,得闻一佛名、一菩萨名、一辟支佛名,不问有罪无罪,悉得解脱……
 
随着他诵经的声音,他周身摇曳着生出无数细长的叶片,不多时就结成花苞,灿然绽放成巴掌大小的莲花。那些莲花的茎叶花蕊全都是金红色泽,周围腾着熊熊火光,竟是一片从劫火绽放而生。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便开成了铺天盖地的一大片。
 
那火焰越烧越旺,逐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球,其中游走的光焰恰如烈日不住的膨胀,骤然喷发炸裂,如同一片看不见的音波瞬间突出了地穴,瞬间横扫了整个蓬莱地界。所有沉在困在此处不得解脱的冤魂和怨气从蓬莱的各个地方飞旋而出,如同漫天柳絮一般缓缓飞舞,逐渐变淡之后彻底消散。
 
须臾之间,盛放的红莲悄然凋谢,漫天劫灰。
 
整个蓬莱仙境被彻底净化,也在没有一丝邪气。
 
“易勋?易勋!”云虎轻声唤着,“法渡?”
 
法渡其实还残留着一线意识,然而却再也无法给他回应了,甚至连抖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了。
 
“死了……你是真的死了吗?”云虎平静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线明显的动摇和怆痛:“好,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一定会替你完成。”
 
落在法渡眼底的是一道亮银色的刀光。
 
他看到滴血莲花整齐的切断了自己的脖颈,整个脑袋离开了身体;他看到云虎把法继背转过去,回过头来剖开了他的胸膛,把那搐缩的血舍利取了出来;他看到血舍利被放在自己手心里,不过鸡蛋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并不惹眼,其中光焰已经彻底熄灭,仿佛一颗红色的石头。
 
他所说的,云虎都一一照办了。
 
然而在下一刻,云虎忽然抱起了他的头颅,喉咙里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死得倒是痛快,一了百了……怎么闹得倒像是我欠了你……刚找百草娘子学了烹茶,还没机会试一试,你居然死了……”
 
法渡此刻看得见听得着甚至还能感觉得到外界的温度,然而他却并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算是什么样的存在,灵魂吗?神体崩解后一切都不复存在,他又何来的灵魂?意识吗?脱离于身体之外的意识流就和电波没什么区别,那又有什么意义?或者……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这就是神体崩解的最后阶段吗?
 
法渡飘飘忽忽的,又听到了云虎的声音:“我哪儿都不去了……我会带着你的头颅和法继一起回去,我会代替你守护化生寺……我会……躺在那棺材里,沉睡到我能忘记你那天……”
 
那一瞬间法渡忽然间想到了一些不相干的事。
 
原本是生门封印了小白,死门是化生寺的动力核心,如今生死却完全调转;原本他所见自己的头颅是被安放回颈子上的,如今却被云虎带回了化生寺;原本他看到自己身上剖开胸膛的是不知名的匕首,如今却变成了赠送云虎的滴血莲花;原本云虎会因为与虞天归溯等人不合而躲到西疆沉眠,如今沉眠的地点却换成了化生寺……一切好像都变了,一切又好像都没变。
 
法渡想不明白,很快也无法再去思考了,原本还想在弥留之际去看看小白,却实在疲倦至极,人就像是沉入了无形的水流当中不断下沉,沉向那永远也找不到终点的彼方……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法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看到一个人抱着孩子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哼着一首调子含混不清的儿歌。白色的阳光,有那么一阵他觉得是云虎抱着法继,直到那个人回过身的时候,法渡才发现那不是云虎而是归溯。
 
归溯一抬头便对上了法渡的视线,眼眸里带着一丝戏谑:“你居然真的醒了。”
 
法渡很艰难的蠕动着嘴唇,整个身体僵化得太久,他简直就像把以往运动肌肉的方法都忘了似的,甚至连一个手指头都挪不动。
 
“你瞪着我干什么?你不想看见我是吗?”归溯的笑容充满了恶趣味,“你越是不想见我,我就越是要杵在这里。你越是想见白夜,我就越不想让你见他……嗯,要是我现在宰了你,白夜的表情一定特别有意思。”
 
法渡苦笑一声,终于在喉咙里嘶哑的挤出了声音:“归溯……谁……谁的孩子……”
 
归溯的脸色微微一变:“与你何干?”
 
原来的归溯是个疯子,没有动机,没有目的,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点是非标准。他的心思根本不能用常人的想法来揣测,他一切的情绪都带着冷兵器的青寒。
 
然而现在的归溯虽然依然是个疯子,身上却洋溢着一股温暖,如同冰海中的暖流,脆弱而真实。
 
那个孩子是他的盔甲,也成了他的软肋。
 
法渡努力积蓄了半天力量,终于问出来:“rex呢……”
 
“死了。”有个人忽然推门进来,皮肤在阳光下笼着一层温和的白光,就像是活生生的柔光效果,头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嘴角那丝笑意透着几分睿智几许高傲,还有掩不住的阴郁邪气。
 
小白。
 
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法渡却意外的找回了失落在时光中他最美好的样子。
 
小白的话就像是踩到了归溯的痛处,激得他立刻叫起来:“rex没有死,我已经用北海王座把他封冻起来,总有一天能再让他复苏……”
 
“现在你想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小白打断了归溯的辩解,“大概你也不会想到,北海巨妖也有为了情字痴狂的一天。”
 
归溯这才意识到着了他的道,立刻微微扬眉:“你得意什么?你自己不也费尽心力替法渡再造了一个身体,我这好歹还有点指望,你就守着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到底谁比较痴?”
 
小白回头望着法渡:“可他到底从我再造的躯壳里醒过来了。”
 
法渡微笑起来,这果然是小白,那个经历了背叛和痛楚之后仍然肯对他敞开心扉的小白。
 
小白皱着眉头:“你笑什么?”
 
“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法渡轻轻的说着,“小白……我回来了……”
 
小白冷哼一声,居然也没给他半点好脸色。
 
大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的那个人令法渡的心猛的一跳,哑着嗓子喊:“小唐?”
 
那个人扭头朝他望来,眼睛里写满了陌生和不耐烦,也就在那一瞬间,法渡忽然意识到那并不是小唐,而是云虎。
 
“小唐?小唐是谁?”
 
“小唐……他的儿子……”
 
云虎皱着眉头,就像听到了这世上最荒唐的笑话:“本君何时有过儿子?”
 
“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小白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无意间撞破镇妖塔上的封印把我救了出来,从那时起便一直缠着我非要我报恩。本君以前与云虎相约,脱塔而出之日便去叫醒他,你因为好奇那古皇陵内部的秘密非要跟着去,没想到唤醒了云虎,你却在意外中米分身碎骨,我想方设法留住了你一缕神魂,然后再造了一个身体。如今的你就和新生一般,这一沉睡也足足睡了好几年,若是真的忘了也情有可原。”
 
法渡脸上的惊诧慢慢的被微笑所代替。
 
云虎在化生寺躲起来沉睡了上千年,他没有见过刀美兰,没有见过陶芳,自然也不会有小唐。
 
历史的轨迹并没有发生改变,他所做的,只不过是抹去了小唐的存在。
 
“白夜,你的爱好还是这么特别。”云虎扭头便出去了,始终不曾回头再看一眼。
 
死在他面前的易国师真的成了他一生抹不去的阴影,成了他一生断不了的忆念。
 
“你在看什么?”小白问道,“莫非你与云虎相识?”
 
法渡缓缓的摇了摇头:“小白,过了这么些年,你一点也没变。”
 
小白淡然笑道:“我说过会等你,你不来,我不老。”
 
“小白……小白……”法渡喃喃的叫着他的名字,脸上在笑,眼泪却顺着眼角慢慢滑落下来,“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小白皱起眉头,再次把手掌贴到了法渡额头,“这身体果然不好用是吗?”
 
法渡慢慢的摇头:“我并不是你的求不得,你却终是我的放不下……是我真正好守护的……整个天下……”
 
似有似无的黄昏倒映着
 
浮的城晚的灯流水声
 
好像是刹那间转过了因果门
 
又看见那所有的爱还没变成恨
 
谁借了醉意的叹息声
 
吹散了蔷薇谢开一帧帧
 
推开了微风唱过了日月冷
 
记忆里慢慢模糊的那些人
 
镜中的花谁还记得吗
 
用今天的碗装满昨天别离的沙
 
永恒的容颜怎会败给弹指的芳华
 
仰慕着天空身体却渐渐滑落在一个
 
那名字就叫作逝去的山崖
 
——《笙歌》曾一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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